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天, 庄灵秀仍带着李行弱几人去村里转悠。
经过那片空地时,孩童和少年们仍然雷打不动地在操练。
“今天准备去哪?”伏维则问赶车的庄灵秀。
“走到哪,就在哪。”庄灵秀懒懒散散, 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
伏维则发现她不对劲,凑过去瞧:“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人也怪怪的。”
庄灵秀不理会。
伏维则可不惯着她, 直接道:“怎么,就为昨天那点事,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了?嘿, 一早我还没看出来, 你气量这么小,枉我对你有所改观。”
“哼。”庄灵秀甩了一个白眼, 懒得搭话。
李行弱看出来她在纠结什么:“我猜,你心里一定在左右为难。你觉得我昨天的话有道理, 自己也快被说服了,可嘴上不肯承认。既如此,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钟定慧?”
庄灵秀小声反驳:“我才不要问她。”
李行弱看着她的背影:“你不问,自己能得到答案?”
庄灵秀嘴里支吾着, 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气得将鞭子一甩:“你们这些人真讨厌, 一来就把我们的心搞乱了。”
李行弱轻飘飘地回:“心乱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庄灵秀没听懂,又拉不下脸去问,便把车赶得飞快。
伏维则被颠得七荤八素,脑浆都快晃匀了, 用力瞪着她后脑勺,道:“想让我把早饭吐出来,你就直说。”
驴车很快驶过那片湖水。岸边还是那些浆洗衣裳的村民,有说有笑地聊着家长里短。
再往前, 便望见一座石砌的瞭楼,立在村落中央,近二十丈高,呈上小下大,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筑而成,形似异族的碉楼。
但这碉楼的下部是石墙,封得严严实实,唯有顶上三层,每面开了一扇窗。有人背着弓箭走来走去地巡逻,有人在窗口站岗放哨。
而碉楼四周还围着四座木楼,比村里其他屋舍高出许多,也宽大不少,瞧着有些怪异。
“前面是什么地方?”伏维则问。
庄灵秀看都没看一眼:“瞭楼,这都看不出来?”
伏维则指着那些木楼:“我是问那四座木楼。”
“不该问的别问。”庄灵秀甩了一句。
伏维则举起巴掌,隔空扇了扇风。驴车猛地勒停了,她一个踉跄,差点栽下车去。
“停车就不能打个招呼?”她刚稳住,就瞧见庄灵秀跳下车跑了。
“又干嘛?”伏维则一脸莫名。
杜缘幽幽道:“很明显,看到她的姐妹了。”
庄灵秀那头,已经欢快地奔向了被人群环绕的钟定慧,把她们几个撂下,跟一头驴子作伴。
前方是一座亭子,旁边有一架大水车,围了不少人。钟定慧也在,手里拿着图纸,在和一位木匠师傅商量着什么。
李行弱跳下驴车,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位木匠师傅在安装水车。
“……这里务必卡紧,不然转起来会晃动。”钟定慧指着图纸,声音轻轻的,木匠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水斗,钻的小孔不能多,也不能少,每只三个就够了。多了水流太急,少了又不够匀。”
木匠师傅听得认真:“钟娘子心细。只是这自雨亭的机关当真巧妙,水从溪里引上来,灌满水斗,转到高处导入水槽,再顺着竹管流到亭檐下,这得算得多准,才能让水落得均匀?”
钟定慧道:“我在水槽里加了道活动隔板,可以调节水流的大小。天热时水帘多些,亭子里就会凉快许多。”
“这样灵活多了,还是钟丫头想得周到。”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李行弱在一旁听着,没去打扰。
伏维则小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自雨亭,一种消暑纳凉的亭子。”李行弱用下巴往前一指,“看见那水车了吗?就是靠它,将水引到高处,再从亭子上方流下,形成一道水幕。人在亭子里面既能纳凉,又能观水,还淋不着衣裳。”
她仔细看了几眼,又道:“皇宫里也有,我没去过几回。只听说构造复杂,维护困难,不如冰块用起来方便。我看她这个好像改良了不少,更适合用在乡间。”
伏维则似懂非懂:“真会享受。”
她嘟囔完,钟定慧正好转过身来,瞧见了李行弱一行人。
她眼中闪过讶然:“娘子怎么来了?”
“路过这里。”李行弱打量她,气色竟然比昨日好些。虽然还穿着厚衣,但脸颊却有了血色,“今天日头不错,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
“也是看日头好,出来透透气。”钟定慧仰头望了望天,目光柔和,“而且……今天咳得少了,身上似乎轻快了许多。”
庄灵秀在一旁听见,高兴道:“慧姐,那你以后可要多出来走动。你要是不嫌烦,我可以陪你说话。”
钟定慧微笑点头,又看向李行弱,问她:“娘子在芙蓉乡住了几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行弱道:“还没想好,总觉得在这里还有事未了。”
她笑问:“那娘子呢,心中可有定论了?是否愿意和我同去?”
钟定慧看了她片刻,轻声道:“我想将爹娘和妹妹带在身边。”
正高兴的庄灵秀倏地愣住了:“慧姐要离开芙蓉乡?那你娘会答应吗?”
她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想好了。”
钟定慧点着头,脸上的笑是很释然的:“我在芙蓉乡困了太久,想要出去,又怕说出口徒增家人烦恼,令她们为难。可昨日娘子走后,阿娘开解了我,我仿佛了了一桩心事,轻松了许多。”
“可是、可是……”庄灵秀急道,“外面很乱。你能受得了长途跋涉吗?”
钟定慧道:“人有生,就有死,埋骨他乡又何妨。”
她站在水车旁,身形依旧单薄,可眼神里多了庄灵秀看不懂的东西。
庄灵秀整个人都懵掉了,张了张嘴,心里空落落的。
李行弱看着她的反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半是打趣:“小丫头,这么舍不得,要不你也一起?”
“谁要跟你了……”庄灵秀支吾着,转身上了驴车,“快走啦,再不走就该晚了。我可不想挨骂。”
钟定慧瞧出她不开心,缓步跟过来,正要安抚几句,目光却不经意瞥到了澄空的手。
“你这手是怎么弄的?”她托起澄空的手。
又瘦又小的一个人儿,手指却这般粗大,皮肤更像是老树皮,比常年做粗活的手还要糙。不仅粗糙,还有数不清的疤痕和细口,甚至有的地方才刚结痂,又被挣开了。
“这是我收养的孩子。”李行弱没说是买来的。
伏维则觉得这话说得不清楚,怕钟定慧误解,忙补充道:“路上遇到她一家逃难,这些伤都是她那个混账爹打的,我们娘子看不过去了,就把她带走了。她的名字也是娘子取的哦,叫澄空,万里澄空不受尘的那个澄空。”
她把锦歌说的诗句记住了,觉得这样解释名字显得文气。
钟定慧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替澄空包扎好:“你们出门在外,身边所带的东西不多,应急的药物应该很难对症。马大夫的药铺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去拿些药粉药膏。”
“慧姐要一起去吗?!”
见钟定慧点了头,庄灵秀来了精神,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软垫,麻利地铺在车板上,“车板硬,慧姐你坐这个。”
看着凭空出现的软垫,伏维则:“……”
钟定慧坐上驴车,心疼地看着澄空:“疼不疼?”
一个孩子,身上有那样多的伤口,想想都教人难过。
澄空却说:“不疼。”
对着生人,她还是有些怯。可碰上李行弱的视线后,便用力挺直了背脊:“神医姐姐会找草药给我,天天都抹的,已经好了很多。”
“光抹药还不够,得好好保养才行,不然到了寒冬怎么熬?”钟定慧声音温柔,“你年纪这么小,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愈合也比我快。早些治好,免得落下病根。”
她这是想到了自己。
李行弱道:“杜神医能被称作神医,自然有疗治疑难杂症的本事。”
杜缘都尽量降低存在感了,冷不防被她点到,满脸无奈:“我是大夫,不是神仙。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点。”
“也确实为难神医了。”钟定慧咳了一声,“我这身体,多活一日,都算谢天谢地了。”
杜缘素来板着一张脸,对上这样一位忧郁美人,实在不知如何安抚。憋了半晌,硬邦邦挤出一句:“我给你开的药,忌思虑过重。别浪费药材。”
“神医说的是。”
钟定慧听进去了,又问道:“如今外面逃难的人很多吗?”
李行弱道:“西境战乱,南境灾荒。这两处跑出来的流民不少,眼下尚且在可控范围。”
“流民收容在什么地方?”钟定慧问。
李行弱:“暂且安置在南境,但不是长久之计。”
逃难不比投奔亲眷,两三个人还好说,人一多,吃穿住行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一行人坐在驴车上说着话,不多时,车子停在一处院门前。
说是马大夫的药铺,却没有店招幌子,看上去更像住家院子。
院子里面,则到处摆着簸箕,有的架在竹竿上,有的直接搁在木墩子上,里头晒了各样草药,除了已经干透蜷缩的,便是才采摘回来尚且鲜绿的,晒得满院子暖烘烘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簸箕间来回走动,翻晒着那些草药,干得专注,连人进了院子都没察觉。
庄灵秀招呼他:“丰俨,马大夫在吗?”
听到声音,丰俨抬起脸来。看清来人后,露出笑来:“灵秀,慧姐。”
“我们找马大夫拿点药。”庄灵秀道。
“在呢。”丰俨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你们等着,我进去叫义父。”说着快步往屋里去了。
院子里没有树荫,日头很是晒人,庄灵秀招呼大家进屋去等。
李行弱往里走了几步,才发觉两只簸箕之间的春凳上还躺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昨天回了老家,干了一件蠢事,我扛了一个收纳箱,然后我今天浑身肌肉酸疼,酸疼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晚上躺下就爬不起来了,今天贴对联时,因为腿疼抬不起来,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下次不能再干这种蠢事了。
第72章
这人穿了件半旧的广袖圆领衫, 身形颀长,一条腿支在凳面上,一条腿踩在地面, 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了把蒲扇, 遮住了眉眼。只看搭在腹间的手,倒像是个女子。
方才她被几只架起的簸箕挡住了,谁也没留意到角落里躺着个人。
也不知是睡熟了, 还是懒得动, 大家说话走动的这会儿,竟也没把她惊醒, 那把蒲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李行弱觉得这人挺不拘小节, 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昏天黑地,便负着手, 饶有兴味地站在一旁打量。
不一会儿,马大夫从屋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丰俨。
老大夫今日穿了身干净青衫,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
“钟丫头也来了?”马大夫见到钟定慧,脸上带着关切,“身上可有不适?”
“劳马爷爷挂心了。”钟定慧摇摇头,侧身把澄空引到跟前, “不是为我自己来的,是想请马爷爷帮澄空处理一下这些伤口,再开些药膏。”
澄空安静地站着,目光定定看着马大夫。
老大夫托起她绑着帕子的手, 仔细打量,小臂和脖颈都有疮痂的痕迹。那些痂新旧交加,有些刚挣开,露出嫩红的皮肉,瞧着都让人心疼。
“这是被藤条打出来的伤!”
他看向李行弱,目光里多了审视。
伏维则一见他这神情,就知道是想岔了:“你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我们可是好人,是良民!”
钟定慧微微一笑,替她们解围道:“澄空是她们从恶徒手里救下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马大夫神色缓和下来,唤那个年轻人,“丰俨,去把架上那盒白瓷罐取来。”
“哎。”丰俨应声进了屋,很快捧来一只白瓷小盒。
马大夫把澄空拉到旁边的杌子坐下,给她上药粉:“你年轻小,愈合快,用这个正合适。这盒药早晚各敷一次,三五日就能彻底结痂。”
澄空接过药盒,道了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就在这时,春凳那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覆在脸上的蒲扇掉在地上,露出一张睡意惺忪的脸。那圆领衫女子从春凳上坐起身,头发略乱,揉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马大夫像是才发现这么个人,吹胡子瞪眼道:“坏丫头!书不好好读,竟又逃学,跑我这儿偷懒来了……你这个坏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哦,有客人啊。”她声音沙沙的,随口应了一声,压根不在意来的是谁,自顾自伸着懒腰,“马老头,你这凳子好硬,睡得我背都疼。”
马大夫被她气得翻白眼,上去就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去赌了是不是?成天不务正业,你对得起谁。一天天真是不让人省心。既然来了,就把药给我碾了再走,省得跑出去跟人赌钱。”
女子“噢”了一声,被马大夫拎着衣领,虽不情愿,但是也没拒绝。
一旁的庄灵秀目光嫌弃地跟李行弱嘀咕:“瞧见没,她就是庄炟。不好好读书,成天跟人赌钱,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她就是庄炟。
李行弱也是头回见,不甚了解,对她的人品性情,不便置评。
倒是钟定慧说了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别理她,别理她……”马大夫那边发着牢骚,把人打发去碾药,回身对她们道:“让她在这儿干活,咱们进屋坐坐。”
于是大家跟马大夫进了屋。
等再出来时,庄炟竟然安安分分地在碾药。只是依然对她们这行人爱答不理,眼皮都没抬一下。
……
“听说娘子今天见到庄炟了?”
吃过晚膳后,天色还早,庄云梦来李行弱的房间找她下棋,忽然提起这事。
李行弱正想找个机会问,结果她先开口了,便顺着话道:“钟定慧和庄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庄云梦:“她们之间没有恩怨,只有一场意外。”
“听灵秀提起过,钟定慧小时候落过水,病情因此加重。”
庄云梦点点头,目光在棋枰上:“庄炟小时候淘气,拖着定慧去后山玩。定慧不小心跌进寒潭,庄炟那年才七岁,自己都站不稳,却拼命去拉,结果也掉进去了。等大人赶到救起来,定慧在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了骨,本来就弱的身子更是损了根骨。从那之后,便泡在药罐子里了。”
她拈起一枚棋子,琢磨下在哪时,眼睛微微眯起:“别看庄炟那孩子,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直是自责的。她当时就跟我说,要是自己再机灵些,力气再大些,就能早点把定慧拉上来。随着年纪大了,她性子越发古怪,有时候连我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李行弱说:“钟定慧告诉我,那些机关玩具是庄炟做的。我来了这些天,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她的本事,却没亲眼见过。”
庄云梦闻言一笑:“确实是她做的。她没事就做些,送去给钟定慧解闷。说她不务正业,读书比谁都快。说她懒散吧,又能为了琢磨一个机关玩具不眠不休。”
她落下棋子,李行弱跟着落下一枚黑子:“庄老对她的评价很高。”
“因为娘子需要人手,我自当是竭力推荐可用之才。”
庄云梦抬眼看她:“钟定慧心思柔软,擅长把控细节。庄炟着眼长远,擅长掌控全局,又兼武略,适合前线。她们二人,一个替你稳住后方,一个替你开路。娘子同时拥有这两个人,便是如虎添翼了。”
李行弱垂眼看着棋枰,落下一枚黑子。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毕竟好不好用,只有用过才知道。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已经把她归到我这边了?”
“庄炟不会拒绝的。”庄云梦笃定道。
“这么有把握?”
“是。”庄云梦非常笃定,“她的曾祖母是老身的胞妹。这一房三代单传,到了庄炟这,就剩她一人,一直是由我们照看着。娘子说,她不跟我们走,跟谁走呢?”
原来如此。
李行弱恍然,她一笑,庄云梦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庄云梦又道:“她如今还在村塾读书,偶尔也给孩子们启蒙。明日得闲,我亲自引娘子去看看如何?学堂里聪明的年轻人不少,每天课上课下都挺有意思的。”
在芙蓉乡也待得差不多了,确实该正式照个面。
李行弱道:“那便有劳庄老了。”
庄云梦应了声,继续看棋。又走了几步,忽然“哎呀”一声:“娘子居然输了。”
李行弱低头看,棋枰上确实无路可走了。
“娘子心不在焉啊。”庄云梦笑眯眯地揶揄,“要不再来一盘?”
“还是不了,我今日手气不行,再下也这样。”李行弱说着起身,“我送庄老回房歇息吧。”
庄云梦哈哈笑道:“行,那改日再找娘子。”
“……”下次也一样,她就是个臭棋篓子。
送走了庄云梦,李行弱回到屋里,对着那盘残棋琢磨了半晌,最后总结道:“这棋输得有点冤。”
随后,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罐子。
次日午后,庄云梦亲自作陪,引了李行弱去村塾。
村塾修在东头,很是宽敞。五进院子由连廊相接,中间的天井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让人意外的是,里头竟然没有种树种花,而是种着这个时节的菜,长势还颇为喜人。
“怎么种的是菜?”李行弱问。
来迎她们的塾师解释:“这些都是幼学种的。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村塾里,孩子七岁发蒙,便要开始识字、写字、背诵、学习简单算术。过一两年,又开始学习律令条文、婚丧礼节等等,这其中就有一项是农事。民以食为天,种植粮食是每个人的第一课。”
这是教孩子“学其事”。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还要懂得珍惜粮食。
就这套法子,竟然比境内的学校还要周到。
不对,应该是没有可比性的。毕竟朝廷只在地方设了州郡学,再往下便没有了。也就是说,平民百姓几乎没有途径识字读书,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人目不识丁。
“再大些的孩子学什么?”李行弱又问。
塾师道:“再大些的,便是十五岁后的孩子,我们会出题考核学业,按成绩决定是否继续就读。这些孩子开始学四书、五经、六艺和策问……如果是在陈朝,出类拔萃的学生,有机会派往朝廷机构学习,为入仕做准备。”
听上去,那时候的孩子很幸运,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难怪这些遗民宁肯冒死逃离故土,都不肯臣服异族。
李行弱问:“塾师们都是这样来的?”
庄云梦道:“塾师们必须有过人之处,才不会贻误后学。”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教学的院落。
最近的一间屋子,里头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响起老师训话的声音。大约是哪位学生调皮被发现了,因此挨了训。
李行弱跟在塾师后面往里瞧了一眼,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在念书。
“这个年纪的孩子,先要硬记。等大些的时候,再慢慢作理解。”
塾师引她们继续往前走,依次走过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上的学堂。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的一间屋舍。
还没进走廊,就听见里头吵得震天响。
塾师一脸见怪不怪,边走边道:“这里面是村塾年纪最大的学生,也是最有主见的一拨学生。”
“旁边那间的学生年纪相仿,天天背书写字,就这间的学生,三天两头为个问题吵翻天。僵持不下了,还要来找我们评理。”
他摇着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倒有些无奈的笑意:“今儿又不知道为什么事杠上了,让娘子见笑了。”
走到门口,塾师正要进去喝止,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一下。
庄云梦看出她想听,便给塾师递了个眼色。
塾师会意,不再张声,只将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三人一齐往里瞧,约莫有十七八个少年,分成了两派人马,壁垒分明。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是个坑王,但从上一本开始就憋着口气,哪怕只能只更三千字,也要坚持日更,于是成功拿到了全勤。就好像是养成习惯,这本开始也一直鼓励自己拿全勤,所以团年饭忙到飞起,我也还是更了,真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废话就不多说了,凌晨大家都忙着团员,我就提前在这里说一声:祝大年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吃好喝好、身体健康、平安喜乐,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暴富。
第73章
东边一派为首的是个小娘子。杏眼圆脸, 梳着双髻,穿一件杏色圆领衫,她袖子挽到手肘上, 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小郎君。
“有什么好争的!我说建国最苦, 那就是最苦。你们争不过我,就回家练练,别在这喷我一脸唾沫, 恶不恶心。”
眼看对面的人要还嘴, 她又扯开嗓子,语速快得惊人:“翻翻史书, 哪一朝开国不是踩着尸骨爬出来的?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今天结盟,明日就能倒戈, 今天吃肉,明日就会吃土。跟着将军打仗的, 全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百姓,不是卷起行囊逃去异邦的王孙贵胄。”
西边领头的是个瘦高的小子, 涨红着脸反击道:“建国苦,苦的是打天下那拨人。等乱世平定,享福的也是他们。亡国的苦有谁知道,百姓居无定所, 食不果腹,还要饱受战火摧残……”
“停!”
小娘子手一挥,又打断了对方:“城打下来,天下换了姓, 你以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前朝余孽杀不杀?地方豪强收不收服?旧吏跑的跑、躲得躲,衙门空了大半,谁来收税?谁来判案?谁来修路架桥?二十年来打仗,二十年来收拾烂摊子,那是要两代人、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亡国只在一念间,立国却要呕心沥血一辈子。你知不知道,要让一个满身烂疮的国家活过来,重新长出血肉,是多么了不起且不容易的事。”
她说到这儿,眼睛仍逼视着对面:“你们说亡国苦。是,亡国也苦。可亡国是房子塌了。建国却是要在废墟上把房子重新修起来。你们只看见塌房那一刻有多惨,看不见修房子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西边的人安静了。
瘦高个儿的小郎君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他看着东边的小娘子:“你的叔祖跟过义军,你当然能这么说了。而我的太奶奶,她死在了亡国那年,是活活饿死的。”
“城破了,朝廷的败军把粮铺一扫而空,前朝军队进城又扫荡一遍,没人管百姓的死活。当官的跑光了,衙门里空荡荡,连个贴告示的都没有。我太奶奶带着我曾祖父往城外逃,一口气逃了二十里,太奶奶走不动了,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曾祖父。”
他顿了一下。
“我曾祖父今年九十多了。他说那半块饼还是酸的,掺了糠做的,咬一口都剌嗓子。如今他再吃到那样的饼,总要哭。”
屋子里的人低下头,只听到小郎君饱含苦涩的声音。
“建国之战,好歹有奔头。打下一座城池,就离太平近了一步,收服一方豪强,就少一个敌人。只要熬过这些年,后世子孙就不用再熬了。”
他语速飞快,像憋了太久的话突然倒出来。
“你说建国要收拾烂摊子。可那烂摊子是谁留下的?不就是亡国之君留下的摊子吗?”
“朝廷没了,皇帝也跑了,水渠没人修,路没人补,灾没人救。账本也丢了,谁欠谁的钱,哪块地归哪家,全成了烂账。反正也没律令约束了,大家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只要自己能活就够了。”
小娘子沉默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跟着打天下的老兵,腿断眼瞎,就这么回了乡。不好的什么也没有,好的就分两亩薄田,下半辈子种到死,他们不苦吗?咱们读了这么多史书,不就是为了在碰上苦难的时候,有对抗的能力和勇气?”
她说完,两方人马都安静下来。
有人发愣,有人迷茫。
有人说:“可咱们困在这个地方,学再多有什么用?”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案上的书被吹得翻动起来,哗啦啦地响。
李行弱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塾师轻声道:“这孩子叫林麟。学堂里论读书不是她最厉害,但论吵架,她数第一。就算是不占理,也能追到人家门口把架吵赢了。”
虽然话听着不顺耳,但话说回来,有这份毅力,也算本事。
李行弱看了这会儿热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收场。
沉默片刻的林麟小娘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反正不管怎么辩,都是我对!你们要是不服,咱们找庄炟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边的人竟都没反对。各自对了个眼神,然后迅速转身,争着抢着朝角落里跑去。
李行弱顺着他们的方向看,才发现屋角靠窗的位置,一张半旧的矮案上蜷着个人,在呼呼大睡。
“庄炟,快醒醒啦。”
“别睡了,快起来给我们评评理。”
那人纹丝不动,几个少年便七手八脚把人从案上拽起来。
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娘子被拽得东倒西歪,眼皮都没睁,嘴里含糊地嘟囔:“……又要干嘛?”
门外的李行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是第二回见庄炟,又是在睡觉。
被连推带晃了好一会儿,庄炟总算睁开眼,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揉着眼,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案面上,脸上没有半点被打断睡意的不耐烦,像极了太阳晒到一半,突然被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
这只猫看着围了一圈的人:“说吧,什么事啊?”
林麟嘴快,三两句就把刚才的辩解说清了,末了气鼓鼓地说:“你说,到底谁对谁错?”
庄炟听完,一脸无语:“就为这个事,你们辩了半天?”
“啊,就这个事。你快说,我们谁有理?”
李行弱双手抱臂。她也想知道,庄炟要怎么断这场官司。
“你倒是快说啊。”见她不吭声,林麟等得不耐烦了。
庄炟不紧不慢地伸了个腰,然后慢吞吞地开口:“都是读书人,讲屁的道理。”
屋里一静。
所有人都盯着庄炟。
就在李行弱以为她有什么高论时,庄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打一架就好了。打赢的一方有理。”
塾师捋胡子的手一抖:“……”
李行弱:“……”这叫什么?这就叫唯恐天下不乱吧。
只有庄云梦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感到尴尬。
瘦高个郎君皱起眉,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庄炟歪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瘦高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麟眼珠转了转,袖子猛地往上一撸:“听庄炟的,谁打赢了谁有理。姐妹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蹿了上去,一把钳住瘦高个的肩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撸起袖子冲上去干架。
好好的学堂登时乱成了一锅粥,那些书案被撞得东倒西歪,书册也飞了一地。
说是打吧,少年人的拳头落下去是收了力的,双方人马更像是摔跤。
林麟揪着瘦高个的衣领,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她还能凭着蛮劲把人压在地上:“服不服?服不服?”
瘦高个被她压在底下动弹不得,脸都憋红了:“我不服!”
“那就打到你服……”
西边几个少年想上来帮忙,被东边的人半路截住。两拨人扭在一块儿,你扯我袖子,我拽你头发,分不清谁在打谁,乱得没眼看。
而角落里的始作俑者,仅仅是挪了下屁股,给扭打到跟前的人让了让地方。
她全程旁观,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像在看什么猴戏。
塾师望着一屋狼藉,实在没脸:“这个庄炟,回回打架都是她挑的头。”
李行弱笑道:“我觉得她说话有趣,而且有些道理。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还是庄云梦淡定道:“还是叫她们停手吧。怎么说,咱们也有客人在。”
塾师将门推开,气沉丹田一声吼:“都干嘛呢,不想学了!”
屋里扭打在一起的人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慌忙松开手,喘着粗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林麟发髻都散了,乱糟糟顶在脑袋上,脸上不知道怎么蹭的灰,黑一块灰一块的。她也根本不在乎,一边挽头发,一边冲瘦高个嘲讽:“白长个了,真没用!”
瘦高个揉着胳膊,瞪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蛮干。”
塾师扫了一圈还在嘀咕的学生,没好气地瞪向又趴回书案的人:“庄炟,你出来。”
坐在前桌的人赶忙推她的胳膊:“庄炟,老师叫你呢。”
庄炟循声望去,看到塾师冲她招手,才注意门外有人。
不过她脸上也没有太惊讶,慢腾腾地站起来,捡起不知被谁踢到地上的书卷,随手扔给了一个少年,然后懒洋洋地挪向门口。
虽然行动慢吞吞的,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从容的。
李行弱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比起自己,还是庄炟更鲜活。
“我来了,干嘛?”
庄小娘子不情不愿地蹭过来,用两个乌青的眼圈对着人。
塾师板着脸训道:“又睡觉!这是念书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
庄炟了然地“哦”了一声:“不能睡觉,那我回家?”
塾师盯着她的眼圈:“又偷跑去赌钱了?”
庄炟:“老师,抓人拿赃,你有证据吗?不要凭空诬陷我。”
塾师被她一堵,脸上挂不住:“功课写完了?”
“功课写完了。菜地的水浇了,圈里的羊喂了,柴禾也劈了,院子里的地也扫了,老师还有事吗?”
塾师:“……嗯,没事。”
遇上这种学生,谁都没招。
李行弱却听得直乐:“庄小娘子有空么?”
“白天都有空。”庄炟和她对了一眼,“专程来找我的?”
李行弱笑道:“听说小娘子有大才,鄙人李行弱,特来拜会。”
庄炟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这么客气,繁文缛节就免了,简单点。”
这性格对李行弱胃口:“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请小娘子帮我做事。”
庄云梦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便讲话。你几时放学?”
庄炟:“现在。”
一旁被无视的塾师忍无可忍:“庄炟,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
庄炟懒懒地看他一眼:“你讲的东西都讲三遍了,是头猪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留下来,也只能睡觉。”
塾师气得直翻白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也码字了。
第74章
三人辞别塾师, 出了村塾。顺着村道往东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庄炟的住处。
庄炟一个人住,院墙不高, 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头半死不活的花草。
庄炟边走边道:“今年春天,北方电绕枢光, 有圣人临。前几日又有北辰纳斗之象,是救世的兆头。然后你就来了。”
李行弱随口问:“钟定慧也说起天象。你信这个?”
庄炟也很随意地回她:“好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她当着李行弱的面, 照旧胆大包天:“这世道, 会看天象的,不会看天象的, 只要给自己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就能凭一张嘴道吉言凶了。像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 什么诗谶天象,想要多少都能编……”
“无知小儿又胡咧咧了。”庄云梦觉得这话没大没小, “你要是没睡醒,我来揪你耳朵了。”
庄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引她们来到一间屋子。“我知道你看上我的机关玩具了。这东西我多的是,你看得上就拿去。”
老旧的木门一推开, 迎面一股陈腐的木料味。
李行弱皱了皱鼻子,往里一望,眼前的盛况让她不由得退了两步。
屋子虽大,却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庄炟还说:“随便坐。”
她自己倒是往墙边的木榻上一歪, 两条腿搭在床栏上:“我这里就这样,将就看吧。”
庄云梦早就见怪不怪,一脚把面前的废木料踢到边上,寻了块干净的地头站着。
李行弱四下打量, 眼里难掩惊异。
靠墙是一排木架,跟在钟家看到的一样,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器具。
巴掌大的木鸟,会走路的木偶,这些都是小玩意,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半人高的车弩。
二十年前是拿着锄头柴刀打仗,弩箭那是敌军才有的东西。而且那时候还不成气候,如今都能装到战车上来了。
眼前的这架车弩是由三张大弓组合而成,这样合力发射弩箭,毫无疑问,威力远超单弓弩。
李行弱试着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如果有十架这样的车驽,攻城拔寨会轻松不少。”
站在一旁的庄云梦道:“还得培养一批熟练操作的人手,以及预备人手。”
庄炟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她这会儿已经闭上了眼,只有嘴巴在动。
“这只是三弓床弩的缩小样,实体要比它大几倍。我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更加轻便,也更节省人力,而且综合了次三弓弩的功能,可以发射踏橛箭,帮助士兵登上城墙。”
李行弱摸了又摸,心里暗暗盘算着先造它五架。
“想要床弩?”庄炟睁开一只眼,瞥见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动了心。
在心动的东西面前,李行弱向来诚实:“先做五架如何?”
“嗬!”庄炟长这么大,终于见到狮子大张口的样子了,“你向老天许愿,老天都要连夜跑路,说它不行,你来干。”
庄云梦瞪她。
李行弱倒是不恼,笑笑:“知道不可行,随口一说。”
她又转身看向另一边。
除了弩,还有一架比例缩小的云梯。
她围着走了一圈,发现主梯的中间部分加了转轴。是加了折叠功能,这样一来,行军时就好带多了。
更妙的是,下半部分设计成了厢体样式。士兵推着云梯往前冲,敌方的箭矢和石块总会砸下来,但有了这层厢体挡着,就像多了道盾牌,能护住不少性命。
而且厢体中还可以配备一些弓弩手,行进的过程中同时向敌方发起攻击,掩护后面的步兵登城。
李行弱问:“这些是你亲手做的?”
庄炟道:“我把图样拿给匠人,让他们照着做好模子,完了我再自己装上。”
“这些是从哪儿学的?”
庄炟简言:“看书,自己琢磨。”
“什么书?”
“《墨子》《梦溪笔谈》,还有陈朝不知名人氏传下来的书籍。”庄炟想了想,补充一句,“书里写的也不全,好多地方要靠猜。猜错了就重做,做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李行弱想起钟定慧眼里的羡慕。不得不说,庄炟确实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灵性。
她笑了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云梯:“云梯最大的问题是不能防火。攻城时,火攻是最难防。”
木榻上的人扭头看了一眼:“所以我在想,如何增加防火装置,顺便把撞门的功能也做进去。”
她说的都是实战中面临的问题。
李行弱道眯眼:“你没有亲临过战场,对打仗的事却了如指掌。”
庄炟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木案:“看到你后面的米盘了吗?我把历朝历代的战事翻来覆去琢磨过,和同窗们复原场景,扮演敌我双方演练一遍,之后再用自己的思路打一遍,看有没有别的赢法。”
木案上,米盘堆成城池关隘,仔细看,是个完整的城池攻防布局,上头还残留着推演过的痕迹。
李行弱抱着胳膊站在米盘前,浅笑道:“可是你知道吗?战场是有变数的,有可能是主将变数、天气变数,还可能对方根本不讲逻辑。总之,不一定按你的预设去打仗。”
庄炟“噗嗤”一笑:“推演是熟练的打法,实战是临变反应。在我们猜不透敌方打法时,敌方也不一定猜到我方战术,敌我双方都是临阵考试罢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心里笑,面上不显。
庄炟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问她:“钟定慧答应助你了,是吧?”
李行弱又一次眯眼。
庄炟知道她要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不等答话,又道:“我还知道,姨曾祖也答应助你了。”
庄炟把两条腿从床栏上放下,换了个姿势,像是躺累了:“芙蓉乡不是天上人间,被外人闯进来吃干抹净,是早晚的事。”
她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只木鸟,漫不经心地摆弄。
“芙蓉乡单靠村里这些人,守不了多久。找棵大树靠着,才是正理。”
她把木鸟往案上一丢,木鸟“哒哒”地走了起来。她抬眼看向李行弱:“正好,将军来了。投到将军阵营,背靠将军这棵大树,是不二之选。”
李行弱看着这个散漫到近乎无礼的小娘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方才在塾师面前顶嘴偷懒的庄炟,和此刻这个看透局势的庄炟,简直像两个人。
“我有求于小娘子,小娘子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当真叫人意外。”
庄炟摊手:“姨曾祖都答应跟你走了,那就是我们老庄家都被打包送你了。我不去,能上哪儿?再说,出路都找好了,我还费那个口舌干嘛。”
李行弱失笑。
庄云梦被她一顿排揎,又好气又好笑的:“这丫头就这样,听听就得了,真跟她生气,只怕让她气死。”
庄炟脸上没什么表情,从附近的木架上伸手摸出个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齿轮。她随手拿起两个,对着光比对了一下,又丢了回去。
“钟定慧那个病,”她忽然道,“你们的大夫能治到什么程度?”
李行弱道:“调理得当,能多活几年。”
庄炟点点头,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行弱远远看着她说:“庄小娘子,接下来这些天,你要尽早收拾行囊了。”
庄炟没回应她这句,而是道:“名字取来就是叫的。我叫庄炟。”
李行弱微笑:“好的,庄炟小娘子。”
从庄炟家出来,两人步行往回走。
庄云梦边走边问:“娘子见过这孩子之后,觉着如何?”
李行弱想了想,忽而笑了:“天为被,地为席,哪里累了哪里睡。”
庄云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说法新鲜,可也贴切,她确实是这副德性。”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两旁的人家开始升起炊烟,有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回来,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稚嫩的笑声洒了一路。
庄云梦道:“她小时候也很爱闹爱笑,还总是蹲在溪边,看螃蟹挖洞都能看一下午。”
“后来大些了,让她读书,她翻一遍就会,会了就扔一边。让她学手艺,上手比谁都快,只是学会了就不肯再碰。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不肯用功,可惜这脑子了。结果呢,便是不爱学,她也回回拔尖……”
庄云梦说着庄炟的事,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我让灵秀带你们去后山,看看矿藏吧。”
李行弱脚步顿了顿,随即点头:“好。”
“山路不好走,得早些动身……”
晚上,李行弱把去后山的事交代下去,让杜缘和澄空留下,伏维则和锦歌随她进山。
庄云梦那头也跟庄灵秀交代了这事。于是第二天天不亮,庄灵秀就来敲门,说是要趁早进山,才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一行四人简单地洗漱过,带上干粮,骑马出了门。
庄灵秀骑的是家里那头拉车的驴子,路上她挥着鞭子,笑嘻嘻地说:“以前太奶不准我去,这回终于肯让我去了。”
“后山是有豺狼虎豹不成?”伏维则问。
庄灵秀:“主要是怕招惹骆越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穿过最后几户人家,村子到了头。路慢慢变窄,伸进一片林子。
庄灵秀指着前面的山坡:“翻过这片山林,下头是条大河。河和绝壁挡着,骆越人轻易不会过来。但我们还是在林子里设了陷阱,防着他们越界。你们一定跟紧我,避免被陷阱中伤。”
她骑着毛驴先进了林子,李行弱催马跟上。
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山势再次变化,露出大片岩壁。
庄灵秀停住脚步,指向下方一处隐在林木后的谷地:“看那儿。”
庄灵秀放慢了脚步,眼睛朝四下里看。
伏维则:“你找什么?”
庄灵秀忽然翻身下驴,扒开一丛杂草边,底下露出几朵黄褐色的蘑菇。她小心摘下来,往装干粮的布袋里一丢。
伏维则:“你认识蘑菇?”
“当然,从小采到大的东西,哪样能吃,哪样有毒,闭着眼都知道。”庄灵秀说着,又往旁边的松树走了几步,采了好些蘑菇。
继续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坳。
作者有话说:
走人户真累,应付亲戚是一门我学不懂的学问。
第75章
这里岩壁的颜色发暗, 还有隐约的铁锈红。
庄灵秀道:“矿藏就在这个地方了。”
李行弱下马走近,细看那些岩层,石头上有些地方泛着光, 她用手一摸,又硬又沉。
“这是土锭铁。”锦歌对铁矿有些了解。
庄灵秀道:“品相好的, 就是这种红。我们村几十年来,都是用这种铁打造的农具和兵器,比外头买的结实多了。”
她又指向岩壁上暗色的纹路:“看到没?顺着那里挖下去, 能挖出不少。”
伏维则好奇地问:“怎么没见人开采?你们不采, 就会有别人来抢吧。”
庄灵秀看她一眼:“哪敢大张旗鼓地采?骆越人就隔一座山,让他们知道了, 来抢怎么办。”
她下巴朝前一指:“好些地方我们都做了伪装,表面是看不出来的。我们想采的时候, 也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挖上一点。”
李行弱观察了一圈地形。这处地势其实挺隐蔽的, 两侧有树林遮挡,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 其实很难发现。
“你们怎么运出去?”她问。
庄灵秀:“夜里走小路,驴驮人背。”
李行弱点点头, 围着岩壁往前走,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不远处有影子一晃而过。
她停下脚步,跟在后头的几个人也停下来。
大家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林木间隐约有人影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树后。
“鬼鬼祟祟的,不像本地百姓。”锦歌低声道。还好出门习惯带弓箭,她将弓取下来攥在手里。
伏维则也觉得怪异:“本地人何须偷偷摸摸。”
李行弱没接话, 视线扫过四周,将可能藏身的地方大概搜了一遍。
片刻后,手指点了几处:“不是一个人。那边,还有那边。”
其他人跟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但盯着看一会儿,确实有几个人影。
还是三个人,分散得很开,在树林里藏躲,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是探马,来探路的。”李行弱判断道。
“一定是骆越人!”庄灵秀脸色刷地白了,“这附近就只有他们。”
李行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伏维则和锦歌道:“你们俩,从两边绕过去。”她指了之山坡左右,“别打草惊蛇,看清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走,马上回来。”
“是。”伏维则重重点头,立刻催马钻进了左边的林子。
锦歌也不耽误,握着弓往右边去了。
李行弱向庄灵秀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跟上。两人牵着马退到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后面,蹲下身子。
“他们以前这样探过么?”她问。
庄灵秀脸色难看:“这边有陷阱,他们来过几次就不敢轻易进了。这些年顶多有一两个平民摸过来偷粮,可从没像这样派探子的。”
李行弱侧耳听着动静,一阵风穿过了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也吹得庄灵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庄灵秀心里在发毛,不由得攥紧了缰绳。那头毛驴也乖觉地站着,连耳朵都没扇一下。
过了片刻,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
伏维则禀道:“离这儿不到一里地,有五个人,都带着刀。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地上,像是在找什么。”
“在找陷阱。”李行弱断定,又扭头问锦歌,“你那边如何?”
锦歌道:“我追的那个钻林子太深,跟丢了。但我绕到山梁上往下看了眼,山坳里竟然有一支骑兵。大概上百人,都穿了甲衣,装备十分齐整。这会儿马都歇着,人在吃东西,我猜是在等探马回去报信。”
“人铠还是马铠?”
“只有骑兵铠,还是多年前的皮甲样式。”
“肯定是冲我们来的!”庄灵秀腾地站起来,“他们这是要进村!”
李行弱冷静地回想了一下来路:“如果从这个方向进攻,只能用陷阱暂时拖住。但他们派出好几路探马,显然是在标记陷阱位置,方便骑兵畅通无阻地翻过山。”
“好啊,这群王八羔子,我跟他们拼了!”庄灵秀急得咬牙,一把扯过毛驴缰绳,翻身上去,“我马上去告诉太奶,召集全村人御敌。”
李行弱没有阻拦:“你先回去,召集可用的壮力,我们随后就来。”
“好!你们小心。”
情况紧急,庄灵秀也不磨蹭,双腿一夹,毛驴飞快地蹿了出去。
“府主,怎么办?”伏维则也从挎包里抽出图嘎刀,紧紧攥住。
李行弱道:“看到的那几个探马,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你可有把握解决?”
“交给我。”伏维则将图嘎刀往腰间一插,飞身上马,“我这就去把他们捅成筛子。”
“别急。”李行弱叫住她,“你从左侧绕过去,锦歌从右边包抄,我从中间穿过去。”
“明白!”
两人应声而动。伏维则钻进左边林子,锦歌也从另一边包抄过去。
越往树林深处,光线越暗,还有到处爬绕的荆棘。
伏维则伏在马背上,控着马慢慢走,尽量不发出声响。
大约过了半刻钟,终于发现探子晃动的身影。有人在扒拉草丛,有人拿着刀往草木里戳,还没察觉到危险靠近。
她数了数,又多了几个探马,统共是七个。
伏维则握紧刀,准备靠过去时,一支箭“嗖”地飞来,钉在其中一人后心。
那人瞪大眼睛,连箭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闷哼两声便栽倒在地。
箭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是锦歌那方。
探马们这才惊觉,纷纷拔刀,也不敢声张,只是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一抬头,看到了骑马站在上方的伏维则。
伏维则咧嘴一笑,无情嘲讽:“警惕性好差。”
“别慌,她只有一个人,大家一起上!”领头那人用骆越语低喝一声,几个探子握刀就要冲上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伏维则懒得管,兴奋地一扯马缰,“看姑奶奶踩不死你!”
她纵马踏上去,把最近那人一脚踹翻,马蹄跟着又重重落下,直接把人踩得口吐鲜血。
伏维则弯腰探手,劈手夺过一把刀,反手两刀,就结果了两个人。
锦歌那边也不落后,又一箭从林深处飞来,干脆利落地放倒了一个。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合力围杀,七个探子一个没跑掉。
伏维则顺路帮着拔了箭,和锦歌碰头:“府主没有带剑,我们快点和她会合。”
此时,李行弱正盯着剩下的探子。
那人个子高,走得也快,边走边四处张望,显然是个老手。
李行弱绕到侧后方,捡起一颗小石子,往他左边一丢。
石子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引得那探子立刻转头朝那边看,握着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走到那棵树前,什么都没发现。他一脸疑惑地回头,李行弱突然从树后闪出,一手勒住他脖子,一手扭住他握刀的手腕。
探马看不清身后的人,惊恐地瞪着眼,仅呜咽了一声,刀便脱手往下掉。
李行弱脚尖一挑,将刀捞在手里,顺势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谁派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探马嘴里叽里咕噜一通,听不懂,像在求饶。
李行弱不耐烦地打断:“说人话。”
探马浑身发抖:“我、我是骆越良民,就想偷点猎物……去市集上换点钱。”
李行弱用力将刀锋一送,血珠子渗出来:“这么不想说实话,就别说了。”
探马腿一软,险些跪下:“别、别杀我……我说……是我们将军派来的,打算扫荡芙蓉乡,搜刮些粮食和牲口。”
李行弱:“来了多少人?”
“八十来个骑兵……你也知道,我们骆越是小国,不敢惹大邦。可这两年穷得没法子,只能偷偷摸摸扫荡边境上的村子。”
李行弱眼睛一眯:“扫荡不就是屠村。”
探马答不上来,只哆嗦着问:“能、能不能放了我?”
李行弱一笑:“不行。”
远处传来响动,料着是伏维则她们得手了。
探子听见声音,张嘴要喊。她手上果断一抹,血便喷了出来。
伏维则和锦歌循声找过来,只看见倒在她脚边的尸首。
“是我跟丢的那个。”锦歌道。
李行弱把抢来的刀在尸身上潦草地擦了擦,蹭掉大半血迹,随手挂在马鞍旁,重新上马。
三人骑马赶到锦歌发现骑兵的地方,居高临下往山坳望。那支骑兵还在休整,隐约能听见马的嘶鸣。
李行弱一扯缰绳,将马掉头:“时间紧迫,立刻回村。”
太阳渐渐偏了西,必须尽快让村民知道敌袭。
庄灵秀骑着毛驴,发疯般地往村子方向冲。
一口气不敢松,进了村口便一路跑一路喊:“敌袭!敌袭!各家相互转告,听庄主指挥,做好御敌准备。”
路边听见的村民也不多问,撂下活计就往自家跑。路上遇到了人,你传我,我传他,把有敌袭的消息飞快传了下去。
庄灵秀赶得飞快,冲到了瞭楼,从驴背上跳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顾不上喘气,一头扎进瞭楼前的小瓦房。
屋里坐着个半大少年,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盹。庄灵秀一把拽住他胳膊,气都没喘匀:“骆越人来屠村了!快、快敲钟通知大伙!”
少年一个激灵,瞌睡全飞了,抄起手边的铜锣冲到门外,抡圆了胳膊猛敲:“敌袭,敌袭!楼上敲钟……”
庄灵秀重新爬上驴背,打算去找庄云梦,才跑出几十步,瞭楼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钟声传得远,把整个芙蓉乡的人都惊动了。
田里除草的人直起了腰,水边洗衣的人撂下盆,学堂里的师生们也停下课堂,涌出了学堂。
钟声是敌袭的信号,村里人人明白。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窜,男女老少都各自跑回家去,从匣柜里取出刀,摘下墙上挂的弓,提起墙角的棍,站在院子前等消息。
庄灵秀还没回到庄家宅子,半道就遇上了骑驴来的庄云梦。
庄云梦一脸肃然,相当冷静。看见她煞白的脸,只道:“莫慌!你能回来报信,说明还有准备的余地,咱们边走边说。”
“是。”庄灵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庄云梦,顿时安心不少心。
“是骆越人。”她嗓子被风灌得难受,用力吞了口唾沫,继续说,“差不多上百骑兵,就在后山那边的山坳里。他们派了探马在后山排查陷阱,被我们撞上了。”
庄云梦皱眉:“探马杀了?”
“我先回来报信,李娘子她们还在后面收拾。”
庄云梦点头:“先去议事堂,跟大伙碰面。”
附近的村民来得最快,等到议事堂时,都聚了不少人。青壮站前头,手里拿着铁剑和□□,年老和体弱的站在后面,抱着孩子,手里是有什么拿什么。
大家都很激动,虽然也害怕,但眼睛里都充满了斗志。
“庄老,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咱们不怕!敢来咱么村的,甭管阎王小鬼,杀他个片甲不留。”
庄云梦走到堂前的台阶上,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走人户,明天待客,日更选手呆滞地看着榜单字数要求……
第76章
人群安静下来, 认真听庄云梦讲话。
庄云梦道:“这次不是寻常土匪小贼,来的是骆越人的骑兵,大概上百号人。灵秀回来前, 那伙人还在后山山坳里整装,等着探马排查陷阱, 现在人走到哪了,还不清楚。但大家别慌,先等等, 容我跟村老们商量一个御敌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