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李行弱默住, 没接庄炟的话。庄炟笑笑,仍是懒洋洋地倚在骡背上。
骡马驮得沉甸甸的,人也走乏了, 一路下山,只听到哒哒蹄声, 谁都没精力闲话。
进村时已经入夜。
黑压压的骡队一进村,便有眼尖的村民围上来看热闹。看到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好奇的目光追随到了议事堂前。
有人忍不住问:“庄老, 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的?”
庄云梦抬了抬手, 示意大家安静:“后山已经清理干净了,大家就再辛苦辛苦, 把东西清点出来,搬进公库。趁着大伙都在, 完事后先别着急走,我有几句话要讲。”
底下沾满泥土污垢的青壮们笑道:“累是累了些, 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大伙虽然疲倦,还是帮着把兵器和盔甲卸下来, 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村民帮着清点,周师在一旁翻看, 嘴里念着:“这些刀一般,回炉重打一些东西出来,补进库存充当备用。箭的话,坏了的就重做, 还完好的箭头,磨一磨也能用。”
庄云梦叫管账的村民录下:“每一样都登记清楚,回头再公布给大伙。这些都算作公中的东西。”
“是。”村民拿着纸笔,一样样录好, 又着人抬入库房。
李行弱走过来时,村民们正将最后一批缴获往库房搬运。
她问起伤员。
庄云梦道:“重伤的那几个,杜神医守了一夜,已经脱了险,家里人接回去养伤了。”
李行弱点头,看着汇集过来的村民,道:“这边差不多妥了,我也该尽早赶回去。庄老既然打定主意随我走,打算何时动身?”
庄云梦道:“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容我和乡亲们收拾好家当。”
“那便快了。”
李行弱接着道:“只是不知,庄老要如何跟乡亲们开口?”
“明讲就是,去或不去都是个人选择,强求不得……正巧今晚人齐,省得我再挨家挨户去说,就趁着这时候,把话摊开了讲吧。”
庄云梦说着走上台阶,朝人群招手:“乡亲们静一静,都往我这里靠靠,听我讲几句。”
怕远处的人听不见,她叫人敲了几声锣。
随着锣响,所有人都围拢到台阶下头,等着她开口。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庄云梦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儿这话,事关咱们芙蓉乡的安危,也关系到大伙儿往后怎么过日子。”
“骆越人扫荡的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等着他们来打,咱们全村老小,只怕都要死在马蹄底下。可要是主动动手,那就是明摆着跟骆越人宣战。所以说到底,这一仗咱们没得选。”
她语气加重:“如今,骆越骑兵都死了,主将也死了,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回来报复的。”
人群里顿时吵嚷起来。
“那可怎么是好?咱们这回能赢,那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再来,估计就是大军来犯,准备也更足,咱们还能不能挡住,谁也不敢说。”
“别吵!庄老肯定早琢磨过这事儿了,听他老人家怎么说吧。”
“对,听庄老的,她肯定有退路了。”
庄云梦抬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下来。
她振声道:“我思虑再三,咱们得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意外。
“走?”有人问,“走去哪儿?”
“离开芙蓉乡。”
庄云梦说:“这地方是几辈人打拼的心血,固然不舍,但也是人人觊觎的是非之地。骆越人盯着矿,盯着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交手是正式结了仇,往后更难安稳。”
她扫了一圈还没回神的村民们,果断道:“只要离开这片争议之地,到河对岸去,追随这位李大将军,有她庇护,骆越人就不敢轻易越境,咱们也就能躲过这场祸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环臂站着的李行弱。
李行弱适时表态:“我跟庄老商讨过了,去不去,在于你们。不去的,我也答应过庄老,会设法庇护。只是如今的芙蓉乡已是骆越的眼中钉,一旦他们发难,我山高路远,要赶过来救火怕是艰难……所以,乡亲们还是回家和亲人好好商量。”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道:“在下李行弱,现任西道大行台,有金印为证。”
“这个名字!”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气,骇然睁大了眼睛,“难怪你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那么利索………你是那个驱逐西瀛、名震四海的武昭侯!”
年轻人对二十年前那段历史可能已经淡忘了,但年纪稍大些的,都还记得。
在她领着青壮打赢骆越人后,村民们对她已经有了信任。再加上身份作保,庄云梦的提议便不再是空谈。
大家都心潮澎湃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着。
有人小声问:“咱们全村可有五百来人呢,都走吗?”
“都走不好安置。”庄云梦道,“由我先带第一批人走,安定下来。留下来的暂且守着村子,由几位村老代管。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派人回来报信,接剩下的人。”
底下的人躁动起来。
“这样也行,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总不能全都去瞎摸吧。”
“对对,还是庄老安排得周到……”
庄云梦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道:“这不是小事。你们先回家去,跟家里人商量好,走还是留,尽快拿主意。两天后,到张伯那里登记,让他做好统计,咱们再抓阄决定批次。”
离开意味着再次背井离乡,这是不能草率的大事,必须慎重考虑。
人群叽叽喳喳地散开,一路小声议论着,快步往自家走去。
李行弱见人走远了,也随庄云梦一家离开议事堂。
回到庄家,灶房的灯亮着,守家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在灶间忙碌。
仗打完了,离开也快了,这一晚庄家人比往常安静,吃饭的时候,桌上没人说话。
天色昏暗,芙蓉乡仿佛被墨色吞没了。
李行弱双手枕着脑后,盯着窗外夜色,竟然也有了一丝离乡的惆怅。
但她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没来得及多想,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家人收拾行装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堂屋堆着大包小包、大小箱子和捆好的被褥家什。
庄云梦让庄灵秀赶来驴车,精神奕奕地跟李行弱道:“临走之前,还要带娘子去一个地方。”
李行弱调侃一句:“庄老这是还有秘密?”
庄云梦哈哈大笑:“是秘密,也不是秘密,去了就知道,不会叫娘子失望的。”
李行弱没问去哪儿,跟着跳上了车。
庄灵秀把鞭子一甩,骡子迈开步子,往瞭楼方向奔去。
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路上遇见的村民都在自家院子忙着搬东西,抬头看到她们经过,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忙活。
骡车穿过村子,靠近瞭楼下那四座白房子时,李行弱多看了两眼。
早前就特别留意到,这四座房子比其他屋舍高大结实,门窗严实,安安静静的,却静得出奇,显然是没人住的。
“到了。”庄云梦下了车。
李行弱跟着下来:“头回路过这儿,维则就问我这是什么。”
此刻看这几座房子,如果猜得不错,陈朝运走的那批宝藏,应当就在这了。
庄云梦神神秘秘道:“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比金银财宝更适合娘子。”
门是上了锁的,她走到门前,从袖子里摸出钥匙。
房门一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飘了出来。
李行弱跨进门去,脚步顿住。
屋里光线虽暗,但能看清,无数箱子摞在地上,外面贴着纸条,写着字。
陈朝会要、山川地理志、农书、医方、礼仪、服饰……看这些标注,是书无疑了。
庄云梦打开一口写着“外经”的木箱,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但没有虫蛀腐烂的情况,保存得可谓非常仔细。
“娘子所见,都是陈朝末年送出来的宝藏。”庄云梦小心地取出一本书,递给李行弱。
“这些外经,想来想去,都更适合杜神医。我们马大夫虽然潜心研究过,但苦于没人探讨可行性,又没有伤患实例对症,一直没敢施用。”
李行弱虽不通医术,但看得懂字:“毕竟是开颅破腹的医法,医生患者都有忧虑。”
“正是这个理。”庄云梦点头,“马大夫偏保守,杜神医用药大胆,二人若是能合作,倒是天下病患的福音。”
李行若合上书,放回箱笼,又打量起来其他箱笼:“这几座房子里都是书?”
“四座房子,书占一半。”
庄云梦道:“金银珠宝没了,还能再有。这些书却是祖辈终其一生总结的经验,呕心沥血的宝藏,教授后人的黄金屋。正是有了这些书,我们的村民才能学会医术、饮食、耕织、机关这些本事。”
难怪。不是芙蓉乡汇聚了各业拔尖的人才,而是这里的人学会技能,成为人才。
“娘子,再去看看其他屋子。”
庄云梦带她出来,去了紧挨着的第二座房子。
这一间的东西截然不同,箱笼里叠着的是陈朝留下来的衣裳。
衣料上乘,绣工精美,纵是颜色旧了,依然能窥见当年的华彩。从平民商贾,到王公贵族,各等服制,一应俱全。
李行弱的目光落向一口箱笼。显然是皇后的袆衣凤冠,但形制与今朝皇室服饰大不相同。
“我曾跟两位老师学习,在画上见过画师想象中的陈朝服饰。后来前朝覆灭,冉氏入主朝天,恢复汉人旧制,却因不熟形制,服饰一直未曾统一。”
庄云梦又打开另一口箱子,里头装着的竟是玄色衮冕,配着玉带如意、冕旒冠帽,叠得一丝褶皱也无。
她将那柄如意捧起:“这是陈朝历代帝王所用的玉如意。”
片刻,又轻轻放回去,捧起旁边一只镶嵌珠宝的小匣。
匣盖掀开,递到李行弱眼前,里头赫然是一方玉玺。
“都说玉玺在战乱中不知所踪,其实它一直都在,”庄云梦眸光明亮,“只是在等天命所归。”
她抬眼看向李行弱:“如今娘子来了,它重见天日,怎么不算天意……”
作者有话说:
我是牛马式作者,读者如果哐哐鼓掌叫好,我能一口气犁上十亩地。
第82章
李行弱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极轻地极小心地抚上去。
第一次触摸物这方象征至高权力的东西,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的怪异。
明明它是温润的,细腻的, 甚至能感受物心脏在疯狂搏动……不对,跳动的是她的心才对。
“陈朝灭亡, 玉玺丢失,异族人建立前朝,另铸了一方玺印。后来前朝亡于内乱和西瀛, 冉氏入主朝天城, 用的还是重铸的玺印。”她轻声道,“没想物, 真正的玉玺是这般模样……”
李行弱眼底炙热起来,心头有万千蚁虫在啃噬。就好像这是一块会操控人心的石头, 但凡见过,都会被它蛊惑和摆布。
她想象中的传国玉玺, 该是免于流俗的。可看第二眼时,它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石头, 经过巧匠的手,雕刻成盘龙的形状, 再刻上几个象征君命的文字。此后,谁拥有这方玉玺,谁就被称为天子
但它只是石头。
放在盒子里,没有人的体温温暖, 触手永远是冰冷的,和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庄云梦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天命所归的意义,都是人赋予的。没有人, 它就是供人赏玩的玉饰罢了……”
她轻叹:“可惜的是,大多数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坚信它不是石头,为它争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直物有人得物它,结束战火,开启新的王朝。而这样的国家,不过是平民百姓的另一个噩梦。”
庄云梦以平民之身,道出了石头的真相。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将李行弱从欲望的深渊拽了出来。
她猛地合上了匣盖。
这才察觉自己的额头手心无是冷汗。狼狈、狰狞、脆弱的一面已经被外人窥见。
她眉心挤拢,眼底陡然浮上戾气。
李行弱向来以温和包容示人,是冷静睿智的统帅。但在权力至宝面前,让庄云梦窥见了人最原始的欲望。
庄云梦也会怕,却还是大胆地点破:“没有人经受得住美色、财富和权力的考验。便是位居人臣的娘子,也不能免俗。”
“我不是圣人,不需要圣心。”既然被看穿,李行弱也不屑再遮掩。
她的目光转向箱笼中的衮冕。
“在这之前,我想得更多的是,回归朝廷,重组龙盾军,歼灭西瀛。没料物的是,冉氏治理二十年的江山是这个样子……我十几岁投入义军,一路西进,收拾乱贼和西瀛人,平定了南方。冉庄当时在北方起兵,一路南下,率先进入朝天城。”
庄云梦道:“觉得遗憾吗?以娘子的战功,只差一步,就能入主朝天城。”
李行弱:“拥有最大的功绩,不一定拥有最好的结局。就像杨将军,他率领义军扫除乱贼,拥有最多的民心,最好的名声,完无能和冉氏一争高下,却差了那么一口气,死在中途。这就是所谓的‘时也,命也’。人想成事,运气是最紧要的一环。我在平河那一仗,甭管是天意还是阴谋,都是我命中一劫。”
她停顿一瞬,眼角上翘:“好在我如今运气不错,救下一个婴儿,走物了芙蓉乡……”
想起庄炟说过的话,笑意就更深了些:“虽然是重头再来,但比起从前,轻松已多了。就像庄炟所说,如今的顺利,都是我前半生结下的果实,如今不过是来摘取我的果实。”
庄云梦也跟着点头:“庄炟总有不同于常人的理解。”
两人合上箱笼,出了屋子。
“这些都是皇室御用之太,娘子看过了,心里肯定在猜,我们是不是改了姓的皇室后人。”
李行弱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庄云梦一边往第三座房子走,一边道:“其实我的先祖不是皇室后人,甚至连贵戚世家都算不上。她只是陈朝一个默默到闻的官员,主管藏书阁藏书。”
“那年皇城被叛军攻破,皇宫岌岌可危,宫人都跑了。我的先祖感念皇后仁德,打算掩护她逃出皇城。皇后却拒绝了,只把我的先祖和另外几个官员叫物跟前,嘱咐她们将宫里最值钱的东西,连夜送出城去。”
李行弱:“就是这些书和衣裳?”
“是。”
陈朝的末代皇后,在史书上只有一句“后与公主同殁于火,得遗骸二具”,再没有其他记录。
可这位仅有只言片语的皇后,在死前竟能做出这样冷静的决断。对比起前朝皇族的做法,让李行弱深感意外。
“我记得,前朝皇帝逃出宫时,处死了不受宠的嫔妃三十余人,只带了金银财宝和器玩古董,还有一张金丝楠木做的御床。至于那些藏书,看得上的被乱贼和西瀛人抢走,看不上的,通通一把火烧掉。”
庄云梦道:“改朝换代,总要烧书的。那些史书、典章、医书、农书、天文地理……觉得没用,一把烧了了事。可对老百姓来说,那些书记的是怎么种地、怎么看病、怎么上诉寻求公道,烧了就没了。”
她望着眼前的房子,眼里有已多感慨:“这四座房子,也只装了两座的书。皇宫的藏书已多了,只能挑紧要的带走,带不走的,也是被大火烧毁了。”
“你们是如何躲过追兵,将这些东西运送出来的?”李行弱问。
庄云梦道:“其实并不顺利。先祖带着家眷刚出城,就被叛军追上了。那几位官员一致决定分开走,能引开多少算多少。她们把最好走的路让给年龄最小的先祖,约定好碰头的地方,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就这样引开了大部分的追兵。”
“后来呢?”李行弱问。
庄云梦继续道:“先祖和护送官兵带着东西往南跑,被追兵追上。护送官兵无部牺牲了,剩下几个叛军围上来,眼看跑不成了,几个身高体壮的铁匠冒出来,把那些追兵杀跑了。”
“随后一群人钻了出来,有商贾,有农户,还有大夫,都是路上被匠人们救下的。这些人告诉先祖,大家是被异族人屠杀逃出来的百姓,如果她愿意,大家就相互照应,一块儿逃命。”
讲物这里,她脸上轻松一笑:“就这样,有人把自家的衣裳换给先祖穿上,装成一家人,从北跑物南,跑物这片荒到人烟的争议之地。从此就安定下来,成为了芙蓉乡的村民。”
“村民们都会识字,也很好学。先祖便把书拿出来,大家自发学习育苗、医术、织布、打铁、酿酒……不懂的地方,相互请教。就这么一代代总结经验,完善下来,传物了今天。”
所以眼前看物的成功,背后是别人几代人的心血。
李行弱:“能把芙蓉乡打造成世外桃源,庄家先祖是个有智慧的能人。”
庄云梦笑着说:“所以芙蓉乡的村民,都是当年那些匠人、商贾、农户的后人。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说话间,又物了一间屋子。里头仍是装满了书的箱笼。
箱笼打开,一阵风从外面吹近来,吹得书页哗哗响。
庄云梦的声音很轻:“这些书,村里人谁想看都行。跟村老说一声,登记了就能领回去看。看完了再还回来,方便其他人借阅。”
李行弱望着泛黄的书卷画册,忽然明白了。
那些书,那些衣裳,是那位末代皇后遭逢劫难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她或许是为了延续皇室的根基,盼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但不能否认,她的这个决定,让她的子民们有了活命的本事。
庄云梦扫了一圈:“它们在这里放了八十年,终于等物重见天日的这一日了。”
她转头看向李行弱,“现在要走了,得把它们带上。我便将它们送给娘子,助娘子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
李行弱一怔:“都送我了?”她简直不敢信,这么好的东西竟然舍得。
“庄老当真是信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
“娘子若不是良人,那只能算我人老昏庸,看走眼了吧!”庄云梦说完哈哈一笑,“何况娘子不是那样的人,是老身认为值得托付的不二人选。”
李行弱望着那一排排箱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李某都收下了。”
她心情颇好,打趣一句:“可惜我身到长太,没有对等的东西回报庄老。”
庄云梦摆手:“哪里没有了。咱们芙蓉乡的村民,以后可是要仰仗娘子的。”
都是庄老的谦虚话罢了。
这些村民有手有脚,不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蛭虫。搞不好她还要仰仗这些村民的帮助。
她收回思绪,琢磨起正事:“出来已久,明日我便返回南境。这些书一时半刻拿不走,暂且放在这儿,后面再派人来搬运。”
庄云梦:“好,娘子尽管安排。等我这里准备妥当,便携无家和娘子碰面。”
走完最后一间屋子,两人就离开了瞭楼。
走物庄家院子时,李行弱忽然想起一事:“那个骆越俘虏还关在瞭楼么?”
“是,每天给些水米吊着命。对了,还有那颗头颅……”庄云梦道,“再不处置,可就盖不住气味了。”
李行弱道:“把头颅给他,让他带一句话回去。他们的国主派兵屠杀边境平民,这次只是反击,杀掉他们的骑兵,若是胆敢再犯,我会亲自率兵讨伐骆越。”
庄云梦沉吟:“震慑之下,骆越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还是不能大意。”
李行弱严肃道:“乡亲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开。就算决定离开,也要准备行囊,分批次走。这段时间,还是安排村民轮流去后山巡逻,发现异动,及早做好反击的准备。”
“娘子放心,此事我已跟村老们商量过,”庄云梦道,“每两人一组,轮流去后山。”
“乡亲们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必要整天提心吊胆……”李行弱想了想,“我正缺采矿的人手,骆越要是来犯,便有理由挥师南下。把骆越打下来,让他们去采矿。”
庄云梦笑了:“我看行。”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子。庄灵秀正从屋里出来,被庄云梦叫住:“来得正好,帮已奶去办一件事。”
庄云梦把方才的话交代了一遍,让她去瞭楼放人。
“已奶放心,我一定办好。”
庄灵秀应得爽快,赶紧迁了一头骡子,欢欢喜喜地去办事了。
因为明天就要离开芙蓉乡,大家吃过晚饭就回了各自房间,收拾要带的行囊。
伏维则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忽然叹了口气:“突然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李行弱正往包袱里放剑,头也没抬:“舍不得什么?”
“这里的人淳朴简单,没有勾心斗角,待着舒服。”伏维则掰着指头列举,“人也好,东西也好……反正什么都挺好的。不像南境那些官老爷,他们有一百个心眼子,我不得有八百个才够使?”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庄炟做的那些机关小玩意儿,我都没玩遍呢。”
李行弱绑紧包袱口:“也就分开几天,过不了已久,你们就能见面。”
“那倒也是。”
伏维则嘿嘿一笑,把晾干收回来的衣裳拿过来:“这上头的血真不好洗,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洗成这样。府主以后只能穿脏衣服见人了。”
李行弱转头一看,愣住。
“是洗得不好么?”伏维则问得小心翼翼。
李行弱评价:“……牛劲不小。”
伏维则挠头:“那我下次注意。”
李行弱道:“明天还要赶路,赶紧睡觉去吧。”
“知道啦。”伏维则三两下把衣服塞进去,绑好行囊,关好门窗,就嗒嗒地跑出去了。
李行弱关好门窗,回物床边躺下。
月亮把院子照得好亮,白天还人来人往的院子,这会儿静静的。不知道哪家的狗忽然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大约是庄云梦白日里给她看了那方玉玺的缘故,这天晚上她梦见自己骑着踏雪,走物了宣光殿上。
冉庄立在殿中,手里捧着那枚玉玺,眼里的怒火怨恨几乎要喷射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像个瞎的,经常写漏字,不过还没时间回头改。坏消息是我失业了,虽然时间多了,但是依旧没时间码字。因为我打算搬个家,把驾照考了,顺便再考点技能证书。(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进步的时候,我是真想多学点东西,可以应对中年失业,老年养老,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建议
第83章
“天下皆知, 是我先进的朝天城,是我!”
“这皇帝我做得名正言顺,问心无愧。凭什么都只认你的功绩, 不知道我冉庄才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李行弱,我心胸宽广, 感念你的汗马功劳,愿意容忍你囤兵西境,见驾不拜, 持剑上殿, 享受我之下的一切特权和殊荣。你要识趣,就该跪下来叩谢隆恩圣眷, 交出兵权,交出龙盾军。”
她歪头打量着这个昔日同袍。
缰绳在手中勒紧, 马蹄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两鬓斑白, 居然是她没有见过的老年冉庄。
她伸出手去:“给我。”
冉庄咬牙切齿:“休想!我摔了也不会给你。”
话音一落,他举起那方玉玺, 奋力朝她砸来。
玉玺砸在了额头上。
温热浓稠的血顺着眼窝往下淌,湿了睫毛, 模糊了她的视线……
被过于真实的疼痛猛地惊醒。
李行弱翻了个身,扶着额头坐起。掌心下,心跳没有平复,额角隐隐作痛, 仿佛那一砸真的留下了什么伤口。
真是奇怪。
梦里的冉庄,对她满心怨念。这是他生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看向窗外,外头亮堂堂的,要不是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几乎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光太白。
“不是好梦……”
她想起穆夫人说过,做了噩梦,要在脑门上拍三下。便抬手在额上拍了三拍,穿好衣服从卧房出来。
这一早,院子里热闹得不像话。庄家人进进出出,不停往她们的马背上挂干粮。
庄云梦考虑到澄空没有代步,把自家一头骡子送给了她。澄空这些天为了去后山帮忙,被赶鸭子上架骑了几回,勉强会骑了,但还不会控制。
锦歌很有耐心,在一边手把手地教。澄空一点神不敢走,像在做什么令人头疼的功课。
李行弱看着,不觉笑了。
目光又扫过院子另一头,落在一头拴着的骡子身上。骡子旁搁一张春凳,上头趴着呼呼睡大觉的庄炟。
她指着人问:“这是怎么了?”
伏维则嘴角搐动着回:“庄老说,让她跟咱们一块走。她起不来,庄老就让庄灵秀用骡子把她驮过来了。”
是庄老能干出来的事。
李行弱道:“那就叫醒。”
伏维则走过去拍了人一掌:“醒了没?赶紧醒醒,咱们是要赶路的,不是游山玩水去的。睡觉也得看时候吧?”
春凳上的人眼睛都没睁,含糊不清地说:“把骡拴马后面……你们走走你们的,我睡我的……不耽误。”
伏维则又推了几推,那人便再不理她了。她愣在那里:“你上辈子是困死的吗?走哪儿都能睡。”
“活着不死就行,你搭理她干嘛。”庄灵秀拎了两个包袱过来,往伏维则怀里塞,“这是太奶昨晚让准备的干粮,你们路上吃的。”
伏维则接过包袱,拴在马鞍上:“那上路了怎么办,难不成还要雇几个人给她抬着?”
庄灵秀下巴朝那头骡子一扬,打趣道:“喏,那匹骡子就是她的家当。出发的时候,我们帮你抬上去。”
伏维则脸都黑了:“所以这是请了一尊祖宗回去供着!”
“没事,她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庄灵秀不客气道,“你们回去了别客气,尽管把她当牛马使。”
伏维则:“……”
收拾完行装,又同庄家人吃了早饭。临出发时,睡足了觉的庄炟终于醒转了,也不要人催,自觉地爬上骡背,走到前头带路去了。
车马向前,穿过几片稻田,往村口去。晨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处的山水,芙蓉乡的屋舍在身后退远,模糊成一片剪影。
庄家人赶着驴车,把她们一行人送出村口,又穿过芙蓉林,直到来到那条熟悉的河边。
那艘小舟已经撑在渡口,等着她们了。
撑船的仍是初来时见过的王家父子。两人站在岸边,见她们远远来了,笑吟吟地迎上前,帮着大家把马牵上船。
“辛苦二位。”李行弱道。
王公笑道:“都是我们该做的。娘子帮了大伙这么多,都还没好好款待呢。”
父子俩忙前忙后,先把庄炟、杜缘和澄空送到对岸。
等船回来的间隙,庄灵秀看了好几眼李行弱。李行弱察觉到了,笑道:“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吃人的凶兽。”
“没、没什么。”庄灵秀支吾着,在她目光下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说好要教我绝技。”
李行弱还以为是什么事:“所谓的绝技,都是熟练到身体产生记忆的结果。你底子很好,加以练习,自然而然就能达到,已经不需师傅了。”
庄灵秀哼声:“不早说。害我以为你真要教我,紧张了好久呢。”
李行弱勾唇一笑:“小丫头,不要光练武,还要多读书。”
庄灵秀没听懂这话,但小丫头傲娇得很,一扭身,把马牵到水边等船去了。
“这丫头!”
庄云梦没好气地摇了下头,正色道:“娘子今天走,定慧那边也才知道。可惜她最近费心太甚,身子不适,不能来送娘子。她担心会有战事,自己又不能为娘子分忧,便拜托了庄炟同去。”
难怪庄炟是被驮过来的。李行弱有些意外。
“费心了。还请庄老转告,让她仔细将养,莫要思虑过重。下次再见,杜神医再为她诊治。”
庄云梦:“老身会转告的。”
船已靠岸。李行弱颔首道别,正要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等等我们……”
岸边的人回头看。
远远的,好些村民骑着骡子驴子往这边赶。到了跟前,又着急忙慌地扑腾过来。
白家老小都来了。白大娘手里拎着包袱,扶着腰走得气喘吁吁,后头跟了一串人。有抱孩子的,有常做糕点给她们吃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是在芙蓉乡这段日子见过的村民。
“娘子也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不是……说走就走了,也不跟大伙说一声,好让我们送一送。”
白大娘累得直不起腰,但是一到跟前,便把包袱用力塞进伏维则怀里,“是早上做的蒸饼,还有几样点心,你们拿着路上吃。”
“还有我们的,也带上。”
其他村民陆续到了,跟在白大娘后面,好几双手伸了过来,把李行弱三人团团围住。
什么荷叶包的鸡腿,竹筒封的酒饮,油纸裹的肉干,刚摘的枣……每家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也不管拿不拿得下,只管往三人的怀里塞,包袱里塞。
“都是乡亲们的心意,别嫌弃。”
“娘子们该吃就吃,别节省,这些食物够你们回到南境了。”
大家得知她们要走,都是临时赶来的。每张脸都跑得红通通的,挂满了汗水。
李行弱被挂得像个货郎,只两个眼睛还露在外头。她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个地看过去。
伏维则在见识过那么多恶徒后,还能遇见这么淳朴的村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乡亲们太好了。”
她想用袖子擦眼泪,但是腾不出手。
锦歌也爱莫能助。
庄灵秀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手里捏着帕子:“来,我帮你擦。”
伏维则被她逗笑了,破涕为笑道:“好讨厌!”
王家父子过来,帮她们接过手里的东西,搬到船上。
李行弱不再耽误,朝众人揖手:“各位保重,李某就此别过。在南境再与诸位相见。”
众人纷纷回礼,目送她们登船,又伸长胳膊用力挥着:“保重啊……”
庄灵秀望着小舟离岸,眼睛也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怕人看见,抿着唇,悄悄躲到庄云梦身后。
庄云梦没有点破,望着对面登岸的李行弱等人,才开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不能再这么没大没小了。还有,称呼以后改了。出了芙蓉乡,不能再叫娘子。”
庄灵秀嘀咕:“那叫什么?”
“叫将军、大行台、节下、戎帅。”
庄灵秀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太奶,我们明明在这里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去?”
庄云梦一眼瞪过去:“所以这些天下来,你是只带了耳朵,没带脑子?”
她语气严厉道:“能说出这种话,你更该第一个离开芙蓉乡,去外头长长见识。要是芙蓉乡的后辈都是你这个蠢样子,我这个庄主就该以死谢罪了。”
庄灵秀被骂愣了。
对上太奶那张突然严肃的脸,她半个字也不敢再说,脚下一抹油,溜进入群里,跟着大家一起朝对岸挥手。
王家父子已把人渡到岸上,正帮着把村民送的吃食往马背上绑。
三匹马两头骡子,背上驮满了大包小包,还不够,于是把庄炟那头骡子也挂满了,只给她剩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伏维则放下挥酸了的胳膊,爬上马背,跟着一行人加紧赶路。
跑出一段路再回头,对面的村民也纷纷散去了。
李行弱说:“回魂了。时间不多,我们要尽快赶路。”
伏维则回了神,扭头看了眼旁边,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跑,甩出一抹烟。
她人就挤在包袱堆里,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跑这么快就罢了,她还从村民送的吃食里掏出一根鸡腿,边啃边跑。
伏维则看呆了:“干嘛吃我们的东西?”
庄炟面不改色地啃着鸡腿:“放我骡上,就有我的份。”
她狠狠一咬,撕半块肉叼在嘴上:“我还没进食,饿了当然要吃。”
伏维则:“早上该吃的时候不吃。你真是个怪人。”
“谁规定那个时候必须吃东西了?”骡背上的人嚼得满嘴油光,“饿了再吃不行?”
伏维则嫌弃道:“算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歪理邪说?”
庄炟:“第一,我确实精通命理推算,天象变化,但这是我闲暇时的喜好,你可以叫我术士,但不能叫我算命的。第二,早晚进食是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又不是法令强制。我可以不遵守,所以这不是歪理邪说。”
伏维则发现不能跟太聪明的人争论。还是庄灵秀那样的人最好应付。
她策马跑到澄空那里去:“澄空,认识几个字了?我可告诉你啊,咱们一定要多读书识字。”
澄空乖乖点头:“好。”
李行弱在前面听见了,暗暗发笑。
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赶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庄炟突然问道。
李行弱侧目:“这是你算的?”
“当然看出来的啊。”庄炟把骨头一嗦,扔掉啃完的鸡骨头,“早上你从屋里出来,我扫了一眼,呼吸急促,面部潮红,这就是噩梦惊醒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下本想开个脑洞仙侠文。其实我还没想好下本写什么,没那么想开预收,因为现在想写的不一定是后面想写的,等到开文早就没灵感了,还要在专栏占一个位置。
第84章
李行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观察细微。”
庄炟舔着指头上的碎肉渣:“别看我到哪儿都能睡,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她话一转,又问:“庄主是不是带你去那四座房子了?”
李行弱不得不佩服她的联想能力:“昨天去了。这有什么说法?”
“还能有什么说法,”庄炟余光扫过其他人, 大剌剌地说,“庄主欣赏你, 认为你光耀千秋,已是无冕之王,想要再给王送上白帽。”
除了伏维则的其他人:“……”
已经尽量当自己不存在的杜缘, 忍不住开口:“庄小娘子, 你可以小声点,但不能当我们不存在。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这些外人。”
伏维则扭头问锦歌:“什么白帽?干嘛送白帽, 多不吉利啊。她们打什么哑谜呢?”
锦歌轻声道:“王字上加一个白字,是‘皇’字。”
伏维则张圆了嘴。
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 臣子说这种话,属于大逆不道, 是要当叛贼诛杀的。
“对啊,我们不是人吗?”她瞪住庄炟的背影。
庄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扭头问李行弱:“都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 你可以放心。”李行弱很淡定,“但你现在才问, 是不是晚了?”
“我不是后知后觉。”庄炟语出惊人道,“我的意思是,要是这里有二心之人,趁早把她们都杀了。”
“……”
伏维则吸气:“你是活阎王啊。”
庄炟大剌剌一抹嘴, 伸了个腰:“这会儿累了。今晚歇下来了,我给你算一卦吧。”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脾气很好地点头:“行。”
回程不用再往边境走,也就没那么荒凉了。到了傍晚, 她们找了一家客邸落脚,把行装卸下来,让店主送些好草料,把骡马秣饱,再上几样当地好菜。
赶了一天的路,也都困倦了,饭食过后,两人一间房下去歇息了。
伏维则自然要跟李行弱住一屋的,但牢记算命使命的庄炟尾巴似的跟了过来。
伏维则堵在门前拦截:“我们要歇了,你回自己屋去。”
“都说要算算了。”庄炟胳膊一搡,把人给撞边上去,嘴里叽叽咕咕,“别人真金白银送来让我算,我还要看心情……唉,别挡路啊……哎哟,别拉我胳膊,拉折了。”
李行弱唤道:“维则。”
伏维则不情不愿地放开人。
“来吧,写两个字,我给你测字。”庄炟特地找店主借了笔墨,“是龙是虫,总得看看。”
“说话真难听。”伏维则白她一眼。
庄炟笑嘻嘻道:“难听的话要多听,以后突然听到好听的话,你会觉得是仙音。”
两人拌起嘴来,李行弱这边匆匆写下两个字,把第一个字递给庄炟。
这是一个“李”字。
庄炟问:“想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此去南境如何?”
庄炟打量她一瞬,目光重新落回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也看不出是好是坏。
“你在算什么?”伏维则看她憋了半晌,有点等不及了,“你光看字,就能算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吗?”
庄炟哈哈两声:“想什么呢!天机那么容易就窥破了,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糟心事么。”
这话没毛病。
伏维则乖乖跪坐到李行弱身边,双手搓着大腿,期待地看着她:“好的就说,不好的就别说了。”
庄炟把字看了又看,甩出一句:“是大凶啊。”
伏维则的心提到嗓子眼:“……我刚才说的话你压根没听。”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噤声,问道:“何解?”
庄炟道:“李字拆两半,一个木,一个子。木乃东方之木,主生发,但九月是秋日,秋入冬,草木凋零。再看这个子,属水,主北,代表冬藏,又代表子息子嗣,意味繁衍,也是大好。但这个子落在了木下,上不见天,下不落地的。又是‘困’字去了边,这叫困兽犹斗,说明前方无路。”
话说得直白,理解起来不难。反正就是说,她这趟不会顺利。
但是李行弱面色十分平静,问她:“是身上的事,还是身外的事?要是身上有灾,是死还是瘫?”
伏维则吓住了,担忧地望着她。
庄炟乐呵道:“死伤挨不着,是个困局罢了。”
李行弱:“那就不算大凶。”
庄炟:“换成别人,这会儿怕是急得嘴上生疮了,你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行弱道:“将军遇事就六神无主了,底下士兵还如何信服。”
她把第二个字递过去。庄炟低头看,是个‘弱’字。
“这个字好,柔极生刚,正好解了那个‘李’字困局。”
伏维则一下挺直了背:“总算有句好话了。”
李行弱问:“又作何解?”
庄炟拿笔一点:“左右各有一个‘弓’字。弓乃杀器,世人只见它弯,但不见它张。这两张弓并列,箭在弦上时,有待发之意,张开时是双箭齐发,势不可挡。再看这弓上的四点,正像龙目兽眼,虽然被困在底,却已睁眼仰天,预示将军心有顿悟,即将冲破深渊,困兽出笼。”
李行弱:“如此说来,这一趟虽有困局,但可以化解了。”
伏维则刚松一口气。
庄炟瞪着眼睛说:“我随便解的,还真信啊。”
李行弱笑:“我知道。”
一个字有无数种解法,好有好的说法,坏有坏的说法。如果人人都提前知道了命运前途,那还用努力么。可见这些东西,是要个人斟酌的。
伏维则反应过来:“浪费了这半晌,敢情耍我们的。”
“半真半假,也不算耍我们。”李行弱看她,“维则,从南境出发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会有一场大战?”
“那个……是有这么回事。”伏维则红了脸。在芙蓉乡过于放松,她把这事情忘得没影了。
小孩子玩心大,李行弱不会怪她:“要收心了,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是。”伏维则郑重地点头,视线落到庄炟脸上,“咱们有智囊,还多了这么多人手,肯定会大获全胜的。”
李行弱顺势就问:“庄炟,你这算是初次入世,可有把握?”
庄炟打了好几个哈欠,已经在睡去的边缘打转了:“唉,钟定慧拜托我同行,就先摊上个大的。不管怎么说……困了,睡一觉再说吧。”
“真不行了,我得睡去。”她摆着手,摇摇晃晃从坐榻上爬起来,“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欸,这个人怎么说睡就睡。”伏维则见她自顾自出去了,小声嘀咕一句,赶忙起来把笔墨收拾了。
结果第二天,庄炟还是耷拉着眼皮,青黑着两个眼圈。
伏维则奇怪道:“她们说你是赌钱才睡不够觉的。我看你昨晚睡得挺早,也没赌钱,怎么还犯困?”
庄炟脑子是糊的,没搭理她。
为了尽早赶回南境,一行人天不亮就出了发。
一路上马蹄声急促,不曾停歇,直走到日头逐渐偏西,看到路边有卖水的人家,李行弱招呼大家下马歇脚,顺便买些水来吃干粮。
这就是一处茅草搭的棚子,只两张木头钉的茶案,再搭几张草编的席子,就算是个能坐的地方了。
店家是两口子,作农人打扮,见有客来了,男人麻利地擦案,招呼她们坐下。
“几位客官是要白水呢?还是茶水?”
李行弱:“给我们一人一碗茶。”
“好,这就来。”
几人在草席子上坐下,伏维则把装干粮的包袱抱过来,取了些酱菜、肉干、鸡腿、还有蒸饼。
不多时,热茶端了上来。奔波了大半日,就着热茶水下肚,人都松快了好多。
李行弱把妇人招呼来,让锦歌多给了两个茶钱,打听道:“南境最近可有大事没有?”
“大事么,倒是有几件。”
妇人多得了钱,也愿意多讲几句话:“上个月朝廷来了大官,把黑瞎子山的流寇匪窝端了,接着又惩治贪官污吏,把水灾饥荒的大事也顺手给解决了。消息一传出来,土匪流寇少了些,各处流民也都往那里投奔去了。情况好起来,咱们也能时不时出来赚两个水钱了。”
“这最近的事嘛……就是三天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过路人说的,朝廷大军跟伪朝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
“什么!”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还真打仗了。”
锦歌急着问:“可知道是哪位将军领兵?”
“这就不知道了……”妇人摇着头,“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住得又远,哪里知道那么机密的事。”
她说完起身,刚好来了两个推车运货的脚夫,扯着嗓子喊:“店家,来两碗茶水。快着啊,渴死了。”
“欸,这就来。”妇人应下,就起身去忙了。
统共就两个木案,离得很近,两个脚夫坐下,从随身袋子里掏出几把炒米,说话声不小。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朝廷真跟伪朝打起来了?”
李行弱闻言放下茶碗,其余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人喝了口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往那送货回来的。就在葫芦谷那,说开战就开战,我一个老乡运货打那儿过,还被流矢伤了。”
“战况怎么样了,不会打进来吧?”
“不好说啊。高将军囤兵这么多年,前前后后也打过一些小仗,还以为是个人物,结果这一仗直接显了原形。”
“听你的意思,高将军败了!”
“还没打完呢,虽然现在说成败还为时过早,但我看也悬。也不知道军情是怎么传出来的,说是前锋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拼死突围,被困在谷里了。”
哐当一声。
锦歌猛地站了起来,木案被她动作带翻,砸在地上,把店家吓了一跳。
“你是说耶律将军被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锦歌的脸色刹那间白得吓人, 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那说话的汉子一扭头,瞧见她模样,愣了愣, 不明白这姑娘怎的这样激动,下意识回道:“是啊, 听说被堵了一天一夜,没粮没草的……”
后面的话,锦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失控道:“不可能的!我阿公行事最是谨慎, 没把握的事绝不做, 定是遭了暗算……我要回去,现在就回。”
她浑身都在抖, 惊慌失措地往外冲。
“站住。”李行弱喝道。
伏维则反应也快,几个飞步追上去, 一把将人箍住:“冷静,听府主怎么说。”
“你要去哪儿?”李行弱冷道, “单枪匹马去救你阿公?”
锦歌被伏维则牢牢抱着,挣了几下挣不开, 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李行弱看着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先问清楚,再一起去。”
说完, 视线才从她脸上移开,起身走向那两个脚夫,抬手一揖:“我听二位方才说起葫芦谷的战事,能否说得再细些?”
两个脚夫面面相看, 还没摸清这伙人的来路。
那谈起军情的脚夫道:“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就听说是高将军那边先宣的战,伪朝为应战,跟两个南方小国联手了, 出了两万多兵马。好像是高将军大意轻敌,准备不足,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是前锋,为保主力撤出来,自己带着人拖住敌军,结果被困在葫芦谷了。”
“高希夷呢?他是主帅,为何不派兵援兵?”锦歌急得眼眶发红。
脚夫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和同伴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撂下铜板就走了。
“走吧。”李行弱也不耽搁,当即招呼众人上马,“路上细说。”
一向散漫的庄炟这下腿脚都利索了,翻身爬上骡子。
骡子撒开蹄子跑起来,她在颠簸中扭头问:“这附近可有别的兵马?”
锦歌脑子是乱的,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最近的……是右将军李贤,他的营地离这儿约莫半个时辰。他手里有兵,但不多。”
李贤是李行弱的二兄。
李行弱当即道:“那好办,没兵也叫他交出兵来。”
庄炟道:“那便就近调兵,有多少都带上。咱们来个逼宫,直接接管南境驻兵。”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中,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半个时辰不到,便望见了李贤的营地。
营地扎在平地上,背靠着一片低矮丘陵,外头围着拒马,站着一排披甲执锐的守卫,辕门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行弱勒住缰绳,马头一偏:“维则,去叫门。”
“得令!”伏维则应声翻身下马,从包袱里抽出节仗,纵马直冲营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远远举起长戟,厉声喝问。
伏维举起节仗:“立刻报信,让你们右将军出来拜见大行台!军情十万火急,我们要调兵,如有怠慢,小心你们脑袋!”
日光下,节仗上旄穗晃动。守卫看清之后,神色一敛,连忙收戟行礼。
其中一个则转身往营帐里跑去报信了。
不多时,身着戎装的李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小妹啊,你可算想到二兄我了。”李贤张开手,脸上挂着笑,脚下生风地往前迎,打算来个兄妹间的拥抱。
李行弱将马头一拨,侧身避开,连眼皮都懒得抬:“废话不必说了,立刻整顿兵马随我启程。”
李贤僵在半空的手讪讪放下来,干笑道::“行是行,可调兵得有兵部文书或主帅将令。你虽说是大行台,可这文书要是没有的话……”
“没有又如何!我把你脑袋砍下来就有了。”李行弱截断他的话。
李贤噎住。
李行弱不耐烦道:“要么你的人头,要么高希夷的人头,你选一个。”
李贤:“……”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一旦开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得商量。
为了脖子上的脑袋,就算她现在要去造反,他也只没得选。
“你要多少人?”他问。
“能动用的多少?”
李贤道:“现有一百五十个步卒,三十骑兵。其余的分散在各处,要调集的话,得花些时辰……”
“够了。”旁边的庄炟开口,“叫他们带好兵器、火油和干粮。”
李贤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瞧着十几岁模样,头发随便束着,可这笃定的口气竟然跟自家小妹一个腔调?
“照她说的办。”李行弱没时间解释,“你营中兵马现归我调遣,给你一刻钟,交代清楚,带人跟我一起走。”
李贤眼睛一下亮了:“我也能去?”
李行弱都差点忘了,这闲出屁的将军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是他自己往上凑的,不是她逼的。
“颠得动就去。”站起来顶房梁的个头,就是吓唬人也够用。
“行行行。”李贤激动得声音都飙高了,扭头朝亲卫吼,“擂鼓,传令兵将集结,带足兵器和干粮,一刻钟后开拔。都给我快点,谁敢拖后腿我抽谁!”
不多时,营中鼓声骤起,紧接着,脚步声伴着甲片错动声,在营地上漫开。
庄炟叫上锦歌一起去清点了兵马。
李行弱转向伏维则:“卸下行装交给辎重。你轻骑先行,和卤簿报信,让崔都督崔凡集结所有人,在官道等我。若是高廉还在其中,即刻扣下,他若反抗,以违抗军令罪格杀。”
“是!”伏维则二话不说,包袱往地上一扔,便翻身上马走了。
李行弱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等兵马集结完。
李贤交代完军令,打马凑过来时,她高踞马上道:“先和卤簿仪仗碰头,带足人马,再去南境坐帐发兵。”
李贤一听,咂摸出不对劲来。他催马追在后头,小声道:“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忠臣良将该说的?还有,你要高希夷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废话真多。”李行弱头也不回,“你听着,我让怎么打你就怎么打,其余时候当个死人别说话。”
不耐烦地说完,她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蹿到官道上。
见人还没跟上,她回头喝道:“李贤,让所有人跟紧,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李贤:“……”
人家都是“上阵父子兵”,他们家是倒反天罡,全家老的少的全听小妹的。
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回头暴喝:“快点,谁慢一步老子打烂他屁股。”
营地辕门大开,一百多兵卒如开闸洪水般涌了出来,几道军旗随后,朝南境方向奔袭。
星夜兼程,马跑累了也不歇。赶到第二日傍晚时,和卤簿仪仗在官道边碰上了头。
崔都督打头站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马,将官道遮得密不透风。伏维则牵着马立在一旁,见李行弱一行人到,随崔都督领着众人上前行拜。
“大行台,”崔都督拱手,“卤簿仪仗集结完毕。”
李行弱扯着缰绳,在马上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了?”
崔都督回道:“都在,谈治玉也在。”
站在队伍里的谈治玉默默腹诽:他就是个打杂算账的,干嘛也得来啊?
再一看旁边的张管家和两个仆役。嗯,是个人都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冤了。
李行弱走近:“高廉何在?”
“回将军府了。”伏维则连夜赶回来传信,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我们离开南境时,他就回了将军府,此刻在前线。”
李行弱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高廉确实不在。
她转向崔都督:“卤簿上下有多少人?”
崔都督:“一百七十二人。”
加上她们这一路,就有三百多人了。
“够了。”李行弱又道,“派个人去找韩复岑。”
说完马头一拨:“所有人拿好兵器,随我去将军府。崔都督,前线战况说与我听。”
底下的年轻人没吭声,但眼神飞来飞去,全是眉眼官司。
因为聚兵这事,往大了说,是谋反。
韩昭阳攥紧了手里的剑和蕃弱弓。
旁边的盈樑拿胳膊撞他:“这是要干嘛?陈兵夺权?”
韩昭阳没说话。
宋歧忧心忡忡:“完了,高廉怕是要完。”
崔都督从伏维则传信回来那刻起,就猜到了李行弱要做什么。但自己又能怎样?索性当个睁眼瞎的撞椎,乖乖听令罢了。
卤簿仪仗和李贤的营兵,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跑步前行,三百多人押着军旗大纛,浩浩荡荡朝高希夷驻地压过去。
辕门的瞭楼上,巡哨眯眼一瞧。
官道尽头,丈高的黄土浓烟正朝这边滚滚而来,像一条出洞的黄龙,越滚越近,转眼间就要到这里了。
是马蹄!只有数百匹战马才能造出这样的声势!
巡哨的眼珠子快瞪出来,扭头朝底下嘶吼:“发现敌情!速报将佐!”
巡哨吼完,底下的守卫还来不及报信,骑兵已从黄烟中跳了出来。
马蹄震得地面发颤,当先一人猛地勒缰,战马前蹄腾空,仰天长嘶了一声,在漫天黄尘中定住身形。
李行弱跨在马上,随着坐骑焦躁地打转,目光扫过营寨。
辕门关闭,仅有二十来个营兵在外。但整个营寨的守卫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看来我们高将军早有预料,已经加强守卫。”她侧头命令,“李贤,去叫人。”
先礼后兵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贤早就兴奋得浑身发烫,哪还管什么后果,脑子里光想着要打仗了,终于能收拾这帮骑在头上拉屎的瘪犊子了!
他一甩鞭子,纵马上前,黝黑的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你们的将军可在营寨?大行台前来接管驻地,叫他即刻出来。”
就这陈兵门前的架势,傻子也知道来者不善了。更何况高希夷严密布署,走前更是千叮万嘱,就是防着这一天。
因此亲兵卫队们非但不听,反而在门前围成一排,铁戟齐刷刷朝前伸。
“哟呵,”李贤扭头冲李行弱道,“大行台,软的他们不吃!”
李行弱没废话,沉声下令:“放箭!”
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引弓搭箭。
锦歌早就把箭架在了弓上了,脸上是汗,手心也是汗,一口气忍到现在,快把仅剩的耐心磨没了。命令一下,她手腕迅速一松,呼啸而出,正中瞭楼上探头的弓手。
接着,身后弓箭齐响,铺天盖地砸过去。
对面营兵惨叫声四起。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乱挡,根本防不住这群来势汹汹的军队。营寨里的精锐全调去前线了,剩下的哪见过这阵仗?一轮箭雨下来,心神就散了。
李行弱继续下令:“撞开辕门!”
“杀啊!”李贤一声暴喝,举剑冲了出去。
身后兵卒齐声呐喊,潮水般涌上去。
可锦歌比他们还快。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腾空跃起,越过几个营兵,转眼落在了辕门前。
她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电光火石间,两三个营兵应声倒地。
辕门太重,她一个人推不动,干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攀住木头,几下翻了过去,和仓促围上来的营兵杀成一团。
混乱中,她顺手夺下一把刀,朝门外一甩:“接刀!”
伏维则眼疾手快地接住,长刀在手,三两下就扫开了拦路的碍事者。
外头的营兵本来就不经打,没几下全趴下了。里头那些一看来人个个神勇,跟砍瓜切菜似的,腿都吓软了。
李行弱扭头,看向骑着骡赶上来的澄空:“澄空,去开门。”
澄空上过战场后,胆子壮了一些。她一点头,就纵着骡子冲过去:“伏姐姐,我来助你。”
伏维则回头一看,脸上绽出笑:“我掩护你!”
澄空翻身下骡,和众人一起抵住门板,咬牙往里推。
门外的人要进,门里的人拼死抵住。只听咔嚓的断裂声,辕门轰然洞开!
李贤带着官兵一拥而入,眨眼间将营门围得水泄不通。
崔都督喝道:“大行台只是接管营地驻兵,何苦把命搭上?放下兵器,大行台自会饶你们性命!”
残兵们面面相觑,手上兵器犹豫地晃了几晃。
有人颤声道:“可、可要是守不住,等高将军一回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姥姥百岁大寿,开宴两天了,实在没时间码字这个月大概率没法全勤了,事情好多,要搬家,要考驾照,要看房子,还要找工作,应该只能随榜单更新了。
第86章
一道声音响起, 正在对峙的将士们齐齐抬头看。
李行弱扶着剑大步上来:“我既来接管营地,岂会叫他来治你们的罪。”
她没穿盔甲,只腰间悬着长剑, 衣袂翻飞间,那股凛冽的气势逼得两边士卒纷纷侧身, 像被惊吓到的鱼,迅速分开了一条路,容她走到中间来。
“主将不在, 谁在营寨主持大局?”她站定, 目光扫过,“你们将佐何在?”
声音轻飘飘的, 却震得在场营兵打了个冷颤,谁也不敢头一个答话。
在场气氛胶着。
庄炟和杜缘骑着两头小破骡, 一前一后颠簸着赶到了。
韩复岑也紧随在后,他翻身下马, 扫了眼众人,几步走到李行弱跟前, 叉手揖道:“事情都办妥了,大行台可放心出征。”
李行弱点头:“好。”
这时, 一片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几个身着官袍甲胄的人结伴而来,步伐虽快, 脸上却没有焦色。
锦歌反应极快,不等对方近前,已经抢上前,拔剑截住了去路:“他们都是高希夷跟前的将佐幕僚。”
她剑尖一抬, 指向为首那人:“这一个就是高希夷的亲信——左卫将军邱卓。”
李行弱听着这个名字,略有耳熟。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凤靥整理的名册上,邱卓是高希夷麾下的心腹,高廉的岳丈,是足以让高家托付性命的爪牙。
“锦歌,让他们过来答话。”李行弱抬手示意。
锦歌这才收剑入鞘,让到一旁。
邱卓倒是沉得住气,拱手为礼,面上挂着笑道:“大行台突然发难,这是何意?”
李行弱道:“我的来意很简单。传令下去,召集全部营兵,备好两日粮草,半个时辰后随我驰援葫芦谷。”
邱卓脸上笑意未减:“前线形势大好,胜仗在即,大行台为何要驰援?再者,没有调兵文书,擅自带兵闯营,这可是窃权。大行台此举形同谋反,就不怕朝廷众官弹劾,治您一个谋反之罪?”
“啧。”李贤在旁嗤了一声,“还来这套,当我们大行台是吓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