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祈继唇角微微一僵, 但下一秒,更加上扬。
“B转O,当然是哥哥告诉我的啊。”
陆言彰皱眉。
“您这么惊讶,是觉得他不该把这种事告诉自己的男朋友?”
毕竟他们分手, 就是因为B转O。
“……”陆言彰拳头捏得死紧, “不要再转移注意力, 你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倒是陆先生您,自诩未婚夫, 却三年不出现,现在回来扮深情, 不觉得可笑?”
“我们的事, 轮不到你置喙。”
“可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祈继笑容扩大, 眼神却冰冷,“我们接吻、拥抱、睡在同一张床上, 您不会…不知道吧?”
那天晚上, 在门外。
陆言彰猛地揪住祈继的衣领。
祈继却好整以暇,不躲不避, “还是说,您明明知道,就是很乐意插足别人感情, 当一个——”
陆言彰整个人像被劈中,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第三者。”
一拳终于挥出。
祈继脸歪到一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
不远处传来护士惊呼。
他冷笑,却没有吐出那口血, 生咽了下去。
陆言彰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绷断,如果不是在医院,他现在应该已经强行去撕穿那层腺体伪装了。
可也正因为知道他不会这么做,祈继完全没挣扎,反而愈发挑衅。
“我不过说了句‘第三者’,您就发这么大火?怎么,想干脆打死我?”他无所谓地笑着。
“看看,顶级Alha,陆家继承人,军婚保护令在手…和那个打老婆的废物,有什么不一样?”
陆言彰猛地松开手。
祈继整了整衣领,不屑地抬起下巴,“自己差劲,还不敢捅破窗户纸,怕被他彻底厌弃,只会在这里吓我。”
祈继转过身,在护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绽出一个和煦的笑。
“抱歉,那是我好兄弟,我们开玩笑的。”
殊景走出治疗室时,祈继正插着兜,从走廊那头慢条斯理地过来。
等靠近了,才发现他嘴角破皮,颧骨微微泛红,有点浮肿。
殊景目光一顿,转向走廊尽头。
没有人了。
祈继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龇着牙笑,“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哥哥知道的,我总是笨手笨脚…”
殊景没说什么,转身走向护士站,借来碘伏和棉签。
祈继看到那些东西,眼神微微一凝,张了张嘴,又抿住。
走廊长椅上,两人坐着,殊景用棉签轻按在祈继嘴角。
柜台后,值班护士压低了声音和同事聊天,聊的内容当然是今天这起家暴事件。
殊景本不想听的,可那些字眼还是飘进耳朵里。
“…每次都是AB…上次那个更行,娶了Omega,外面养着好几个Beta,私生子都建档了才发现…”
祈继悄悄抬眼看了看殊景,“哥哥,我也听说了那个…”他话没说完,棉签下按的力道比刚才重了点。
祈继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人的事,不要在背后议论。”殊景手上的动作重又放轻,把棉签移开,正要丢进垃圾桶再换一支,被祈继接过。
他讨好地一笑,自己乖乖按着棉签。
殊景于是把剩下的碘伏棉签放回护士站,祈继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在想别的事。
不是因为那些八卦,是因为陆言彰。
小三,私生子。
那些和他有关的事,还是能让殊景不高兴,还是让他下意识想护着。
祈继把棉签从嘴角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晕开的淡黄色,边缘有一点血迹,不多。
旁边就是医疗废物箱,他却手腕一转,将棉签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站起来,走到殊景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厅。
某间病房的阴影里,贺翎悄悄探出半边身体,对着通讯低声道:“长官,果然有问题,他把擦过伤口的消毒棉签收走了。”
……
这次祈继还是赖着殊景跟他回了家。
临睡前,殊景和温瞳联系,确认他已经离开医院,有地方住下。
挂断电话,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祈继就缠了上来,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那个渣男,你同事真该早点踹了他。”
“当局者迷吧,毕竟这么多年感情。”
祈继一听这话,把他抱得更紧了,“那都已经浪费这么多年了,还继续浪费,明明有更好的等着他…”
话偏了,他咬牙切齿,又掰回来,“为那么个渣男,连工作都不要…”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要离婚,要养好身体,都需要时间。”
祈继哼一声。
殊景猜到他是听见电话了。
温瞳做安抚剂确实是为孙仲延,所以目标塌了,需要重建。
“这次能彻底想清楚,是好事。”他手指轻轻拨弄祈继的头发。
“可你同事遇到困难,还是会最先想找他老公帮忙,就算明知对方是什么人品,那哥哥呢?”
“什么?”
“你们的项目需要Alha受试者,陆言彰也是Alha吧?”他头埋得更低,嗓音闷闷地,“哥哥就不想,找他帮忙吗?”
殊景没怎么犹豫,摇头,“他不会接受这种实验的。”
管制区受伤是意外,能保住腺体更是万幸,以陆言彰的身份地位,和肩上背负的责任,让他主动去做这种有风险的实验,不可能。
“但哥哥会问他吧?如果真的没办法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先也最后会想到的人,一定是心里最重要的。
这次殊景沉默了,片刻后还是摇头。
两个人都好一会儿没再说话,直到祈继再次开口,“哥哥…最开始做这个项目,是为陆先生吗?”
殊景在祈继头发上轻抚的手指,渐渐停住。
安抚剂是屏蔽剂的幌子,某种意义上,反过来屏蔽剂也一样。
但现在,“不是了。”
“了”的意思是:曾经是过。祈继默默想着,把脸在殊景怀里蹭了蹭,“哥哥,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殊景一愣,这是……同居的意思?
他抿唇,“以后没什么事,你都可以来这儿睡。”
同居,还有点早。他委婉地暗示。
祈继最近过于黏他了,是没有安全感的原因,殊景理解,但还是隐约感觉到压力。
祈继果然没应这句。
殊景知道他在不高兴,手掌从头发移到他的脸上,轻轻托了一下,祈继却把脸别开。
他第一次这样躲避他的碰触。
“别担心了,好吗?”
祈继脊背一僵。
担心?他简直要疯了!
顶级Alha的视力,要辨认玻璃上那些掌印,可太容易了,那个男人就是故意的!
他当然明白对手是想刺激他,可刺激他的不是那些似是而非的掌印,而是他们所在的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
他最恨的地方。
实验。
他最恨的两个字。
可他的最恨,是哥哥的最爱。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以一个研究员的身份,与哥哥并肩作战,那个男人可以。
哥哥在做的事,他不能正大光明参与,就像他不可告人的过去。
但那个男人可以!
祈继用力环住殊景,把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
虽然理解对方的不安,但殊景确实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和他只是同事。”他坦诚困境,“现在温瞳走了,项目到关键时候,我需要跟他合作。”
祈继把脸别得更远了。
殊景侧过头,看见祈继眼角在昏暗里泛着一抹水色。
他将那张脸温柔地往上托了托,“我保证,只到项目结束,好吗?之后我们去首都,住在一起,也可以的。”
赌气的小狗别着脑袋不受嗟来之食,可主人这样一托,又巴巴地把脸搁在殊景手心。
“祈继。”殊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虽然没和我一起工作,但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祈继定定看着他,眼里黯淡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我对哥哥…很重要?”
“对啊,因为有你,我才能专心做我想做的项目。”
殊景不是安慰他,确实是因为有了祈继这个特效药,虽然没有彻底根治超感症,但至少在现阶段,他不必困囿于救自己,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
“我想做出点成绩,可能…这很不自量力,也很狂妄自大,但我还是想做…”
“哥哥想做就做!”祈继立刻接腔,拉住殊景的手按在自己头上,让他摸摸他,一点也不生气了。
祈继的头发其实有点硬,但每次殊景摸上去时,它们总会乖乖地贴下来。
殊景的心也跟着那些头发一样,软趴趴的,“谢谢你。”
哥哥这么温柔地跟他解释,怎么可能说不呢?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呢?
祈继现在只想亲他,这个吻异常缠绵,像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漫长、缱绻、分不开。
“…很晚了,”殊景终于轻声说,“困了。”
“哥哥睡吧,我不做别的…”
说着不做别的,手还是到处游移,像在确认领地。
殊景身体微微发热,在睡与醒间,逐渐分不清梦或现实。
***
***
怎么可以这样。
祈继嘴唇碰到殊景耳垂,轻轻咬住。
又说因为我,可以心无旁骛做事,又说需要他,要他陪你。
怎么能两个都要啊。
太坏了。
像是哄睡一样,祈继牙齿轻轻碾磨那粒耳珠。
***
***
***
***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都要睡着了,还是这么喜欢……
祈继看得近乎痴迷,可那双眼里,同样涌动着疯狂、噬人的阴暗。
没人知道,它们正在舔舐理智,把那些温顺、乖巧、阳光的伪装统统烤化,露出底下快要关不住的东西。
哥哥这么喜欢,是因为他是药…哥哥需要他,还是因为他是药…
可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哥哥忍受痛苦,却是愿意的。
一想到他千辛万苦才靠近的人,曾被另一个男人从身到心完整拥有过,还拥有了那么久,到现在仍被觊觎——
祈继就觉得,想杀人。
管制区一战,本该一击制敌,却让陆言彰侥幸活了下来。
今天故意激怒他,没想到那家伙定力升级,居然没像上次那样气到吐血。
唇枪舌剑明明是自己占上风,现在却只有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因为那个男人也是故意刺激他,害他露出马脚的。
陆言彰虽然暂时没有信息素,不能影响封贴稳定,但凭这几次交锋积累的线索和直觉,他绝对已经认定他是K9了。
现在差的就是一个直接证据。
陆言彰绝不会放弃,此时此刻,他一定在谋划怎么弄死他,再取他而代之。
甚至有可能,在这种晚上,想着哥哥……
祈继眼里渗出了红血丝。
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哥哥不被抢走。
要是能把他藏起来,藏到谁都看不见、谁都找不着的地方。
哥哥不会愿意,那就用铁链,绳子也好,用衣服撕成条,捆住手脚,然后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下去。
哥哥喜欢他做的饭,他就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让哥哥只能吃自己做的东西。
这里也只能被自己喂满,再塞不下别人。
只能叫自己的名字,只能被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祈继…”
殊景腿根轻颤,身体一松,呼吸从潮热变得松缓。
好一会儿,祈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回复清明。
床铺微微下压,他小心翼翼没吵醒殊景,撑着床起身,洗来一条热毛巾,覆上那处已经一塌糊涂的肌肤,缓慢擦拭,再换了干净的衣服。
浴室里,冷水自上而下浇透。
半小时后,祈继踩着冰凉水汽出来。
手机的灯亮着,屏幕上的字映在他眸底,字符一个个掠过,滑到最下方时,他手指抬起。
那指尖一直在抖,一直在抖。
最终,在“确认”键上,落了下去。
……
因为温瞳的缺席,实验进度受到一定影响。
但殊景和陆言彰配合,默契地分担了他的工作量,不用多商量,就各自进入状态。
不同级别减毒样品很快制备足量,通过定时在小鼠类腺体表面涂抹型安抚剂,检测生物素,同步降低,确定它是作用于腺体,且比起型安抚剂没有明显衰减。
殊景将实验数据发给导师,同时询问了首院那边的动向,得知B转O项目也在为人体实验做准备。
虽然冯维岳没再找过他的麻烦,但菌种表面是被销毁,B转O仍能推进,应当是找到替代材料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殊景更需要加快步子。
“但如果将屏蔽剂彻底转为安抚剂,那对你自己就没有用了。”
在最近的一次沟通中,导师这样提醒。
殊景发现自己只顾着激动于项目成效,竟忽略了这个问题。
如果屏蔽剂对腺体起效,而不是对信息素起效,他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研究,那他给自己造随身罩子的想法,就等于被推翻了……
因为正常社交会遇到很多Alha,各种各样的信息素爆发,他不可能要求每一个Alha都为了他的超感症而使用安抚剂。
他的屏蔽剂不是被暂时搁置,而是又得从头再来了。
“即使这样,也想把安抚剂做出来?”导师的语气,像在最后确认。
然而殊景只是略一思忖,理清这当中的取舍,便没有任何犹豫,“不要紧,先做安抚剂,剩下的我再重新做。”
梁觉非沉吟良久。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受试者招募资料已经在相关平台发布了四十八小时。
往常这种实验,至少会有人来咨询,但这次连问的人都没有。很明显,还是因为潜在风险问题,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上写得太清楚了。
而B转O这两天果然也有新闻,那些舆论都在讨论项目预期前景,对于风险却只字不提。两相比较下,Alha接受实验的意愿只会更低。
可殊景不能为了竞争就无视风险,他的职业道德让他必须把风险摆在受试者面前,让他们知晓再做选择。
第三天,温瞳正式办理辞职。
殊景看着办公区那个彻底空置的位置,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在整理温瞳交接的资料,桌面忽然被放了一叠文件,是三套受试者申请。
“找到三名受试者,有意向书和补偿协议,之后他们可以一直配合研究。”
殊景翻开文件看了看。
陆言彰的资源和效率一如既往,对他而言很难的事,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但当殊景看到补偿金额时,明白过来,这显然是商用协议的规格。
“暂时不用。”他把文件推回去。
“为什么?”
“这上面的受偿金额已经超出项目预算,是你个人出资。”
殊景不想接受陆言彰在正常工作以外的任何帮助。
对方仿佛懂他的意思,“这个项目对我有利。”
“你是Alha。”
安抚剂现在对Alha的利处显然不明。
可陆言彰却反问,“安抚剂不是利好伴侣为Beta的Alha?”
殊景皱了皱眉,自动忽略这句话,“受试者才刚开始招募,不一定就要走商用途径,再等等。”
“如果你不想要商用途径,我也是Alha。”
殊景一愣。
“我是项目的一员,我也是Alha,”陆言彰将他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却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意思。
他看着他,认真道,“我的腺体,你可以拿去做实验。”
第52章
——他不可能接受这种实验。
那天晚上笃定不移的话, 像个回旋镖,在殊景心里扎了一下。
“你腺体伤了,不合适。”
他快速道,不再看陆言彰的表情, 起身收拾桌上的资料。
他已经联系到一个志愿团队的负责人, 约定下班后在线视频沟通, 需要准备一些材料,但清点时发现还差一类表。
殊景转身扫过桌面,看见另一侧的一沓文件上正是那页表。刚想去够,忽然意识到那里坐的是谁。
他潜意识里不想让陆言彰帮忙, 及时止住自己俯身向前的动作,打算再去印一张。
他并没流露出想要那张表, 可陆言彰的手原本在桌上放着, 这时拿起那张表递了过来。
“…谢谢。”殊景只好接住, 陆言彰却没松开。
软塌的纸面被两人的手拉直。
“是不合适,还是别的?”男人声音很低, 像问他, 也像问自己。
那页表只绷紧了一瞬,就被两边同时撤去力道。
轻飘飘地掉下来, 像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殊景捡起它,夹进文件夹。
“这个项目是我的工作,我只想做好, 没别的。”
陆言彰的手也收了回去。
他拿起笔,继续写字,神色看不出如何, 只有眼神落在笔下。
那点墨迹有些飘,往旁边轻轻一擦, 落下时很慢,又带着承不住的重。
殊景走出实验室,给祈继发了一条消息,没再进去了。
下班时间,研究所外,祈继抱胸靠墙,目不转睛看着大楼的门,时不时冲人群荡开一个笑,悠哉惬意。
因为时间早,门口都是往外走的同事,殊景还没看到祈继,就有同事先笑了,“喏,你的小男友,又来接人了。”
殊景才发现祈继在那,“怎么过来了?”
现在正是晚高峰,店里应该最忙,刚才他发过信息说会早下班,直接去念念的。
“以后都限量供应,卖完就过来了,想哥哥呀。”
祈继越过殊景,看向后面。
陆言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一顿,而后移开。
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公交站台前,祈继忽然停下,在殊景脸颊亲了一口。
殊景猝不及防,捂住脸,“这么多人…”
“那等回去,我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祈继像是故意的。
殊景很快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因为某道视线。
陆言彰已经走出来,看着他们走向公交站,就那么站在攒动人流里,望着他。
直到公交车开走,他还站在那。
身影格外寂寥,周围这么多人,与他都融不到一块儿去。
小时候,那个被人唾骂着“私生子生的,也是窝囊废”的少年,在成长为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的继承人以前,也曾是这样,在人群中孑然独立。
殊景咬唇,强迫自己别开了眼。
……
自从开始在殊景家留宿,祈继就像蚂蚁搬家,陆陆续续往这里添置个人物品。
浴室里的东西不知不觉变成两人份,连家居风格也变了,多了许多卡通元素,像二十出头小情侣的宅家小窝。
吃完晚餐,祈继把家里又收拾一通,等殊景结束线上视频,才端来泡脚桶,搅拌好浴盐,试过水温。
“新买的,试试好不好用?”
“我自己来。”
可祈继直接抬起殊景的脚,脱掉鞋袜,攥着他脚心,“哥哥工作辛苦,只管放松享受就好。”
他把他的脚放进去,蹲在旁边,边按摩边问,“舒不舒服?是不是很解压?”
殊景确实感到压力。
刚刚的线上视频效果不好,对面负责人说,招募书发下去后反馈寥寥,再仔细一问,Alha们还是顾虑风险,少数想等别人先试过,后期再决定是否参与,多数持长期观望态度。
等祈继洗完澡出来,殊景还在打电话。
他试着靠近,发现他没有避讳的意思,也坐下来,把脚伸进桶里,抱着殊景的腰一起泡,听他和那边的人沟通。
殊景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直到联系上一位大学同学,对方现在就在做AB婚姻相关的社会议题,也是抱歉地说问卷发出去了,没人回复。
“这确实风险比较大,一般Alha不会愿意尝试,除非报酬给到足够多。”
这是同学的原话,殊景当然懂。
人体实验的根本目的应该是实验,不是买断风险,可这恰恰就是矛盾所在。
这样看,没人应征也很正常,何况那些Alha,大部分也不缺那点补偿,至于其他的路子,中间有几次看似有了希望,但到最后签字前,对方又反悔了。
现在连殊景自己都开始怀疑,陆言彰究竟是怎么轻易说出“拿腺体做实验”这种话的。
实在被磨得有些心力交瘁。
祈继看他满面愁容,手指轻轻在他太阳穴按揉,“我是不太懂…既然那个B转O都可以无视风险,哥哥也可以不用把风险说得那么清楚啊。”
“不行的,这没那么简单…”殊景闭上眼。
祈继抱着他,也不争辩,“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支持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再等等,说不定好运气就来了呢。”
殊景只当他在安慰他。
他往后靠着祈继胸膛,脚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水温略高,那双脚被泡得微微泛粉,而祈继的肤色偏深,衬得殊景的脚愈发粉妆玉砌。
晃着晃着,祈继的脚忽然覆在殊景脚上,脚掌整个盖住那片莹白,再绕至脚踝磨蹭,轻轻顶起足弓。
玩一下,又压上去,不一会儿再托起脚掌。
似乎被弄得有点痒,那几根脚趾蜷起,脚指头更加红润,像是血流都聚集在足尖,仿佛青白玉肉里那点疏松的糖色。
水波晃荡间,莫名涩气。
殊景半眯着眼,抬脚在那只作乱的大脚上踩了一下。
根本不疼,可祈继不知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挑眉扯出个笑。
他平时惯会天真无邪,此刻这笑比起平常,多了几分邪肆,呼着气往殊景耳朵里钻。
“哥哥踩得我好舒服,再重一点嘛…”
殊景用两根手指抵住他脑袋,推远,仍旧低头翻动手机。
就这么会儿功夫,他眼睛一亮,“有人应征了!”
“啊?真的?”祈继也惊喜地凑过来,“我就说吧,好运就来了。”
有人发来受试者申请,说愿意接受实验,但要求匿名隐私保护,全程不露面。
附件里还按要求给出了腺体测评报告,状况良好,殊景加了对方留下的联系方式,暂时没被通过。
“都这个时间了,估计已经休息了,哥哥这么着急,是怕他跑了?”祈继揽着他,“放心,哥哥想要的人,没谁舍得跑的。”
殊景被逗乐,但确实很晚了,那边可能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殊景醒来就立刻查看手机,好友申请果然已经通过。
虽然有签字的文件,但他再次跟这位受试者确认是否看过风险项,对方回复看过,确认。
聊完几句后,殊景退出聊天框,看了一眼好友资料页,头像是空,昵称只有几个字母:Mrac。
殊景想和祈继说一声,出来发现对方又提前走了,给他留下温热的早餐。
自从这位受试者参与进来后,又有两个人发来了申请,但不是匿名。
或许祈继说的好运真的来了,这些天连续有几个Alha都发来申请书。
殊景也怀疑过是不是陆言彰找的“托儿”,但又觉得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做这种事。
殊景原以为,没有了温瞳,和陆言彰长时间单独共事会很尴尬。他现在只想安心做项目,不想被任何其他扰乱。
但情况却比想象中好得多,从那天和陆言彰说过那句话后,两个人在实验室里也只是见面点头致意,从不多话,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陆言彰和祈继这两周也都没见过面,意料之外地叫人省心,虽然祈继上下班都接送,但陆言彰会错开他,从不和他碰面。
一切异常顺利。
停滞的进度在两人协力下迅速推进,受试者稳定传回实验数据,他们再根据数据调整试剂、寄出材料、编写报告。
型安抚剂效果越来越好,稳定性高、衰减率低,目前为止毒性也没显现,受试者腺体参数良好。
殊景将两周的报告提交至首院,得到不错的反馈,并受邀要在年后去首都参加一次研讨会,也是导师的意思。
先不做汇报,因为还没完全通过验证,但B转O声势越来越大,这种官方曝光流程也是必要的,毕竟现在外界对安抚剂还一无所知。
收到研讨会通知时,殊景很高兴,这算是阶段性的小成功。
他跟祈继分享了这个消息,祈继当然也想去,但因为会场和住宿都在首院内部,祈继进不去,而且时间短,只有三天两晚,也没多余时间,最后还是被殊景劝下,留在宁川。
“陆先生到时候会跟你一起去吗?”祈继憋了半天没憋住。
殊景捏捏他的脸,“他也是项目组的成员。”
“哦…”小狗很酸,突然脑洞大开,“你们不会住一家酒店吧?难道是一个房间?”
“怎么可能…”殊景失笑。
祈继眼睛又红了,一脸委屈,“那我给你做点可可饼干,那边的饭肯定不好吃…”
“还早呢,得过年以后。”殊景弹了下他额头。
“不管,就要让饼干替我陪着哥哥!”
为弥补这只醋坛子,也是难得有个短暂放松的空隙,两人又去了一次滑板公园。
殊景现在滑板玩得颇溜,祈继买了两套装备,和他一起。很快周围聚拢了一群行人,连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凑过来看热闹。
一片喧闹中,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人。
陆言彰看着祈继带殊景做那些高危动作,一开始忍不住想去阻止,可当殊景完成一轮回环,他竟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那张照片,他想起来,那时还愚蠢不自知,只觉得照片上的人一定神采飞扬,如今真正见到,才听见自己胸腔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最后是殊景跳下滑板,祈继将人护住。
祈继把殊景带到边上,仔细地一件件拆掉护具,为他擦去头发上的汗,再穿上防风外套。
殊景还有点喘,今天的几次回环真是惊险刺激,“下次想试试三圈的。”
“那可有点难呢。不过哥哥的话,肯定没问题!”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祈继忽然一把抱过殊景,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第一次亲哥哥,就是在这里,现在没人了…”
刚才还正经夸夸,逮着机会就调戏他。
殊景挣不开,索性把手从祈继的腰腹探进羽绒服,在那道疤上捏了一把,结果被反揽过去。
那截腰很细,祈继搂着,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两人就这么交换了一个绵长纠缠的亲吻。
许久,殊景伏在祈继怀里,微微喘气,细密的亲吻落在他鬓角、耳后,带来挥之不去的热和痒意,仿佛点燃一小簇火苗,在这冷风习习的公园里,将所有其他隔绝在外。
祈继眯着眼看向那片阴影,没有人了。
当晚,殊景迷迷糊糊间,感觉身边的床褥向上动了动,依稀是祈继坐起身。
“…怎么了?”之前祈继总想在他家过夜,最近几天却没住过了。
前段时间太专注工作,也没让他过来,今晚都在这里睡了,怎么还要回去吗?
祈继看着殊景惺忪的模样,亲亲他额头,“不走,去个洗手间,睡吧。”
等殊景再次睡熟,祈继才走出卧室,来到玄关,却不是推开那扇玻璃门,而是正对他的入户门。
门开,凉气灌入,他打了个寒噤,回头看去一眼,确认卧室里的人还熟睡着,然后才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滴。位于殊景家隔壁的那扇门被刷开。
片刻后,一缕Alha信息素,从门缝下悄然渗出,是苦可可。
……
邮件打开,受试者Mrac依然是雷打不动地第一封。
每天传回数据都是凌晨。
殊景推测这位朋友可能白天工作忙,于是回了一封邮件:[数据收到了,不用着急,白天不方便做实验的话,隔天传也可以。]
Mrac:[隔天会影响你推演,没关系,夜猫子,习惯了。]
对方很通情达理,而且不爱说话。
殊景想了想,还是给他发了句:[快过年了,预祝你新年好。]
Mrac:[你也是,希望你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很直接又朴实的新年愿望。
殊景导入实验数据,收拾妥当。
年关将至,所里也要放假了,为安全起见,到时实验室会关闭三天,所以也没办法加班,在这之前,他要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去见一位意向申请人。
锈带区,其实就是宁川市的贫民窟,一片由旧厂房改造的板房区域。
这里与世隔绝,门挨门,窄巷七弯八拐。殊景一路问询,才好不容易寻着那间福利院。
没有看门人,只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你好,你知道原铖在哪吗?”
听到殊景的声音,那小孩仰头望来,有些呆滞的眼睛忽然亮了,手里的树枝也不动了。
“砣砣,别盯着客人看,不礼貌。”一道浑厚嗓音传来,小孩被拦腰抱起。
天气很冷,来人只穿了一件短袖迷彩T恤,露出健硕臂膀,单手将小孩扛坐在肩上。他打量殊景,咧嘴一笑:“殊景?”
这人长相硬朗皮肤黝黑,比资料上的年龄显得沧桑些,身上一股机油的味道。
殊景明白过来,主动伸出手:“你好,原铖,是我,之前打过电话的。”
原铖正要回握,看见自己手上的污渍,殊景不介意地握住了他,冲他温和一笑。
“大叔!我也要抱!”小院突然叽叽喳喳热闹起来,孩子们见原铖抱着那个小孩,纷纷跑过来求抱。
“稍等,我这里还要一会儿。”原铖对殊景说完,将那个小孩举过头顶,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福利院里。
不大的院子,用两根长长的线就能从东拉到西。原铖将孩子挨个举起来挂灯笼,大红灯笼上歪歪扭扭贴着手写“年”字。
福利院院长出来,招呼孩子们,笑着说吵,站在娃堆里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不耐烦,举完这个举那个,动作始终很稳。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殊景上前询问。
原铖也不客套:“那边老师在做灯笼,可以搭把手。”
灯笼是红纸糊的,用最基础的竹篾材料手工制作,殊景坐下来学着老师一起。
有胆大些的小孩时不时过来转一圈,有的会故意撞他一下,然后咯咯笑着跑远。老师则会小声致歉,告诉他哪个孩子心智上有点迟钝。
殊景其实看得出,与他们一起做灯笼的有位“彩虹老师”也是,看着十七八岁,一直不说话,只专注地在灯笼上描画。
简单的红纸和黑笔,出来就是一幅幅连环画,画的就是现在福利院里的情景。
殊景点点头,不多问。
渐渐地,围在他身边的小朋友多了起来,越来越亲热,都争抢着跟他一起做灯笼,殊景也温柔地指点他们怎样才能把纸粘得更圆。
不过也有小朋友比较害羞,跟大伙儿不一样,就是殊景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叫砣砣。
砣砣做灯笼很认真,不像别的孩子爱贴着殊景,但喜欢偷看他,看得出神被发现了还脸红,会小声说“景叔叔真好看”。
“砣砣是哪两个字?”
砣砣就在做灯笼的纸上写下他的名字:“我会写这两个字,还会写‘妈妈’、‘爸爸’,别的就不会了。”
老师悄悄告诉殊景,砣砣被遗弃时是早产儿,院长给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长得像秤砣一样壮实。可惜他还是比同龄人瘦小,还有感统障碍。
因为和殊景说了两句话,砣砣格外兴奋,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拿来一包饼干,悄悄塞到殊景手里,“院长妈妈说,喜欢谁,就要和他分享。”
“谢谢砣砣…”殊景眼里的笑微微一顿。
饼干外包装只有卡通图案,没有Logo,砣砣举起小手喂他吃,虽然不是可可味的,但殊景闻到了气味。
下午加餐时,孩子们都拿着自己心仪的点心,坐在不大的院子里吃。
院长看着,既欣慰又感慨,“都是一家甜品店捐赠的,捐赠方不希望透露姓名。每天送新鲜的,有零食有奶制品,已经半个月了。”
殊景也拿起一块可可蛋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忽然发现,对面那只灯笼上,画的是一个小孩举起小手,给一个大人递饼干,接着第二幅是他们一起挂灯笼。
殊景心中一动,抱起砣砣,把这个灯笼挂了上去。
彩虹老师抬起视线,有些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只灯笼,看它轻轻摇晃,忽然傻傻笑了一下,又继续低下头画画。
忙活大半天,小院终于张灯结彩。
“孩子们还要准备新年晚会,你要不要也来表演个节目?”差不多完工后,原铖笑着问。
殊景连忙摆手:“做布置还行,表演节目是真不擅长。”
“哈哈,那就不难为你了。”两人初相识,已经像老朋友一样。
原铖擦了擦身上的汗,让孩子们去一边玩,穿好外套坐到殊景对面。
为了证明身份,他恰当地释放了信息素。检测仪读数到500时,殊景也感知到了,是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有点怪,但不刺鼻。
测试完毕后,原铖在殊景带来的文件上痛快地签了字。
“你不再看看风险说明吗?”
“已经看过了。”
“我给的钱很有限。”殊景坦诚道,他还是没走商用途径。
原铖双臂抱胸,岔开腿坐着,“住在这里的Alha买不起抑制剂,那东西搞垄断,太贵了。如果你的安抚剂能帮到我们,我愿意试试,而且钱再少也是钱,没人跟钱过不去。”
他同意实验的理由,和AB无关,很简单。
“我还有几个兄弟,等年后也有意向参与。”
正说着,一个小孩跑来,从后面扑到原铖肩上。男人自然地托住他,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偷袭我?”
殊景看着他们。从见到原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外表野性的男人不是普通人,那双眼看似纯粹,却有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看透世事的稳定。
可明明上一秒和他谈事时还像个老大哥,下一秒又和孩子们闹成一团,率性热忱,很容易让人亲近。
“你和我见过的Alha不太一样。”殊景忽然说。
“哦?怎么不一样?”
“我见过的Alha多少有些攻击性,而且Alha的信息素语言,那些强烈的负面情绪表达,你都没有。”
“强烈的负面情绪?”原铖轻轻拍了拍小孩,那孩子便扮着鬼脸跑远了,他看回殊景,“为什么强烈的情绪就一定是负面的呢?”
殊景顿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超感症显现以来,他只能感知到强信息素。他读不懂信息素的语言,但那些东西给他的身体刺激都是负面的,负面情绪才会在身体里造成负面影响。
所以在他这里,信息素代表的无非就是那些:攻击、占有、控制,都是负面的。或者防御,也仅仅算中性。
但其实,有强就有弱,有正就有负。
只是殊景体会不到。
弱信息素?是什么样的?
如果他也像感知强信息素一样,感受弱信息素,会有什么不一样?
回到实验室后,殊景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对实验室进行年前最后的安全检查。
温瞳离职后,殊景就把菌种从家里移到了实验室。
恒温箱内,菌伞在培养皿里微微翕张,像沉睡生物在缓慢呼吸。
他早就观测到菌丝和陨石有同频现象,但找不到规律,后来将银针草也放在一起,发现菌种生物素活性会呈现周期变化。
他反复调整环境和磁场参数,终于在某个特定的频率组合下,捕捉到三者间的生长谐波。
但也仅此而已,菌种的生物素太弱了,弱到不足以支撑任何实质研究。
直到今天原铖说的那些话。
弱不代表没意义,信息素和生物素其实有相通的地方。
“还没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新年前夕,整栋楼都黑着,就这间实验室还亮着灯。
陆言彰走到殊景身侧,见他出神,没再说话,目光自然落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你看这个。”不用回头,殊景直接指向一点,“菌种的生物素活性,在银针草和陨石同时存在时,会呈现这种周期叠加态。”
“…共振?”
“对,”殊景把数据往前翻,“这是之前单独培养时的活性曲线,第三个周期的峰值,比前两个周期高出将近四倍。”
陆言彰接过鼠标,把波形图拉宽,一段一段地看过去。
“不止4,有4.3,第七周期和第十一周期还有两个次高峰,曲线不单调,共振是系统性的,不是偶然。”
殊景立刻凑过去看,肩膀几乎贴上陆言彰手臂,两人的白大褂挨在一起,模糊了距离。
殊景没意识到,陆言彰则垂眸看了他一眼。
波形图闪烁,身边人睫毛被蓝光点亮,根根分明。
“所以这个菌种,真的有讲究。本身弱,作用强?”
殊景喃喃,抬头看向陆言彰。
陆言彰敛下视线,拉了一把拉椅子,坐下来。
两人开始仔细讨论波形规律。
陆言彰的手搭在殊景身后的椅背上,袖口自然上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旧手链,灰蓝旧缎映着一点不分明的光。
屏幕上,曲线终于跳到合适位置。
共振现象这次表现得很明显。
两人安静地盯着那张新生成的波形图,同时都沉默两秒,又都同时看向对方,在对方眼里读到了相似的理解。
B转O的基本原理,是用Omega腺体细胞人工生成腺体组织,以药物刺激成熟后移植。
非自身腺体,移植后要么活性减弱,要么因排异反应死亡,所以成功率很低。
那么菌种的作用……
“是提高转化成的细胞活性?”
“激活,或者再生?”殊景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手掌,“如果激活不仅限于腺体,能扩展到所有生物素…”
那是不是意味着妈妈的“Beta信息素构想”也可以成真!
念头从心底浮上,是全新的方向,没有文献支持,没有先例可循。
陆言彰没接话,他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屏幕上那根曲线,很快瞥了殊景一眼。
“年后,可以一起验证。”
殊景仍沉浸在新的科学灵感中,像有很多碎片化想法在脑子里飞舞,他急切地想抓住,飞快做着记录。
陆言彰就安静地陪他,也在思索。
深夜,两人才对菌种培养箱进行重新调整,接好假期备用电源,检查观测摄像头的角度。
殊景把实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放回原位,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字迹工整,仔细妥帖,宛如对待自己的家。
实验室的灯灭了,走廊的感应灯悄然亮起。
陆言彰走在殊景身边,“你…明天什么时候到?”
“什么?”殊景还没完全从工作中抽离。
陆言彰低垂的睫毛往他那侧一撇,无声叹了口气,果然忘了。
“上次说回去看奶奶,她今天问起你,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殊景终于回神,看到前方地面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他说:我们。
“你也回去吗?”
“……”陆言彰手指一紧,垂下眼,“我跟她保证,今年会一起回去过年。”
那两道影子肩臂短暂相接,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挪,缝隙变宽。
“抱歉,是我的问题,私自决定。如果你不方便,我们还是分开回去,我晚你一天。”
殊景沉默了。
日历上除夕那天,他早早就画了一个圈,上面写着“奇迹”。
但短暂犹豫后,他还是说,“好。”
陆言彰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又听殊景接着道,“我要和我男朋友说一下。”
“……”陆言彰牙齿轻轻咬住口腔,唇角泛起一丝苦意。
当晚。
祈继在床上懒懒唤他,“哥哥~”光着膀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殊景关闭电脑,刚过去躺下,那条胳膊就搂过来,缠上他的腰,嘴唇凑近,吻住了他。
手也跟着往里探。
但殊景一推,他便乖乖退了出来。
祈继把脸枕在殊景胸口,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用自己的手捉着殊景的手,歪着脑袋,把玩他指尖。
像吃不到,只好可怜巴巴自己找食。
每根手指都要玩,指腹从尖端滑到指根,在关节处停一下,捏一捏,无名指留到最后,用拇指抵着它侧面,慢慢转一圈。
那根手指在掌心蜷了蜷,像是想躲,又被勾回去,亲一口。
“……”殊景抑下心跳,“祈继。”
“嗯?”祈继玩得很投入。
“你过年有安排吗?”
“过年,没有啊?哥哥呢?”
“如果过年你没有其他安排,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回我外婆的家。”
空气安静一秒。
祈继猛地撑起身体,“真的?!”
“当然是真的,所以你有没有…”
“没有没有!”殊景还没说完,祈继就一把抱住他,反应过来回答有歧义,忙不迭补充,“不是不是,我是说我没有别的安排,我有时间的!我要跟哥哥一起回家!”
像打了一针兴奋。剂,祈继整个趴到殊景身上,开心过度,床都跟着上下晃荡。
殊景也被这份雀跃感染,但还是不得不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除夕晚上我…要先和奶奶一起吃顿饭。”
“奶奶?”祈继脸上的笑似乎有些僵硬,但他调整得很快,“好啊!是哥哥先前说的奶奶吗?”
“嗯,但其实,是陆言彰的奶奶。”
第53章
“而且, 他也会在。”
“……”
欢快的空气渐渐沉淀。
祈继把头重又枕向殊景胸口,嘴唇若有若无蹭过他手指,像小狗用鼻子拱开主人手心,讨一口吃的。
“哦。”
闷闷不乐。
殊景垂眸看他, 心头泛软, “奶奶年纪大了, 身体不好,所以我之前没跟她说过分手的事,这次也趁着回去…想慢慢让她知道…”
“那好啊!”祈继立刻又窜起身子,兴奋地摇尾巴, “那我跟哥哥一起去不就行了?”
“……”殊景微微蹙眉。
但又意识到,祈继没有亲人, 在这方面应该就是直来直去, 顾虑比较少。
“总得给她一个能接受的时间…”
“那得是多久啊?”祈继追问。
殊景看着他, 没说话,表情有些无奈, 也有些, 隐隐地不赞同。
祈继轻哼一声,埋下脸, 把殊景的无名指含进嘴里,轻轻咬一下,牙齿陷进柔软的指腹, 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圆圈形的印子,忽然眼里又绽出笑,舌尖缓缓碾磨那道痕迹。
后来湿润的痕迹遍布每个角落, 仿佛要把即将分别的短短一顿饭,加倍在他身上讨回。
再醒来时,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
宁川,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殊景带祈继回了老宅,就在宁川郊外的别墅区。
院子里,外婆生前栽种的梅树凌雪而开,殊景修理枝条,顺便剪下一枝,插在花瓶里,拍了照片,发过去。
[妈妈,我回来了,今年的梅花也开得很好。]
祈继正挥舞着笤帚大扫除。
刚把院子里的道路扫开,又落了一层雪,他扫得满头大汗,干劲儿十足。
殊景把花瓶放进屋里,出来就见他把扫起来的雪堆成一个雪人,扫帚插在上面,还不知从哪找了个脸盆扣在雪人头顶。
叉着腰左看右看,似乎很满意。
咔。殊景对着祈继的背影也拍下一张。
[这是我现在的男朋友。]
祈继似乎察觉什么,转回头,对着他边挥手边笑,“哥哥!你看这个雪人像不像我?”
“你怎么不说像我?”殊景放下手机镜头。
“怎么可能像哥哥?”祈继理所当然道,“哥哥这么好看,这雪人也太丑了!”
殊景摇头笑,又低着头打字。
[妈妈,我和阿争分手了,一直没告诉您,您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他抬起眼帘,看着那边捯饬雪人的青年。
[有他在,很开心。]
祈继似乎又想到什么主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雪下得不停了,正好等再落厚一点,能玩雪车!”
“雪车?”
祈继从杂物棚拖出一架旧雪车,“这不是哥哥以前玩的吗?”
殊景这才想起来。似乎是他迷上滑板摔伤的那段时间,陆言彰不许他再碰危险的东西,但不知从哪弄来这架雪车。
少年用雪车载着他,在前面跑的画面,随雪花飘摇而模糊。
他记得被没收的滑板,却忘了这架雪车。
殊景抬眼,呼出的白雾里,那个少年的影子逐渐消散,变成在拉着雪车撒欢的祈继。
[我希望阿争也能过得好,妈妈,你也要好好的,保佑我们都好好的。]
“哥哥,快来啊——”
祈继的声音和他的人,总像拥有野蛮的无穷生命力。
殊景被拽过去的时候,手机都差点掉在雪里。
“哥哥哥哥,这车是不能玩了吗?”
殊景被他一声声叫着,莞尔,“太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我看看,很好啊,还有安全带和刹车呢!”祈继着手维修加固,“我小时候常去后山滑草坡,特别陡,飞起来可刺激了,对了,我们还能盖个雪屋,加个烟囱,从里面能看见星星,像帐篷的天窗。”
他以前用枯枝和杂草搭过很多小窝,凑合一夜,运气好的话能撑好几天。
殊景却笑,好像从爬山过后,祈继对星星就有奇怪的执念,“下雪天哪能看见星星?而且雪漏下来,不会很冷吗?”
“不会呀,其实比起外面,雪屋很暖和的,如果塞点东西,不比帐篷差。要不我们明年一起出去玩?去北极就不错。”
“北极?”殊景笑了:“你确定?北极可不止有雪屋,还有雪橇犬。”
“不要别的狗,我做哥哥的雪橇犬,拉着你,汪汪!”祈继扑过来。
殊景被他扑倒,雪片纷飞,头发眉毛都沾上雪粒,睫毛也是,眼睛笑得弯起,瞳仁映着雪光,格外清亮。
祈继正看得一呆,殊景就抓起两把雪,往他脖子里塞。
祈继冻得哆嗦,张牙舞爪还击,殊景翻身躲过,被再次扑倒,两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
殊景敌不过小狗撒欢,“别闹,一会儿还得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梁觉非来的时候,祈继紧张得像第一次见家长。
导师手捧白菊,放在两位老人的遗像前,深鞠一躬。
“老师每年都会来看外婆,他以前是外婆的学生。”殊景低声对祈继说,“他和我妈妈都是。”
祈继点点头,见梁觉非正好回过身,顿时绷直脊背,接受检阅。
梁觉非打量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清朗的眉眼上停留片刻,“小伙子很精神。”
“谢谢老师!”祈继笑得更乖,将一杯茶放在梁觉非面前。
茶几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相册,之前两人才翻看过。
“小景的照片我那里也有一些。”梁觉非打开其中一页,祈继显然对小时候的殊景非常感兴趣,听他讲起,也坐下来听。
梁觉非又将视线掠过祈继的脸,“对了,小祈家是哪里的?”
“就在宁川,北边一个小镇,老师应该没听过。”他嘴甜,已经跟着殊景改口叫“老师”。
“北边…”梁觉非若有所思,又问了几个家常问题:父母在不在、做什么工作、未来有什么打算,就像寻常长辈关心晚辈,祈继都一一作答。
“是个好孩子,小景眼光不错。”
祈继偷瞄殊景,腼腆一笑,“快中午了,您要留下来吃饭吗?我下厨。”
往年梁觉非并不会留下吃饭,但这一次,他稍作考虑,答应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灶声,飘出烟火气。
梁觉非看向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你和小祈是怎么认识的?”
殊景原本正要和老师沟通实验进展,听他问起,如实回答,是大街上试吃甜品的一次偶然。
“他对你好吗?”
老师眼神慈和关切,殊景心头一暖,“挺好的。”
“那就好。”
原本他们就打算在老宅多住几天,所以提前买了充足食材,最后祈继做出满满一桌子菜,梁觉非看后也点了点头。
殊景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妈妈”。
宁川郊区不限烟花,远处已有鞭炮声传来,三人围坐一桌,不算热闹,气氛却祥和。
直到电子门禁忽然响起提醒,有人进来了。
满室温馨被打破。
殊景刚起身,那个Alha男人就出现在了门口,殊承尧,他的生物学父亲。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位Omega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殊景见过那Omega一面,彼时殊承尧介绍说“这是你阿姨”。多年过去,对方容颜如昨,脸上没一丝表情。
祈继在水池边洗碗,不时看向殊景。
“他一般不来过年的。”殊景低声说,话音刚落,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男孩子怯生生地仰着脸,眉目间与殊景有几分相似。
门外传来呼唤,他转身跑回母亲身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说那个就是哥哥!”
祈继握住殊景的手:什么啊,这是我哥哥。不满,但不和小鬼一般见识。
小孩被母亲拉走,走前还恋恋不舍回头看。
殊承尧和梁觉非坐在客厅里,都没说话,殊承尧看向走出来的祈继:“这是…”
“我男朋友。”殊景淡声道。
殊承尧皱眉,表情说明一切,“陆家那个孩子,不是挺好的?怎么不谈了?”
祈继正一脸散漫,听见这话,简直牙痒。
殊景说:“和您无关。”
“你妈不在,和我无关和谁有关…”
“哥哥都是大人了,您也有家庭有儿子,他选谁,确实和您无关。”祈继抬高音调。
殊承尧面露愠色:“这是有教养的孩子该说的话?”
“我倒觉得他说得不错。”
这一声,让空气微微一滞。
梁觉非端起茶杯,轻轻吹动那缕热气,语调泛着一丝冷,“小景长这么大,你尽过义务吗?”
殊承尧睁大了眼,一时竟没说出话。
“他考上首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他被下放到宁川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今年来了这一次,就觉得自己是个父亲了?”
“你为什么回来,我们都很清楚。”梁觉非看着殊承尧,目光平静,“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权利,管他交什么样的男友?”
“……”
殊景垂下眼,喉咙像被堵住。老师对待学生虽然严苛,但从不会说这样锋利的话。
“…老师,算了。”
梁觉非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殊承尧拂袖而去,他的妻子就站在那,他看都没看一眼。Omega眼睛淡漠麻木,牵着孩子上了二楼。
他们今晚显然要在这里住下,这原本就是殊承尧的房子。
殊景送梁觉非到门口。
“你妈妈还是没有消息?”
殊景摇了摇头。
“不回也好。”梁觉非拍了拍他肩膀,又看了祈继一眼,彼此颔首,算作告别。
殊景目送他的车远去。
“我妈妈以前联系我,我爸查到定位,差点又找到她…后来我就让她再也不要给我发信息,我给她发,只要她收得到,就说明还好好的。”
祈继揽住他肩膀。
“我们…”殊景低声说,“我们晚上不在这儿过了,好吗?”
“当然好,和哥哥在一起哪里都好。”
殊景抿唇,可如果晚上不在这里过年,就意味着……
“那你要先回市区,我晚点才能去找你。”
祈继依旧笑着:“我知道,我都听哥哥的。”
“对不起,说好玩雪车、堆雪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