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生就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哪怕它很近。

    宁川周围的山殊景再熟悉不过,他们连夜往上爬,虽然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几乎没有化, 也没有任何别人踏过的痕迹。

    殊景双手撑住膝盖, 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往夜空里飘, 祈继在他身边,忽然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山下大喊一声。

    殊景被吓了一跳,笑了, 也学他的样子,把双手拢成喇叭, 用力喊了出去。

    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 弹回来, 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树上的雪簌簌震落, 像一场小型雪崩, 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天际。

    这里地势高, 如殊景所说,雪还很厚。他们在背风坡找到一片平整的雪地,开始堆雪屋。

    一块一块雪砖在手里成型, 往上垒,烟囱歪了又扶正,屋顶塌了又重新拍实。

    起先他们还戴着手套, 后来嫌没手感直接扔掉了,殊景给祈继递雪, 偶尔被他冰到手指,两个人都龇牙咧嘴地缩手,忍不住笑。

    雪屋搭好后,又去旁边的小道滑雪,没有雪车,就直接坐在雪地上,顺着那条布满松针的坡道往下滑。

    殊景站在上面,看见祈继一路滑一路喊,喊声被风吹散,最后变成一团雪雾里高高举起的两只手。

    他爬上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雪沫,“报告!探路成功,前方安全!”

    就像只抓着主人撒欢的爱斯基摩雪橇犬,拉住殊景一起滑,揽着他的腰,护着他的头,一起连滚带翻冲进坡底的雪堆,溅起的雪粉扑了满头。

    几只松鼠被惊得窜上树,在枝梢狗狗祟祟观察。

    “哥哥!你…你的脸!”

    殊景只觉得自己视野都是白茫茫一片,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祈继比起他,过犹不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祈继越笑声音越大,殊景也觉得整个胸膛在欢脱地震,两人比谁爬坡快,爬上去再滑下来,不止眼睛,嘴巴里也进了雪,差点笑岔气。

    最后累瘫在地,四仰八叉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全是冰凉清冽的雪味。

    许久没这么畅快过。

    直到万籁俱寂,风停鸟歇,整座山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错的、从急促到平缓的呼吸。

    后来他们就这样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的夜空。

    雪早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整片干净天幕。

    冬夜的星星不闪,只是静静钉在穹顶,冷而亮,像深色天鹅绒上一把碎钻。

    殊景看着看着,渐渐出神,睫毛也忘了眨,那点未化的雪子沾在那里,星光下宛如一幅剪影画,从额头到鼻梁是一笔勾下来、不间断的弧,唇峰微微翘起,则是画到最后笔尖那轻轻一顿。

    “真漂亮啊。”他说。

    “是啊,真漂亮。”祈继枕着头,侧过脸看他,当然意有所指。

    殊景似乎没察觉那目光,仍望着星空。

    身处这片山野,头顶是横亘万年的银河,身下是无人踏足的雪地。

    在这样的天地间,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那些痛苦、纠结、愧疚、无法抉择的困局,在这一刻也许能变得很轻,让他可以轻易拂去。

    “和宇宙时空比,人真是渺小。”他感叹。

    祈继却轻轻一笑,“正因为渺小,才要及时行乐,不错过每一天。”

    殊景抿唇,没有应下这句话。

    他抬手指向天狼星的方向,“你看那颗,它冬天升到最高,夏天就沉到山后面去了。猎户座也是,天黑的时候在东边,快天亮就移到西边。”

    “所以呢?”

    “所以,”殊景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没有一颗星会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哪怕北极星,千百年后也会偏移。”

    连星星都会变,何况是人呢?

    没有恒久不变的爱,痛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殊景放下手,轻声道,“猎户座到那里了,天快亮了。”

    祈继一直专注看着他,好似没听懂他的暗示。

    沉默慢慢沉淀。

    天边最远那道山脊上,夜色已经开始变薄,那些璀璨了一整夜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退场。

    这夜确实要过去了,他们的一周年,即将结束,该回去了。

    祈继却在这时撑起身,雪在胳膊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朝殊景凑过去。

    要触碰的刹那,殊景偏过了头,吻从唇角擦过,只留下一点冰雪气息。

    祈继撑在上方,垂着眼眸,雪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似乎并没有因这个躲闪而有任何气馁,甚至更不掩饰眼里的痴迷。

    “哥哥,今晚开心吗?”

    殊景沉默。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氛围,只要他点一点头,刚才那个被避开的吻,就会被重新接起来。

    “哥哥不许撒谎哦,你刚才笑了,我们一起滑雪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的脖子,笑得那么大声,我都录下来了的。”

    祈继声音带笑,像在撒娇。

    殊景确实很开心,滑雪的时候开心,堆雪屋的时候开心,在万籁俱寂的山顶放声大喊的时候,也开心。

    可他是想把这份开心补给祈继的,过完这个一周年,他要快刀斩乱麻。

    既然那两个人谁都不肯剪下这刀,就该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来。

    “我觉得很累。”

    不是不开心,是这份开心太沉重。

    “……”祈继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渐渐晦暗。

    终究还是要抛弃他吗?

    装乖的小狗慢慢停止哈气,耷拉着耳朵垂下去,也不哭了,也不笑了。

    祈继歪着头考虑片刻,“那哥哥,你敢用他发誓吗?”

    殊景微微一怔,“什么?”

    “用陆言彰的命发誓。”

    干净清澈的嗓音轻轻响起,在这样空灵的环境里,透着一分凉薄的诡异。

    祈继一个字一个字说,“就发誓,你现在只觉得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跟我在一起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了,所以丢掉我你根本不会舍不得,因为那就像丢掉一个垃圾——”

    “祈继!”殊景猛地打断。

    四目相对,他再次别过了脸。

    他是做科研的,他不信鬼神,发誓谁都可以信口胡诌,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祈继唇角微微上扬。

    看,哥哥果然不肯发誓。他不知该难过还是庆幸,庆幸哥哥舍不得他,难过这是因为用陆言彰的命才逼出来的。

    他慢慢俯身。

    “祈继。”殊景推住他。

    “哥哥要发誓了吗?”

    殊景咬了咬唇:“…我们这样不行的,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不该有第三个人存在,如果有,说明这感情根本不纯粹,是不对的。

    祈继低低笑了声,“什么是正常的?谁规定怎样就是正常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就是这么坏,明知哥哥心里纠结,也要拉着他一起堕落。

    “我只接受哥哥因为讨厌我、不喜欢我而要赶我走,别的原因,永远不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要么,你就让我去死…”

    他执起殊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手包着他,用力按进心脏的位置。

    “让我死,现在。或者拿他的命发誓…”

    “哥哥选一个吧。”

    祈继眼神里渐渐滋长疯意,像深渊里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殊景的手在微弱发抖,明明掐住的是对方的心,可他心口却跳得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喉头一片干涩。

    那颗心就在他掌下鲜活地跳动着,异常有力,像一头被攥住的、濒死的兽,力道却仍大到恐怖,仿佛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手掌,还拿舌头在讨好地舔他。

    “选不出来吗?”祈继轻声问,“那我帮帮你?”

    殊景感觉祈继突然更加用力,五根指尖完全竖起,几乎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往外抠。

    他猛然睁大眼,想要抽手,可被死死按住,动不了。

    “别担心,我已经录下遗言,是我自愿,和哥哥无关。”

    殊景连连摇头,脸上刻意伪装的冷漠终于岌岌可危。

    “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祈继扁了扁嘴,哭没用,笑没用,还能怎样呢?

    只能疯了。

    祈继眼底那片近乎癫狂的执念,宛如疯草,将他缠住。殊景好像第一次知道,祈继看似阳光的外表下,感情竟是这样的。

    可他又像是早就知道了,早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感知到了。

    “哥哥不用觉得抱歉,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变成鬼,天天陪着你的,这样你看不见我,不会心烦,但我能看见你,就好开心…”

    祈继低下头去吮他的唇角,带出温柔的鼻音。

    “我还是会很乖的。”

    他开始一点一点亲他,轻轻地咬,然后沿着唇角吻到脖颈,嘴唇贴上那截因扭过头而凸起的筋络。

    底下是脉搏,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祈继用舌面贴着那条跳动的线,一路舔舐到锁骨,含住小巧骨节。

    反复吸吮,直到那片皮肤湿漉漉的,泛起粉红色。

    殊景的身体开始细细地颤。

    不知是身下的雪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祈继的举动太过骇人,他应该是恐惧的,却不由自主动容,想逃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

    他怕他真的……

    太疯了。殊景只觉得心跳异常艰难,仿佛自己掌下祈继的心脏已经和他相连,一并被扼住。

    血液涌动,皮肤战栗。

    笃定要拧回正轨的那股底气,也渐渐失去支撑,摇摇欲坠。

    祈继时不时抬起眼看他的反应,甚至在笑。

    殊景看着那笑,胸中酸涩却如同奔涌不绝的潮水,将他整个泡在里面。

    在祈继呼吸出现错乱的一刹,在殊景几乎感觉对方心脏行将在他手中破碎的一刹,他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祈继!”

    祈继停住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胸口的衣服潮乎乎的,应该是被抠出了血。

    可他唇角的弧度却在扩大,笑得很乖,“哥哥,还是舍不得我死吗?”

    殊景睫毛抖了抖。

    “骗你的,我才不会死呢。”祈继环住他的腰。

    殊景咬着唇,眼神渐渐有些空洞,映着天上那些星子,像在透过祈继看向远方。

    “祈继。”他又一次唤他。

    紧接着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祈继无比认真地听。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或许以后的某年、某天,即便我和另一个人相伴、结婚,在读婚礼誓词的时候,我都没办法说,我能做到内心忠诚,所以我可能永远不会跟谁走进那样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关系。”

    殊景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这么奇怪。”

    “这么糟糕。”

    “这么…”

    “祈继,你还是不想离开吗?你确定?”

    祈继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如果那个男人听到这番表白,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他指尖轻柔触摸殊景的嘴唇和眉骨。

    殊景咬着唇,拧着眉,像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十字架上炙烤,自暴自弃,却又决绝坦然。

    这么一只干净小白兔,徘徊污淖边缘,雪白皮毛已经脏了一半,长耳朵却还颤颤地不肯让坏人摸。

    可爱死了。

    哪怕这番话是为另一个男人。

    “哥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殊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从那些遥远星子移回祈继的脸。

    祈继抚着他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黏腻的、病态的温柔。

    “我在想,哥哥可真是胆大,竟敢当着我的面,对别的男人表白…那我一定不会再心疼你,必须要好好地、加倍地努力了。”

    他的手从冰雪的凉意里渐渐滚烫,呼吸也灼热。

    “待会儿,你要怎么想他都可以,你还可以叫他的名字,大点声叫,喊出来,让我听见,让整座山都听见。”

    你越是想他,越是叫他。

    我就越是要用我的东西把你填满,把你心里那块地方刨出来。

    刨一寸进一尺,进一尺松一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全换成我的。

    他抚摸殊景的脸。

    “哥哥,你看,我也这么奇怪,这么糟糕,你怕吗?”

    殊景看着祈继,那双深褐色瞳仁近在咫尺,那股子疯劲儿像一把火,燎到他身上。

    他用力抱住祈继,近乎是滚进了雪屋里。

    殊景觉得自己被祈继传染了疯病,明天…不,是今天还要上班,他却大半夜跑到山上来。

    不仅跑到山上疯玩,还在这冰天雪地里zuo爱。

    衣服都没脱,就连在一起。

    疯得彻底。

    雪屋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雪块偶尔被压实的细微咯吱声。

    殊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咙里。

    可祈继偏要掰开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按在雪地上,让他无所遮拦地叫出声。

    殊景仰着头,冰凉雪粒钻进衣领。

    隐约的苦可可味从骨头缝,顺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每一寸被触碰的地方往身体里去,温热而黏腻。

    是祈继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天天泡在甜品店,在家也做,总会沾染味道。

    每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往肺里多钻一分,所过之处肌肉发软。

    殊景无意识地收紧了腿。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有些失焦,漂亮清冷的脸染满了潮红,嘴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像被揉开的花。

    祈继眼神发暗,后颈封贴在烫,他的信息素漏了,很微弱,哥哥还闻不到。

    但身体会回应,哥哥在为他动情,哥哥喜欢他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祈继呼吸愈发粗重,他应该停下来的,黑眼警告过他,封贴需要修复,不能在这种时候泄露更多。

    但怎么可能忍得了?

    祈继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

    他好像真的疯了,因为哥哥要离开他而疯了。

    阴暗的一面,已经露出一点,被看到了。

    但哥哥没有因此讨厌他。

    他应该趁这机会,再推一把……

    这是在外面,他会把握好浓度的。

    祈继俯身,埋进去,贴着殊景耳廓,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罪恶。

    “哥哥今晚好不一样…”

    “喜欢在外面做?”

    殊景颤了颤,回答不了。

    祈继舌尖正描过他锁骨那粒小痣,薄薄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清甜的植物香与他身上的可可味交缠。

    如他所说,他半点没怜惜他。

    尾骨附近的皮肤在反复蹭动中磨破了皮,浮出血丝,又被低落的体温凝住。

    祈继只在动作间隙偶尔低头,舔舐那些伤,像野兽舔舐自己的猎物。

    等皮肤被唾液安抚,再蹭出新的。

    那张英俊干净的面容透着邪气,眼底一抹殷红像烧起来。

    比起以往暖褐色的、总像融化了巧克力的瞳仁,此刻他的眼睛更热烈,也更暗,像可可熔岩的芯,滚烫流动。

    邪恶,与天真。

    都是他。

    异常性。感。

    殊景看着,情不自禁嘤咛一声,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尾音软得挂不住。

    膝盖被完全弯折。

    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能感觉那个吻沿他下颌滑到耳畔,湿热的鼻息灌进耳廓。

    “我好像,也发现哥哥的秘密了哦。”

    殊景瞳孔微缩。

    秘密?超感症?还是……

    祈继含住他的耳垂,齿尖轻轻碾磨那一点柔软的肉,声音沙哑撩人,“哥哥表面这么清冷,这么容易害羞…”

    “原来这里,这么热情啊。”

    他舌尖探进耳蜗,把尾音揉成一片黏腻的水声。

    殊景浑身一颤,面色潮红的把脸别过去,用力咬着嘴唇。

    可还是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不止身体,是被人用最直白的话戳穿了什么的羞耻,从耳根一路蔓延全身。

    他?热情?这个词可以形容他吗?

    他不是从来都觉得自己理性到冷情冷性吗?

    就算发现同时喜欢两个人,也很狠心,想着快刀斩乱麻。

    可祈继嘴里说出来,好像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么强烈?”祈继低笑。

    他撑起一点身子,从上往下看殊景,目光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的迷恋,把殊景脸上每一寸泛红的皮肤都看在眼里。

    “还这么贪吃,是不够吗?”

    难道还想让另一个男人来满足你?

    “哥哥,你真是好…”祈继在他耳边说了两个荤字。

    殊景顿时羞愤交加,指尖用力抠进祈继肩背,留下几道泛白的指痕,又迅速转红。

    兔子急了也是会抓人的。

    殊景喘着气,忿忿盯着祈继的眼睛。

    祈继闷哼一声,那双眼里的红未褪,被他这样盯着,反而烧得更旺。

    “哥哥,你抓疼我了,要罚…”

    他一边撒着娇,一边捉起殊景的手,先按在自己颈侧,感受那阵脉搏的力量。

    然后引着那只手往下滑。

    锁骨,胸肌。

    腹肌,人鱼线。

    继续往下。

    “就罚,我问你答。”

    他俯身,一压,一深。

    殊景瞳孔骤缩,嘴巴张开。

    他他…他在问什么?

    可是脑子一片空白,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答我。”

    殊景被重重颠了一下,唇边禁不住溢出一丝湿润,立刻被祈继吮去。

    他掐住他的腰,“说实话,我不生气。”

    祈继呼吸滚烫,又追问了一遍,“我和他,你更喜欢谁的?”

    殊景身体猛地一颤。

    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明显更紧张了,祈继感觉到了。

    那种本能的收紧,无法伪装。

    像一朵花,被曾浇灌过他的园丁无意间碰了一下。

    羞怯地、不受控制地合拢一点。

    祈继眼中火焰暗了暗。

    这么喜欢刺激吗?那就再刺激些。

    他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殊景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祈继肩膀。

    摸到湿滑滚烫的皮肤,慌忙收回,先是捂住自己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觉得过于丢人,又挡住脸。

    “哥哥怎么了?怎么不看我?”

    嘴恶劣,动作更恶劣。

    地上的雪已经碾化一大片,祈继的衣服垫着当毯子,现在全湿了。

    殊景的上衣还完好地穿着,一点也不冷,甚至出了很多汗。

    但下边空着。

    那两条白皙纤细的腿,就踩在祈继的衣服上。

    像两条玉带,白到晃眼。

    软塌塌地,搭在另两条颜色偏深的腿边。

    “说啊,更喜欢谁的?”祈继额角渗着细密的汗,那股执拗劲儿疯到可怕。

    筋络起伏的肌肉,是隆起的黝黑山包,那两条玉带就是蜿蜒的白河。

    肤色差让这一幕显得格外糜乱。

    “别问了…”殊景已经昏聩,眼睛无神地睁着,脑子里的念头仍在负隅顽抗,“不要…”

    “就要问,就要!”

    祈继各种意义上的,软磨,硬泡。

    刮刀沿蛋糕胚缓慢地、均匀旋转,一点一点刮平白色奶油,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蹭过那一层。

    殊景抱着他的肩,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那块肌肉。

    黑巧克力甘纳许浇在白奶油上,刮刀一圈一圈旋出层叠的纹路,白色的被深色的裹住,漏出来,又被裹住,混成一片糟糕的颜色,再也分不开。

    祈继被咬破肩膀,反而更兴奋。

    “到底是喜欢我的还是喜欢他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吗?”

    把之前想问不敢问、在心里暗暗挤兑了无数遍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手甚至放在殊景肚子上,轻柔按压,描摹形状和位置。

    “他有到过这儿吗?”

    “他也让哥哥这么舒服吗?”

    然后看着殊景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沉沦至极的妖艳颜色。

    “哥哥,你不会分不出来这是谁的吧?”

    “如果蒙着你的眼睛,绑着你的手,你能知道是谁在…你?”

    殊景头脑发热,盯着眼前模糊的肌肉,从腰腹那道长长的疤,到胸口新抠出来的指甲印。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忽然晃了一下,变成两个新鲜的弹孔,右心房,主动脉管。

    他猛地闭上眼,拼命摇头,要把那些几乎重叠的画面甩出去。

    祈继不满意了,抬起殊景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哥哥,看着我,我是谁?”

    殊景迷迷糊糊想,这个问题,好像以前也被问过。

    他当时怎么过关的来着?

    “男朋友…”他喃喃。

    “不对。”

    “…喜欢的人?”

    “这回也不对了。”祈继吻去他眼角的泪,吻很温柔,动作却狂野到像是要把他弄死。

    “哥哥,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殊景意识早已溃不成军。

    只能攀着那两条滚烫坚实的臂膀,短暂地、迷茫地思考。

    像有流星在天幕划过,他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灼热的棕褐色眼睛。

    那双眼被水洗过,这种时候,祈继竟然还哭了。

    水做的吗?这么爱哭。

    可他身体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眼里的火焰更是没熄,欲。念把那一双眼睛都染成了纯粹剔透的红色。

    好熟悉的眼睛。

    殊景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他抓不住,他在想祈继的问题,这一刻终于因为那双眼睛,想到了。

    “千顷热忱…”

    感受到身上人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撞碎的悸动。

    千顷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是我的,人间绝色。”

    譬如寂静冰壳下燃烧的焰火,禁忌之地里疯长的荒草,是理性与感性的极致对抗。

    不符合任何一种定义,悖于伦常。

    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应验,真像那个电影的主角一样,堕于禁忌关系。

    殊景仰起脸。

    视野在剧烈颠簸中摇晃,意识在极致愉悦与释然痛楚中,一遍遍碾碎又拼合。

    不知坠落多少回。

    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又是怎么回到温暖的家里,甚至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答那些问题的。

    他只记得祈继跟疯了似的。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殊景盯着天花板,恍惚地想:他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是那个“祈继”。

    卧室外,隐约传来轻快的跑了调儿的小曲,还有淡淡的可可香和烟火气。

    兜兜转转折腾一圈,竟又回到最初的状态。

    殊景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叹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无故没去上班,陆言彰问过。

    殊景只点开最后一条:[我替你请了假。]

    剩下的他都没看。

    事已至此,该做个了结了。

    虽然那条请假消息让殊景隐隐觉得,陆言彰应该知道了什么,他却并没探究。

    其实,祈继抱着熟睡的他回家的时候,陆言彰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两个男人在楼道里照面,默契地谁也没说话。

    祈继收紧手臂,衣服拢住殊景微微泛红的脸。

    陆言彰则站在原地,撩起眼皮,眼神像用了剜骨剔肉的力道钉在祈继身上。

    从这距离,他能无可辩驳地看清祈继脖颈的新鲜痕迹,以及再靠下一点,遮都遮不住的长长的指甲抓痕。

    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感应灯熄灭。

    第二天去上班时,殊景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异样。

    陆言彰强迫自己忽视,他已经做了一天一夜的心理调整。

    他自认为可以继续平心静气忍耐,他也确实做到了,但,殊景的态度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刻意避嫌,晨会也没坐到对面最远,连交接材料时,手指与手指相碰,都没触电般缩回去。

    陆言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或者说殊景似乎是有几分故意让他察觉的。

    其实一直以来,“避嫌”叫人心酸,但陆言彰能接受。

    因为会避嫌,其实是还在意,而不避嫌,恰恰说明那份在意已经被按了下去。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下班,陆言彰心神不宁,想问,强忍着没开口。

    到了晚上,其他同事陆续离开,整个二楼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是往常,殊景绝不会留下和他独处,所以现在这种故意也很明显了。

    陆言彰收拾好实验架,转身看到殊景伏在案前写东西。

    下午他们将最近项目组的工作做了总结,还在一起讨论了下一阶段的汇报材料,现在殊景是在改报告。

    那道背影格外专注,让陆言彰心里的不安愈发扩大。

    这种不安,最终在殊景完成工作,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得到证实。

    他拿出来的是那份项目组成员审批表,其实已经走完流程,只缺组长最后签名。

    如同有实无名的一段关系,那里到现在还是空着的。

    陆言彰看着那页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这段时间多谢你,阿争。”

    他没接过来。

    阿争。

    这个称呼。

    他盼了多久殊景能像以前这样叫他。

    可此刻他听着,心里重重一沉。

    如此亲密的两个字,却淡得像一阵风,这语气,颇有种放下一切、泯去恩仇的意味。

    甚至不及“陆言彰”“陆顾问”,它们至少听来带着隔膜和怨怼,但这声“阿争”,只有说不出的疏离。

    就好像,他要失去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言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殊景看着他,目光平静坦然。

    没想象中那么艰难,或许是在雪地里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或许是在祈继的逼问里把自己解剖了太多次,再面对陆言彰,反而觉得心里很静。

    “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工作,安抚剂现在的进展我自己可以胜任,所里开年也能匀出人来,等项目结束,我会去首都,老师已经帮我走了流程。”

    去首都。

    这该是陆言彰期待的。

    但前面还有一句“不适合一起工作”。

    “…那他呢?”

    半晌,陆言彰问。

    他反应有点慢,因为胸很闷,坠着拉着,呼吸发虚,后颈莫名泛冷。

    然后他听见殊景回答:“他也会去,我们打算买个房子,在那边定居。”

    因为陆言彰没有接那张表,殊景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伸手探进口袋,似乎是停顿两秒,才拿出来。

    也一并放在表格上面。

    旧手链。

    仿佛突然间发生地震,脚下地动山摇,耳边轰鸣阵阵。

    只一转眼,一切又恢复如常,陆言彰仍站在这里,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亮着,殊景依旧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一切如常。

    但他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六腑统统移位,心肝脾肺肾一起在疼。

    连声音都疼。

    “小景…”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这顿饭?桀桀桀

    第67章

    陆言彰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那条旧手链,又缩了回去,只捏住那张申请表。

    纸张边缘被指节掐出皱褶,他察觉到, 松开, 纸落回桌上, 他一点一点抹平。

    像个神经质的动作。

    抹到最后,才又碰到那条手链,手指极轻地摸了摸那颗小珍珠,然后把手链往旁边挪了半寸, 继续把纸上的褶皱抚平。

    仿佛这个动作做好了,殊景说的话就可以像这些皱褶一样被抹掉。

    殊景看不下去, “阿争…”

    “你了解他吗?”陆言彰轻轻吸了口气, 慢慢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等着,等殊景追问, 等他问“他是什么人”, 或者“你知道什么”。

    可殊景没有追问,他只是摇了摇头, 并非在回答“不知道”,而是在说“不重要”。

    他说,“不管他是什么人。”

    陆言彰惨然一笑。

    所以, 小景选了祈继。而且是,毫无疑虑,只选了祈继。

    而他, 是个“不适合在同一地方工作”的同事,是项目结束就要被清退出场的临时组员, 是殊景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过去式。

    这个认知从喉咙滑进胃里,所过之处的黏膜都被划破。

    “为什么是他?给我个理由。”

    陆言彰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了,立刻又唤了一声“小景。”

    但事实上,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是你心理负担太重?我之前的行为,把你逼得太紧了?”

    殊景抿唇,想说“不是”,见陆言彰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立刻也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根手指颤了颤,悬在半空,抬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我没有…没有要逼你离开他,”陆言彰轻声道,“我们先把项目做完,好不好?不用这么着急做选择的。”

    殊景摇头。

    又是摇头,那个小幅度的动作,明明很轻,却重得像一扇门在面前轰然合上。

    陆言彰说不出话,突然攥紧拳头,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边走边低头拿出手机。

    给K9发消息:[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跟他坦白。]

    手指太抖,打错一个字,删掉重打。

    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亮了又灭,陆言彰走来走去,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声响。

    他可以直接说出祈继的身份,现在就可以回实验室告诉小景,那个人是K9,是实验体,根本不是什么甜品师祈继!他一直在骗他!

    可他不能说,由他说出来,小景会更难过。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再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陆言彰直接拨过去,无人接听,几个电话后,他对着通讯沉下声音。

    发出一段语音后,他深吸一口气,翻转手机扣在窗台上,双手撑住窗沿,闭上眼。

    念念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祈继从操作间探出头,见堂食区已经空了,便摘了围裙,朝正在擦桌子的小沈招了招手。

    小沈是兼职帮忙的大学生,也干得最久。

    “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季度奖金已经打给你了。”祈继让他查收手机。

    “还没到时间呢?”小沈狐疑地看了,顿时瞪圆眼:“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发错了?”

    “没错没错。”祈继清了清嗓子,“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过几天你就不用过来了。”

    “啊?祈哥要辞退我?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

    “想什么呢,是我要搬去首都了。”

    “首都?”小沈松了一口气,又好奇,“怎么突然要去首都?那边开新店吗?”

    “对啊!我男朋友调去首都工作,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开启新生活啰!”

    说到“新生活”,祈继愈发笑起来,音调藏不住上扬,眼睛都亮得放光。

    “啧啧,又来了又来了!”小沈被他那股劲儿酸得,“祈哥你每次提到殊景哥,那副样子都让人忒受不了你知道吗?”

    “有吗?”祈继摸摸自己的脸,一点也不谦虚,“那没办法,反正我这副样子他喜欢~”

    小沈已经习惯,翻了半个白眼,摇头,“说真的,我有点舍不得你走,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咱家的柠檬凝乳挞,每次她心情不好,吃一个就好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那好办,网上订,我给你空运过来,念念虽然关店了,但外地也一样接单,你祈哥我可是要发展壮大挣钱养老婆的人,放心,不会荒废事业的!”

    句句不离老婆。

    小沈无奈,鼻子又有点酸,“那我可等着了!你到了首都发新店的定位给我,我帮你宣传。”

    “那必须的,你今天早点回去,不用收拾了,我自己弄弄。”

    小沈离开念念还长吁短叹,祈继送他到门口,转身准备回店里,抬头看见念念的招牌。

    那几个字是他自己画的,招牌边上的可可豆装饰,可可爱爱。

    新生活。

    祈继忍不住笑出了声。

    新生活啊……

    又反复默念了好几遍这三个字,嘴角根本压不住。

    念念打烊之后的清扫,他从开店第一天起就没马虎过。

    陈列柜里的托盘被一只只取出来,用软布蘸了稀释的酒精,沿不锈钢边缘慢慢擦。

    擦完再换一块干布,挨个抹净。

    烤箱已经关了,余温从操作间的门缝里溢出,他用小刷子把卡在缝隙里的粉末一粒粒刷净。

    像是在跟每一只托盘、每一只滤网道别。

    这家店是哥哥喜欢的地方,哪怕只剩几天,都要干干净净。

    祈继把最后一摞杯碟码好,直起腰,正准备关掉收银台的电源。

    风铃响了。

    进来两个陌生男人。

    祈继刚露出笑容,眼皮就莫名跳了一下。

    那是两个Alha,穿着普通,步伐不紧不慢,推门时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祈继歉意道。

    其中一人“哦”了一声,还是朝柜台走来。

    另一人则站在门口附近,打量他,祈继能感觉那道目光。

    他笑容不变,礼貌热络,“今天都售罄了,您要是想买什么,明天可以早些过来,或者可以预定。”

    他手上拿着清洁工具,围裙也没摘,状态随意而松弛。

    那两人对视一眼,说了句“先不用了”,就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声音碎在渐浓的夜色里。祈继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嘴角的笑渐渐收了。

    他走进操作间,手机屏幕亮着,加密通讯里的消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黑眼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你的信息素水平真的有点不正常,波动曲线很奇怪,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都先停手,赶紧过来修复封贴,不能再拖了。]

    祈继眯起眼,没有立刻回复。他先给黑眼打了个语音,“你说今天锈带区的兄弟被人盯了?”

    “嗯,没抢东西,也没留话,上来就动刀,伤了人就走。”

    “那我知道了。”祈继靠在操作台边,摸了一下后颈,“我今晚不去找你了,要避一避。”

    今天白天他就觉得不对劲,甜品店外面,街对面的那棵树下,有几个人站了太久。

    而这两个男人进店,已经基本确认了。

    祈继深吸一口气,打开操作间角落里的储物柜,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密封袋。

    他把东西取出来,绑上手臂,收紧固定带,穿好外套。

    拉下卷帘门,上锁。

    然后不紧不慢朝小区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感觉到了,身后大约二十步。

    老城区的巷子安静,鞋底蹭过地砖的细微摩擦声传到这里。

    祈继步伐不变,还在经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个。

    拐进小区,走到单元门楼下,他正要去拉门禁,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祈继剧烈挣扎,胳膊乱挥,烫热的红薯“恰好”扔在那人握刀的手上。

    只听哎呦一声。

    祈继挣脱开,但动作笨拙慌张,好似全凭身材优势和蛮力才逃过这一劫。

    “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

    他“害怕”得声音发抖,哆哆嗦嗦要摸手机,另一人拿刀挥来。

    祈继惊呼一声,闪了一下,这一闪幅度刚好,不快,也不专业,边躲边打,抡起旁边的垃圾桶盖抵挡,又抄起拖把挥砍,嘴里大喊:“来人!来人啊!”

    楼上有人家的灯亮了,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祈继似乎体力渐渐不支,气喘得粗了,动作慢了,在后退时故意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体歪了一下,露出一个破绽。

    那刀正中他上臂!

    祈继闷哼一声,捂着伤口滑坐在地。

    可那两人看清刀上的血,竟不抓人,也不继续追刺,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祈继捂着“伤口”,慢慢眯起眼。

    果然如此,是来取样的。

    他之前刻意设下障眼法,在暗网多布了些“幽灵人”,看来冯维岳的确受到干扰,还没掌握更多信息,所以才广撒网,把所有可能关联的人都筛一遍。

    他应该是前天去锈带区时被注意到的。

    保安跑过来,拎着手电筒,光晃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祈继虚弱地笑了一下,“一点小伤,谢谢您,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捂着伤口慢慢站起来,保安将信将疑,见他确实还能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祈继上了楼,进门落锁。

    丝丝缕缕的信息素正在溢出,被他强行摁了下去,原本今天应该做加固术的,这风口浪尖,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他抬起仍在淌血的手。

    脱掉外套,解开固定带,露出绑在手臂上那个已经瘪掉的东西。

    是一包血袋,从黑市医院搞来的,普通Beta的血。

    血袋破了,他的手臂完好无损。

    祈继手指舒张了一下,又收紧,把血袋和沾了血的外套一起塞进密封袋,藏起来,准备销毁。

    然后他靠在墙边,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些人在暗处盯了一整天,等的就是这一刀。

    而他自己也等着这一刀。

    现在刀尖上的血样会告诉他们:甜品师祈继,身手反应都一般,普通Beta,不是Arus实验体。

    他安全了。

    原本还在想怎么才能摆脱这些,对方就自己送上门。

    祈继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冲干净,看着红色水流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心底深处涌上一股异常的柔软。

    冲走了。

    宁川的一切,实验体、K9、身世、仇恨,所有这些黑暗的、肮脏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全部舍弃,全都不要了。

    他只想和哥哥一起,去没有这些的地方,买间小小的房子,每天做哥哥喜欢的蛋糕,过最普通的、最安稳的生活。

    新生活。

    这三个字,今天反复咀嚼多遍,每一个字都让祈继觉得好甜。

    他拿出手机,想给殊景发消息,告诉哥哥他今晚受了一点“小伤”,不严重,哥哥不用担心,但可以顺便撒个娇,让哥哥心疼一下。

    但又觉得不行,他其实没受伤,撒谎的话又要圆谎。

    对,他不撒谎了,以后都绝不再对哥哥撒谎!

    今晚他就乖乖在这里待着,黑眼让他暂时不能注射冷却液,他就先慢慢把信息素压下去。

    明天赶紧去加固,等给哥哥再交满一个月作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腺体彻底……

    祈继计划着,点开屏幕的手指却忽的顿住。

    他看到加密频道里的新消息,以及几个未接通讯请求,刚才错过了,恰好是他与人周旋时。

    还有一段语音:

    “你给我滚过来,跟小景说清楚,要是半小时内你不过来,我会让他知道,你这谎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配他的信任!”

    ……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一声,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进出,粗重而紊乱。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肩膀不再发抖,然后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把自己那根歪了一点的手链转回手腕内侧,走回实验室。

    “小景,再等等,”他一推门就说,“现在先不要谈那些,把报告再梳理一下。”

    殊景仍坐在刚才的位置,手链也放在原处。

    他抬眼,目光安静而坦然,“不用等了。”

    陆言彰感觉自己又被重重锤了一记,以为的冷静顷刻灰飞烟灭。

    “是他求你跟我分开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疼痛中找回声音的,只知道嘴巴在动。

    “他哭一哭,你就心软了?”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殊景淡声道,“我有了他,再和你这样,是对他不负责任。”

    “你觉得是对他不负责任,那我呢?”

    陆言彰笔挺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平时并无二致。

    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殊景别过眼,强迫自己忽视,这一次,绝不动摇。

    “他是我男朋友,我只对他负责。”

    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陆言彰定定看了殊景两秒,小景啊小景,是怎么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插最狠的刀?

    他低低笑了,“他是男朋友,是,他确实是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

    陆言彰一步一步靠近殊景。

    他更清楚地看到殊景的脖子,实验服领子竖起来,都遮不住那些痕迹。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宣示主权。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在外面过夜。

    昨天殊景没来上班,他联系不上他,忧心如焚,而他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们甚至是从外面回来的。

    陆言彰想都不敢想,祈继外套上那些明显的污迹,是不是在地上弄脏的?

    他那么珍视的宝贝,究竟是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恶劣的事情!

    可他,还主动帮小景请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是的,殊景今天看起来身体是不舒服,他走路都那样了,那个混蛋!

    陆言彰攥紧的拳头缝里,隐隐渗出一丝红意。

    怒极到发狂。

    可就算内心积如泼墨、大雨滂沱,他看着殊景,依旧舍不得伤他分毫,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他是男朋友,我从没反驳过…”他哽了一下,“可我原本也是你的未婚夫,而他现在还是你男朋友,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你还要跟我分开?”

    为什么,被放弃的人还是他?

    三年前就放弃过一次。

    殊景咬唇,咬得不够,把口腔内壁都咬出了血。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再如何坚硬,也终究留了一丝漏风的孔隙,陆言彰眼睛里的雨好像都在往他心脏的裂缝里渗。

    这怎么不算始乱终弃?

    是他的错,自以为坚定,敢把陆言彰当工作伙伴,却管不住心,拒绝不彻底,还发生了越界的关系,给了他错误的暗示。

    现在,他选了别人,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却只能说三个字,“对不起。”

    “……”陆言彰身体原地晃了一下。

    脚下地面好像突然消失,下坠的失重感刹那占据知觉,似乎要倒,可很快又站直。

    脸上神色空茫,眼眶瑟瑟,仿佛又梦到一场徒劳无功的痴心妄想。

    可他不甘心。

    陆言彰努力摇头,他不要这三个字。

    明明不是没有希望的,明明他心里有他……

    宛如找到救命稻草,他突然伸手过去,抓起旧手链,像拿起什么呈堂供证。

    而殊景已经先开口了。

    “我想要平稳安定的生活,祈继是Beta,而且他…”他顿了顿。

    他还是他的药。

    殊景也想到那个夜晚,在酒店房间里,陆言彰同样缓解了一部分超感症。

    就当是激素作用吧,他不想再深究,也不该再去回忆个中细节。

    他必须做选择,既然选了祈继,就不能再在他们之间摇摆下去,那会把三个人都拖进深渊。

    陆言彰的瞳孔却在听见“Beta”那个字眼时,蓦地放大。

    小景选择祈继,是因为他是Beta?不是因为他更喜欢他?

    但陡然上涌的希冀没来得及令他欣喜若狂,陆言彰就再度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如果小景知道祈继是Alha,他该多难受,那不只是伪造身份的问题,那竟是小景最在意的部分!

    那个该死的男人,他要伤到小景了!

    这一刻陆言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怎么帮祈继隐瞒,他恨极了这个念头,却甩不掉。

    而殊景看他捏着那条手链,他确实不能欺骗他没有感情,只能以全然理性的辩论,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冷酷。

    他接着说,“你是Alha,还是陆家的继承人,等着你做的事有很多,我不可能变成Omega,而你以后是要和Omega结婚的…”

    “什么Omega?”陆言彰怔了一下,像是终于在混乱思绪里找到一条逻辑,“你怎么现在还会有这种想法?”

    简直难以置信。

    “我说过我不会和Omega结婚,你还是不信吗?那你要怎么才信?”

    “不是我信不信,是Alha的身体本能…”

    殊景还没说完,陆言彰就打断了他,“我可以不是Alha。”

    殊景眼神一顿。

    “小景,我的腺体已经伤了,如果你觉得它伤得不够,我可以让它更彻底。”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殊景想起那天在锈带区,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未尝不可”。

    但这次更认真,是真真切切、理所当然。

    殊景心下骇然,“你清醒点!军部还等着你,奶奶也需要你保护!”

    而且那一定会很危险。

    殊景忍着不说,避免再泄露任何一点关心,“而且你还有家族和责任。”

    “家族和责任?”陆言彰一下子笑了,“我的家族是什么样?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我对他们负责任?”

    “但你终究是陆家人。”殊景垂眸,语气冷淡。

    陆鸿苍说过,陆家只会要Omega孙媳,他不可能接受B转O。婚姻的事没那么简单,不是两个人咬牙说一句“在一起”,就可以的。

    “我不想整天与那些事打交道,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我只想要简单的生活。”

    陆言彰终于不说话了。

    他盯着殊景,忽然摇了摇头,略微停顿,又更轻地摇了摇。

    像一个解了太久的谜题被揭晓谜底,却惊觉答案从开始就写错了。

    他更深地看着殊景,灰色眼眸里层层翻涌着情绪,最上面那一层,是大悟后的痛。

    “原来,你从没信过我。”

    殊景有些愕然。

    等他终于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刚才不知不觉间已经退了很多步,退到实验台的另一端。

    陆言彰站在他跟前,他本能地还想再退,后背却撞上了实验架。

    架子上的空试管碰出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像警铃。

    殊景下意识转身。

    可陆言彰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那根拇指抵在他下颌骨边缘,没用多大的力,却让他再也转不开头。

    “你不信我,哪怕我把B转O申请撤销了,哪怕婚约解除了,哪怕这些天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信我。

    “在你心里,是Alha就足以否定一切,对不对,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开始抖,压抑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震颤。

    “哪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恋人一样相处八年,甚至都订了婚,你其实一直都没信过我,对不对?”

    殊景的脸不能动,只能将睫毛垂下,咬住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言彰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我早该想到的…”

    “因为叔叔控制阿姨的自由,最后却还是娶了Omega?因为有人说陆家的继承人只会娶Omega?还是更早的时候,外面那些流言?

    “你觉得我肯定会迫于家族和Omega结合,你觉得是Alha就敌不过信息素本能,那些AB在一起多半没有好结果,所以你信了那些你想信的流言?

    “可流言那么多,红兰那晚,他们都说我为一个Beta神魂颠倒,爱惨了那个人——

    “你为什么,就不信这个?”

    殊景张了张嘴,眼睛微微睁大。

    大脑像是宕机,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推脱、回避,全卡在喉咙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可陆言彰还没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是不是只要我是Alha,就算我和他一样,什么都跟你说,就算我学会表达,你现在也只会告诉我,那是占有欲,是掌控欲,甚至是习惯,是Alha的本能?

    “是不是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会提前预设,我们会和你父母一样,和那些AB一样,注定要失败?

    “你分化后,突然对我冷淡,是不是因为这个?”

    殊景猛地抬起眼。

    他分化后……他对陆言彰冷淡?不是陆言彰对他冷淡吗?

    他怔住了,嘴唇翕动。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沉在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吗?

    陆言彰紧紧盯着殊景神色间的迷茫与震动。

    “你从来没信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判了我死刑。”

    “不是。”殊景看着陆言彰逐渐逼近的眼神,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陆言彰从不会对他这样说话,哪怕易感期失控,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目光把他逼到墙角。

    他已经决定要选择祈继了。

    而且陆言彰是Alha,殊景只能反复在心里说这两句话,像是坚定摇摇欲坠的决心。

    他不能再动摇,绝对不能!

    “不是。”他又一次坚决否认,清冷精致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片白,干干净净的白。

    可正是这种端静,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冷淡,比任何反抗都更伤人。

    他不推,不骂,不挣扎,只是不看他。

    仿佛他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不是?”陆言彰的语气,更可怕了。

    那些冷静自持统统碎成了片,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被克制太久的东西。

    怒极,也恨极。

    他手指从殊景的下颌滑上,停在唇上,碾揉那片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反复用力。

    殊景偏过脸,想躲开那根手指,躲不开,便垂下眼睫。

    这一侧脸,一垂眼,比任何推拒都更冷。

    那两弯睫毛纹丝不动,嘴唇被手指揉开,无法合拢,一抹晶莹沾在指尖。

    陆言彰依稀记得不久前才打开过,品尝过,那样柔软甜蜜。

    现在却绷成一条淡而直的线,像对他落锁的门。

    “不是…”他喃喃重复,缓缓一笑,“不是什么?”

    那眼神,不像在看殊景,简直像在看一个令他束手无策、无从下手,恨不得碾碎了吞进血肉里才能安心的存在。

    “是不信我和你以为的那些Alha不一样,是不信我可以割了腺体不做Alha,还是不信——

    “我爱你,到可以放弃一切?”

    殊景猛地睁大了眼。

    那是陆言彰从没说过的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复温柔,穷途末路,凶狠掠夺,嘴唇碾过嘴唇,牙齿磕在一起,把那股说不出的恨和说不出的爱一起揉进这个吻,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

    殊景在震惊中完全失神。

    根本忘了抵抗,双手无力地推在陆言彰胸膛,看上去就像柔顺迎合,被压着倒向实验架。

    砰!

    一声巨响。

    强大冲力场骤然破门席卷而来,暴烈地、毫无征兆炸开,像一记重拳猛地砸进这个密闭空间。

    陆言彰反应极快地松开殊景的唇,将他护在身后。

    嗡!空气被压得发出沉闷嗡鸣。

    实验台上,烧杯开始震颤,玻璃与玻璃碰撞出尖锐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声。

    试剂瓶、培养皿、电脑屏幕的液晶面板,一道接一道裂纹蔓延开。

    靠窗那排试管架最先承受不住,玻璃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银色的雾。

    殊景什么都看不见了。超感症在冲击下疯狂发作,视野剧烈摇晃,像被人按着头往深水里溺。

    双腿也软下去,意识翻搅,爆裂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尖锐耳鸣。

    在那噪音尽头,他感知到了焚香信息素。

    然而,还有另一股味道,很熟悉。

    烧焦的、滚烫的、带着钢铁般锋芒的苦,像熔岩灌进冰层,嘶嘶作响。

    和焚香一样浓,一样烈。

    两股顶级信息素对冲,整扇窗户哗然碎裂,碎片从二楼纷纷扬扬,宛如降下冰雹。

    殊景的大脑还没有拼凑出这些的意义。

    焚香味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陆言彰身影从他面前晃开。紧接着一声沉重闷响,是身体砸在实验台上的声音。

    殊景用尽全力抬起眼。

    翻倒的实验台边,模糊的雾缓缓散去。

    那身影把陆言彰掼在地上,无比熟悉,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熟悉。

    却也无比陌生,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陌生。

    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盛着笑意的眼尾,此刻冷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无辜温软,只有一片冷硬、阴鸷、和毫不掩饰的暴怒。

    殊景怔怔看着。

    看那人即将砸向陆言彰面门的拳头猛地僵在半空。

    看那张脸上所有情绪忽如退潮一般散去。

    看他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慢慢地转过视线,与他目光相对。

    那双深褐色眼睛眨了眨,甚至浮现几分茫然,“哥…哥哥…”

    好半晌,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那片正从窗框上掉落的碎玻璃。

    “你…是Alha?”

    第68章

    信息素检测仪持续炸响。

    炸得祈继脑子里嗡嗡直震, 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拽着陆言彰衣领的手,抖得厉害。

    陆言彰一把掀开他,从地上起身, 在看清殊景时蓦地一顿, 脚步也停住了。

    殊景正望着祈继。

    “你是Alha…”他喃喃着, 摇了摇头。

    他的Beta恋人,他为了他狠心拒绝陆言彰,打算好好携手一起走下去的人。

    居然是,Alha?

    祈继喉结滚着, 被扼住声音,发不出来。

    周遭是碎了满地的玻璃, 在殊景温柔的眼睛里投入零星玻璃光, 看似璀璨, 内里却是说不出的空洞,比被欺骗的愤怒更让人胆寒。

    陆言彰心疼到无以复加, “小景…”

    殊景又不住摇了摇头, 在祈继试图解释什么时,抬手制止。

    这个抗拒的动作, 让祈继双眼瞬间赤红。

    只感觉有尖尖的冰锥子在重重往心口上戳,又冷又疼,疼得他双手都在打颤, 身子不住地发飘。

    完了,全完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擦念念的托盘,还在畅想和哥哥的“新生活”,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是那些人,那些追着他不放的人!

    偏偏要这时候动手, 害他错过消息,偏偏封贴不稳,情绪也莫名其妙暴躁,偏偏陆言彰在逼迫哥哥,他看见那一幕,根本控制不住!

    不对!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祈继猛地转过脸,“是你!”

    陆言彰皱眉,“什么?”

    “说什么主动坦白,你就是要刺激我暴露,自己当好人!”

    为什么不直接抓他?因为直接抓他,哥哥可能反而会站在他那边,所以才要一步步釜底抽薪,不仅要抓他这个实验体,还要让他彻底失去哥哥!

    “都是你…”祈继嗓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还惺惺作态,跟我周旋,混蛋!”

    他抄起拳头挥了过去。

    陆言彰抬臂硬接这一下,骨头撞骨头,“你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陆氏就是B转O的幕后资本,所有一切都是你们在操控,冯维岳不过是棋子!需要我把证据拍到你脸上吗?你给哥哥的那个信息素图谱,背后有多少人的血,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有脸问为什么!”

    陆言彰一把掐住祈继拳根,力道大得咔咔作响。

    可他忽然僵住了。

    图谱,陆氏,B转O,小景还在旁边听着。

    他的手猛地一松。

    而这一松,祈继的拳头没收住,正中他的脸。

    血从破裂的唇角渗出来,顺下颌滴在实验服上,陆言彰没有还手。

    祈继砸中了人,拳头上还沾着对方的血,却也因为陆言彰满脸的复杂,而愣住。

    所有报复的快感烟消云散,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殊景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嘴唇微张,像想说什么,一时没能发出声音,只能撑着摇摇欲坠的双腿,踉跄着差点磕在实验架上。

    “哥哥!”

    “小景!”

    “别过来!”这陡然冲出的三个字,异常凄厉。

    陆言彰硬生生刹住脚步,“小景,B转O是陆氏做的,但不是我。”

    殊景快速喘了口气,一口气喘不上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膝盖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