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祈继慢慢抬起脸, 眉毛睫毛上结了冰碴,连眨眼都费力。
“…哥哥…你回来啦?”
他牵动嘴角,冻得发白的嘴唇上还沾着雪,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 就被冷风冻住了。
殊景扑过去, 伸手摸祈继的脸。
他的手刚刚扒过雪, 指节通红,“祈继…你怎么…”
他又摸了摸祈继的手,摸了摸他的脖子,越摸越慌, 眼眶一下子热了,热气涌上来, 被冷风一激, 刺得生疼。
“你在这儿待了一夜?你怎么没回去?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祈继还愣愣地, 眼神有些涣散,像没从寒冷的麻木里回神。可看到殊景,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靠过去。
偎进殊景怀抱的时候, 他终于活了过来。
“我…钥匙丢了。”
祈继知道自己在撒谎,钥匙是被他自己丢掉的, 为不留后路。
殊景却不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哥哥,你会担心…”
“你…”殊景声音都在发抖, 微微喘着气,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你傻不傻?这种天气!”
祈继冻僵了, 想摇头,摇不动, 冻得发白的嘴唇边,笑意颤巍巍的,“不傻,我想等哥哥…这不是,等到了。”
殊景哽了一下,“你要等,起码也要去个暖和的地方待着。”
“手机…没电了。”
“就算没电,这么近,你完全可以走过来找我。”
“可我…不想打扰哥哥。”祈继垂下眼,睫毛上的冰碴簌簌地落了一点,“而且如果奶奶看见我,那…”
胸口像突然堵死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殊景说不出话。
这些解释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但他看着祈继,就是没法再问了。
殊景咬牙,架起祈继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动作间,那本相册落在雪地。
他们都没发现。
陆言彰站在一旁,也没察觉,他所有注意都在殊景。
他看着殊景把那个人紧紧抱住,看着那个人在他怀里发抖,看着殊景一边跟对方说话,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他,看着殊景在做这些的时候,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那条围巾滑出来。
也看着,殊景捡起围巾,急急忙忙、毫不犹豫地围在祈继脖子上。
曾经,殊景为了那个流浪儿,把他织的帽子送出去,如今,为了祈继,又把他织的围巾……
真的挺冷的。
陆言彰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很快就没了。
他想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殊景,手刚搭上扣子,动作就顿住。脱了又怎样?殊景不会要的。
他已经学会预判。
而且他现在站在这里,连靠近都显得多余,他融不进他们。
陆言彰收紧指尖,那件外套终究没脱下来。
“车上有暖气,先过去吧。”他只能这样说道。
殊景扶着祈继站起来,他太高太重,压得他有些踉跄,雪地还踩不实,深一脚浅一脚。
陆言彰斜看一眼,伸手拎起祈继的另一条胳膊,架住。
祈继瞪起眼睛,“滚,我要哥哥扶。”
“你会压到他。”
陆言彰的声音同样放低,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客气了,又补了句:“你想冻死,别拉他一起。”
祈继嘴唇哆嗦了两下,没骂出来,冻僵了,舌头不太听使唤。
而且,殊景还在。
殊景当然听不见两人有意的“悄悄话”,在另一侧扶着祈继。
但他力气哪里比得过陆言彰,陆言彰那侧几乎把祈继整个人都拽了过去。
祈继只感觉自己半条胳膊像被冻脆的铁,嘎嘣一下就要断了。
可恶,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祈继其实根本不用扶,但殊景在旁边,还得继续装柔弱。
因为用不上力,殊景像只小白兔被祈继虚揽在身侧,祈继看他贴着自己,心痒,正想蹭一蹭,又被陆言彰拽了回去。
男人那眼神分明写着:信不信我现在就掰断你的手。
祈继也冒火:当着哥哥,你敢动我吗?
陆言彰的手轻轻一拧。
“嘶…”祈继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殊景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手疼…”祈继声音软软,尾音上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委屈巴巴的。
“?”殊景看向陆言彰。
“他太沉了。”陆言彰面不改色。
沉吗?殊景没觉得。但下意识地,他往祈继那边靠了靠,把自己这一侧的肩膀垫得更实,像努力要多分担一些重量。
好萌好乖,祈继为这个贴贴暗自窃喜。
陆言彰:“……”
三个人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雪地里走,祈继被架在中间,像被押送的犯人,而且这个犯人还在左右两幅面孔间无缝切换。
总算走到车边,陆言彰不由分说把犯人一把塞了进去。
“砰”的一声,驾驶座门关上。
他低头扣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才这么会儿功夫,祈继竟然堂而皇之窝进殊景怀里。
陆言彰手一抖,安全带扣差点弹回去。
他忍,手端正地放在换挡杆上,仿佛没有感情的驾驶司机。
车内暖气环流,祈继头发上的雪很快融化,水珠顺发梢往下滴,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狗,抖都不抖,直接开拱,拱得殊景的脖子湿哒哒的。
殊景肩膀缩了一下,没推开他。
再忍。陆言彰握着换挡杆的手指慢慢收紧。
殊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衣领被祈继蹭得潮了一片,低着头,用手背擦拭他脸上的水。
陆言彰拿起前面的纸巾,本想直接砸在祈继脸上,动作前一秒,又斯文妥帖地,将它放在殊景腿边,然后沉默地调高空调温度。
车窗上的雾气,更厚了。
路边,打着双闪的网约车还在等。陆言彰隔着一段距离停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低头和司机说了几句什么,又拿出手机扫码转账。
那辆车调头走了,陆言彰才转身回来。
因为玻璃起雾,看不清外面,殊景正给祈继擦头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直接送你们回去。”陆言彰背朝他,在后视镜与他对上目光。
殊景一愣,“可是奶奶…”
“张姨过来了,况且他都冻成这副样子…”陆言彰意味不明地提了提唇角,“别换车折腾了。”
“这副样子”是什么样子?
祈继正要龇牙,殊景低头望来,他立刻又把脸埋进他肩窝,耳朵乖顺地耷拉着,惨兮兮的。
确实,“这副样子”,殊景觉得陆言彰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换车再去外面吹风,说不定会返汗着凉。
但一想祈继为什么会这样,他抿唇,别过脸去不说话。
从上车,殊景就没跟祈继说过话。
祈继环着他的腰,讨好:“我就是想等哥哥嘛,别生气…我错了。”
殊景目光落在窗外,不看他。
“哥哥,你吃早饭了吗?”祈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你饿的话先吃,等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别空腹吃这种东西。”陆言彰的声音传来。
祈继翻了个白眼:空腹?那你倒是让哥哥吃了早饭再出来啊。
陆言彰当然不可能承认殊景是为了尽早回去找这只狗,他权当自己的责任,也不说话了。
殊景的手握住祈继的,把那颗巧克力一起握住,但他还是别过脸,不肯看他。
是真生气,气祈继,也气自己。
地面湿滑,车子开得很慢。好一阵安静,只有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声响。
祈继又试着靠向殊景,殊景虽然一脸冷淡,可当那颗脑袋凑过来时,还是侧过肩膀,给他一个最舒适的角度。
祈继蹭了蹭,满足又得意。
后视镜里,陆言彰眼见他那没骨头的样子,手指握紧,一转方向盘。
“坐都坐不住了?冻伤不是小事,去医院吧。”他似笑非笑,“抽个血,化个验,看看有没有其他毛病。”
祈继本来沉浸在温柔乡,一听这话瞬间警惕炸毛,“不用,我身体好得很。”
见殊景似乎也要说,他立刻委屈地扁嘴:“哥哥关心我,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也一点都不冷了。我们回家吧…我现在只想回家。”
殊景把头别过去,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前边道,“不去医院了。”
陆言彰:“……”
可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
不过撒娇大法只能用一次,后来就算祈继怎么求关注,殊景都不肯理他了。
陆言彰心里才勉强好过一点。
可祈继缠着殊景一直说话,换不到回应,刚消停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糟了!相册…”
这次殊景有了反应:“什么?”
陆言彰开得平稳的车,急急刹了一下。
“相册还在雪屋里!…”祈继急了,“我昨晚一直抱着的,怎么就丢了呢?”
“什么相册?”陆言彰问。
殊景一时沉默。
陆言彰顿时明白过来,脸色微青,终于忍无可忍,“我一会儿去找,不想看就直说。”
祈继立刻反驳:“我不是…”
“不是什么?你不是本来就想丢了它吗?”
那上面有很多他们的照片,从小到大,是最全的一本。
陆言彰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冷,压抑着怒火。
殊景听出这话里有话。
他看了看祈继,又看了看后视镜里的陆言彰,忽然意识到,这两人之间,可能有过他没听到的交锋。
陆言彰的意思,是祈继在耍心机?
“相册丢了,去找找看吧,找不到…也没关系…”
殊景从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到了家,他用藏着的备用钥匙开门,把祈继推进浴室。
“洗澡。”他只说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祈继乖乖进去了。
殊景站在门外,听里面响起水声,拿出手机,翻到昨晚祈继发给他的那些消息。
[见到哥哥,奶奶是不是很开心?]
[不急,我等哥哥。]
[没关系,我这儿都没事呀。]
一如既往的开朗、体贴、率真。
可是,一个真正开朗体贴率真的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真的仅仅会为等待,就把自己冻一夜?
钥匙,真的是丢了?真的是不想打扰他?
只是……想让他心疼?
殊景不太能往深里想,那已经超出他的认知。再想,也想不出原因。
他抱住肩膀,莫名有些冷。
“哥哥,我好了。”
祈继从浴室出来,身上潮湿的热气从后拥紧他,那阵冷意刚浮现,立时被驱散了。
“…穿好衣服,”殊景顿了顿,“别着凉。”
祈继不情不愿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把故意敞开的浴袍系好,再度舔着脸抱住殊景,“哥哥,我真的没事…”
“你再说没事。”
殊景语气难得生硬,刚一抬头,脖子前面忽然一凉。
“哥哥这么严肃,我害怕~”祈继下巴搁在他肩膀,笑着道,“你收下我的生日礼物,我就不怕了。”
殊景低头一看,贴在锁骨中央的是一枚银色同心扣,和祈继的一模一样。
“我后来又去买了绳子,手艺有长进,看看喜欢吗?”
祈继的是项圈,这条是项链,编织工艺更复杂些。确实有进步,显然是反复练习过的成果。
殊景叹了口气,“喜欢。”
他指尖下意识抚上同心扣,被祈继捉住手。
“这个先别打开,里面有惊喜。”祈继眨了眨眼,“如果有天你心情不好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再打开看,兴许能逗你开心呢。”
他说着歪头亲在殊景脖子上,“现在就不用了,现在有我在,我能让哥哥开心…就是可惜,应该还有生日蛋糕的,我都准备好了…”
殊景这才想起昨天祈继往老宅买的那些食材,“你知道我的生日?”
“哥哥是我家的会员啊,”祈继一笑,“超高级会员,享受至尊‘服务’…”
细碎的吻从脖颈往下。
殊景忙按住祈继的手,想说“刚冻了一夜,还不休息”,忽然察觉祈继的手比起他的身体,仍旧偏凉。
“手凉,但是别的地方热,”祈继牙齿轻咬他耳垂,呼出绵绵潮气,“哥哥不信?可以亲自检查我的。”
他捉起殊景的手,往自己贴。
“这里,还有这里,都很热…都是想哥哥一夜想的,你都不心疼。”
浴袍敞开,内里皮肤滑腻。
“别闹…”
殊景缩回手,祈继反而把他搂得更紧,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指节上的薄茧,蹭过他,又痒又麻。
“我知道哥哥生气,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打手心?还是…”祈继吻在他唇角,“罚我亲你一百下?”
殊景隐约觉得,祈继是在转移他注意力,是要让他分心。
难怪说都,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们也没有吵架,严格来说,除夕夜是他对祈继有愧,所以情感上更没法拒绝,但殊景心里有点别扭,说不出的那种。
最后还是半推半就,被蒙混过去了。
祈继的身体素质是真强,不久前还可怜得像根冰棍,现在就又热力似火。
明明不止是挨冻的事,还有相册,陆言彰的话……
想到陆言彰,殊景本就混沌的脑子更乱了。
“哥哥,别想那些了…想我,我比那些好想多了…”
祈继熟知殊景身上每一处敏感点,还故意把他翻到上面。
殊景最经不住的就是在上面。
肚子会被完全顶起来,没什么肉的腿,不得不用上点劲儿,才能稍微不那么深。
这时的他就像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再怎么踢蹬也只能任人揉捏。
祈继还特别喜欢反复摸,摸殊景身上、他亲自养出来的那一点丰腴的肉。
等快到的时候就恶劣地停止,逼殊景主动,最后他没力气了,再掐住他的腰疯狂拿回权利。
勉强才能有短暂清醒,殊景就会在那间隙忍不住想,现在不是颠三倒四做这种事的时候,但下一秒清醒又会被剥夺,到底还是由着身体左右了意志。
他仰起脸,似乎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甘,唯一能做的只有压下眼睛里被刺激出的液体。
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项链前后左右,不住地晃,同心扣震出声响。
祈继重重喘气,眯起眼,深褐瞳仁从狂乱到幽深,目光越过殊景肩膀,落在玄关处。
那条红格子围巾挂在那里,散发出微弱的焚香信息素。
陆言彰:[他生日,我不想让他为难,并不代表我让给你了。]
这条消息是从K9的加密频道进来的。
祈继猛地加重了力道。
那句话应该由他来说才对。如果不是想让哥哥好好过个生日,他会直接闯进去,管他什么,跟他又没关系!
发狠地凿开,又怜惜地吻上。
祈继双手能完全握住殊景的腰,拇指摁在他柔软的肚脐,在微微鼓起的白皙肌肤上,留下更多一个泛红指印。
他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回复,那等于明牌身份。虽然,已经差不多明牌了。
但陆言彰没直接证据,这些就都奈何不了他。
祈继后来把那条消息删了,清空缓存,俯身在殊景紧闭的眼皮上亲了亲,他终于被他折腾得睡过去了。
手机屏幕黯淡,映出祈继的脸,阴冷深邃,和深陷情。欲时判若两人。
……
天光大亮。
K9果然没蠢到回复他。
陆言彰半跪在地,伸手拂去相册上的雪,摊开的这一页,因为长时间折在同一位置,已经冻住了。
左边那张照片上,是两个孩子,一个拉着雪车,另一个小的坐在车上,笑脸晶莹,比周遭的雪还要剔透。
右边的照片,雪车歪倒,大一些的少年扑过去抱住那个小的,用自己身躯挡住雪地。
小孩凑过脸,亲在那少年脸上。少年这才露出一点不那么老成的表情,像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带着奶香的小东西击中后,不知所措。
“……”陆言彰唇角缓缓牵起弧度,他记得那天。
小景从雪车上摔下来,他扑过去接住他,上上下下检查过,确定没伤到骨头,才敢喘气。
“疼吗?”他把他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头顶,声音都是抖的,“别哭,宝宝,阿争在这里。”
怀里的小东西愣了一下,从他胸口抬起脸。“宝…宝宝?”小殊景嘴唇抿得紧紧的,脸红,“我都上学了。”
他挣扎着要下来,陆言彰却再没敢松手,抱着他,像抱住一辈子的宝贝。
那时候,连雪都是暖的。
而现在,陆言彰膝盖被雪浸得湿冷,他浑然未觉,嘴唇翕动,无声地唤了两个字。
宝宝……
对着空气,他摇头笑了笑。
俯身捡起相册,小心擦拭,收进怀里。
雪地坑中还有几颗折纸星星,拨开旁边的雪,又是好几颗。
一共二十六颗,二十六岁。
忽然,陆言彰手指微顿,似乎在雪里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眼神一动,这是…?
……
正月初三,念念店里。
殊景回实验室上班,念念也迎来年后第一天开张。
下午,祈继正和首都那边的店面装修队沟通,手机架在桌上,设计师给他看效果图,他在纸上记尺寸。
这两天他以养身体为由,名正言顺窝在家里,和殊景过二人世界,使尽浑身解数缠他。
不是喂吃的,就是喂吃的。
想到昨晚殊景在自己臂弯里累极的样子,祈继舔了下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陆言彰今天也会去研究所吧。
这两天他们按兵不动,各自盘踞在领地,蛰伏等待。
如果要行动,应该就是今天,陆言彰会怎么拿除夕夜的事做文章?
会不会趁他不在,对哥哥吹耳旁风……
门帘一晃,有人进来了。
祈继嘴角刚挂起职业微笑,眼神猛然一凛。
“陆先生?”
这个时间段,店内客人不多,男人的皮鞋声格外清晰,神色沉稳看不出意味。
陆言彰是第二次踏入这里,虽然他说过绝不再来。
他径直走到柜台,抬手,将相册轻放在桌上。
“……”祈继弯唇,“谢谢陆先生帮我找回来。”
他的手刚落上去,就听陆言彰反问,“帮你找回?这是你的吗?”
“我男朋友的啊。”祈继面色不变。
陆言彰的手却没收回,翻开相册,折痕正是合照那页。
祈继第一反应是他要用和殊景的过去情谊来挑衅,又觉得这手段未免低级。
可电光石火间,他微笑的脸几不可察一僵,寒意猛地上窜。
摊开的照片上,竟赫然是那支冷却液的注射管!
那晚在雪屋他依稀觉得自己忘记的东西!
第57章
祈继胳膊刚一动。
陆言彰手指像是不经意地, 压在金属片上,“记得相册,却丢了这个。”
“这个…”祈继保持微笑,“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能不能说明问题, 你心里清楚。”
“不懂陆先生在说什么。”祈继拿住相册, 连同那枚金属片一起, “我还有工作,您请自便。”
陆言彰按住相册。
两个男人的手隔着一本相册,谁都动不了,谁都没有松。
直到陆言彰另一只手取下那枚金属片, “既然你不知道这是什么,那我就收回了。”他松开了相册。
祈继咬牙, 指尖蜷了一下。
又有客人进来, 陆言彰转身在空位坐下, 扫码点单。
祈继看见点餐系统里跳出的新订单:3号桌,雪山绿茶。
他眯起眼, 见陆言彰随手将金属片放在桌面一个黑色文件夹上, 又从身旁书架抽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他这么闲吗?祈继知道当然不可能。
店里只有小说和漫画, 没有那些高端读物,陆言彰在看的是一本小说。
他刚不快不慢扫过开头,就蹙起眉。
男主谎称热水器坏了, 穿着浴袍到女主家借浴室……
还可以这样硬推感情吗?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不合常理,还是继续往后翻。
新来的客人也点了单, 祈继开始做茶,余光一直落在那枚金属片上。
原本的合金涂层被雪水腐蚀, 已经氧化发黑,但他不能确定。
就算测不出生物组织了,如果陆言彰把这东西给哥哥看……
他不能赌,哥哥已经有点察觉他耍心机了。
绿茶快要封盖,祈继看着杯中那汪浅绿色茶汤,微微咬牙。
陆言彰还在看书,一目十行,很善于短时间内抓重点。
目前剧情进展到,男主和男二为女主在雨里互殴,男二给男主下了药,男主浑身滚烫地倒在女主怀里。
“陆先生,您的茶。”
面前被放下一杯绿茶,陆言彰略微掀起眼皮。情敌亲手泡的,他直接端起来就抿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慢用。”
太顺利了。
祈继回到柜台,心算着时间。
他是想做点什么,好趁机拿回那东西。
可陆言彰怎么一点都不防备?就算笃定光天化日,他不可能下毒也……
祈继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陆言彰在这里,那哥哥呢?
风铃再次响起,这次连震动频率都是他最熟悉的,足以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人到来。
糟了。一时心切,竟忘了先确认!
可这个时间,哥哥不是应该在研究所吗?
祈继目光飞快掠过陆言彰。
对方正快速合上小说,动作居然也有几分仓促,那枚金属片被收了起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撞。
警告,回敬。
殊景一进门,就见祈继站在柜台后,朝他笑出明亮酒窝,陆言彰则板正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慢品。
他刚朝祈继点了下头。
陆言彰便不轻不重放下茶杯,“相册找到了…”
正要朝陆言彰走去,就听祈继扬声,“在这儿呢!”还特意朝他晃了晃相册。
殊景:“……”
他是收到陆言彰信息才过来的,两人今天没在研究所碰面,他却忽然说要来念念还相册。
属实叫人不太放心。
但现在看,前任现任相安无事,是他多虑了。
虽然气氛还是有点……怪?
殊景目光扫过那杯绿茶,低声提醒:“少喝点。”
“嗯,一般没事。”陆言彰也低声回,再次端起杯子。可就在垂眸瞬间,他眼神一顿,忽又抬起眼。
殊景正稍微俯身,衣领下露出半截颜色,似乎是根细绳,米白色,纹路很眼熟。
和祈继的项圈……
杯子就这么悬在唇边,许久,陆言彰移开目光,搁在身侧的左手收紧,腕上手链仿佛随他这个动作,也传来摩擦感。
生日过后戴上的,无疑是生日礼物。而同为生日礼物的另一条手链,应该已经被小景丢掉了吧?
殊景没注意陆言彰这刻的黯然,他在关注杯签。
咖啡因含量确实不高,念念用的茶他知道,渠道还是试验田特供的。
祈继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店里又进来两位客人,站在柜台前等着点单,把他挡在里面。
“老板?老板?”
祈继回过神,一边应,一边心神不宁。
他的余光一直追着殊景,见他似乎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心稍微放了放,尽快帮客人点完单,走到殊景身边。
“哥哥要和陆先生谈工作吗?”他试着问,“店里快要忙了,我给你打包一杯热可可?还是说…要坐下来谈?”
在现任店里和前任一起谈工作,不是什么好主意,殊景摇头。
可陆言彰道,“刚才说,还有东西要给你的。”
一听这话,祈继整个人都绷紧了。
陆言彰伸手探进衣服口袋,那分明是他刚才收起金属片的位置!
祈继脑子飞速转着,各种应对之法哪个都不够周全,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陆言彰取出一个小物件,笼在指间。
祈继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连殊景都察觉到,朝他看来。
陆言彰嘴角若有似无泛起冷笑,把那东西放在桌上。
居然是一支青黑色药剂瓶,大小形状乃至颜色都和那枚金属片很相似。
“……”祈继猛地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淌下一滴,牙都要咬碎。
陆言彰淡道,“X催化剂,比降C溶剂效率高,更好用,今天刚拿到的,复原品,构型刚好能匹配我们上次讨论的那个活性位点。”
殊景接过药剂瓶,对着光看,“这个环是开链的?”
“对,开链后稳定性下降,但我算过,如果用这个做,安抚剂收率翻倍不止。”
殊景眼神发亮,被他带入工作状态,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陆言彰侧眸看了一眼祈继。
直到这时,祈继才算彻底想通了,从陆言彰走进来的那刻,每一步、乃至每分钟都是算好的。
是他急中生乱,一个废弃的金属片而已,已经变形、还泡过水,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能说明什么?要是能查到蛛丝马迹,陆言彰早就拿给哥哥看了。
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中了烟雾弹,反而把真正的证据递到敌人手里。
祈继第一次方寸大乱,他得让殊景离开,立刻和陆言彰分开。
可他完全想不出借口,而且没时间想借口了,他本来就估测了最短时间。
变故来得又急又快。
陆言彰正说着话,忽然身体一倾,朝殊景倒了过去。
殊景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接住他,就见陆言彰呼吸急促,脸色煞白,额角血管不自然突起。
他一愣,扫到那杯茶,陡然明白过来,“是咖啡因?!”
陆言彰艰难点头。
“带药了没?”
见他摇头,殊景心一沉,陆言彰已经完成脱敏治疗,确实多年前就不需要吃药了。
他转头朝柜台喊,“祈继!有没有盐酸普萘洛尔?或者β受体阻滞剂!”
“我…我找找!”这两个并不是常备药,祈继却并没疑惑,立刻慌忙找药箱。
殊景想起隔壁药店,已经等不及冲了出去。
祈继渐渐停止翻找,双手掐住药箱卡扣:“……”
店内还有两位客人,面面相觑。
祈继走到陆言彰面前,像店主关心自家店里身体不适的客人,口型无声道:“你故意的。”
“彼此。”陆言彰回。
“你以为这样他就会向着你吗?”
“他未必向着我。”陆言彰强忍不适,唇角慢慢提了起来,“但他一定会看清你…”
噼啪!风铃撞响,殊景抓着药冲回店里。
他跑得直喘气,但拆药既快又稳,不用看说明书,就掰下对应剂量的药片,托着递到陆言彰嘴边。
“快!”
只这一个字,陆言彰便低头,嘴唇碰到殊景掌心,把那几粒药含了进去。
殊景又轻车熟路倒水,看他咽下。
从陆言彰出现症状到被他亲手喂药,不过短短五分钟。
祈继呆立在旁,嫉妒像蛇咬住心脏,毒液与慌乱一起,顺血管上爬。
陆言彰缓过来了,却盯着祈继。
殊景刚才着急,这会儿见他没事,稍微定下心,也意识到什么,抬起眼。
“哥哥…”祈继肩膀一缩,眼圈红了,“陆先生刚才说他咖啡因不耐受,我…我不知道,对不起…”
陆言彰冷笑一声,没拆穿。
殊景沉默思索片刻,谁也没问,拿起那杯绿茶,凑近一闻,脸色微微变了。
店里还有两位客人,殊景站起身,去跟他们沟通过什么,等人离开,暂停营业牌翻过来,店门落锁。
门帘关闭,下午阳光正亮,屋内一片昏暗。
这一系列动作,殊景做得干脆利落,可当他转身看向祈继时,嘴唇动了动,有那么两秒没说话,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有些发抖。
“……”祈继喉咙也像被那只手掐住。
“这杯茶的咖啡因含量,不对。”殊景终于出声,“绿茶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反应,单份浓缩的咖啡因含量是75毫克,这杯…至少有200毫克以上。”
他看着祈继,“你加了什么?”
祈继的脸异常僵硬。
陆言彰微微提起嘴角。看,他的小景虽然不懂那些勾心斗角,但多聪明。
空气死寂。
“是…”祈继咬着唇,“我加了咖啡因粉。”
虽然猜到,可当真的证实,殊景还是不敢相信。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反应不及时,是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更遑论陆言彰本来就有伤在身!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争风吃醋的范畴了。
“祈继,你怎么能…”
“你知道我咖啡因不耐受?”陆言彰慢慢道。
这似疑问又似确认的语调,让殊景声音停住。
“不,我不知道他不耐受!”祈继连忙辩解,“我…我就想…就想恶作剧一下,让他晚上睡不着,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谎言编得很快,他向来很会撒谎。
他是想趁陆言彰不舒服,装作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个金属片顺走。
确实太着急,太怕了。
可那都比不上这一刻他心里的急和怕。
因为殊景看他的眼神,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压得他的心脏像是不会跳了。
“对不起…哥哥,我真的不是想害他…”祈继走向殊景,声音带了哭腔,“我就是,就是想把他从你身边赶走,我知道我小心眼,我幼稚,可我控制不住,我看到你那么紧张他…”
陆言彰冷眼看着。
殊景轻轻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
祈继眼睛睁大,这一刻他真的崩了,抬起的手触到空气,不用装,眼泪就大颗大颗掉下来,他用力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是!我讨厌他!”
讨厌到恨不得杀了他。
“可我只是个甜品师,我什么都没有,陆先生什么都有,他有钱有身份,有能帮到哥哥的事业,有奶奶,有和哥哥的过去!我有什么?我拿什么和他争?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办…”
祈继捂着脸,崩溃到靠住墙面,“他甚至…甚至还有法律婚约…”
陆言彰微微一僵。
殊景也愣了,“…什么法律婚约?”
陆言彰瞥一眼祈继,沉默片刻,“我们的婚书,我拿到军事法庭认证通过了。法律上,我还是你的未婚夫。”
“……”殊景眼睛微微睁大。
这两人,当真一个比一个胆大,都是在干些什么荒唐事!
“你的意思是,我以为我们解除婚约,你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将婚约上交军事法庭?那里什么时候也跟B转O一样,可以不问本人,就做出判定了?”
陆言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说话。
“所以这三年你遵守约定,不再派人盯着我,实则却在用军事法庭保底,是不是想着有天哪怕我跟别人在一起了,也只能和你结婚?”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把我变成Omega不就行了?”
“小景!”陆言彰神色大震。
殊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你敢说,你从来、从来没有一点想把我变成Omega吗?”
陆言彰看着他,深邃眸底滑过一抹受伤。
小景,还是不信他。
他打开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摊开,递到殊景面前。
“这里,两份协议都在。”
殊景原本气得狠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祈继也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神瞬间变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殊景看清了最上面那页纸,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浮现些许错愕。
是B转O申请书,他见过,但这份上多了几个醒目的红色撤销章,[所有数据库信息一并销毁,最高权限注]。
“申请已经没有了,我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陆言彰翻开另一份文件,军事法庭协议。
协议条款其实相当简明扼要,以至于殊景一眼就看见了它的内容。
[Alha一方人身权利归军部所有,不能参与任何信息素匹配或婚姻匹配,只能与协议方结合。
协议方:**(高密保护)]
“我不想被匹配,也不想被联姻,用勋章换婚姻自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陆言彰才一直,拼了命地接那些高危任务?
殊景身体微晃,被祈继赶忙扶住。
“哥哥…”
殊景轻轻挣脱开,拿起那份协议,主条款下还有别的补充条款。
他逐一看去,觉得自己像是不认识字了。
“怎么会有这种协议…”
它甚至写着,对另一方没有任何约束,也就是说,如果他是这个被保护的协议方,可以在和陆言彰有婚约的情况下,跟别人注册结婚?!
这份婚约完全倒向另一方,毫无平等可言,绑不住任何人,只能绑住陆言彰自己。
“取消掉。”殊景咬牙。
陆言彰看着他,目光深静而灼灼,“确定要这样吗?”
“你这是道德绑架哥哥!”祈继慌了,陆言彰居然还有后手!
陆言彰没看祈继,早在告诉他“法律婚约”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祈继等到现在才提,是想在关键时刻反将他一军。
但那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只看殊景,看那张神色坚决的脸。
良久,陆言彰叹了口气,像有什么终于落地,“不用担心,协议已经失效了,它现在是一纸废文,因为…我被停职了。”
“……”殊景眼神剧震。
不止他,连祈继都极诧异,质疑,他没监听到任何消息,陆言彰怎么可能让自己被撤职?
然而陆言彰只是平静道,“我调查木屋,挖了地基,军部也有B转O的势力,他们知道我的行动,以山火失职为由裁了我的职权,相应的,这份协议也失效了。
“不过现在也没人会愿意和腺体受伤的Alha匹配联姻,所以有没有,都无所谓。”
他浑然不在意,仿佛出生入死全部所求,就是不必去和别人结婚。
殊景捏紧那张协议,说不出话。
难怪,难怪陆言彰说首院没有新项目给他,难怪他可以整天陪他泡在实验室。
他为了对付B转O,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
不,他去军部,居然是为对抗家族逼婚,达成这种匪夷所思的协议?
殊景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事实对他冲击更大。
可他这一瞬的怔忡迷茫,让祈继冷汗直冒,危机、无力、后悔和恐惧将他淹没。
哥哥,在动摇……
祈继急切地握住殊景的手。
连续呼唤好几声过后,殊景才看向他,神色复杂。
但他还是回握住祈继,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轻在那眼角擦了擦。
他拉住祈继的手,走向陆言彰,“这件事是他的错…”
殊景几乎就要提到赔偿,可陆言彰看他的眼神,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让陆言彰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追究?
更说不出来。
“虽然吃了药,但最好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陆言彰极轻微地勾了下唇,垂眼,目光在对面交握的手上停驻,指尖紧了紧,合上文件夹。
“好。”他把药剂瓶留在桌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铃一响。
殊景看着陆言彰的身影从玻璃上移过,到消失,重新把锁扣按下去时,他站了两秒,才转身看向祈继。
“我们谈谈吧。”
第58章
祈继喉结动了动, 脚步像踩在棉花上。
比起刚才陆言彰在的时候,他没有哭,但脸上的表情更真实。
殊景发现,他手里还抱着那本相册。
“你跟我说实话, 你确实不知道…他咖啡因不耐受?”
祈继强忍着不去躲避那道目光, 而这已耗尽他全部身体控制。
殊景看着他, 认真凝视他,“我说过,无论怎样,都会先信你。”
明知故意和无心之失, 是两种性质。
第二次,他说信他。
祈继口腔内壁咬出了血。
可他没法解释。坦白他调查陆言彰?简单的调查怎么可能查到军部, 为防止敌人利用, 高阶军官的这种弱点是绝对机密。
甜品师祈继凭什么知道?只有黑客K9才可以。
完全没法解释。
祈继感觉自己被逼到悬崖边, 今天所有一切,杀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殊景一直耐心在等, 等到最后, 他包容一笑,“还是不能说吗?”
那眼神复杂, 却又无比温柔。
无论是布局算计的缜密心机,还是撒娇卖萌的谎言攻势,在这一刻好像都无所遁形, 祈继不止是不能说,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看着殊景靠近他、又越过他走向柜台。
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而殊景走到柜台后。
那个被抽出来的药箱就放在柜台下的格子里,盖子打开, 最上面是:盐酸普萘洛尔,β受体阻滞剂。
猜测得到证实。
陆言彰出现症状时祈继的反应, 让殊景觉出异常。这两种药不会出现在普通药箱,何况还是同时,只可能是专门提前放在这里的。
祈继有准备,他不是真的想害人。
殊景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发现连自己都没察觉地,有点眩晕。
这是底线。
“…不能说也没关系,”他将药箱重新盖好,推了进去,“每个人都有隐私,但不能伤害到别人,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那两盒药被单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推往祈继的方向。
祈继定定看着,睫毛一颤,两滴泪落下来,忘了要抬手拭掉,几大步过去,用力抱住殊景,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哥,我保证再也不做这种事,如果做了,就让我不得好死!”
殊景在祈继肩膀轻轻拍了拍,“瞎说什么。”
祈继破涕为笑,拿湿漉漉的脸蹭他,顺势凑过去。
嘴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殊景却偏过头避开了,“别,在店里。”
“……”祈继乖乖垂下脸,把怀抱收得更紧。
“好了,你忙吧。”
念念恢复营业,殊景走下台阶。
祈继仍站在门边,对他小心挥手,路边的雪闪着刺目的光,将那道年轻的身影切割得忽明忽暗。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可殊景第一次觉得陌生,比两人初遇时,还要陌生。
直到看不见念念了,殊景才停下步子,抬起手里的相册。
封面胶纸原先是有些破损的,新近被谁修复过,翻开时塑料皮发出些许轻响。
那张雪车照片,那时的他应该还是幼儿园小豆包,但其实比起天真无邪的稚童时期,在感情最纯粹的少年时代,他也有过更主动的时刻。
是他先偷偷牵了陆言彰的手,在陆言彰因家族压力情绪低落时,是他抱住他,安慰他,采来一大束木鸢,悄悄插满陆言彰家的花瓶。
那是奶奶喜欢的花,花期极短但盛开绚烂,殊景曾为一个人漫山遍野寻找。
竟然,全忘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记得陆言彰瞒他,记得他隐藏他们的关系,记得他对他近乎“控制”的照顾,记得他每次易感期的焦躁,记得彼此的分隔两地、相对无言……
好像,是从分化的时候开始的。
他只记得他是Alha,是不适合Beta的Alha,却渐渐地,把更早的那些全都忘了。
殊景合上相册,垂眸细细抚摸,唇角很浅地勾了勾。
当晚,他把这本相册放进电视柜最下层,用从没用过的小锁单独锁住,钥匙扔在上边某个角落,如果不刻意找,大概很难再找到了。
再见到陆言彰,是第二天的实验室。
殊景问了他的检查情况,又一次道歉,没有为祈继开脱。
这算替男朋友认错?陆言彰无奈,可他都这样表态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小景仗着他的无条件偏爱,在无条件维护他的情敌,他却只能苦笑。
也不是头一回了,曾经在管制区,殊景也做出过同样的选择。
那次陆言彰没问,这次他问了,“如果是我,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殊景没能回答,他以前确实很多次都没站在陆言彰那边。
他太强大了,简直无所不能,殊景想不出有自己和没有自己,这个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祈继不同,他会为让他心疼受冻一夜,也会为怕失去做出过激行为。
如何选择,看起来是因人而异,但殊景知道,不完全是这些原因。
祈继没有安全感,他有责任。
一段关系的破裂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殊景很清楚,他从前不够勇敢,是祈继教他在感情里坦诚所愿。
他现在学会相信,学会坚定,但对象已经变了人。
哪怕其实有预感这份信任或许会被辜负,殊景也不后悔。
他想信任祈继,只是想信任而已。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对方是谁去证明。
殊景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明白了。”陆言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提那些事,包括那两份文件。
殊景看着他转身,“军部那边…”
“别担心,只是暂时停职,等B转O的事查清楚,就没事了。”陆言彰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其实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这语气难得流露疲惫,殊景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无坚不摧。
自己这样一次又一次偏袒祈继,对他…是太过分了吧?
殊景抿唇:“那你好好休息。”
“嗯。”经过殊景身边时,陆言彰忽然唤了他一声,“小景。”
殊景仰起头:“?”
男人面向前方,只敢用余光注视他,描摹他睫毛上翘着的那根发丝,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拂开。
“新年快乐。”他说。
殊景睫毛眨了一下,那根细细的头发顺眼尾飘落。
陆言彰已经走出实验室。
新年快乐?初一早晨他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又说一次?而且,语气还不太像他。
就仿佛……替谁在说?
殊景站在实验台前,手里还握着陆言彰留下的那支试剂瓶。
瓶身上译文签覆盖处,是他不认识的异国文字。
……
假期没结束,殊景就开始加班,除中间一天回去看望奶奶,其他时间都在两点一线。
不是三点,因为他下班的时候,往往念念都关了门。
并非有意疏远,祈继依然往他家跑,晚上也会一直等他回来,等他洗完澡为他吹头发,撒娇展示今天挣了多少钱。
但自从被避开过一次后,祈继没敢再主动吻他。
殊景想,自己只是太忙了,没闲情风花雪月。首院研讨会在即,需要准备的事很多,项目堆了几天的工作,还有奶奶的抚慰制剂,也想快点做出来。
一切好似恢复从前,刚谈恋爱时那么纯。
唯一不同的,是祈继给他做下午茶、做便当,比以前做得还勤,天天往研究所跑,下午晚上各一趟。
只送到门口,拜托保安帮忙知会一声,转头就跑,可怜巴巴又小心翼翼。
殊景让他不送,祈继却雷打不动。
现在全所上下,几乎没一个人不认识他这男朋友,哪怕没见过本尊,也一定听过黏人“祈小狗”的名号。
对于这些,陆言彰或许知道,姜蕴跟他打趣提过,但整个假期,他都在陆家,应付陆鸿苍和那一大家子人,等和殊景再见面时,已经是研讨会上了。
“哥哥明天就要走吗?”
“嗯,早点去,时间宽裕一些。”殊景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他正在订去首都开会的机票,祈继与他并排靠在床头。
之前他们也像这样,讨论以后去首都的事,看店面,买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
不过那时祈继抱着他的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殊景每次看他那样笑,都觉得心里软软的。
而现在……
殊景拇指在日期栏上停留。
祈继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但没有凑太近。
“首都的店铺设计得差不多了,”祈继试探着,“装修队说下个月就能完工,要不这次我顺道去看看?”
殊景手指顿了一下。
祈继一直都没去看过,就急切地先把店敲定了。
殊景之前觉得,这是太过期待能去首都开店,行动力惊人,但如果换个角度看,这份“决心”,也太重了。
大约两秒的沉默后,殊景想说:酒店在院里,你进不去,而且我是去开会的,结束就回来了…
他已经把语气放得轻柔,抬手在祈继头发上摸了摸。
可还没开口,祈继自己先匆忙笑道,“其实也不着急,哥哥只有两天时间,估计也来不及去看。那我先不去了,下次等你有空,我们再一起去。”
他说完就飞快起身,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那盏阅读灯。
最近都是这样,殊景会在睡前再工作一会儿。
“那哥哥忙,我先睡。”祈继钻进被子,侧躺在殊景身边。
手机停在订票界面。
殊景目光从祈继那里移回来,年前计划好的行程,只需要当天抵达就行,他完全可以后天早上再走。
日期栏里,后天的航班也显示余票充足。
可他指尖在屏幕上游移,最后还是在提前一天的日期那里,选了确定。
出票成功,殊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房间又暗了一些。
祈继的身体似乎也缩得更紧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手脚规规矩矩地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小狗,贴在殊景身边,安安静静,轻轻靠着。
殊景低头看他片刻,俯下身,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贴在那唇角,“晚安。”
祈继呼吸一窒,睁大眼,受宠若惊。
他实在忍不住了,抱住殊景,在他额头亲了又亲,嗓音激动到打颤,“哥哥晚安…”
殊景觉得胸口有点闷。
像有根线勒着他,让喉咙发堵,找不到出口的闷,说不上来。
这种窒闷感一直若有若无持续着,他以为是工作太忙,以为是研讨会的压力太大,以为是自己太累。
直到第二天,飞机落地首都,殊景走出舱门,冷风灌进领口,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才意识到,这些天一直没能真正放松,是宁川,让他隐隐地,喘不上气。
刚办好入住,手机就追着响了。
“哥哥到啦?酒店怎么样?床舒服吗?饭好不好?可可饼干吃了吗?”
祈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依旧清甜,脆生生的。
殊景才刚拿出饼干盒,盒子还没开封,“吃了一点。”他故作轻松地反问,“你要监督我?”
祈继在那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监督哥哥呢,我接受哥哥监督,看我,乖不乖?”
他举着手机转来转去,像勤劳的田螺姑娘,展示家里收拾的成果,那头发上还沾了一点可可粉,不知又在忙活什么。
殊景看着屏幕里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扯了扯嘴角,也笑了一下。
似乎出来换换心情,确实有帮助。
他将手机调整为外放,靠在桌边,对着自己,让祈继能看见他,祈继显然也很喜欢这样,时不时过来做出一张放大的鬼脸,或者偷偷隔空亲一下,但不会出声打扰他。
洗漱完整理好房间,互道晚安后,殊景才关掉手机,坐在床头,拿出笔记本专心整理工作思路。
第二天,研讨会如期举行。
会场里人头攒动,各项目组轮番上台汇报,殊景坐在台下,认真听每一场报告。
陆言彰原本就在首都,是早晨直接到的会场,他虽然不再主持项目,但主位上还是有他的名牌,可是他一进场,就叫人撤掉名牌,直接坐在了殊景身边。
两人偶尔交流报告内容,不谈其他。
殊景没有汇报任务,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了解B转O项目动向,然后在参会名册中让安抚剂露个脸。
下午,分会场临时增加了一场答辩小会,有人请殊景去发言。
陆言彰原本也要一起,被熟人叫住,回头看一眼殊景,见他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
会议室门边,公告栏上贴着“保密会场,电子设备禁止入内”的通知。
信息素检测仪被收走了,和手机一起锁进储物柜,首院规定一向严格,这很正常。
殊景站到讲台前,影幕上投出一张分子结构图。
“这是型安抚剂的核心活性成分…大家请看这里。”
台下坐着二十多人,他侧身,激光笔点向其中一个节点,即便是临时讲演,也自信从容。
“小鼠实验完成了多轮迭代验证,结果一致,目前我们已经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话音刚落,前排有举手。
“殊研究员,你的数据确实漂亮,但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隔着的不只是物种差异。你的受试者样本量太小了,统计学意义在哪里?”
有人低声议论,殊景没有着急回答,等那阵声音止歇,才道:“您说得对,样本少确实不足以支撑统计结论,所以我们在小鼠实验上花了成倍的时间,首先把机制摸透。
“人体实验第一阶段,安全比统计更重要。受试者单月无不良反应,是一个可以往下走的信号,样本量后续还会逐步扩大…”
“我有个疑问!”
后排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说安全重要,可你的报告里写了,神经毒性影响未知,这是自相矛盾吧,怎么保证安全?”
问题很尖锐,殊景没回避,直视对方:“神经毒性已经降低60%,会通过剂量个体化来进一步控制,我们拉长人体实验周期,反复强调风险,就是因为安全不能靠‘保证’,要靠验证,这是所有研发的必经之路,B转O项目,也是一样的。”
台下安静了。
T跳过一页,殊景刚准备继续讲,忽然微微蹙眉。
胸口隐约发闷,他以为是讲得太久,正要去拿面前的矿泉水瓶,手指却有些使不上劲儿。
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是超感症,有Alha信息素?还不止一股!
多重味道混杂在一起,殊景下意识屏住呼吸,但没用,信息素是从皮肤渗透的,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全是A级,高浓度,多来源。
在这个空间积聚,掐住他,慢慢收紧。
殊景咬牙,快速扫了一眼台下。
那些人神态如常,有的看资料,有的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他,目光也和普通的学术听众毫无区别。
但他们的信息素在释放。
怎么回事?这些人……
会议室另一侧、投影控制室的门却在这时打开。
冯维岳从那里走出来。
“殊研究员,怎么不继续讲了?”他笑了笑,在前排坐下,“你的安抚剂不是能抑制Alha信息素吗?现在我们这里的Alha都在释放信息素,不如现场看看成果?”
殊景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明白了。
台下坐的这些,都是B转O项目的成员。
他忍着一阵强烈眩晕,“抱歉,安抚剂还在实验阶段,除非签署知情同意,否则不能使用。”
“只是用一次而已,风险就这么大吗?还是说,其实没效果。”
台下有人低笑了一声,殊景攥紧激光笔,指节泛白,“我今天没带样品。”
“没带?”冯维岳挑眉,“这个项目第一次参会,不会这么不重视吧?”
殊景算是知道冯维岳想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