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人影扑过来, 抱得他一个趔趄,背包从肩膀滑脱,掉在地上。

    祈继是说过要来接他,可陡然间, 殊景大脑有些空白。

    他的手垂在身侧, 余光不知怎么, 下意识瞥向旁边。

    刚触及另一个男人,又迅速别开。

    祈继将他拥得更紧了,弓着身子脑袋埋进他颈窝,熟悉的毛茸茸蹭着他, 很有点痒。

    殊景习惯性抬手,刚想去揉一揉, 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手上。

    莫名地指尖一顿, 手偏转方向, 最后落在祈继肩膀,拍了拍。

    陆言彰敛下视线, 沉默地捡起那只背包, 挂在自己胳膊上。

    机场接机大厅里,久别重逢激动拥抱的画面不稀奇。

    稀奇的是, 拥抱的两个人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气度不凡,眉目深沉, 胳膊上却挂着一只格格不入的休闲背包,背包上还坠着个小狗挂件。

    因为神色过于四平八稳,叫人无法窥探他和另两人的关系。

    这一幕引来不少驻足, 回头率越来越高。

    陆言彰瞥了眼还抱着人不放的祈继,转身先走了出去。

    三个人, 挤在通道太扎眼,而且殊景会被注意。

    这一波出站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祈继终于松开怀抱,“哥哥,我看看有没有瘦了?”

    他笑得欢天喜地,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还像往常那样捧住殊景的脸,额头抵着他,手从脸颊滑到脖颈,亲昵地摸了摸。

    “三天,怎么会瘦……”殊景下意识想躲,那双手又移到他肩膀。

    “什么三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祈继扣住他的力道很紧,像在确认他还好好的,这才牵着人往外走。

    出去时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等在那边的男人。

    陆言彰也完全无视他,径直走向殊景,低声道,“身体没恢复就多休息一天,工作我来做。”

    祈继脚步一顿,回头,皮笑肉不笑,“陆先生,我的男朋友我会关心。”

    哪知陆言彰一点也不恼,“嗯,好好照顾他。”说完把包递了过去。

    祈继牙关一咬,一把夺过,抬高声音,“谢了。”

    陆言彰看着二人背影,垂眸,拿出手机。

    [你要是敢自恃身份,让他受委屈,我绝不再忍。]

    点击发送,也转身离去。

    从机场回家已经很晚,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殊景其实犹豫着想让祈继不要在这里留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连之前闹别扭,都允许对方住在家里,现在突然说要分开睡,总该有个理由。

    一直拖到洗漱完,殊景走出浴室,这个理由还没出来。

    祈继等在门外,手里拿着干发巾,一见他就围上去给他擦头发。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拂过穿插的发丝,吹着吹着,耳垂被轻轻捏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揉捏耳珠,像某种暗示。

    “哥哥,”祈继微微低头,“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要…我帮你放松?”

    “……”殊景确实感觉累,超感症的副作用才下去一半,抗性因子没完全消退,现在在自己家,身边是自己的男朋友,没什么不能的。

    而且去首都前他们关系别扭,小别重逢,是个冰释的好机会。

    但是,那个梦不合时宜闪过脑海。

    殊景轻轻拿下祈继的手。

    “…那我再吹干一点,哥哥就可以直接去睡了…”祈继在他温软的发顶亲了亲,手上加快速度,但还是很细致,每一缕都照顾到。

    殊景张了张嘴,看着镜子祈继专注的脸,那句“你要不要回自己家睡”滚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咽下。

    他的欲言又止,祈继当然看出来了,但他没问,只说,“晚安,哥哥。”

    半夜,月色正明。

    祈继慢慢睁开眼,殊景在他身边侧躺着,呼吸均匀。

    两人没有拥抱着睡,祈继偏过头看了片刻,轻手轻脚掀开被子。

    他没有开灯,靠近阳台窗边站着,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又回头看一眼卧室方向,确认里面足够安静。

    陆言彰那条信息早被他删了,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屏幕上端口扫描器被调出,一串指令没入医院服务器的防火墙。

    [指令已准备,是否执行?]

    绕过认证,提权,注入,数据流在暗处折返,须臾间回到他这里。

    [已成功入侵。]

    首都信息素医院的病案数据库。

    这不是祈继第一次做这件事,但之前看过第一次之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看了。

    哥哥不喜欢被窥探隐私,他知道超感症的事,已经是犯了大忌。

    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场实验事故,他无意间看到殊景的异样,后来又见他对一切Alha敬而远之,祈继也不会去调查。

    但相应的,假设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这辈子都入不了哥哥的眼。

    祈继告诉自己,就看一次,最后一次。

    昨晚和陆言彰的谈话还在心里反复翻搅,冯维岳让那些Alha对着哥哥释放信息素,表面是冲着安抚剂去的,可他查不到冯维岳到底知不知道超感症。

    但哥哥在首都发病,极有可能会去信息素医院……

    屏幕亮了起来。

    [超感症……抗性因子值……代谢速率升高……患者自述性梦……]

    性梦?

    祈继紧皱的眉头猛地舒展一瞬,只是做梦吗?

    所以根本没发生什么?

    是啊,要是真发生了,哥哥现在对他的态度……

    祈继刚松了口气,忽然又意识到,不对。

    昨晚陆言彰挑衅他的那样子,他们两个在酒店房间待了那么长时间,那人脖子上都有哥哥留下的指印……

    脖子上,指印。

    难道是——

    祈继全身的汗毛都要炸了,那个男人居然学他!

    一股怒火从脚心窜到天灵盖,眼前的代码好似都变成了满屏鲜红的感叹号。

    @¥&*#!不要脸!哥哥也是他能舔的?!

    是他高估陆言彰了,那个男人居然还敢教训他,要他主动对哥哥坦诚,亏他还真以为他多高尚,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但很快,祈继发现,他忽略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哥哥超感症发作了,发作得很厉害,厉害到可能意识不清,以至于到了以为自己在做春梦的地步。

    可仅仅一个晚上,[症状减轻……抗性因子值大幅降低……新的治疗方向……]

    祈继忽然出了一头冷汗,连保持站立的姿势都很困难。

    后颈在发热。

    幸而身为K9的感官还在,祈继都不用抬头看,有些打颤的腿已经开始自发行动,本能快过理智,向大门退去,无声无息潜入隔壁。

    门关闭的刹那,祈继重重吐出一口气,信息素从封贴边缘渗出。

    就这么,情绪失控了。

    可他看上去异常冷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只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压。

    先做正事,给哥哥交作业。

    信息素检测仪在房间里回响,祈继按下关闭。

    封贴自己漏了,倒是方便,不用解了。

    他抽出安抚剂实验瓶,背靠墙壁慢慢滑坐,手臂抱着腿,额头抵着膝盖,等那阵波动过去。

    实验仪器记录数值,加载100%,发送。

    这一次,祈继在屋里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注射了更多的冷却液,才把封贴重新加固。

    也因此整个人又冻成了冰棍,和在雪屋待了一夜似的。

    祈继将用掉的几个金属片掰碎、在灶眼上烧红、丢进马桶冲走,再用电热毯裹紧自己,缩在房间唯一的沙发床里。

    可还是很冷。

    他又想起今天在机场,殊景和陆言彰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像连着丝线的氛围。

    那应该叫什么?藕断丝连。

    他之前已经做错了事,哥哥已经对他有了嫌隙,如果这种时候他们……旧情复燃。

    祈继不知是冻的还是慌的,牙关在轻轻地响。

    刚才,被他强行压下去的那个可怖的念头,到底没能压住,又冒了出来。

    陆言彰陪着哥哥,度过了这次超感症。

    所以……

    哥哥的药,不是只有他?

    不是命中注定,不是唯一的药,不是被哥哥需要的绝无仅有……

    有人能替代他……

    甚至,陆言彰在哥哥眼里还是Alha,也没关系了?

    莫可名状的巨大恐惧攫住心脏,肺里的气仿佛也在霎时被抽干,祈继怔愣片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是交感神经极致绷紧下的痛苦反胃。

    他扎进洗手间。

    许久过后才稍微平复一些。

    镜子前,灯光从头顶洒落,祈继死死盯着前面,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脸上也没表情,像被冻住。

    牵动嘴角,嘴角没动,想皱眉毛,眉毛也没动。

    祈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但镜子里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好像做不出“祈继”了!怎么回事?他是太冷了吗?

    祈继急忙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都烫手,他不管不顾,直接把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

    再抬起脸,镜子被水雾蒙住,看不清。

    他用手掌使劲擦,终于,镜子里露出一张脸,满脸通红,总算能牵起一个弧度了。

    可惜这个弧度不太完美,不是他平时的笑。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反复练习。

    练习那个能让哥哥喜欢的祈小狗。

    然后他又哭,眼眶泛红、眼泪在里面打转、要落不落,楚楚可怜,能让哥哥心软。

    还好,还好,都回来了。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用了这么多手段,走了这么多见不得光的路,才走到哥哥身边……

    热水还在流,顺着那张俊朗的脸往下淌。

    祈继撑在水池边,又哭又笑。

    突然,他像察觉什么,慢慢直起身,凑近镜子。

    他的眼睛……哭红了,可瞳孔里也红。

    头顶的头发,被强光映得发白。

    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祈继浑身剧颤。

    红眼白发……这张脸……

    “砰”!

    殊景在睡梦中一脚踩空,心脏倏地抽搐了一下,蓦然惊醒。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他皱了皱眉,以往祈继喜欢抱着他睡,说这样可以感受他的心跳。

    可今晚不知是谁的心跳太快,震得殊景整个胸腔发紧,思绪乱成一团,很久才睡着,睡得也不踏实。

    殊景翻了个身,手探向旁边,摸到一片冰凉。

    祈继呢?

    卧室外,客厅一片昏暗,殊景绕过沙发,正要开灯,忽然瞥见角落里歪着一个人。

    瞬间所有睡意都没了。

    “祈继!你怎么躺在这儿?”

    祈继只穿背心短裤,抱着腿像是很冷的样子,却连条毯子也没盖,就这么倚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殊景刚碰到他的手,就一惊。

    祈继的手很凉,冰凉。

    他这一碰,祈继也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却是检查脖子上的项链,慌乱打开看里面的松子。

    殊景看他出了一脑门的汗:“做噩梦了?”

    祈继还在发呆:“……”

    殊景握住他的手,从手指摸到手背,再摸到手腕。往上去还好一点,手指最凉,凉得都不像活人。

    “你刚才出去过?”

    “我…”祈继迷茫地看着他,“我就在家里啊。”

    “那你手怎么这么冰?”

    后颈的冷却液还在渗出丝丝寒气。

    祈继垂下眼,“不太困,出来坐坐,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就觉得有点冷…哦,好像有风。”

    殊景抬眼一看,沙发正对阳台,那窗户居然是开着的。

    冷风对着祈继吹,怎么可能不凉?他立刻起身去关窗,手指放在锁扣上的那一刻,却停住了。

    睡觉前他应该是把窗户关上了的,难道忘记了?

    “哥哥…”祈继的声音有些微弱。

    到底还是担心更多,殊景把人拉回卧室,塞进被窝。

    他正要抱他,祈继却往后躲,嘴里嗫嚅着:“我身上太冷。”

    “现在知道冷了?好好的床不睡。”殊景语气埋怨,却还是温柔。

    “我…怕吵到你。”祈继把自己蜷成一团,最冷的两只手完全缩在胸口。

    眼眶酸涩,睫毛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

    往常总恨不得在哥哥面前哭唧唧博取同情的人,这一刻,在黑暗里不敢哭出声音。

    长久的安静,安静到祈继以为殊景睡着了,他才敢偷偷抬起眼睛。

    可殊景微闭的睫毛慢慢睁开,也看住了他。

    “还是睡不着吗?”

    祈继点了点头。

    “刚才做了什么梦?”

    “梦见…松子丢了,找不到了。”

    “松子?”

    祈继定定看着他,忽然道,“哥哥,我做错了事,我知道,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间的若即若离,终于被掰开来,殊景没想到,祈继会主动提。

    “可我真的很害怕,哥哥,我看到他在你身边,就很害怕,如果他真要抢走你,我是不是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

    这时的沉默更让人害怕。

    祈继侧着脸,眼泪从上面的眼睛滑进下面的眼睛。

    “我刚才做梦,梦见我的松子被挖走…”

    松子埋在土里,被咬过它一口的小松鼠挖走了。

    “我急得到处找…”

    一边找一边想,连松鼠都有家,可他没有,种子被挖走了。

    “没有了,哥哥也不要我了。”

    他一直哭一直哭,在梦里哭不出声音。

    “可那是哥哥的松子,不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偷偷去树底下挖出来的,不是我的…”

    “祈继…”

    祈继用力擦了一把眼睛,“我之前说过,只要你需要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如果你不需要我了,我…我…我会退出…我不会让哥哥为难…我…”

    可说得那么潇洒,没等殊景回答,就抬手捂住脸,捂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我没事…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拿脸蹭枕头,擦干了,流得更多。

    “哥哥,你如果真的不要我了…”

    殊景捏住祈继通红的鼻子,终于让他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抽来纸巾。

    “傻,如果我不要你,那现在还在我家、睡在我身边的是谁?”

    他真是好不容易才有说话的机会。

    祈继下巴一抖,呆呆怔住。

    “别哭了…”殊景帮他擦眼泪,“把我的枕头弄湿了,你洗。”

    其实一直都是田螺祈小狗在洗。

    “唔唔…唔系…”祈继被松开鼻子,鼻音很重,整张脸憋得通红,似乎是那句“别哭了”,让他一点也不敢哭。

    “哥哥…我、我是不是很麻烦?”他很不安。

    “是,这么能哭。”

    “那如果哥哥以后不要我了,别告诉我,不然我还会哭…”祈继立刻往他怀里缩,还理直气壮。

    殊景察觉什么,伸手想握祈继的手,却被避开。

    他不由分说将那手扯出来。

    真的很凉,他团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不够暖,就贴着肚子。

    他的手不如祈继大,不能完全握住。

    可祈继感受着那温度,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在上涌,“哥哥…”

    “冷吗?”

    殊景凝视他。

    眼前人,与梦中人……强行重叠。

    “都怪你,我被你吵得一点都不困了。”

    无论春梦还是噩梦,都是梦而已。

    现在、眼前,才是现实。

    为什么要管那么多?祈继是他的药,他是祈继的依靠,他们彼此需要。

    就糊涂一回。

    殊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用上了“糊涂”这个词。

    或许他清醒惯了,累了。

    或许是想通过和祈继在一起,来证明身体的感觉,没弄错。

    或许是内心深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激起了任性和叛逆心。

    又或许,仅仅因为想要。

    他是他的男朋友,殊景在心里反复强调,他们才是名正言顺,是对的。

    那什么又是错的?

    不知道。

    后来,在极致混乱与颠簸中,殊景问祈继,“还冷不冷?”

    “不冷了,因为哥哥很热…”

    殊景是很热,祈继的手指却还是凉。

    温温凉凉,像表面光滑但又有平缓棱角的石头,在深处翻搅。

    冷热交替,既难受,又畅快。

    仿佛做梦一样。

    梦里,殊景睁着迷离的眼,努力向上想看清什么,却在即将看清的瞬间,被不知是谁翻了过来。

    那双大手握住他的脚踝,手指在骨头上重重摩挲了好几下。

    祈继就爱舔他,但不会在这时候就把他翻过来。

    他总喜欢在开始一边低头品尝,一边长时间凝着他的脸,捕捉他脸上每个表情。

    祈继喜欢面对他,能看见他。

    而现在他的脸被他按在枕头里,膝盖弯曲。

    跪着时整个胸口下压,腰软软地,却还要被迫上抬。

    一览无余,完全敞开。

    无阻拦地迎向那虔诚的侍奉。

    殊景彻底看不见后面的人,只能听到一声低沉喘息,像是野兽的哀鸣。

    他以为终于会迎来渴望中的强势攻占。

    可是没有,那块有棱角的石头,被换成湿滑柔软的东西。

    太羞耻了,殊景很想把自己翻回来。

    想让那人不要这样,这样下去真的会疯掉。

    更想摸到那人的腹肌,祈继腰腹有一道很长的疤,他想摸到。

    可那只大手推在他肩胛骨,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膝窝,像是要避免他转身。

    舔舐吸吮变本加厉。

    什么都看不见,眼泪浸湿了枕头。

    像有个欲求不满的大窟窿,填不够。

    抓不到任何浮木,只能在无所依凭的地方,努力伸手,向后探。

    终于,他感觉自己揪住那人的头发,对方竟也顺从地往上抬了一下头。

    突然的角度变化,让身体禁不住一颤,手再抓过去时,抓到不知是哪里的一点皮肤。

    席卷他的动作微微停住。

    不满这停顿。

    “进来…”

    完全不像他了,殊景听见自己声音里带了哭腔。

    也感觉那道体温,隔着一层薄热空气,缓慢滑过脊背。

    没解开的皮带扣触碰皮肤,冰凉,鲜明。

    西装、衬衫,不同的手指触感。

    喉结上挠出的抓痕,新鲜,红艳,这一刻分外清晰。

    ——“要谁进来?”

    低沉的嗓音,像下坠的冷玉。

    吹皱一江春梦。

    砰、砰砰……

    心脏狂跳不停。

    ……

    整个早晨,殊景都有点魂不守舍。

    祈继从他身边起来的时候,他闭着眼假寐,感觉对方在自己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今天是试验田集体日,同事们都到了。

    殊景难得比平常晚,径直进入自己的责任区。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眼神飘来,“咳…殊研究员,挺辛苦的啊。”

    殊景抬眼,那同事促狭一笑,忽然看到有谁过来了,表情微微尴尬,“没事没事。”

    说完就走了。

    殊景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陆言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把旁人视线都隔在背后,递来一份文件,“昨天的,整理好了。”

    听到这声音,殊景手中的叶片一滑,枝稍上的露珠掉了下来。

    他身体微微一让,目光轻抬。

    “小景?”

    对方喉结随声音自然滑动,那两点红淡了些,但还在。

    “…谢谢。”殊景接过那页纸。

    往常完成这种例行交接后,陆言彰就会离开,这次他却没走,递过去的手停在半空,略微往上。

    不过在殊景转身时,那手立刻放下。

    “…你衣领歪了。”陆言彰错开目光,仿佛随口提醒。

    殊景愣了愣,低头一看,确实有点歪,他随手整理了一下。

    陆言彰余光注意着。还是没遮住,根本遮不住,太多太密了。

    这次殊景脖子上的吻痕不止在领口附近,连上面也有好几处,很明显。

    “…可以把领子翻上来。”男人说罢转身离去。

    殊景站在原地,忽然后知后觉,立刻翻起实验服领口。

    陆言彰已经走到远处,余光见殊景低着头整理。

    上午的任务做完,同事们张罗着一起订餐,因为不在研究所,没有食堂,通常就是点外卖解决。

    殊景婉拒了拼单邀请,他要把全天任务量提前完成,下午还要出去。

    同事们陆续放下手头的事往外走,这块区域很快只剩殊景自己。

    他正要撕一包饼干垫垫。

    “先吃饭吧。”

    后来都没出现的男人,又绕了回来。

    殊景沉默,不看陆言彰,也因此没发现,对方神色同样不太自在。

    “…我订了餐。”

    殊景一时没太理解这话的意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同事惊呼。

    大棚搭建的临时休息区里,拥挤地摆着十几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两名穿西装打领结的服务生侍立在旁,面带得体微笑。

    这是某家酒店的豪华午餐专送,光食盒第一层,就可见各种精致摆盘、珍馐佳肴,饭团还是翅膀造型。

    风格似曾相识,殊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不过搭配这种高规格配送,不伦不类。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人动。主要是也不好动,根本它就摆不开!

    这里连张像样的餐桌都没有,唯二的那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才勉强能放一半。

    到试验田是来干活的,在这里吃东西,通常就是搬个凳子坐着解决。

    同事们纷纷偷眼看向某位订餐的大佬。

    尴尬,这时候急需有人救场。

    大棚帘子刷一声被掀开,救场的人如神兵天降。

    “哥哥!我做了汉堡——”

    祈继手里拎着几大包,兴冲冲跑进来,看见那豪华大餐,愣了一下,笑了。

    “这谁啊?要请大家吃满汉全席?好丰盛!不过怎么都看着不吃?”

    众人:“……”

    天降救星带来新一波尴尬。

    陆言彰眉峰轻拧,完全可以想象某些人又要趁机说点什么阴阳他了。

    果然,“哦我知道了!好像没地方放…也是,吃什么也要分场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办婚宴呢!”

    一片呵呵之声。

    但这都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陆言彰看到祈继满脸“春风得意”,比起昨天,简直如获新生。

    他垂眼瞥向殊景。

    殊景正看着那些食盒,若有所思。

    这些食盒里的东西,他想起为什么感觉熟悉了,之前祈继送的爱心便当,就是类似造型,所以陆言彰这是……

    “陆顾问订的这些,大家可以带回去晚上吃,”殊景忽然开口,“那边有冰箱,先放起来吧。”

    陆言彰眼神一动。

    祈继立刻夫唱夫随,招呼同事,“是的是的!来来来,别客气,尝尝我做的,虽然不算大餐,但方便管饱。”

    这一圆场,尴尬立时缓和。

    殊景转回头,被陆言彰深邃的目光捕捉到,错开眼。

    对方随即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示意服务生协助分餐打包,冰箱放不下,就用冰袋保存,确保人手一份。

    陆言彰一走,气氛彻底松动。

    同事们吃汉堡喝饮料,有胆大的直接开起玩笑,“你们说,陆顾问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也想和我们打成一片吧?”

    祈继不屑,明明就是无事献殷勤。

    他一边低声蛐蛐,一边挨着殊景坐,把汉堡打开,展示里面的可可酱层。

    “看,独家秘制,我涂了好多!”

    殊景接过,祈继催促他,“难得我能进试验田,哥哥可以吃新鲜的,不用加热了…”

    殊景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没跟祈继说过,今天的工作是在试验田?

    离他们更远的地方,有个同事压低声音,“哎,你们觉不觉得,陆顾问和殊研究员…”

    另一个同事使眼色,“别瞎说。”

    “我没瞎说,不然为什么他刚送完饭,祈小狗就送…”

    陆言彰突然慷慨送餐,虽然尴尬,但毕竟人人有份,没太强的指向性。祈继拿汉堡来,又说那些话,才让事情显得有点不对劲。

    “可殊研究员和他男朋友,感情那么好…”

    “所以我才说嘛…”

    脚步声靠近,他们立刻噤声。

    “各位同事,来晚了!”

    是所工会会长,带人搬来两大箱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本来应该跟餐一起送到的,这些是陆顾问给大家的新年慰问,今天集体日,正好人齐,大家吃完饭过来找我领,都有份哈!”

    陆言彰也在一旁,略微颔首,“我来所里有段时间了,承蒙照顾。”

    简单两句,态度周全。

    那些从箱子里拆出的小方盒,是定制款钢笔,有首院logo,这牌子的钢笔很名贵,伴手礼都得好几千了。

    “谢谢陆顾问!”

    “陆顾问太客气了!”

    送钢笔指工作,送餐指生活,集体日时间也赶巧,那些议论和猜疑,随着烟消云散。

    陆言彰等到众人开始分发,才转身走进责任田,将一份伴手礼盒放在殊景的工作台上,用他外出的公文包压住。

    虽然离得远,但殊景不是没听见伴手礼的事,他抬眸看了眼身侧。

    “…下次别突然过来了。”

    祈继原本笑嘻嘻地,听到这么一句,表情一怔,不知所措,“我…是我哪里又做错了吗?”

    又……

    “没有,”殊景温和道,“你店里忙,每天要做的事很多,一直往我这儿跑太麻烦了。”

    祈继刚想反驳说“不麻烦”,目光在殊景脸上一顿,好半晌,“…那我以后…都先和哥哥说…”

    他低头咬汉堡,直接咬在了口腔内的肉上。

    饭后,祈继将大家的垃圾收拢一并带出去,依旧热心周到。

    拐过出口时,遇到站在那里的陆言彰。

    他压根不想搭理,奈何对方先出了声,“小心点。”

    祈继脚步没停,将垃圾丢进垃圾桶,一拍手上灰尘,“您怎么自己不小心?”

    “先来后到,我送了,你就不该送了。”

    一语双关。

    “可问题是,陆先生送的,我看大家也不敢吃啊。”

    陆言彰并不着恼,也不接他这话,而是道,“那些印子被人看见会影响到他,注意分寸。”

    他语气平稳,仿佛只为告诫,不为挑事。

    而这句,终于让祈继慢慢转过身,“情侣间的事,需要您一个外人来提醒分寸?”他目光剜上陆言彰喉结上的两点红,“再说陆先生这么放得开,也没见多有分寸。”

    陆言彰半垂眼,睫毛浅浅遮住眼里的情绪,“到现在还不知收敛,你真不怕他知道?”

    他其实已经想出了些眉目,如果不是祈继对殊景用手段,那“低血糖”的反应,或许和信息素有关。

    虽然对一个Beta而言,这很不合常理。

    但以前他易感期后小景总是难受,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克制、太粗暴,而这次的事,信息素医院,陆言彰隐隐有了种猜测。

    祈继隐藏Alha身份伪装成Beta,是为小景。

    吧嗒一声,风吹动大棚棚顶,阳光洒下,将一切照得敞亮。

    下一秒又都没入阴暗。

    “那陆先生呢?”祈继没正面回答那句话,“您家大业大,随便出手的东西都那么阔绰,可这里面有多少说得清,又有多少,是能让哥哥知道的?”

    陆言彰神色纹丝未变,只眸底幽幽沉暗。

    祈继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径直走出试验田很远,直到一处墙后阴影。

    后颈有些发痒,昨晚封贴自行松动,需要再检查才能踏实。

    可加密通讯却在这时进来消息,是黑眼:[你先别过来了,发现几个不速之客,可能冲你来的。]

    祈继立刻抹除信号,皱眉。

    难道是在首都泄露行踪,让冯维岳查到什么?

    ……

    回到责任区,殊景先给两名受试者打去电话,对方今早提出想退出实验,但在考虑,现在确认是要退出了。

    本就稀少的样本更是雪上加霜,殊景打算将他们的数据做个总结,然后再多联系招募途径。

    好在年前跟原铖说好的,他的几个朋友目前还是要尝试的态度,下午去锈带区福利院的行程不变。

    殊景拿起外出的包,忽然动作停住。

    观测室里,陆言彰正在调试软件,开门声响起,殊景快步进来,从包里拿出伴手礼,放在桌上。

    陆言彰目光一顿,抬起眼,“不打开看看?”

    “我习惯用自己的。”殊景已经听同事说过是钢笔,但无论是什么,即便人手一份,他也不打算接受。

    他正要转身。

    陆言彰却拿过那个盒子,“人体实验样本不够,这里面的东西能弥补部分缺陷。”

    他当着他的面拆开封条,确实是一支钢笔,但不止笔,还有个形似U盘的东西,像物理秘钥。

    殊景眼神闪烁了一下,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顿悟,在眼底晕开。

    陆言彰也忍不住勾起唇角,小景就是聪明。

    这是非常稀有的信息素图谱,来源特殊,内含当下最完整的各等级Alha信息素原始数据,用在小鼠模拟中可以替代一部分人体实验,还可以验证安抚剂对更复杂的Alha信息素样本的效果。

    如果用上这个模拟器,扩充验证,也能极大增强受试者参与实验的信心。

    虽然不想欠人情,但要拿到这东西,一定费了很大功夫,他现在正是需要,确实无法拒绝。

    “谢谢。”殊景由衷道。

    陆言彰在旁陪他做完一轮测试,见他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嘴角都有些上翘。

    “谢我的话,还记得上次的谢礼吗?”

    殊景事业脑上头,还在专注地输入参数,下意识答:“什么?”

    “我家的热水器坏了,可能…”

    键盘敲击声又连续响了几下,才慢慢停住,殊景看过来:“?”

    陆言彰沉稳自持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

    “你…”殊景看着他。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送大餐、送钢笔,现在连家里热水器坏了的借口都出来了。

    陆言彰顿了顿,“我只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借口了。

    小说里看到,就这么信手拈来。

    但他的热水器确实是坏了,可以这么说吗?

    陆言彰发现自己白活了快三十年,现在重新追人,笨拙得就像小学生。

    “没事…”他抬了一下手指,似乎想接过鼠标。

    但殊景突然应激似的,猛地往侧后让开。

    键盘彻底安静了。

    模拟器运转时偶尔频闪,没再有声音,陆言彰的手也顿在那里。

    屏幕的光打在殊景睫毛,侵染上一点细碎幽蓝,他慢慢地咬住了嘴唇。

    “无论以前怎样,现在我都有祈继了,以后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他不太明显地强调了“以前”,和“以后”。

    像在明确一个分水岭。

    可冷了才两秒,殊景又补充,“答应奶奶的事…我没忘,别的就…”

    说到最后,颇有些懊丧,“总之,除了正常的…我们不要再有其他接触。”

    尽可能疾言厉色,偏偏还是温柔到不像话,就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鸟,拼命想维护自己羽毛的干净,却忽然被一团沙子扑得东倒西歪,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

    最后不得不仰起脑袋,拿漂亮的圆眼睛瞪过去,试图增加点威慑力。

    陆言彰看得心尖都在颤。

    他想忍的,也不想这么快让他纠结,可是……

    “什么接触?”

    殊景:“……”

    陆言彰一字一顿,“什么是,‘不正常’的接触?”

    “你…”殊景轻轻吸了口气,“是我昏了头,你…”

    “我没有。”这次陆言彰接得很快,“我没有昏头,我很清醒。”

    喉结上那两点红,指甲在极度失控下抓出的印子,好似又恢复最初的红艳,带着靡靡之色。

    那个春梦,梦中人。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终于修完了QAQ,整个到这里增加了3w字,已经买过的就不用买了,但是顺下来肯定有前后衔接不到位的地方,虫子应该也挺多,宝们如果看见了帮忙捉捉,谢谢!

    第62章

    “……”殊景猛地别过脸。

    陆言彰气息迫近, 把他困在桌子和他的怀抱之间。

    “你怪我吗?”

    那双深灰瞳孔收去光泽,就那么压着睫凝视他,眼里万千情绪,都辨不清。

    怪我被你引诱?

    殊景从陆言彰眼睛里读出这么一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我不该怪你?”

    殊景几乎称得上横眉冷眼, 他抬手想推, 却发现无论怎么, 都会碰到对方的身体。

    刚才还说不能有其他接触的,现在这个姿势,算什么?

    这么大大方方承认,又算什么?

    陆言彰看着殊景脸颊上那抹红晕, 可能是气的,但他觉得, 应该也有嗔怪的意味。

    否则为什么明明生气, 攥着拳头却不挥出来打他。

    他赌对了吗?

    “对不起…”陆言彰轻声道, “你男朋友因为这个跟你闹脾气了?”

    这语气,好像别人不该闹。

    殊景又咬住了唇:“他不知道。”

    “那就是他误会你了, 你现在工作为重, 他如果跟你生气,那是他不太懂事。”

    高大的男人低着头, 发梢垂落,冷峻眉眼也往下落,居然有些楚楚可怜。

    “而且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

    “……”

    “……”

    “你知道错你还——”殊景双手撑住椅子。

    陆言彰凝着他。

    于是“还”后面的话,像强行插入一段留白,就这么坠进两人之间。

    涟漪扩散, 或许是那时殊景眼角滑下的泪,或许是他扬起下巴时滴落的汗, 又或许是……心跳,喘息,交织的光,与迷乱的影,更多画面延展开。

    把梦和梦里的人对应起来后,所有一切好似拂去镜花水月。

    就连皮肤的战栗,都变得异常清晰。

    “是我没忍住…”陆言彰声音很哑,“怪我。”

    殊景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是怎么缠着人不放?明明陆言彰一开始确实是忍了,送他去休息,耐心哄他睡觉。

    殊景耳根已经烧透了。

    怪人家没忍住?

    可他是不清醒,陆言彰明明清醒着啊,完全可以摔门就走,也可以把他制住,他怎么能……

    他还不如谎称跟他一样不清醒!

    殊景似乎想瞪陆言彰,目光刚往上触及,又蓦地收回。

    男人薄唇微抿,在他望来的刹那,仿佛回味什么般,微微翕张了一下。

    那唇色现在很淡,清汤寡水的,可谁能想象,曾经靡艳潮湿到不像话。

    “你混蛋。”

    殊景眼角有些瑟瑟,可说出最重的话也就是这样了。

    就像那年他趴在他肩上,醉得晕头转向,控诉着的那句“你不讲理” 。

    上方的阴影忽然一晃,陆言彰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大掌覆上他膝盖,轻轻按揉。

    “这里还疼吗?”

    他低着头,殊景看不见他的脸。

    那晚估计也是怕被看见脸,才让他跪着,所以膝盖有那种摩擦的创痛。

    现在承认了,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替他揉膝盖了?

    殊景双腿不自觉并拢。

    他是真的生气。

    实在想不出陆言彰清醒着做出这种事的理由,明明那么克制守礼的一个人。

    就算从前在一起,也仅仅是亲吻、抚摸、按部就班,像例行公事。

    可这次说他能忍吧,他吃个不停,说他不能忍,却又没真的做。

    殊景咬着唇,脑子里一团混乱,有点抓不住重点。

    他现在该想这些吗?他明明该义正言辞讨伐这个混蛋。

    “是,我混蛋。”

    唇角被温热粗粝的质感触碰,殊景一怔,才发现自己把嘴巴咬得很重。

    陆言彰拇指松开,在他下巴轻轻蹭过。

    他从下往上,看着殊景,看他嘴唇交错的白印子,看他睫毛细细地颤,凄清的眸子含着点光。

    小景好像快要哭了。

    他那时就把他弄哭了好几回。

    陆言彰喉结一滚,“对不起…”

    “你…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殊景胸口剧烈起伏,肩膀发抖,他说不出那些词,只能恶狠狠道,“如果不是你…”

    应该放出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殊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小鸟奋力飞到一半,扑通一声栽下去,还懵懂地左顾右盼。

    如果不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可以吗?

    是这个意思吗?

    陆言彰按在殊景膝盖的手忽然变重,连呼吸都似有些急促,深邃眼底一直压抑的那簇火苗,终于隐隐烧了起来。

    殊景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和前任过于心有灵犀,这时仅仅眼神相碰,就异常危险。

    可陆言彰根本不顾他回避,还在深深凝视他。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殊景心里有他,不止把他当家人,赌情敌还没把他挤出局。赌可以稍微“越界”一点点,赌一点点埋在下面的希望。

    但后来,确实沉溺其中,小景,实在太甜了。

    克制又克制,才第一次知道的、那种饮鸩止渴般的甜,却是因别人而成熟的。

    陆言彰掩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晦暗,身体向前,从半蹲改为半跪,脊背微弯,仿佛将自己完全送进审判者的刀下。

    “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但是别让我离开项目组,好吗?”

    “……”殊景差点想说的话就这么被抢了先。

    “我想和你一起,把它做完。”

    身后电脑,传来模拟器运转成功的声音,提醒殊景,现在让人离开,简直是过河拆桥。

    就这么不上不下,他憋了半天,用尽平生最硬的语气:“你真是…糟透了!”

    二十几年的交情,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竹马是这样的人?

    陆言彰肩膀一松,明明殊景是在骂他,他却像突然间旌摇神荡,慢慢低下头。

    “是…不太会,但我以为你的反应…我做得还可以。”

    “……”殊景颊边蓦地涌上一阵怪热,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不许再提了!”

    陆言彰看着他,直把那只小鸟看得都快冒烟,才低声道:“都听你的,那…留在项目组?”

    “随便你。”殊景板起脸,“只是工作。”

    “嗯,只是工作…”陆言彰从善如流。

    殊景咬唇,见他还半跪在他面前不起来,忍了忍,再次强调,“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陆言彰微微颔首,“以后见到他,我会尽量避开,不让他看到我们。”

    “…?”殊景隐约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他来不及理清,陆言彰又道,“别为难,错在我,都交给我就好。”

    他语调堪称柔和,大手放在殊景手背,安抚般拍了拍。

    现在,仅仅这点皮肤接触,都让殊景浑身不对劲。

    “我好像没说要原谅你。”往后让不动,他只能攥紧座椅软垫,冷着嗓子,“你先起来。”

    “不是没原谅我?可以起来吗?”

    陆言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忽而叹了口气,“他做错事,你能一直原谅,轮到我,果然…”

    最后一字尾音上扬,带着点不太分明的委屈。

    仿佛在提醒:你男朋友两次害我,我都不计较,偏心不能偏得这么没道理。

    殊景差点被噎得心口疼。

    这是一回事?

    可他实在没应对过这样的前任,从前强势的人,现在一退再退,从前克己的人,现在……底线呢?尊严呢?道德呢?

    殊景自顾不暇,当然也就不会察觉,他印象里强势克己的顶级Alha,其实耳根也正隐隐泛红。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陆言彰知道自己在殊景心里已经崩了形象,再不是他憧憬的那个阿争哥哥,完全就是恬不知耻,颠倒黑白。

    但对手脸皮太厚,正道走不通就只能邪修了。

    为了小景,怎样都行。

    而且事实证明,有效果。

    陆言彰的手就隔着一层空气,覆在殊景手背,发现他没躲开,轻轻握住了他。

    殊景身体微颤,抗拒得不太有底气,“…我也没完全原谅他。”

    “那就都不原谅,”陆言彰微微勾唇,接得毫不犹豫,“是我们的错,小景没有错,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一碗水端平。”

    别再光偏心他了。

    殊景刚想反驳说这要怎么端平,那是他男朋友,可吸了口气又没说出来。

    这位,也是“一辈子的家人”。

    他撇了撇嘴,脸上那点晕红未散,眼睫像被细风扫过,眉头紧蹙,气愤又无奈。

    多少年了,天知道陆言彰有多怀念殊景这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他手指摩挲他指节,终于忍不住,低头想去啄吻那指尖。

    温热吐息即将碰触皮肤的刹那,殊景猛地反应过来,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用力抽出手,把后面电脑都撞得滑了出去。

    他快速起身,扶住工作台,不看陆言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也不用再提原谅不原谅,就这样吧,我下午还要出去。”

    语速很快,音调冷淡,只有些微抖。

    陆言彰垂眸,注视自己忽然空出来的手,重重摩挲了一下手指。

    当没发生过?

    他眯了眯眼,没应殊景的前半句,“是要去见受试者?我和你一起。”

    “不用。”殊景拒绝,态度疏离。

    陆言彰慢慢从半跪起身,眼神严肃,又恢复了熟悉的强硬气场,“这次有好几个Alha,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他说得没错,在研讨会就出过事,虽然原铖的朋友应该可靠,但要防止突发情况,还是不该单独行动。

    殊景冷静下来,感情是感情,工作是工作。

    “只是工作。”

    “…嗯。”

    男人这个字像含在喉咙里。

    陆言彰确实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角色转换也很快。

    殊景以为两人同乘一辆车会尴尬,但事实证明,他们一路都在工作,陆言彰哪怕开车时说几句,也能对殊景的思考起到推动作用。

    在锈带区一处加工车间见到原铖和他的朋友时,他们已经把提前能做都完成了,到了测试信息素环节,不用殊景,工作伙伴就主动承担了这份工作,还特意让他走远些。

    “你这同事,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原铖坐在集装箱上,打量陆言彰。

    殊景正在检查刚刚填好的表格,想了想道,“上面借调来的同事。”

    “难怪。”原铖余光瞥见陆言彰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你上次说的问题,我回去后还真考虑过。”

    殊景略一回忆,“强信息素?”

    “是啊,你说强信息素等于负面情绪,那在你们研究里,Alha负面情绪里都有些什么?”

    殊景沉吟:“比如占有欲、破坏欲…控制欲?”

    “哦,那确实,Alha的控制欲是很强。”

    “Alha天生生理强大,自负,习惯掌握一切。”

    “…有点道理。”原铖摸了摸下巴,“但我作为Alha,也见过很多Alha,觉得这个原因不太准。”

    “不准?”

    “控制欲,有时候恰恰不是因为自负,是不够自信。怕抓不住,才会想控制。你看Alha似乎很强吧,但其实骨子里和没开化的小孩差不多,远不如Beta通透。”

    殊景第一次听一个Alha这么形容自己的群体。

    原铖继续说:“我有个傻朋友,就想把自己的腺体割了…”

    殊景心里一惊:“割腺体?”

    “是啊。”原铖摇头,“先前是嫌自己信息素太强,想变弱,后来就是想割腺体。你说他自负吗?不吧。”

    殊景沉默了,竟然会有Alha想割掉自己的腺体。

    眼前闪过陆言彰腺体受伤的那一幕,掌心全是捂不住的血。

    割腺体,会死的吧。

    “那他现在…?”

    “当然没真的割,不过他现在的信息素,被一通折腾,算得上弱了,但我上次见他,按你们研究的说法,那控制欲反而更强了。”

    陆言彰似乎测试完,朝这边走过来。

    “在说什么?”他随意地问。

    殊景没回答,倒是原铖爽朗道,“在说一个想割腺体的傻子。”

    他目光掠过陆言彰后颈的凝胶敷贴,“你这是腺体伤了吗?看着伤得不轻啊。”

    陆言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您那个朋友为什么想割腺体,也是伤了?”

    原铖哈哈一笑,“怎么?你也想割?”

    陆言彰:“未尝不可。”

    殊景几乎是瞪了他一眼,收起手里的资料,“测试完了?”

    “嗯,都弄完了,”陆言彰丝毫不认为自己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还一脸稳沉地看着他,“组长再去检查一下。”

    原铖打量二人,正摸着下巴笑,忽然空旷厂房外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大叔!大叔!”

    殊景也循声看去,来人他见过,是年前在福利院一起做纸灯笼的老师。

    他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大叔,彩虹老师不见了!”

    “什么!”原铖跳下集装箱。

    “已经把福利院都找过,没找到,孩子们都在,我们也不敢走远…”那老师急得快哭了。

    殊景想起来,是那个很会画画的小老师。

    原铖的一位Alha朋友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上午看见的那几个生面孔,该不会…”

    原铖立刻想到什么,脸色更沉,“快,叫兄弟们。”

    事出紧急,原铖没来得及和殊景打招呼,就同几个Alha开始找人了。

    殊景迅速收好资料,二话没说朝福利院走去。

    其他老师正在安抚孩子,殊景一问才知道,这会儿应该是彩虹老师上画画课的时间。

    平时那个少年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所以直到上课前才发现他人不见了,孩子们现在吵闹着要画画,只能临时改为别的活动。

    “监控很久前就坏了,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去了哪儿,就知道最后是跟砣砣在一起,在花园…”

    砣砣也哭着,他说话不连贯,老师们拼凑了半天,才得知一个信息,“彩虹老师说要帮他画花,还采了许多花想做成花包。”

    殊景立刻去后院花圃,发现他们说的那种花他不仅认识,且再熟悉不过,就是出自他的研究。

    韧息草,开花会有苦香!

    “你要帮忙找人?”陆言彰看出他的想法。

    殊景毫不迟疑,“得快点,不然味道淡了更难找了。”

    “我和你一起。”陆言彰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胳膊,“别一个人行动。”

    可他说着别独自行动,自己却在穿梭于锈带区的某个时刻,悄悄离开了殊景的视线范围。

    这是一条死胡同。

    看起来是,因为陆言彰走到尽头,手推住旁边那面墙,它簌簌一响,露出一道隐藏的门。

    门开的瞬间,那管黝黑的枪缓慢露了出来,对准他。

    而身后,胡同入口已经被几个人悄无声息、团团围住。

    ……

    就在十分钟前,陆言彰边跟着殊景在巷弄间穿行,边注意耳麦里的汇报。

    “查到一个摄像头,拍到了些画面。”

    影像中,晕倒的少年被拖至角落,扒掉外衣外裤,衣服被丢进垃圾桶,下属正在定位摄像头的位置。

    陆言彰脚步却一停。

    不用定位了,几个可疑的人扛着个大袋子,正从左前方暗处匆匆闪过。

    他侧眸看向殊景,小景仍在专注留意韧息草的气味,沿这条线索往前,他辨别得很准,已经把他们带到正确的方位。

    陆言彰不自觉放慢速度,落后殊景半个身位。

    绑架这种事分秒必争,等不及支援,先救下人再说,如果爆发冲突,小景不在也好。

    他没有出声,独自闪身跟上去。

    巷子深处,被枪指住了。

    “阁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这语气……还用敬称?陆言彰心中思量,难道认识他?

    他慢慢抬起双手,做出投降退让的姿态,却在枪口偏移的瞬间猛地侧身,夺枪,卸力,没扣动扳机,枪声会惊动殊景。

    两下制住,把人推了进去。

    入眼是一间窄室。

    光线昏暗,中间一盏无影灯格外刺眼,那少年趴在铺着白垫单的床上,眼睛圆睁,神色惊恐,双手被绑着撑在头顶,床边站着个戴面具、医生打扮的人,正拿一支针管抵着他后颈。

    微弱的信息素在空中漂浮,这个被叫做“彩虹老师”的少年竟是个刚分化不久的Omega。

    陆言彰将持枪人单手甩飞,先一步掀翻那医生手里的针管。

    室内几人顿时一齐朝他扑来,他赤手空拳,只拿枪把当武器,外面的Alha也跟着涌入,堵住出口,与陆言彰缠斗。

    就在这时,有人趁机要把那少年从床上拖走,陆言彰眼见自己无法脱身,当机立断。

    焚香信息素沉冽厚重,狠狠压下,那些Alha同时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

    陆言彰忍住腺体的撕裂,扶起那少年。

    但少年本就心智不全,这会儿害怕得直往后缩,不肯跟他走,陆言彰当即弯腰把人背起来,少年还挣扎着,手脚乱蹬。

    就在他分神之际,有人从侧面包抄过来。

    陆言彰来不及躲,只能用胸膛硬挡,刀锋切开衣料,血渗出来。他一秒都不耽误,背着人往门口冲。

    身后劲风又至,他单手护住少年,另一只手竟直接反手去握刀刃!

    刀锋切开掌根,血顺指缝淌下,他把住刀刃,五指收紧,借那一瞬僵持把敌人往前一带,膝盖顶翻对方,夺下武器,背后又有两人扑上,只能击中一人。

    陆言彰索性空门全开,护住背上少年,准备侧身用肩膀去迎。

    就在这时,墙上突然跃下一道身影,一脚踹飞后面那人,两支消音麻醉子弹紧随而至,又有两人应声倒地。

    那身影没停,落地瞬间已闪进室内,碰撞声从门内传出。

    陆言彰一眯眼,这身形,是K9?

    他居然帮他救人?

    但来不及深想,背上的少年还在奋力挣扎,陆言彰听了一下门内动静,K9应该没问题。

    他背着少年快步冲出巷口,先将人转移到安全位置再说。

    窄室里,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只剩下那个医生,还躲在手术床下边。

    祈继慢条斯理旋动手腕,像才开始活动筋骨,身上一滴血也没沾。

    “你们要取那个Omega的腺体?做什么?”

    他的声音隔着变声器,透着一丝警惕。

    手术床晃了晃,那医生起先看着好像畏畏缩缩,这时慢慢站起身。

    “你要问做什么?”

    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不止姿态,连语气也放松,在满室寂静中显得异常诡异,他甚至拍了拍手,“当然是产出更多的Omega,再让Omega,生出更多像你一样优秀的怪物后代。”

    “K9,或者说…Arus实验体?”

    医生慢慢撕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祈继无比熟悉的脸。

    第63章

    是冯维岳。

    “……”祈继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紧。

    冯维岳笑着, 目光落在祈继的面具上,“这应该是你们这儿友好打招呼的方式吧?虽然你的样子好像变了,但我可没变,还记得我吗?”

    祈继不着痕迹把手移至身后, “你一早就在这儿等着我了?”

    “当然, 要找到你的位置可是费了点功夫的, 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掉进网里了,”冯维岳摊手,“本来今天的目标暂时还不是你,就是可惜了那个Omega, 可是新鲜的刚分化的腺体呢。”

    巷外,脚步声密集涌来, 正朝这边逼近。

    祈继站在中央, 看着冯维岳那张笑脸, 慢慢握紧了袖里刀。

    ……

    苦草味在某个点位就闻不到了,被腐臭盖过, 捡垃圾的老汉捡出几件衣服, 殊景才发现跟丢了。

    他刚才全神贯注分辨气味,转头找不到陆言彰, 意识到情况不妙。

    那人不会一声不响离开,再一琢磨这衣服,殊景明白过来, 陆言彰应该是看见什么线索了,故意没告诉他。

    他忙沿原路返回,途径某处时, 突然感知到熟悉的焚香气场。

    殊景双腿一软,本能想后退。

    可马上他又意识到, 陆言彰为什么会释放这么强的信息素?他腺体还受着伤,一定遇到麻烦了!

    陆言彰背着不停挣扎的少年,好在他嘴上贴着封条,不然肯定引来更多人。

    “到哪了?”他问通讯。

    “报告,三点钟方向,距您一百米。”

    “不用跟我,转接原位置,K9在那,协助他脱身,千万别让他暴露了。”

    陆言彰说话的空当,那少年突然翻身从他背上滚落,却因为手被缚,身体也没力气,跑不动,只能靠住墙,惊恐万状地盯着他。

    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乱撞。

    陆言彰腺体已经开裂,这股信息素虽然柔弱,对受伤的Alha却好似钢针穿刺,饶是他都感觉痛苦。

    但他还是用最稳当的语气道,“别担心,我不是坏人。”

    可少年受到惊吓,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也不看他,只顾捂着头不住摇晃,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哀鸣。

    像被困在极致恐惧中的幼兽,闷着头到处撞,前方就是黑暗,正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忽然不知哪里扑来一股温煦的风。

    过了很久,少年抱着头的手慢慢一点点松开。

    殊景赶到的时候,这股信息素的波纹正扫到他,像沙滩上来回推进的海浪。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

    焚香味,1800U,浓烈到能覆盖整条巷子。

    他依然觉得喘不上气,但比起超感症的难受,更奇怪的是,这种海浪轻拂般的波动,令耳边奔跑带来的仓促声音都消失了。

    如同被海浪抚平的沙滩,在这瞬间安静而湿润地、缓缓沉淀下去。

    又像一个无比强大又温暖的罩子,正把什么缓缓包裹。

    这也是陆言彰的信息素吗?殊景读不懂,更不确定。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边的男人,那是他所没见过的陆言彰,旁人视角的陆言彰。

    正对一个陌生Omega,传递出保护和善意。

    原来AO信息素相碰,不是只有本能欲望。

    而陆言彰还没察觉殊景在那里。

    他见少年终于安静了,便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五指缓慢地依次弯曲,像在演示一个信号,他也没有靠近,只是重复这个动作,“我不会伤害你。”

    少年迟疑地点了点头,陆言彰以手示意自己的嘴,那少年又一点头,他这才帮他解开手上的绳子,然后退至几步外。

    少年自己撕掉了胶带。

    陆言彰转身问通讯那边K9的情况,得到一阵怪异的动静,和让人啼笑皆非的回复:“那家伙贼精的,跑得好快!”

    “……”行吧,他多余操心情敌死活了。

    “我们还和一伙Alha碰上,好像是锈带区的小组织。”

    应该是原铖?陆言彰思忖,他会不会和祈继在暗网有关联?

    那个想割腺体的傻子……该不会?

    下属又汇报了医生就是冯维岳的情况,但因为不能正面起冲突,确认祈继逃脱后,他们就撤走了。

    陆言彰暗自理清这些,既然是冯维岳,难怪一开始对他还算“客气”。

    B转O做实验需要Omega腺体,福利院这种地方,处于分化期还有心智问题的Omega果然会成为最佳目标,但他们能找到这里,多半还是因为K9。

    他又接通贺翎,“保护周边福利机构,增加监控设备,暗中进行,避免引发恐慌。”

    吩咐完,他才暂时松了口气,抬头时才觉得后颈疼得厉害。

    但顾不上管了,得先回去找小景……

    陆言彰刚一转身,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殊景。

    殊景正沉默地注视他,这个角度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缕七彩光斑打在他发顶,叫陆言彰看得心头一跳。

    他立刻收敛信息素,因为收得太猛,腺体更疼了,身体一抖,强忍着没流露异样。

    “小景。”

    陆言彰想朝殊景走去的同时,殊景也向他过来了。

    他下意识想解释,“我刚才是在…”

    “我知道。”殊景平和地看着他。

    虽然那情景,Omega脸色潮红惊魂未定,身前又站着个人高马大正释放信息素的Alha,但他不会误解。

    殊景正要蹲下身去询问情况,尽快带那少年回去,对方见到他,眼睛却微微亮了。

    “殊…景…”

    殊景没想到他居然认得他,这位小彩虹老师表情木讷,小心翼翼拉着他的手。

    “他…救我…”他说得很慢,吐字也不清,但似乎很着急。

    殊景非常认真听,对方用手指在他掌心写字,好一会儿他才领会过来,少年是在说,别误会那边的Alha,他是个好人。

    殊景抿唇,替陆言彰收下了这张好人卡。

    他扶起少年,送他回福利院,陆言彰一路走在两人身边,并没伸手,只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少年御寒。

    老师们看到人平安回来,都围过来关心,小彩虹怯生生的,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簇拥,还是院长让大家散开了,握着殊景的手表达感谢。

    “不用谢我,都是…”

    他刚想说都是陆言彰的功劳,转头却发现这人竟又不见了。

    殊景皱眉,闻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忽然意识到什么。

    根本没能细想,他跑出福利院,一路找过去,当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血迹时,心跳都要停了。

    终于,他在一片黑暗里找到陆言彰,男人背靠墙壁,一只手扣在后颈处,敷料已经脱落,他肩膀不住起伏,像在承受什么剧烈痛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殊景立刻去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刚才用了信息素…”

    “……”陆言彰看到殊景,似乎还有些恍惚,低喘了一声:“没事。”

    他声音很不对劲,殊景再一细看,陆言彰里面的衬衣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止腺体受伤,应该还有其他伤处。

    可他一个字都没和他说,他也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

    “…我们去福利院借个药箱。”

    陆言彰却摇头,“我这样,会吓到那些孩子。”

    心口微微一揪,殊景沉默了两秒,“那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家里就有敷贴,消毒换一个就好,我自己可以开车。”

    殊景听他推三阻四,有些着恼,“你这样还开车?”

    出了血,这一带路况也不好,马上就是夜路,万一头晕,出事怎么办。

    陆言彰撑住墙站直身,想证明自己可以,可刚迈出一步,身体就重重晃了一下,还是没能稳住。

    殊景又要扶他,这次却被避开。

    “让我待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不能有工作以外的接触…”

    “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殊景:“……”

    他真的收回了手。

    脚步声渐渐离开,陆言彰终于撑不住,彻底滑坐下去。垂着头,腺体像一个被掏空的旧房子,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哪里都挡不住。

    可就在他把自己蜷起,想将脸埋进掌心时,一阵温凉触感落在他后颈,轻轻贴放在他千疮百孔的腺体上。

    陆言彰肩膀一颤,抬起眼。

    殊景去而复返,垂眸看他,眼神清润而安静,“我们,不是家人吗?”

    “……”

    “走吧,送你回去。”

    ……

    祈继拐进一处隐蔽地点,等黑眼会合,一边在心中反复思量。

    陆言彰救那个Omega,他和B转O难道真不是一路?

    不一定,他可能只是想在哥哥面前邀功。但刚才帮他脱身的人,又是谁派来的?会是陆言彰吗?

    祈继帮陆言彰,纯粹是为那个Omega,也是为哥哥。陆言彰帮他脱身,又是为什么?

    他面色阴晴不定,思绪断断续续,有点找不出头尾。

    黑眼从另一侧过来,摘下背包,递给祈继,“冷却液,以后给你手术得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了。”

    祈继“嗯”了一声,配合地撩起后颈的头发,让黑眼检查。黑眼凑近,皱眉,“你不是说对手都被你打败了?封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祈继答得漫不经心。

    “你最近冷却液用得太多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会儿封住一会儿释放很好玩吗?”

    祈继自豪,“我要交作业。”

    黑眼莫名其妙。

    “说了你这单身汉也不懂。”

    黑眼无语,“正经的,你这腺体真不太对劲,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祈继说话跟炮仗似的,整个人好像一点就着。

    “以前你也没这么急躁啊,”黑眼不赞同道,“对自己身体上点儿心吧,最近情绪波动是不是有点大?有没有特别激动的时候?或者特别不激动的时候?”

    当然有。情敌不要脸撬他墙角,仇人还找上门差点把他抓回去,心情就像过山车。

    祈继不想多说,转了话头,“问你个事,取Omega腺体组织,能保有活性吗?”

    “只能说可能。”

    “那Omega会死吗?”

    “很可能。”黑眼目光从他腺体上移开,“你想到什么?”

    祈继明白了,取腺体,是B转O实验的一环,找那些没有依靠的Omega,用一个腺体分切、改造,做出多个符合需求的腺体进行移植。

    真是恶心,祈继没继续往下说。

    倒是黑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分别时突然想起什么,“我今天遇到个跟你一样想割腺体的傻子,你猜怎么着?巧了,也是顶A。”

    祈继:“?”

    “我觉得你俩可以切磋一下。”黑眼摆了摆手,“祝你好运!拜了!”

    祈继一路隐蔽地回到自己家。

    黑眼说的那人,难道是陆言彰?

    都是混暗网的,祈继并不知道黑眼的身份,也不感兴趣,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是顶A,对方说的“傻子”是陆言彰无疑了。

    但他是陆氏继承人,割腺体?他舍得?

    祈继可不信。

    打开电脑,暗网数据爬虫不负所望,居然有了重大收获,捕捉到一份高密Alha信息素图谱。

    原本久攻不破,没想到今天有人居然主动把它调出来了。

    祈继立刻展开比对,图谱里的完美S级样本,和曾经在实验中心里看到的数据完全重合。

    他之前就在暗网某个高级情报市场,重金悬赏过陆氏家族的非公开商业情报。买到的加密数据包里,除了常规商业报告,还有几份已销毁的早期资本流向记录。

    是二十多年前,通过数个海外空壳公司,流向一个代号为“救世主”的科研项目的巨额资金。而资金源头,指向陆氏家族的离岸基金。

    找到了。陆言彰的死穴。

    祈继盯着屏幕,眼睛被光映得发亮,终于锁住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