第41章 太子是妖族少主 劈飞他们
“你回来做什么?”
观微没有答他。
她只是又将一道青芒弹了出去, 落在王伯伯额前。王伯伯的嘴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观秋岑和他婆娘是我们杀的。那天夜里,我们把他们叫到磨坊里,说有赈灾粮。他们信了, 带着半块饼就来了。我们把他们按住杀了, 肉分了好几锅, 每家每户都端了一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像是被什么从喉咙深处往外推着,拦也拦不住。
旁边那些村民有的已经彻底醒了,面色煞白地望着王伯伯,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爹娘那点肉算什么?”王伯伯忽然笑了一声,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淌下来,“我们本来想把你一起煮了的,你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你回来了。你学了妖术回来, 你拿符咒锁着我们, 你才是妖女!你爹娘生了你这个妖女,才活该被人吃!”
那股黏腻的肉味似乎还在一缕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子。
“够了。”观微说。
王伯伯的嘴合上了,可他的目光还死死地瞪着观微, 他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方才笑出来的口水, 混着眼泪淌下来。
空地上一片寂静。
那些村民站成了一片,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看观微。有人缩着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 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可没有一个人会跪下忏悔,没有一个人说“当年是我们错了”。
知微站在老槐树旁边的阴影里, 指节攥得发白。
她望着那些低着头弓着背的人影,望着他们脸上那种怯懦又顽固的,即便被逼到墙角也绝不肯低头的神情。
她望着他们闪躲的目光,听见有人低低地嘟囔了一声“她自己不就是个妖怪”,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附和,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的理。
“我不要你们的命。”观微垂着眼帘,遮住她的瞳仁,“我需今日你们给我爹娘说一声你们当年做错了。”
然后王伯伯又笑了。那笑声从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只破败的风箱。
他咧着嘴,露出那几颗黄牙,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什么?”他笑着,“你让我们忏悔?我们饿得快死的时候你爹娘那点肉是救命的东西,你学了妖术回来逼我们说这些,而且你才是妖女!她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不要怕她!”
他身后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就是”,声音细小,可在静夜中清清楚楚。
有更多的人开始往彼此身后缩,他们的嘴在动,声音虽低却钻进了观微的耳朵里。
“那本来就是妖女,她爹娘也是被妖气熏死的,怪不得谁。”
“我们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她一出生什么都变了!”
“她要是真厉害,当年怎么不直接飞过来救她爹娘?”
声音越说越大,不知是谁先抬高了嗓门,然后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了。
有人开始往地上吐唾沫,有人抱起孩子转身背对着观微,有人用那种又怕又恨的目光从指缝间望过来,想打又不敢靠得太近。
观微站在原处,望着他们。
“这世道似乎总要逼死很多人,才会短暂消停,”观微平静道,“不,是从未消停,而是将刀口转向下一群人。”
“我呸,大家伙快上!”王伯伯从后头抄起一至锄头,哇呀呀地冲了上来。
旁的人见状也纷纷抄起钉耙,草刀,挥舞着围了上来,势必要把面前这个妖女斩草除根。
数道符咒连发,围着她的人全数僵住,动弹不得,那些人都睁大了眼冷汗浃背。
“我无法审你们,”观微执一梧桐笔,在空中一点,金光乍现若流动的披帛,“那便请老天来审。”
话音未落,天云极阴翳,夜风狂乱大作刮得树枝“咔咔”响动,云间隐隐泄出光来。
雷龙于其间上下环绕,盘踞在云上睥睨众生,两只锐利的眸子爆出雷光,似是看见了世间万千不平,龙须在风中飘摇,怒吼着降下天罚。
天雷降下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征兆。
那雷自天际盘旋着俯冲而下,像一条通体裹着白光的龙张开了口。
雷光落在老槐树的顶上,树冠瞬间炸裂成无数焦黑的碎片,飞溅的碎木划破了几个村民的面颊。
王伯伯还举着那柄锄头,还没来得及放下,雷便穿过了他的胸口。
他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锄头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然后他的身体便一寸一寸从内里化成灰粉,随风轻轻飘散。
雷光没有停。
一道接一道地从云间倾泻而下,带着惊人的怒号冲向那些方才还在挥舞钉耙、草刀的人。
每一道雷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都化成灰烬。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雷光劈落时那一瞬的刺耳嗡鸣,和灰烬落地时细碎的簌簌声。
几十堆灰白的粉末散落在泥地上,被夜风吹得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人。
观微站在原地,执梧桐笔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笔尖那道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吹灭了的灯。
她看着那些灰堆被风吹散,看着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那几个没有动过手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年迈得几乎站不住的老妪,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那几个人颤抖着,互相靠在一起,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观微,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
观微神色淡淡地将笔收进怀中。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些幸存的人,也没有看地上那些灰堆,只是朝村口走去。
知微站在老槐树的碎影里,雷光已经散尽了,云层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中重新倾泻下来。
她看着观微的背影从村口走出去,一步一步的,靴底踩过那些灰。
太微鬼篆。
知微被妖力封存的识海,此刻正微微地发着热。
她方才看见天雷降下的一瞬便明白。
那雷光中流转的符文和记忆里藏书阁的残卷别无二致。
太微鬼篆的雷降下刑罚,它们并非只因观微的灵力,而是那些人心中的罪。
接下来几日的事,她是后来才从那些零散的传闻中拼凑出来的。
观微从那座村子回去之后,消息像水一样渗了出去。
先是邻近的村庄有人路过看见了满地的灰堆,认出了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而且雷劈得村里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于是传言便变了个样子。
有人说那个女道士用了妖法,把她全村的人都炼成了灰。
亦有人说她是妖女托生,道门留她不得。
知微听闻“师父将她逐出师门”这几个字时,正坐在一间茶寮里,面前便是看不见她的观微。
观微神色淡淡,却还是将碗放下,结了账便离开。
眼见观微又花费几日寻了一座山。
山不高,藏在连绵的丘陵之间,远远望去只是一片青翠的起伏,半点没有仙人居所的架势。
但她似乎很满意,设下了法阵便在此搭建居所。
正在知微陪着观微悠闲地过了几天时,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今日的结界动了。
观微正在屋前的青石上坐着,忽然感觉到山体微微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在了结界上。
屋角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她蹙眉站起身,朝山下望去。
山门前站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那人倚着山门旁的一棵老松,双臂交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滚金边的长袍,衣摆上绣着繁复的妖纹,那些纹路在暮色中隐隐流动着暗光。
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倏忽便定了下来,那含着笑的琥珀眸,一把精贵的折扇将面容半遮。
是前几日见的那位太子?
他见观微提着剑出来,笑了一声,转手便收起折扇急急迎了上来。
“来了?”他说。
观微没有答他,眉心浅浅蹙着,握着玄女剑随时要出鞘。
“久仰大名,观微仙人。”他轻轻挑眉,拱了拱手,“在下名凤崇。”
见她又不搭理。
妖族少主也不恼。他将交叠的手臂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那层薄薄的结界与观微对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观微,“今日我来,是想请仙人助我扫平人族,好让妖族一统这大好河山。”
观微望着他半晌,启唇吐出一个字:“不。”
妖族少主往前倾了倾身,手掌按在那层结界上,按得掌心处泛出一圈暗红的波纹,像是按在一面水镜上。
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她,目光忽然沉了几分,将方才那些轻佻的笑意收了大半。
“这天下的人族,对你做了什么,你我都清楚。”他说,“你那些同门、那些村民、那些称你为妖女的所谓正道。
他们没有一个人对得住你,莫非你当真不怨恨?我只要你出手一次,帮我扫平那三座道门,往后你和我妖族之间便井水不犯河水,你守着你的山,我管着我的地界。谁也不扰谁。”
他说完便住了口,隔着结界望着观微,势在必得地勾起了唇角。
观微低头看着自己那柄尚未出鞘的剑,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道细长的纹路。
“你走吧。”观微下了逐客令。
“若我说,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我能不能和师尊一块睡 师尊……
凤崇话音未落, 只觉攥着法器的手腕剧痛,眼前陡然寒光闪动,他急忙向后退开。
光凭他的反应远远不及观微, 退后间手上的扇子也被劈了个对半, 扇骨零落。
凤崇心下大惊, 抖抖袖子将法器掷上半空, 那法器便泼散开数道金光,密密麻麻宛若一张大网,朝着观微兜头罩下。
知微身中残余的同源法阵微微流转, 紧紧锢住她的识海, 她却仍能分神去看眼前对峙。
玄女剑剑尖颤动,在阵中仍能如鱼游水般飞起斩向网的四周,爆裂声乍起,震得金网浮动。
见状, 凤崇握着受伤的手, 邪肆眉目染上嘲弄。
“没用的,”凤崇隔着金光望着阵中的白衣女子,遥遥道:“你的记忆和灵力很快便要归我所有。”
观微召回了玄女剑, 法阵漩涡般的风轻轻扬起她的发梢,素袍逆着光似云翻飞。
“天降雷令, 速速招来,急急如律令——”
天瞬间被雷撕开道裂缝, “轰隆——”雷电疾驰而下,一道不够, 紧接着降下无数道雷电。
饱受雷电摧残的法器,终于在支撑到第三十八道雷电时,轰然炸开。
法器焦黑的碎片四分五裂, 险些刮过凤崇的脸庞。
飞沙走石,尘土缭绕中凤崇当即便捏了法诀,遁地逃跑。
观微伸出一只茭白似的手,指腹盖着浅浅薄茧,按在了结界处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
“咔嚓——”知微和观微同时看往来声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子,衣衫褴褛地缩在树后,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眸,怯怯地瞟着面前修补结界的白衣女子。
观微瞧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这孩子身上有极为浅淡的妖气。
修补完了结界,观微收剑回鞘,正要闪身离去,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身后传来一道支支吾吾的声音:“姐……姐姐,可不可以教我刚刚那招?”
观微淡淡地垂着眼眸,并不理会他也不推开他。
“姐姐……姐姐求求你教教我吧!我会打扫会做饭也会伺候姐姐!”那小孩皱着包子脸,浅色的眼眸圆溜溜地蒙着泪光,苦苦哀求,“求求姐姐啦……”
“为何要学?”观微将衣角从他手中扯出。
小孩皱着秀气的眉,“我想杀了所有欺负我的人。”
观微眼睁睁地看见,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妖气渐渐浓厚了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残破气味。
她把手搭在小孩的头顶,小孩察觉到温热的触感轻轻地盖在他的头顶,藏在衣袖下的手用力攥紧,压抑着嗜血的杀欲。
“你……”观微放下了手,“是半妖?”
小孩闻言当即白了脸,混着脸上的灰尘好像一只瘦巴巴的可怜小猫,随时随地都会被风吹倒。
让知微的脑中嗡鸣刺痛。
“我……”
“和我来。”观微拂了拂袖子,一步一步带他走上台阶,登至她所住之地,须走九百多级石阶。
这小孩虽然瘦弱,却还是硬生生地挺着脊背走得脚底磨出血,走到山顶日暮西山。
天云青黛如远山杳杳,几抹飞云垂挂在靛蓝翻着鱼白的天幕上,染着醉人的金色,天际几乎与山间雾霭浑然一体,却陡然烧出一线血滴的赤色。
小孩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景色,他见前头的那位白衣姐姐转了身。
胜雪的肌肤让云雾霞光也青睐她那般,浅浅落在她肩头,那袭素朴白衣被霞光绣成金缕衣。
最令他离不开目光的,是她染着彩光的眉目,那双熠熠生辉的墨眸,好似永远都比珠宝更夺目。
“仙人……”小孩喃喃自语。
“嗯,”观微淡声应道,“跪下。”
小孩立即叩首在地,紧紧闭着眼,虔诚地跪拜属于他的神明。
“什么名字?”
他听见观微问,踌躇片刻,“仙人,我本名凤月,可我不想叫这个名字。”
“月很好听,”观微顿了顿,“那便冠以月渡之名,姓氏……”
“沈,”小孩低低地回了一声,“那是我死去的人族母亲姓氏。”
“好,沈月渡你可想好了?”观微将身侧玄女剑再一次抽出,寒光映着夕阳,“拜入我门下。”
闻言,小孩猛地抬头,圆嘟嘟的眼睛眯成月牙,“想好了仙人!”
“我门下无甚规矩。”观微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落下,却在小孩的心底里掀出惊涛骇浪,“不杀无辜,不欺弱小,不枉用法力害人。就这三条,犯一条,我废你修为,逐你出门,永不复收。”
“徒……徒儿谨记。”沈月渡深深低着头。
“站起来。”
观微望着这个单薄的小徒弟,手上递过一枚玉佩。
沈月渡接过这一枚泛着碧绿的玉,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使劲咽了咽,“谢师尊……”
“既已拜师,今日便开始修行。”
“是!”沈月渡将玉佩揣进怀里,猛地站起身来。
伤口扯得他龇了一下牙,又飞快地压下神色,挺着胸膛望向观微,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沈月渡被安排在了旁边的屋子里。
月色漫过九百余级石阶,观微正立在檐下拭剑。
玄女剑在月光下泛着冷沁沁的银辉,映着她半张脸,眸光沉沉。
她抬眸望了一眼西厢那间小屋,窗纸后透出一星摇曳的烛火,映着一个蜷缩的影子。
观微收了剑,推门而出。
夜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涩气拂过衣袂,她走至屋前,伸手一推。
门未闩,吱呀一声轻响,风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在暗处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尚未来得及辨清来人,一只手已从枕下抽出,指间夹着一把极小的薄片,尖利如刃,直刺观微咽喉。
动作狠绝,没有半分犹豫。
观微侧首,薄刃擦着她一缕碎发掠过,指尖轻抬,两根茭白似的手指捏住了沈月渡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叫他整条手臂倏地酸麻,薄刃脱了手,叮当落在床沿。
“师……师尊?”
沈月渡瞪着眼,胸脯急促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观微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嗯。”观微淡声道。
沈月渡这才发觉自己另一只手还死死揪着被角,指缝间竟掐出了血痕。
他慌忙松开,膝行着往后挪了半寸,又像是想起什么,翻身便要跪下行礼。
“躺着。”观微的指尖搭上他肩头,轻轻将他按了回去。
她俯身坐在榻沿,素白衣袖拂过沈月渡的额角,带起一缕极淡松木的气息。
沈月渡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只余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追着她的动作转。
“翻过去。”
沈月渡愣了一瞬,没有多问,乖乖地翻过身,面朝墙壁,露出单薄的脊背。
粗布寝衣下,那脊梁瘦得骨节分明。
观微并指在他背上隔空划了一道,灵气如丝线般探入。可甫一触及皮肉,她指尖便微微一顿。
这孩子脊背正中,沿着脊柱两侧,有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肉芽翻卷着愈合又撕裂过的痕迹,疤痕底下空空荡荡。
本该流动的妖脉早已被人为抽走,连着灵脉也扯得断裂错位,灵力如抓不住的沙,无时无刻都在缓慢流失。
观微沉默片刻。
她的指腹覆上那道最长的疤痕,灵力缓缓渡入,一寸一寸地接续那些断裂的灵脉。
沈月渡起初还能忍,渐渐地身子绷紧如弓,齿关咬得咯咯作响,两只手死死攥着枕头。
冷汗从后颈滚落,在枕上洇开暗色。
观微瞥他一眼,“疼?”
“……不疼。”嗓音哑得厉害,却还是硬生生咽下了所有呻吟。
观微没再说话。
灵力在疤痕中游走,如绣娘穿针引线般,将那些散乱的灵脉碎片一点点缝合。
夜风缓缓,室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裂的噼啪,和沈月渡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约莫一炷香功夫,观微收回手。
沈月渡脱了力,整个人陷在枕褥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他缓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转头看向观微。
“师尊。”
“谁做的?”
三个字落下来,沈月渡浑身一抖。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翕动了几回,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观微静静看着他。
良久,沈月渡的声音低得像一只虫子:"……是我自己。"
观微浅浅蹙眉。
“我……”沈月渡攥紧了膝上的布料,“那时候从村里被赶出来,在城外破庙里躲雨,夜里疼得睡不着……闭着眼想到自己是半只妖怪,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嫌恶,我就……”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就找了块碎瓦片,凿开了背后的妖脉,也不疼很快的事。”
观微没有说话。
沈月渡忽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师尊,你会不会也觉得……”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好半晌才道:“没什么。”
观微伸手,将他鬓边被冷汗粘在颊侧的碎发拨开。
“怎么想的?”观微问。
沈月渡垂下头,盯着自己被磨破的手指:“有一次婶婶看见了我月圆那一天身体会有变化,便知道我是妖怪。当晚就把我的东西扔出门外,说不敢留一个妖怪在家里。”
“可我没有害过人。”沈月渡的指甲嵌进掌心,透出一点点殷红。
“嗯。”观微淡声应下。
“后来一直流浪。外面那些妖确实坏,有在镇子里抢粮的,有把人掳走的,还有为了一颗灵石杀了一整户人家的。我那时候就想……”沈月渡抬起眼,眼底映着烛火,却也暗得吓人,“我要是没有这身妖力,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观微看着他,她缓缓起身。
沈月渡见她站起来,下意识攥住了她的袖角,又像烫着似的松开了。
可那力道虽轻,观微还是顿住了步子。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山间起了风,松涛如潮水般涌上来,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顷刻间便连成一片哗啦啦。
雨势急骤,窗纸被风鼓得扑扑作响,烛火猛烈地晃了晃,灭得一屋昏黑,只余闪电乍亮时那一瞬白惨惨的光。
沈月渡在黑暗里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肩。
“师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我、我有点怕打雷……”
观微在黑暗中偏过头。
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出那道声音里刻意放软的语气。
观微没应。
沈月渡仿佛得了默许,便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师尊,雨这么大……西厢这间屋子后头的窗子漏风,好冷呀……”
最后三个字细若蚊蚋,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我能不能……和师尊一块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师尊,别抛下我 师尊师尊!
“嗯。”
观微默了默, 坐在床沿。
“真的呀师尊!”沈月渡小猫似的圆眼亮得熠熠,扭捏片刻便凑到师尊身边,冷冷的包子脸紧紧挨着观微的袖子。
“睡吧。”观微就着床沿打坐调息。
沈月渡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他的目光借雷电细细描摹观微的面容, 甚至衣袖处的褶皱。
闪电一遍又一遍撕裂夜空, 照得屋内忽明忽暗, 小孩亮亮的双眼转瞬即逝, 深深地陷进眼底的阴郁。
“不睡?”小孩倏忽对上观微那双淡漠的眸子。
沈月渡讪讪一笑,耳根烫得能煎油,滚了两下躲到被子里, 搁着被子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琥珀, “师尊,寝安。”
晨曦溶化山间雾霭,落得几滴水露也撞得新叶抖抖身子,昨夜的大雨还湿漉漉地藏在泥土孕育新的嫩芽, 草木露珠的清香争先恐后地涌入庭院中那二人怀中。
石桌上摊开本破旧的书, 沈月渡在一旁憋气似的和手中的笔搏斗,搏斗得纸上的墨痕都不知飞到哪个天边去。
观微叹了口气,白玉般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抓笔十分野蛮的手。
可她一碰沈月渡的手, 他便登时要僵硬下来,她不碰却又让他回到那奇异的手势。
“这儿用手搭。”观微还是握着他的手, 分外困难的画下一笔。
她越写,少年的手越抖, 她便越用力地将笔拐回正常的笔迹。
观微望着书上的“大道无形”,一时也有些发了愁, 完全未曾注意到,少年浅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先学剑法?”观微顿了顿,平素里冷淡的神色也流露出几分茫然。
“好呀师尊。”沈月渡似乎有些沮丧, 毛茸茸的脑袋垂得很低,却还是甜甜地答应。
“嗯。”她拾起自己的玄女剑,递到沈月渡手中,“用。”
沈月渡后退半步,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睛却亮亮的像是一只看着食物的饿猫,“师尊,有主的剑不是只有道侣才可触碰吗?”
闻言观微蹙眉,沉思片刻才记起是有这一规定,“无碍,你算……是家人。”
“家人?”沈月渡惊疑不定地勾起唇角。
“嗯。”
沈月渡伸出手,细细一看还能发觉他的手颤动不已,他郑重地垂着头接过玄女剑,饶是观微都有些疑惑。
观微折了一只未开的梅花树枝临风而立,握在素手上有些潮湿的沉甸甸,衬得指节皎皎青葱。
玉靥清冷若玉峰山遥遥落下的白雪,浅绛色的唇似缀在雪上的点点红霞,霞光同雪山呼吸时一顿一挫,素白的飘带在风中挥摆。
“攻来。”观微启唇轻吐。
沈月渡舔了舔干涩的唇,装作生疏地拔剑出鞘,握着玄女剑的手心还有些发了薄汗。
旋即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呆呆地握着玄女剑劈向她。
观微梅枝一点,手腕翻转,从下猛地发力挑起剑尖,剑身带着沈月渡往后退了几步。
他抬眼又望了望玄女剑,听见师尊唤他。
“月渡,用些力。”
沈月渡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怎么,顿时熟透了脸。
“好,师尊。”他咬了咬牙,又一次迎上去。
“叮当——”这一回不仅仅是被震退几步,而是剑直接打着旋飞了出去,嗡鸣着剑身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沈月渡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望着师尊,蒙着雾气,“师尊……”
“嗯?”观微随口应道,“握剑的力道太弱,轻易被拿下。”
“每日练习挥剑。”
沈月渡碎着星光的桃花眸直勾勾地盯着观微,她走到哪他就将目光投向何处。
甚至连练剑,见她稍微消失一会便要像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猫凑到她身旁。
“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观微沉默片刻,“此地是我开,为何要走?”
旁观了良久的知微心底也有些纳闷,似乎类似的话她曾听谁说过。
“好呀好呀师尊!”沈月渡笑得一派纯良,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师尊不会抛下我。”
说完,又抬头去望着她,面庞上掠过点点的小心翼翼,“对吗?师尊。”
“嗯。”观微别过头,转身便坐到屋檐下。
沈月渡背着她的神色阴郁不清。
转过头时,他眨了眨眼接着便继续练剑。
一晃眼院子里那个小少年忽地抽高拔了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腰上坠着那枚拜师礼的玉佩,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在腰侧叩击。
知微只能在观微的记忆范围内行走,她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是夜,观微推了窗,正伏案画符。
窗下墙角正坐着个玄袍男子,月色下清隽的身影绰绰。
沈月渡每夜几乎都在他师尊的窗口处坐着,有时观微开了窗子点了烛火做事,有时观微整夜整夜地关着窗打坐冥想。
他总是坐到夜深了,要回自己的屋子,抑或去往下山的方向。
下山回来之后总带着一身沉重的血气,而观微早已教过他这山的结界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打开。
相比于观微,沈月渡花了更多的心思在这个阵法上。
观微照常拾掇案面,抬眼隔着瞥了男人所在的墙角,便吹灭了灯。
一室幽暗,偶尔沁进梅花的苦香。
翌日,观微依旧同他比划剑术,今日教完她便是已授尽她毕生所学。
沈月渡手上是一把普通的铁剑,而玄女剑早在几年前便由他亲自放了回去。
玄女剑搁在桌案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师尊,徒儿恳请往后不再用玄女剑,”沈月渡低头拱手,身姿挺拔如青松,“师尊的剑,是道侣才可使用的。”
观微不着痕迹地皱眉,但也淡淡应下,“好。”
闻言,沈月渡心中一阵苦闷,在这数年的相处中,师尊直到如今仍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
“师尊,我……”沈月渡顿时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对上了观微的视线。
“何事?”观微瞟他一眼,又取了笔手上写着符咒,微光透过纸窗扇泄进来。
那双乌黑的眼眸,不沾染世俗的尘埃,干净得比他那日所见的霞光还要纯粹。
垂在身侧的手倏忽攥紧,攥得指节泛白,“无事,师尊。”
他顿觉心中的阴暗扭曲被这一道光照了个无所遁形,只能团着令人厌恶作呕的感情,一次又一次被坠进深渊,粉身碎骨。
“不适?”师尊的话将他片刻出了神的思绪扯回。
“不,师尊,我没有什么不适。”沈月渡握紧了铁剑。
只要陪在师尊身边就好,他沈月渡不过是一只连蛆虫都算不上的东西。
“好。”观微话音未落,剑光明灭,身形轻若流风映月。
而沈月渡出的剑总是同她不一,如野兽扑食般的打法,他猛地拧转身子,很快便发现面前的师尊是幻影。
手中长剑嘶鸣,迸出一道剑光,在直直斩向观微时硬生生停了下来,旋即他立即发觉背后这个亦非师尊。
真正的观微此时正坐在屋檐下,浅啜茶水。
“沈月渡。”
她冷不丁地声音出来,让沈月渡猛地僵住,手心是直直坠下的冷。
观微收他为徒数载,除去拜师那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喊他沈月渡。
他险些压制不住阴沉的目光,几个字从喉咙里发哑地挤出来,“师尊……”
“我不管你去做了什么,”观微冷冷地拿眼瞥他,“劝你别拿你的命当玩笑。”
前一句让他如坠冰窟,后一句让他的喉咙无端端地生出些燥意来。
“师尊……”他还想辩解什么,而观微早已脚尖一点,去往了山顶。
沈月渡的心好似被挖空了,还横着刀一深一浅地剜出肉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师尊方才所坐的地方。
那只被她唇角轻轻贴过的茶杯,还安然地放在桌上,一只节骨分明的手克制极了的握住它。
指腹极缓慢地摩挲过那道唇痕,一遍,一遍。
旋即这被擦得几乎要磨平了的茶杯,浅浅的唇痕处贴上干涩的薄唇。
他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径直穿过树林,刺向藏匿其中的知微。
知微忽然全身一冷。
“主人……主人,醒醒醒醒!”
随着而来的是软软毛茸茸的触感,蹭得知微脸泛着痒。
小猫眨巴眨巴眼,团吧团吧挨在主人脸旁,急得两只大圆眼攒着泪光,旋即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
“不是说今天叫醒主人吗?本喵已经很久没见主人睁眼了——”小猫气得胡须一动一动,从本体那传来的情绪惹得小猫焦躁得浑身发毛。
“主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呀,为什么要下那个咒术呢?”说到这小猫顿了顿,眼眸垂得很低,“对不起主人……”
“嗯?”一声清冷的疑问,小猫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冷眸,顿时往后缩了缩。
知微哑然,不知怎得小猫往后缩的模样,让她想起方才在记忆里看见的沈月渡,亦是这般怯生生。
“主人!现在已刚到第五日,观微去了山顶……”小猫忙不迭转移她的注意力。
知微锁着眉当即下了床榻,拿过玄女剑便推开了门,一开门顿觉天地剧变,周遭的梅花纷纷落尽,只剩空空干瘪的枝头,庭院的树好似失去了生机一般耷拉着树冠。
雷灵也浑然消失,知微瞥一眼,见西边那小屋出来个人,他穿着一身与师尊相衬的月色衣袍,琥珀色的桃花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唇角噙着散漫笑意。
“你好。”沈月渡背着剑朝知微打了招呼,便要抬脚往外走。
知微利落抽了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向他。
沈月渡倒也不急不恼,她的剑斩过来带着冰冷的剑气,知微几不可察地皱眉——他赤手空拳地握住了她的剑尖。
“我知道是师尊托你将我拦下,”沈月渡不在意似的笑了笑,握着剑尖的手更用力了几分,“可,如果你是我,你会就甘心?”
知微闻言也只是淡淡地望着他,袖中亮出几纸符咒,“咻咻咻”地连发在乾坤艮兑方位,生出一道法阵。
“你拦不住我,”沈月渡挑了挑眉,“对了,你在外头的那个情郎等得确实很急。”
言罢,他屈指弹了弹知微手中的剑,震得她的虎口发麻,又随手捏碎了那些法阵。
“你给他下了鬼咒?”沈月渡
知微的玄女剑被他握着剑刃狠狠甩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剑尖扎进青砖缝隙里,嗡嗡地颤着。
她虎口那一片皮肤火辣辣地疼着,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沈月渡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月白色的衣摆轻轻飘扬。
她想抬手去拦。
却倏忽想到他那句话。
她看着沈月渡的背影沿着山径越走越远,月白色的身影被那些枯败的梅枝吞没了一截又一截,直到最后连那一角衣料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然后慢慢地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师尊下一世,也许没有下一世 悲催男子中
小猫从她脚边蹿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圆眼望着沈月渡消失的方向,在脑中轻轻唤了她一声:“主人……”
“嗯。”知微说。
她弯腰将剑从青砖缝里拔出来, 剑身上被沈月渡赤手握过的那一截还残留着一道血印。
她看了那道印一眼, 没有擦, 收剑入鞘, 抬步朝山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踩过那些枯败的落叶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小猫跟在后面跑着, 圆滚滚的一团, 时不时被碎石绊一下,又颠颠地追上来。
山顶的风比她预想的要大。
知微走到临近那片空地的时候,那阵风迎面灌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眉眼。
她抬手拨开, 望见那片空地上的景象时, 脚步顿住了。
观微站在空地的正中央,素白的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墨发被吹散了大半, 映得她肤白若雪。
她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云层,云间隐隐泄出雷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灰云后面慢慢苏醒。
她的剑已经出了鞘,淡青色的剑身横在身前。
她已经过了数道雷劫, 每一处都烧穿了衣料,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 可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肯弯的松。
沈月渡站在她身前大约十丈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风中站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观微,面朝着山道的那一头,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气的长剑。
知微蹙眉,那剑是谢离手上的剑,竟然是沈月渡的佩剑。
这剑在沈月渡手上与在谢离手上完全不一样,暗纹流转着充斥戾气煞气的血色,细细去听,那些煞气里还有无止无休的哀嚎。
剑被他握在手上,真正出了鞘,天地间隐隐飘来更多涌黑的煞气。
山道那头传来声响。
成千上万的道门弟子从山道尽头涌上来,穿着各色道袍,举着剑阵的灵光,像一片铺天盖地的潮水漫过了山脊。
沈月渡冷笑一声,看着那片潮水涌上来。
他将手中那柄血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他握住剑柄的一瞬猛地亮了一瞬,像一只沉睡的兽被唤醒了,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
“来。”他说。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地落在每一个冲上来的道门弟子耳中。
为首的人似乎正要张口来几句,他却不甚耐烦地挑眉。
沈月渡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众弟子惊呼间早已倒了许多,血剑所过之处划开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他只是用煞气晕晕住他们。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也堪堪刺中他一剑,一道剑痕从左肩划过,衣料裂开,血珠顺着他的手臂滚下来,滴在剑身上,被那柄血剑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又亮了几分。
“这是什么邪剑?喝了他的……血居然便得更厉害了?”刺中他的那人惊呼。
“还挺聪明?可惜……”沈月渡染了血的脸极其邪肆。
知微站在山脊的另一头,看着那群人将沈月渡的身影吞没,又看着他破开那层吞没冲出来,再被吞没,再冲出来。
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从月白变成浅红,又从浅红变成暗褐,可他始终没有退一步。
天雷还在落着。
第七道,第八道。每一道落在观微身上时,她整个人都被雷光包裹住,那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来,像一棵树在瞬间被点燃又瞬间熄灭,等她再露出来时,面色更白了几分。
第九道雷降下来的时候,知微忽然看见了什么。
沈月渡正一剑劈开面前三道剑阵的灵光,那柄血剑上的血色纹路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的身形微微一滞,剑势慢了几分,那三道剑阵的灵光便从缺口处涌了进来,一道剑气从他肋下穿过去,一道削在他的肩头,第三道没有击中他,可那股余波将他震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的后背几乎离观微仅几米远,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再一次将那柄血剑横在身前,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挥剑。
血剑上的纹路还在亮着,亮得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像一盏灯在燃尽之前最后那一下回光返照。
可那些细碎的裂纹正在从剑柄处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干涸的土地正在裂开,每多一道裂纹,沈月渡的面色便白一分。
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衣袍上那些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看着他挥剑越来越慢,看着那柄血剑从暗红变成深红。
第十道雷降下来的同时,那柄血剑发出了最后一声嗡鸣。
知微看见沈月渡的剑势忽然停住了。
这里早已只剩数十个弟子,两位长老。
剑阵的灵光从他背后穿过去。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剑光穿过他身体时溅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花,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剑光一剑一剑插进他的身体。
“微月,把我所有的力量都拿去吧。”被血浸得发暗的,看不出原本相貌的他,轻轻一笑,拍了拍这把剑。
这把剑剧烈抖动痉挛,发出凄厉的哀嚎,尖锐得像哭泣。
而言出法随的契约已经生效,沈月渡身上仅存的灵力光辉渐渐弱下来。
他哑着嗓子,用气音嗬嗬地隔着雷劫,膝盖先一步砸到土里,直直地跪了下来。
“噗——”
血雾再一次炸开,落在草地上,又被泥土艰难地吞咽。
他手上捏住腰间一枚玉佩,生生扯开一抹笑,即便血淋满身早已看不出他的面容。
那日霞光满天,彩云若仙庭缭绕的绸带披帛,映得小小的沈月渡也误以为自己是干净的漂亮的。
可,沈月渡看见了,远远比那样美的美景还要美的仙人。
数个年头,他一直陪在师尊身旁。
晚霞烧得正浓时,沈月渡端了粥碗坐到檐下,与观微隔着一只粗陶碗的距离。他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天边那一片正在化开的橘红,又低头喝一口。
“师尊,你看那边。”他忽然伸手指了西边,指尖还沾着粥汤,莹莹的一点白,“那片云像不像你前日画的那笔符咒!”
观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边那一片云确实像一道潦草的墨痕,边缘被霞光晕染成浅金,正在慢慢散开。
她没有应声,只是将碟中最后两块山药夹起来,搁进他的碗里。
沈月渡低头看着那块山药,唇角弯了一下,眯着眼像只偷了鱼的小猫,含含糊糊地说:“师尊你自己也吃。”
“饱了。”
“师尊真好。”
晚风从山间穿过来,将他散落的发尾吹得拂过她手背,凉丝丝的。
沈月渡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碗,确定她吃完了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将两只碗叠起来。
“明日我早起煮粥。”
“嗯。”
他站起身,碗叠在掌心里,往溪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天边的霞光正从他肩后漫过来,将他月白的衣袍染成暖橘色的,他的影子在夕照中拉得很长。
“师尊,”沈月渡笑颜盈盈,“明天也一起看,以后也一起看。”
观微坐在檐下,望着他站在那片霞光里。
“师尊。”
眼前一片黑红,直至五感彻底流失。
师尊,阿渡不知有没有下一世,下一世阿渡愿意用一切来换……
换师尊的一眼。
知微忍不住皱着眉头要往前走去,却发觉这镜花辞树在渐渐破碎消散。
而在雷劫中的,早已变成了一个素白的身影抱着浑身插满剑的尸身。
“咔嚓——”知微听见声响,警戒着转了头,望见了一个小男孩眼神空洞地站在凤崇身侧。
“你想要什么”
凤崇弯着腰循循诱导。
小男孩呆滞的黑眼珠转了转,伸手抓住凤崇的衣袖,“我想,我想成为太子,让母妃不再总是被他们暗算。”
闻言,凤崇挑了挑眉,含着笑道:“你可想好了,同妖做交易”
小男孩听见他所言,脑袋重一个激灵,身子开始重重挣扎起来,像极了溺水的人。
却也无济于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灰白。
而一旁的凤崇展开扇子,扇了两下,一道灰烟被一缕缕吸进扇子中。
凤崇赶在这身子滚进泥土之前,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知微最后一眼,便是见到那孩童的目光闪起了奇异的红色暗纹。
“喵喵喵喵!主人这里要破了!”小猫跳到她肩上,隐约嗅到几丝血腥的气息。
按在身侧的剑柄上,知微见到无数梅树如同飘散死去的蝶翼一般,随风散落。
眼前是之前进来的树林,再也没有了那几间木屋,庭院,石桌。
“咳咳……师妹!”谢离虚弱地靠在树边,捂着胸膛睁大眼睛地望着面前不知从哪突然蹦出来的知微。
他身上背着那把血红色的剑,所以它真正来说,名为微月。
似乎谢离从未正式地唤醒过他,只因它由锻造成形的那一刻就被那人注定了一切。
“从我逃走已过去多久”
知微淡淡地问。
“两个月有余。”谢离放下捂着胸口的手,装作很潇洒地靠在树干上,“那疯狗找你找了两个月多。”
知微冷下脸来,臂弯里的小猫露出一双厌恶的眼睛瞪着谢离。
他才是疯狗!
“他……”
“对啊,他可是整整两月有余未合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生生世世困在我身边 终于露出猫
“既已找到你, 我便回去复命罢。”
谢离挑了挑眉,枕着手臂便要悠哉悠哉离开,实则用余光偷瞄这位冷情的师妹。
“慢, ”知微出声阻止, 手中织成一道金色笼子, 将小猫圈在里头, 屏蔽它的五感。
顿时,小猫就不干了,在金光笼子中四处乱撞, 猫爪止不住地一下一下想把笼子挠破。
“主人主人主人!”
知微瞥了小猫一眼, 素色的衣摆浅浅浮动。
它完全没有法子能打开她的金笼子,只能气鼓鼓地望着她和那狗犊子谢离,“主人主人坏!”
不消片刻,金笼被挥散, 小猫立在原地扭过头去也不搭理面前的知微, 哪怕知微主动递了只手过来。
“当真不?”知微毫无涟漪的眸子投在它身上。
“我……”小猫别着头,睁了一只眼瞧她又飞快地闭上眼,把头扬得更高, “哼——”
旋即它便隐隐约约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脚步走远的沙沙声。
气得小猫胡须一颤一颤, 闭着的眼角溢出点泪光,主人怎么真就走了……
“喵——”它忙睁开眼, 大大的琥珀色眼瞳湿漉漉,却猛地撞进一双淡漠的眼里。
“什么。”知微蹙眉, 一把揪起毛茸茸的后颈,小猫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小娃娃,还带着泪眼笑开了圆滚滚的脸。
它在知微怀里滚了滚, “主人没有抛下我!”
知微不作声,已经让小猫开心得蹭啊蹭。
暗夜缀着点点繁星,月辉团团地缩在天边的玉盘中,星汉若流水潺潺不停转换。
知微的指尖攀上窗台,朱色窗缘硌手而冰冷,她已倚靠在此等待多时。
“喏,解鬼咒的药我炼制出来了。”谢离慵懒不着调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
沉默了一会,知微听见瓷碗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谢离声线有些颤抖地道:“你真是要气死我才好罢,不喝你等着闭上眼忘了她吧,她跟着那假太子快跑了才……”
又听得一声巨响和闷哼,谢离恼得不行几乎是吼出来,“受这么严重的伤你还有力气用灵力……”
听到这,知微攥着窗沿的手又紧了紧,旋即眼中很快冷下来。
“我可不想管你和知微什么情情爱爱,我不过是怕你忘了阿练的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后门扉打开闭合的声音透了出来。
知微望了望天色,临近深夜他才喝了药。
果不其然,“咣当——”瓷碗摔裂的声音,一记闷响倒在床榻上,“在吗?”谢离在门口处敲了敲,等了良久才敢推门而入。
“嘶——这白若胭的药这么好用吗?半口倒啊。”说着说着谢离不禁也有些困惑了,但是挠挠头把他往榻上一推。
“喂!喂!”谢离又大着胆子叫了他几声,便拍了拍手,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墙内透出,“竟然能把他药倒,也不知道师妹那边……”
知微漠着脸,偶尔也会惊叹一下谢离的脑子。
很笨……
而和谢离做交易,更蠢……
一阵门扉开合后,忽轻忽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贴在屋子四侧的黄纸此时骤然显形,上头充斥着劈里啪啦的雷电,夹在指尖的母符被她轻轻拍在窗扇,下一刻她不动声色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并未发出一丝声响,素白衣带搭在窗台上像只点水的蜻蜓飞走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合上眼的面容,闭上那双浸满了水的眼眸,才发现他的五官和轮廓似苍劲的高山,利落得近乎无情,薄唇仅点下不多的桃色,两个月有余未合眼,便在他长长的睫翼底落下浅灰。
知微冷漠地探出手,唇轻启,“五神六感,七情六欲,听吾赦令,神魂扶诸。”
灵力从她手中如雾一般弥散,纷纷要进入面前合眼的男人身体中。
忽然,知微指尖一刺,一抹幽蓝的气息缠上她的灵力,她心头一震。
梦貘心?
一道温热倏忽束紧她探出的手,滚烫指节重重压上她单薄凸起的骨节,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收紧缠住她。
知微压下眉梢,神色冰冷地挣了挣。
那节骨分明的手,足足大了她的掌有两寸不止,攀着手腕不由分说地打开她的五指,强硬地扣上。
“微微,”萧琮策早已坐了起来,宽阔的肩膀搭着半落不落的玄色暗纹外袍,衣襟被他扯开大半,顺着温热的呼吸,蜜色的胸膛一起一伏。
“我没有想到你还愿意回来。”
闻言,知微拔剑直直架在他的脖颈处,压得他的衣襟又低了几分。
借着月光,他抬起那双桃花瓣似的眼,里面困着形单影只的知微,似乎在压抑着某种喑哑,却又是一只被抛弃的野兽一般。
“你知我要什么。”
知微淡淡道,将剑更贴上他的脖颈,见他的另一只手用力攥上玄女剑,握着剑的另一端微不可察地一抖。
“微微,你去了镜花辞树。”他很笃定地说,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记起来什么?”
知微将剑搭在他脖颈,闻言并未搭理他。
“好,若想要什么便都从我身上拿,太微鬼篆亦是。”见她的反应,萧琮策也只是轻柔地松开手,目光从未移开过。
他衣衫不整地半坐在榻上,抬着那双含着水的琥珀色眼眸。
知微冷下脸来,把剑收了回去,转身便要走。
忽然有一双手,扣住了她的腰,力道蛮横不至于弄伤她。
“微微,你看看,”冷香丝丝缕缕地碾过她寸寸肌肤,不同于先前柔柔的嗓音,取而代之是冷淡阴鸷,旋即她的下颌被掐住被迫抬起,“你还逃得掉?”
知微冷着脸,便见得这法阵早已变化得面目全非,一星一斗间流淌着冷硬的灵力,与她充满毁灭的雷法灵力截然相反,这灵力浑厚平静却也压得野蛮。
“沈月渡?”
“不是,”萧琮策强硬地将人锢进怀中,阴冷的眼眸微眯,“但,尽管这是前世的名字,听起来倒也刺耳。”
她忙侧头,手腕翻转要撞上他的麻穴,被眼疾手快地挡下。
“玄女,召……”
话音未落,她被人单手拦腰抱起,长长的白裙翩跹,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令牌撞得嘎吱作响。
嗡鸣的玄女剑被他冷着脸一手按住,随后下了一道封印咒,封在剑鞘不得弹出,不停地撞着剑鞘,却始终无法突破。
玄女剑被冷酷无情地扔在桌上。
知微的双手极快地劈向他的脖颈,又被他漠然地一颠,稍稍拉远了一点距离。
岂料,男人瞥她一眼单手擎住她的双手,将她的手压过头顶,“咔哒——”一声,什么冰冷却带着柔软的物件,撞上她的脚踝。
很快,她便察觉脚上多了几分重量。
“这是我耗费些东西,专为你做的,”他的手搭在那微凉的链上,喉结滚动,“你难以逃脱。”
知微从容不迫地望着他,却让他心脏刺痛。
即便是如此,她也不在意他……
“谁教你的?”知微望进他那双眼里,抬腿扯了扯,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皱着眉。
萧琮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前世某处藏书阁。”
“你锁着我有何用?”知微面无表情地推他,却纹丝不动,“觉着我也是个好用的棋子?”
萧琮策这会又装起那柔弱的模样,似乎被她的言语伤得有些僵住,“微微,你知道我不会这样。”
她掀起眼皮,冷眸中带着几分讥讽。
“我无所谓你将我当成什么,”知微厌恶地压着眉头,“我只想报仇,不要妨碍我。”
他鸦青的睫羽盖住眼中的情绪,独有的低沉嗓音,含了丝丝森森寒意,“代价?”
知微一字一句透着凌厉的冰冷,“放开我。”
萧琮策沉默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若我说不。”
“你困不住。”知微淡淡瞧他一眼。
他深深地望着她,不接话。
“那便困到你习惯为止。困到你不觉得这是困为止。困到……”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轻得瘆人,“……你觉得这笼子是家为止。”
指腹克制地抚上她纤长的眼角,心头压山倒海的不快攀着喉管,烧上他的喉间,快要将他的冷静烧毁。
望着眼前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朝思暮想的脸,浅色的眸子里缠满了缱绻与疯狂,爱意和占有欲早已将他溺毙。
而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投来的一眼,仅仅一眼罢了。
前世也是如此,他从未真正在她眼中看见,爱与迷恋。
似乎一直是如此,如此令他束手无策。
沈月渡也曾在榻前,紧紧地用目光痴缠着面前的女子,攥紧的五指几乎勒出了血。
还能如何呢?
师尊……
我还能怎样呢?
知微,我还能怎样?
无论怎样做,都不及你看他人的一眼,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忍受你看他人的目光?
哪怕将思绪用力地拽回来,也不能容忍你的目光会落在别处。
知微……
知微……
难道要将我的整颗心剜下来,可笑……倒也不是不可。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一片空茫,唯独瞳孔深处有一点火星,始终不肯灭。
知微不应他,便闭上眼养神,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微微……”
“喂!这哪来的法阵啊?你在里面搞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微微你摸摸我 小猫是你的
谢离见拍了半天法阵里头也没个动静, 便加重了力道,“莫非是师妹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