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何看?”

    “愿望就藏在香灰里头。”

    谢临五指摊开, 任由她滑溜到掌中。

    阿珠抖抖衣袖,比他手指头还细的手臂一展,左右掌心顿时冒出两撮香灰, 袅袅飘起, 连接在一起,组成了小字,“道长说过的, 选一个愿望满足了就行,不用全部都照着做。”

    香灰排列成字。

    “马王神啊!

    算命的说我今年有偏财运。城东张大善人听说落了大宝贝在深山老林里,找了几回都没找到,求仙人夜里托梦,给我指个具体方位,让我去捡个漏。嘿嘿,若能让我白发这笔横财,我定给您老塑个金……啊不,镀金铜身,最少,最少也供奉个大烧猪!”

    怎么跟神仙许愿还要讨价还价的?还想白捡人家东西。

    阿珠手掌一挥, “换一个。”

    “马王爷保佑,这一回县试一定要让我家阿宝考中童生, 让张大德的娃娃落榜。还有,我婆娘总说是对门李秀才的老槐树挡了我家阿宝的文曲星运道,非要我半夜去把那树给偷偷锯了。我也不知有没有这讲究, 您老显显神通, 等会儿我走出这里,第一个看到的是男人,我就锯断, 是女人,我就不锯断。”

    当儿子的念书脑袋灵光不灵光不好说,当爹的一定不太行。

    谢临蹙眉,“再换一个。”

    “让那抢我生意的刘大眼出门就崴了脚,叫他新造的骡车翻进沟里去。”

    换。

    “保佑我家那死鬼男人在外做买卖,多挣些银钱,少看莺莺燕燕,勾搭他的小妖精统统生烂疮坏了脸。”

    换。

    “让我今儿在赌坊逢赌必赢、大杀四方!赢他个黄金万两!”

    ……

    世间香火,原来是三分愿景,七分贪嗔痴的妄求而不可得。

    香客们百八十斤的愿望,都重在这些贪念。

    “谢临,你说,我有法子能弄到黄金万两吗?”

    “你睡一觉,梦里快。”

    阿珠一屁股坐在他手掌心。

    两只胳膊不带什么希望地,再挥了一下,香灰浮出了最后一个愿望,“马王神爷爷,让我在夏末之前,回本八十五两,渡过这个难关。如果顺利,民妇接下来茹素三个月,每日都做一件小善事还愿。”

    八十五两。

    这是一个很具体,清晰的数目,还有还愿的条件交换。

    这代表不是贪念或妄求,而是有实实在在的,无法解决的难题。

    阿珠看向了许愿人。

    清水镇罗记裁缝铺子,罗绮。

    谢临:“清水镇在皇都南边,马车单程一天一夜,你来不及。”

    她脱离平安巷的最长时间,上次在谢家算出来的,约莫是二十四时辰,正好两日。

    阿珠的肩膀耷拉下去,手掌里的香灰大字不断变化,一个个轮换着。

    看来看去,都觉得只有罗绮掌柜的这个愿望眉清目秀,分外地叫鬼心软,“我现在已经变厉害很多啦,道长让我吸收天地灵气,我夜晚都有抽时间去屋顶打坐,清心石也有两颗了,说不定……说不定时限延长了呢?”

    她将愿望一收,在谢临掌心蹦跶了两下,制造的效果跟挠痒痒没差别。

    谢临两指捏住了她的肩膀。

    “我可以夜里飘过去,这样节省时间。”

    “你一只鬼,认得路?”

    不认得。

    阿珠认真想了想,“马车不行,那骑马呢?谢临你会骑马吗?一人一骑应当能快很多。”

    “你的魂体缩小,是不稳定的征兆,夜里骑马,郊外随便一阵风,一个颠簸,就能把你掀翻了。”

    “那白日出发,我可以躲在你袖子里。”

    “袖子灌风更厉害。”

    “我抱在你发冠上,你再戴个大大的斗笠,遮住太阳。”

    “那我将会是谢家第一个二十岁秃顶的人。”

    谢临捏住她肩膀的手指放松了,阿珠在他掌心滚了两圈,没辙了,目光落在他喉结与衣襟的阴影里。

    平日尚不觉,如今看那里好大一片余裕。

    她扑棱两只袖子飘过去,耍赖似的,“衣裳里也可以藏鬼的,外袍和中衣之间有缝隙。”

    她堂而皇之,顺着衣襟钻进去。

    谢临想挡,又怕太用力捏痛了她,手悬在半空,心口感受到了一阵微凉,随着魂魄不安分的乱动,好像要长出什么似的微微发痒,“你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有力的心跳声把她缩小了的魂体震得头晕脑胀,阿珠迷迷糊糊地感受了一番,手软脚软地挣扎出来,还在试图游说,“谢临,人的心脉阳气足,也不受风,我可以躲在这里。我想去帮罗绮掌柜实现她的愿望。”

    她眼眸水润,发丝凌乱,脸颊被阳气熏染,像是被抹了一层胭脂色。

    虽然变成小豆丁,却也有了难得鲜活的活人气,“你骑马带我去,让我躲在这里,可以吗?”

    谢临看了半晌,手指屈起,似乎想把她拎出来丢回桌上。

    最终,两指一摁她的后脑勺,将她重新按回了那片阴影里,“那……再适应一会儿罢。”

    适应一会儿,适应两会儿……适应、适应不了啊。

    等到真的出发了,骑马上路了,阿珠才发现,躲在人的衣襟里,和躲在马背上的人的衣襟里,完完全全是两回事。马背上轻轻一个颠簸,对于缩小的鬼魂来说,就是地动天摇。

    谢临举着水囊,匆匆饮水,喉结吞咽,就像山脉在隆隆起伏。

    阿珠在一声声鼓点似的心跳里,恍惚自己活过来了,且喘不过气,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她的额发霎时被狂风吹得乱扬,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谢临说得对,郊外风大,尘土飞扬。

    从平安巷出来时是后半夜,月明星稀。

    现下郊外的树影上,隐隐透出了浅得发白的蓝。

    谢临还在策马,腾出一只左手,往胸口处摁,将她塞回去,“还没摔怕?”

    阿珠小声抱怨:“心脉太热啦,像火炉一样……”

    谢临指尖在领口微微屈起,挑出了一道透风的缝隙:“别乱动,快到驿站了。”

    “这么晚还有驿站吗?”

    “不晚了,等会儿天都要亮了。”

    青年郎君的手掌还未撤开,隔了一层夏裳,她能感觉到谢临掌心的温度透进来,五指收拢地虚托,这样,地动天摇的颠簸就缓和了许多,即便她一不留神没抓紧衣料,也不会被甩飞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颠簸也平稳了下来,谢临从马背上下来。

    驿站杂役赶忙来招呼:

    “客官这么早就赶路啊?厨房刚做好的杂豆粥、芝麻香饼来一份?还有冰镇的绿豆沙,清凉解暑的咧。”

    “都上点,菜牌再拿来。”

    杂役的脚步声去而复返,“客官看看,还要些什么?”

    谢临翻看到了最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样。”

    “好……好,客官稍等,马上给您上。”

    杂役应好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迟疑。

    太阳出来了。

    阿珠隔着谢临的衣襟感受到,他人亦起身,换了个最背光的角落座位。

    “谢啊呜,我可以出来了吗?”

    “我想出来。”

    “我要憋死了。”

    谢临不答。

    杂役靠近,小碟子一只只摆下来,又快步走开了。

    “谢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一只大手伸进来,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放在桌上。

    阿珠晕头转向,定睛看见了堆得漫山遍野似的,个个有她脑袋大的红豆糕、枣泥糕、白糖糕,各自散发着甜得醉鬼的味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吵,要堵住我的嘴巴?”

    她不待谢临回答,欣然笑纳,扑上了糕山糖海,保证接下来的路途一定当个哑巴。

    晌午,皇城南边的清水镇,暑热正气。

    街道两旁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把罗记裁缝铺衬托得更加愁云惨淡。

    人倒霉起来,当真是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罗绮一手托腮,一手摇扇,看着货架上一匹匹流光溢彩,却绿得人发慌的料子叹气,“我家门口新长出来的青苔都没它这么晃眼。”

    这批绸缎是难得一见的光泽柔软、细腻垂坠,她原本定下了雅致非常的天水碧色,最适合做成文士斓衫,卖给镇上的读书人做夏装,货船到岸却成了招摇富丽的孔雀石绿。

    那走船的行商就是个大滑头,说家中有丧急着回去,货一卸,收了尾款,连夜升帆逃得没影了。

    罗绮掀开防潮油纸一查验,头几匹还是好的,底下……她差点没被这绿光大作给当场气晕过去。

    这颜色,达官贵人嫌俗,平民百姓买不起,硬压住了她一笔银子。

    压一笔不要紧,压得多了,新花样新款式跟不上,生意就要走下坡路了,偏近来清水镇还新开了别的裁缝铺子,抢了她不少客源。

    罗绮铺子里的伙计扒拉着算盘珠子,跟着她叹,“掌柜的,你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回被骗了又破财,是不是犯太岁啊,要不去那些道啊观啊的问问。”

    “问过了,没有。再说,京城开云观每个殿的神仙,认识的,不认识的,我通通都求了一遍。”

    就是行脚商人最爱拜的马王神,她都去跪了。

    罗绮捏着扇柄,扇面一下下拍着自己脑袋,想把当时进货时脑子里的水都拍出来。

    伙计给她出馊主意:“要不,咱们把这料子贱卖给西街?那儿的姑娘最爱这些招摇色泽。”

    “红香院能出几个钱?她们顶多买去做几条巾子,能回个十两八两就顶天了。”

    店面台阶的一角阴影里。

    阿珠迈过宽得像床铺的地砖,小碎步跑到了店门外,一只被缰绳磨得发红的手捞起了她,把她举起来。

    “弄清楚了?”

    “罗掌柜进错了一批货。”

    她抱着谢临润泽微凉的白玉冠,将脸贴上去,把听到的实情一五一十转述。

    谢临再跨入铺子时,带进了一阵初夏的风。

    他身上是素净的月白细葛纱袍,染了风尘仆仆的痕迹,乌靴面、束袖边,都是泥尘,却还是叫罗绮眼前一亮起来,她瞪了一眼懒懒散散的伙计,轻咳两声,自己则拿出了对待大主顾的热情,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定做夏衣?”

    “不做夏衣,”谢临目光在店内逡巡,“端午将至,给家人做辟瘟香囊,掌柜有好料子不妨拿出来。”

    做香囊和帕子的锦缎,多是用这些年布匹裁剪,隔三岔五攒下的碎料。

    因为花色繁多,罗绮一一熨烫,整理成了精致的花样册,是清水镇姑娘们最爱翻看的,谢临却只看了几眼,转头将目光径直落在那几匹浓翠欲滴的锦缎上,“要那翠色的,做成二寸大小的香囊,十只。”

    罗绮一阵肉疼。

    破开了,跟折价卖去做汗巾子也没差了,“客人,这匹布料……”

    她想说不做零碎,谢临已自顾自说下去,“用银白线,竹叶纹和水波纹各绣一半。我家妹子喜苏合香,兄长爱龙脑,你再做个内胆装香料,款式做精致些,端午水宴、龙舟竞渡、斗草斗花都用得上。”

    罗绮的拒绝之意,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消弭了。

    她不禁想象暑热浓重之时,雅致的年轻男女素衣翩然,腰间一点流光浮翠,犹如绿冰随身。她不是没想过走这路子,实在是苦于既没有镇得住这抹富丽的贵人试样,也没有足以化俗为雅的雅致名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她双掌轻轻一击,吩咐伙计:“拿剪子来,我亲自裁个样。”

    “香囊小巧,我赶个初样,不耽搁多少工夫,公子这般人才,要是能够把刚做好的冰绿香囊挂在腰间显眼处,去我们镇上的茶馆、琴棋社或酒家坐上一坐,十只香囊我就只收个料子钱。”

    镇上读书人和富家小娘子最爱赶时兴了。

    眼前的郎君一看就身份非凡,容颜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俊朗,若能带出一阵风尚,同款香囊挂三倍价格都能卖出。当然,身份清贵的人都忌讳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沦为流俗。

    想到这里,罗绮还怕谢临不答应,一咬牙割肉了。

    “公子要是看中了我店里什么料子,尽管说,我再给公子裁剪一套夏袍。”

    “罗掌柜真真是个脑筋活泛的人。”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感叹,感觉谢临轻轻一偏头,视线转向了一匹活泼鲜亮带了小碎花的鹅黄锦缎上。

    “什么料子都不拘?”

    “当然!”

    罗绮看一眼那娇嫩的鹅黄色,便是这位公子生得人模人样,背后爱穿裙装,只要能帮她把这见鬼绿的料子打开销路,她就能夸一句公子真真是好眼光。

    谢临没多解释:“那就要这匹,先不裁。”

    “成,公子那边坐着喝茶,我这就把香囊先做出来。”

    罗绮取出那匹绿缎子,用滑石块圈出个大概,银剪子裁开一片圆团团的翠色。她七岁学女红,有二十多年经验加持,香囊这种细巧玩意儿,闭着眼睛都做不错。

    谢临趁此空档,问伙计:“清水镇最热闹的棋社在何处?”

    伙计热情介绍:“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过了一座三眼桥,看见个黑白圆子牌的茶楼就是。吴老爷在那里等人穿三关呢,谁能赢到第三场,谁就能拿走他的老端砚,镇上但凡会下棋的都去瞧热闹了。”

    阿珠顾不上棋社,看罗绮看得入了迷。

    只见罗绮将布料定在绣绷上,拈起一缕极细的银白线,利索落针,勾勒出清瘦的竹叶轮廓。

    两刻钟工夫后,清泠泠的竹叶跃然于眼前。

    她又把缎面翻转,交叠,磨出了薄茧子的指头飞快走线……仿佛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就把香囊做好了。

    “店里没有龙脑那样矜贵的,有平日防蛀驱虫的,公子先将就。”

    罗绮抓出一把干白芷与碎薄荷,塞入囊袋中压实。

    药材不值几个钱,却草木气息浓郁,衬着那一抹银白竹影,当真有了一股清凉舒心的感觉。再看这鬼见愁似的绿,神奇地不碍眼了。

    谢临带着香囊出了罗记裁缝铺。

    厚重的绸伞撑开,把阿珠视线挡住了,她听见沿街商贩叫卖的声音,船桨撑开水面,泠泠水声响动,有卖河鲜的船娘在唱歌。清水镇的热闹是慢慢的,随意的,有别于皇都金鼎街那种喧嚣。

    “谢临,我们现在去棋社看穿三关吗?”

    “我看,你打。”

    “我……我连围棋棋盘有几道横竖线,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纵横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黑白交替落子,围地多者胜,无气棋子提。”

    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每个字连在一起,于她都是云山雾罩,跟雕版上的小反字没区别。

    阿珠还想仔细问。

    谢临已收了伞,找到了有黑白圆子牌的茶楼,“没听懂?不要紧,我多输两盘,你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让目不识丁的人去摆摊, 替人代笔写信是什么感受?

    阿珠就是这种感受。

    小茶楼的东西两侧轩窗大敞,设了许多张棋桌,都坐了年龄不一的人。

    正中那桌围的人最多, 棋局定然杀得难分难解, 四周看客被吸引得屏息凝神。谢临本就高个子,阿珠趴在他发冠上,视线越过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瞧见让她云里雾里的黑白子对峙。

    她正抓耳挠腮时,有人将信将疑地唤:“谢临?”

    谢临循声望去。

    “谢临,当真是你呀?”

    一个穿灰白纱袍,生得圆脸微胖,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从观棋人群里走出来。他被热得满鼻头是汗,拿袖子擦了擦,在谢临面前站定了,双眸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

    谢临面露思索。

    男子的喜色随着他的沉默而一分分淡下去,“你不记得我了?谢临?”

    “……”

    “我们在国子监时候做过整整三个月的同窗啊,我坐在你左手那张桌,每日都请教你算术题。”

    谢临眉宇微松:“姚绍谦?”

    “对对对!”

    “雉兔同笼教了七遍。”

    “……”

    姚绍谦忽然不是很想被记得。

    国子监每隔两月一次校考, 按众人成绩分堂授课。

    有人名列前茅,同窗从来都是甲字班那么十来号人, 有人忽上忽下,入国子监一年各个课堂都轮了一遍。谢临是前者,他姚绍谦就是后者。甲字班的算术题还难很多, 若非谢临讲解, 他校考的成绩还会更难看。

    算了,总归是认出来了。

    姚绍谦大咧咧一笑:“我听闻你后来去了秘书省任职,想来贵人事忙, 今日怎么有空来清水镇?”

    “有事路过,听闻这里有棋局,来看看。”

    “那……咱们来两盘?”

    姚绍谦来得晚了,熟悉的棋友都找了搭子开始穿三关了。他给谢临引进去,旁观了一场激烈厮杀的结束,随口提议,“我还记得当年,你杀得教授棋道的苏先生都弃子投降的场面。”

    谢临性情淡漠,话少,同窗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自持家势,有些高傲。

    姚绍谦却不这么认为,起码教到第七遍时,这人还是冷着脸有问必答。他阿爹教过,人有所求时,对方的态度如何不重要,说话难不难听不重要,有没有真的帮忙,很重要。

    不过谢临不拒绝同窗请教,下棋却向来只跟瞧得上的人对弈。

    是以姚绍谦这一问,没抱多大希望。

    “还能入局?”

    “能啊,吴老那边看起来就要赢了,只要他还能守住,这擂台就还摆。”

    “那下。”

    “你,你等着我!”

    姚绍谦一喜,兴冲冲同棋社报名,拿了筹,就着刚撤下来的棋桌同谢临坐下。

    他志不在输赢,就想看看谢临和吴老哪个更厉害。

    “我看谢兄风采不减当年,吴老的这方端砚说不定就要被你赢……”

    “啪”一声,谢临省略了寒暄,将黑棋摁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上。

    姚绍谦严阵以待。

    姚绍谦面露古怪。

    姚绍谦抓耳挠腮。

    两刻钟过去了。

    谢临面色如常,面对形势一片落败的黑子,毫无即将要输的颓丧。旁边看棋的人站不住了,“姚绍谦,你杀他啊,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平时跟我下棋那个劲头呢?黑子都被你逼到角落了,你还怕他有后手不成?”

    是真的怕啊。

    几年没见,谢临的棋艺怎么会退化成这个地步呢?

    姚绍谦犹犹豫豫地吃掉了谢临一个棋子,还怕是个饵,却见他下一步棋仍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恍若毫无章法的新手,不禁放开了包袱,执白子大肆厮杀起来。

    只有谢临才能看见的视野里,阿珠缩小的魂魄捏着裙带,悬空垂落在一个地方。

    “下这里可以吗?能活吗……”

    话音未落,谢临就依照她选的位置,落下一子。

    阿珠听见观棋人发出几声轻笑,就知道,她又出了个昏招。

    脑海里关于梦境棋局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我看也一般般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

    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看好了。”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棋从断处生。”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谢临,你继续下。”

    “我好像,有一点能想起来了。”

    她像被浇了水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脑袋支棱,紧盯着棋盘。

    谢临重掌棋局,方才的议论声突然都安静了下去。

    十余步后,姚绍谦不得不认输,他吐出一口气,从骤然失去胜利的不甘中平复下来,耷拉着一双粗眉头,苦笑两声,“谢兄,你方才是逗着我玩儿呢?”

    “抱歉。”

    谢临话落,吴老那边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听起来已然分了胜负,那枚砚台还好端端地留在桌上。

    穿三关,顾名思义,一共三关。

    第二关的对手是镇上开私塾的严秀才,刚刚赢了一个颇有实力的外乡棋客。

    “谢临,我……还能试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阿珠从棋篓子里飘出来,看到对方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这里。”

    “这里。”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恰好路过此地。”

    “老夫仗着年纪大辈分大,要倚老卖老说你一句。”

    吴老皱眉,“棋道需存敬畏之心,刻意戏耍对手,装蠢露相,可无益于长久精进。”

    谢临并未受教,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老“呵”了一声,“老朽倒要看看,公子今日端不端得走我的砚台。”

    半个时辰后,斜阳照入小茶楼,洒下金辉一片。

    谢临从里踏出,依旧撑开了那柄绸伞,姚绍谦从后头追出来,“谢临,等等,那砚台,你不要了?”

    “我不需要。”

    “好歹拿了啊,吴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呢,你杀得也太狠了些。”姚绍谦抹了把汗,不忍心清水镇的老招牌就这样被人砸了,“你不拿,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都一把年纪了。”

    茶楼内众人目光闪烁,不少人跟着探头出来看。

    阿珠也困惑:“他们都说是很好的砚台,谢临,你为何不要?”

    谢临看向了姚绍谦:“你同吴老说,明日一早,我还来棋社,替他守半日擂,谁能胜我一目,得一银,二目,二银,以此类推。反之,输给我的人,一目只需一文。砚台留着作添头。”

    京城来的贵公子,就这样留下一个嚣张得不行的棋局,翩然若仙地走了。

    他腰间悬一枚香囊,是少见跳脱的浓绿,没有繁复绣花,只有几片清泠泠的银白竹叶,底下银丝流苏随他步伐一荡,叫人在炎炎夏日里感觉到清凉。

    阿珠还未从恢复棋艺的兴奋中缓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感觉脸颊好像活人一样,在微微发热,整个魂魄都轻盈极了,“谢临,平安巷屋子里头有个钱箱子,里头拢共有五两银子并一百三十七个铜板,最多可以输五子。”

    “不会输的。”

    “为何?”

    她才刚刚想起来,谢临是不是对她的棋艺太有信心了?

    谢临没有回答,将绸伞倾斜,挡去了些微刺目的夕阳。

    “可还想起什么?除了下棋。”

    “没有了。”

    “一点也无?”

    “只有下棋。”

    谁教她的棋艺,她为何会在棋社打杂,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但阿珠觉得,她好像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的人,终于寻着了自己过往的根,还有望顺藤摸瓜,去揭一揭自己曾经的面纱。

    我是个曾经在棋社里打杂,端茶倒水的“小二哥”。

    我下棋很厉害。

    弥勒佛客人应该早知道我很厉害,他是熟客。

    这一点与尘世间的真实牵绊,叫孤魂野鬼落了地,安了心。

    阿珠从玉冠后头很轻地揪了一下谢临的头发:“谢啊呜,谢谢你。”如果没有谢临,凭她一人,可能最终魂魄消散了都不能脱离平安巷,遑论见识皇城的繁华忙碌,清水镇的悠闲安乐。

    “明天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让全镇读书人都觉得你是个古今罕见的高手,把你的名声洗刷清白。”

    谢临笑:“换点实际点的。”

    “那我回到客栈,替你冰茶杯。”

    她变小只了,扇的风是小微风,控的物是针头线脑,献不了大殷勤,只能抱着茶杯把茶水变得清清凉凉。但谢家五公子不好打发,十分计较,企图以小博大。

    “不要冰茶杯,我要免死金牌。”

    “这是皇帝才能给人发的呀……我家里拢共五两银子,金豆豆都攒不出一个。”

    闲话间,客栈到了。

    伙计还认得他,晌午匆匆打马而来,出手很阔绰的客人。

    “公子回来了?马儿早刷好了,还给喂了店里最好的草料,正在马厩里休息。”

    “有劳,送一餐晚膳与热水来。”

    谢临又朝他抛了一粒银角子,晌午寄存的行囊已经被安置在上房。

    他回到屋中,熟练地取出了三足小银炉。

    安魂香的袅袅烟雾中,阿珠听见了他的解释:“是特赦的意思。”

    “什么特赦?”

    “假若某日,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假若某日, 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可是, 我想不到你能做什么错事?”

    谢临将香炉朝她的方向推近一尺, “是人,都会犯错。”

    香炉对现在的她而言,变得很大只。

    里头腾出的热意把她逼得往后飘了半张桌子, “你容我想一想。”阿珠飘飞起来,一直飘到窗台上,巴掌大的浓密绿叶从陶土盆边舒展出来,给她挡去燥热。她盘腿调息,静默观想。

    小二送来膳食热水,谢临隔着屏风,擦洗去了一身赶路的风尘。

    再出来时,少女袖珍的魂魄依然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

    “这样为难?”

    阿珠没有转过头来,声音轻轻的,“你能这么问, 要么已经做了,要么注定会做。”她抖了抖绢白色的衣袖, 像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两下,调整姿势,“谢啊呜, 鬼才没有这么好骗。”

    谢临失笑, 不再催促。

    剔透澄澈的蓝夜里,两颗金星浮起,陪伴一轮七八分圆的月亮。

    阿珠闭目感受, 有清水镇气息的凉风。

    清虚道长说过,天地有灵气,她可自取之,她想变得更厉害一些,更……靠得住一些。

    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客栈楼下走动的客人与伙计都不见影踪了。

    阿珠回头,厢房内只余一盏小灯。

    谢临已经就寝了。她从床帷漏出的缝隙里,钻进脑袋看,瞧见墨蓝色的软枕边,谢临给她铺了个袖珍的床,香囊当枕头,手帕当被子,看起来柔软而舒服。

    阿珠悄然无声地降落。

    青年近在咫尺的侧脸显得格外庞大巍峨,好像崇山峻岭有了呼吸。她看着大山精,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清心石,在枕头上保持安静规矩的睡姿。当鬼就是这样,日夜的时间都很长,仿佛总也过不完。

    大山精在昏暗里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就察觉了她的落下。

    “想好了?成不成?”

    “还没有想好,你不是明天就要被砍脑袋,不要催我。”

    阿珠不松口,床头唯一的小烛台被她卷起的清风吹灭。

    翌日一早。

    小茶楼里早就挤满了慕财而来的人,来得晚了的,甚至连站的位置都站不下。

    清水镇的棋友圈子里传开了,有个爱打伞,腰间爱佩绿色香囊,讲究得不行的京城公子哥儿,不止击败了吴老,还口出狂言,要挑战整个清水镇的棋友。

    “什么来头啊?真这么厉害?”

    “你昨日是没看见,路数刁钻得很,先是扮猪吃老虎,乱下一气,让你把饵都吃了,才露出獠牙。不过现在都知道他棋风,我看是不管用咯。”

    “多大年纪啊?”

    “二十出头,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瞧,楼上喝茶的小娘子今儿多了多少?”

    茶楼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静,那些还未成家的,忍不住往楼上看,尔后整理衣冠,默默挺直了腰杆。

    茶楼外,谢临收拢了伞。

    阿珠恰好听了最后一句议论,抬头往上,果真见回字形的二楼雕花内阑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若有似无地朝她这里看,她又揪谢临的发冠,“谢临,好多人在看你呀。”

    “嗯。”

    “谢临,谢临,你快看,与那位紫裙姑娘同坐一桌的年轻郎君,他也佩了个绿色香囊。”

    年轻男女都爱俏。

    什么款式时兴,什么搭配好看,都留意着,尤其是在清水镇这样消息流通得快的地方。

    阿珠有点可惜:“要是出自罗掌柜之手,就更好啦。”

    谢临轻轻一瞥,在茶楼供给守擂人的桌前坐下。

    顿时,打算来挑战的人都围拢了过来,热闹得像是要打群架,最里头的十来号人,为谁先谁后商讨起来。

    “按先来后到吧?谁先到的谁先挑战。”

    “抓阄吧,哪个记得顺序啊,又没有人排队。”

    “我记得啊,我是第一个来的。”

    ……

    “不若,让老夫先来?”

    眼看着快要吵起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往后看去,乐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锦袍,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正是昨日落败的吴老。

    “老夫昨夜垫高枕头想了半宿,实在是我仗着年纪,大意轻敌了。各位棋友给个面子,让老人家先来,要是今儿痛痛快快输了,我好回去补觉。”

    吴老都快六十岁了。

    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您老请吧。”

    吴老走过来,没有同谢临定先后手,反而是将两个棋篓子都取走了。

    阿珠摸不着头脑:“他要做什么呀?”

    谢临:“吴老要续昨日的局?”

    “是要续局,但不是昨日的,”吴老手执黑白棋子,飞快将一个残局摆到了中盘,每一点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谢公子,请。”

    吴老做了个手势。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谢临接着下。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啪。”

    这一手,围观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子先前看似黔驴技穷的回避,连成了一片险峻关隘,一个不起眼的落点,让平局之势有了轻微的变化。吴老愣住了,任由线香的灰烬在旁边落下,一直燃过了规定的刻度。

    不对,哪里不对。

    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入对方的圈套的?

    他在脑中推演应对之法,丝毫没有留意谢临落子的手,已失了刚开局时的稳重。

    “谢公子,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吴老问,择了一路,将黑子落下。

    谢临不答,将手掌搁在了棋篓子开口处。

    阿珠却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觉到腾空起来的一粒棋子。他没有让那颗棋子出来,眼睑半垂,左手摩挲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姚绍谦在旁边,作为全程唯一认识谢临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绍谦也正好奇,“谢兄思考的时候,总是摩挲这个香囊,不知有何讲究?”

    “绿色安神。”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姚绍谦总觉得谢临的脸色严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后,就不再多问了。

    阿珠此刻却被分了心。

    有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似曾相识的对话,出现在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这位谢大人的声音,与谢临的声音……阿珠两耳嗡鸣,脑后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种试图回忆往事就袭来的头疼,又来了。

    她悬空飘不住,跌落下来。

    原本像个灯笼大的棋子,在她视野里徐徐缩小,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

    她的魂魄恢复了正常大小。

    罗绮店主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吗?怎么会?

    她蓦地手臂一软,把棋篓子推翻了,棋子哗啦啦倾倒,几只乱滚,她下意识想拦着,看见自己手背浮现了那种半头的雾色,清水镇离平安巷太远了,即便没有超过二十四时辰,魂体不稳的征兆又出现了。

    “此局到此为止,失陪。”

    谢临骤然起身,推开凳子。

    众人炸开了锅,面色各异。

    “做什么啊?我特地一大早来占的位置。”

    “说好的一子一银呢?”

    “输不起啊?”

    “谢公子,戏耍我们清水镇的乡亲好玩吗?”

    谢临从袖中摘下荷包,丢在桌上,干脆一揖,“这局认输,这是赔礼。”

    荷包开口里,簇新的金银叶子清晰可见。

    他就要大步离去,吴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你还没下完!”他呼吸急促,眸里有一种近乎希冀的情绪,“谢公子,你把它下完,没有几步了,算我求你的。”

    谢临左手抓起搁在桌边的伞,右手从地上拾起一颗黑子,对着棋盘某个位置摁下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绍谦,你这同窗,脾气真真是古怪。”

    “别啰唆了,数一下棋。”

    “都别动,别动!”

    吴老高声大喝,制止了想去动棋局的人,死死地盯着谢临的落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照着棋盘上剩余不多的位置开始落,留出的已然选择不多,路径推演得到的,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几步之后,他脸色涨红,呆若木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手掌连连拍击桌案。

    “吴老,你怎么了?”

    “秋湖三局的第三局,当真是有解!”

    吴老双眸闪过水光,长舒一口气,一扒后脑勺的头发,转身走出了茶楼。

    “您老去哪儿啊?这……赔礼的银子怎么分?”

    “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老夫补觉去了,困都困死了,这下能睡得安安稳稳咯。”

    吴老这边安稳了,谢临却不然。

    就像牧寒在人间弥留久了,魂体会返回孩童模样,维持正常形态的魂魄,阿珠需要消耗的更多。此时正午,骄阳似火,谢临撑伞匆匆往客栈去,少女魂魄虚弱地挂在他肩头,已无法再躲入衣襟,与他共乘一骑了。

    “我这就雇车,与你赶回。”

    阿珠一言不发。

    谢临大步流星往楼上去,荷包留在了小茶楼,干脆摘了玉佩丢给店伙计,“雇一辆最结实的车,挡帘换上厚重不透光的暖毡,套马,半时辰后用。”

    “客人,咱店里不抵……”

    他刚想说不抵账,却被那玉佩的水头晃花了眼。

    “客人放心,一定备好!”客栈掌柜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把玉佩拿了来,“还不去雇车!”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发。

    车厢内昏暗得不见天日,满是安魂香的味道,浓得有些醉鬼了,阿珠的虚弱却不曾缓解过来。谢临一手揽过她,一手扯松自己的衣襟,“咬我一口,随便哪里。”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年掌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摁,“人之精血,藏于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与那点浮在皮表的阳气不同。你现在魂魄快要溃散,必须阳火才能锁住。”

    阿珠贴过去,却没有张开嘴唇,而是像第一次出平安巷,谢临带她赶回去时那样,用力嗅他身上的阳气。活人与活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有人清,有人浊,有人清中带浊。

    谢临的气息……

    谢临的气息像是雨水冲刷过后的旧藏经阁,像炎炎夏日的一片林荫。她变得模糊的五感,依然模糊,像是在水底听见的谢临声音,“太慢了,不想魂飞魄散,就要按我说的去做。”

    “谢啊呜,”她在昏暗中呢喃,“我不想变成厉鬼。”

    “谁说让你当厉鬼了?”

    “我都问过道长了。”

    阿珠抓得他肩头衣裳发皱,魂魄因为难受,在微微颤抖,“我也不想你折寿。”

    她上次去开云观求清虚道长教授她术法时,就问过了,谢临长久这样与她相伴,会不会有影响。

    道长说——“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但活人精/血是燃着阳火的灯油。你借精/血续命,于他有损寿元,于你,尝过了生鲜血肉的甜头,能不能回头端看你自身。”

    谢临身体紧绷了起来,掌心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了怀里。

    阿珠此刻虚弱,无法透过黑暗看清楚他的神情,却听见他哑声问:“免死金牌,想好没有?”

    车夫收了重金,要以最快速度赶路,马车颠簸得快要飞起来。

    阿珠快被颠得随时会吐出一口安魂香。

    她没心思想这个,正要摇头,谢临生了薄茧的指腹,贴在了她耳垂下,“你第一日见我,说过,我生得好看。”她说过吗?好像是的。

    谢临:“所以,你不讨厌我的脸。”

    不讨厌,甚至还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个跟免死金牌,跟赶路回平安巷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珠浑浑噩噩地想,倏尔,碰到了什么很软的东西。

    谢临在黑暗闷热中,含住了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作者有话说:

    甜文,没有大虐,放轻松

    第34章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采阳补阴之法, 原来是真的。

    那一口气不属于她。

    它徐徐下降,至小腹丹田,腾起了一股暖意。

    阿珠面上轰一下, 好像有谁在上头燎了一把火。

    她手脚发软未有减轻, 却很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心口空虚死寂的地方, 好像忽然有了生命。悸动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还很眩晕。

    “谢临……”

    青年的唇往她的再压过,惯常提笔的手指掐着她下颔,让她维持齿关张开,“别急。”他吐出两个字,连同他心口那种温热蓬勃的气息,都渡入了她唇间,浑然不在乎会不会损伤自身。

    阿珠好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软趴趴往后倒。

    谢临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腰。

    马车拐了个弯儿,滚过了一块石头,整个车厢连同一人一鬼都颠簸好几下, 谢临攥得愈发用力。活人的唇竟是这样柔软,滚烫, 一点一点侵染到她唇上,摩挲得她头皮酥麻,还因为安魂香的浓度而有些醉香。

    想像个大活人一样, 得把脑袋探出车窗外, 喘一口气。

    想吹风,让莫名发烫的脸颊清凉下来,当回个能把猫冻跑的女鬼。

    意念动了, 不受控制。

    厚厚车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被掀开来,光跟着漫溢而来,将谢临额上、鬓角一层细细的薄汗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幽深黑瞳中映出的她的鬼影,“最后一口气。”

    青年把车帘子摁了回去。

    最后一口气,怎么会渡这么久?

    她觉得自己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憋死的女鬼了,蓦地,谢临松开了她,鼻尖不经意蹭过她的鼻尖。

    阿珠从他怀里消失,魂魄想穿车壁而去,奈何鬼命不允许。

    她只好在座板另一侧出现,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一时讷讷无话。

    谢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再说话的语调,比往日更缓更轻,让她因阳气而微颤的魂体,跟着安定下来。

    “除了棋局,还想起来什么?”

    “我……我曾经研究过这个棋局,不吃不喝,研究得入了迷。”

    “还有吗?”

    我与人讨论过。”

    “与……谁?”

    阿珠控起小帕子,给他擦额前的汗,“我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难受,会虚弱吗?”

    陈家嫂嫂说过,一滴血,十只鸡。

    不知道三口来自肺腑的活人阳气,要多少只鸡才能补回来。

    她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回去了我给你熬鸡汤。”

    谢临任由冰凉柔滑的帕子拂过,片刻后,抬起手,将帕子摁住拉下,似乎安静地笑了一下。

    “会杀鸡?”

    “嗯。”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能看到她局促得无处安放的手指,“怎么学会的?”

    “我看过的,先从喉咙开始,放了血,用热水拔鸡毛。”

    “为何要看杀鸡?”

    “因为……很无聊啊。”

    平安巷的趣味拢共就这么多了。

    再是认真欣赏,也总有看尽的一日。有一段时间,她百无聊赖,即便被落日余晖灼伤,也要尾随街坊们,去各家各户的厨房转转,看看大家今日都喝什么汤,吃什么饭。

    “黄婆婆总是爱做面食,馒头、包子、手搓黄面。”

    “孙家家境好,顿顿都有肉,闻着很香。”

    “方大虎的娘子总是叫小童跑腿买街上的卤猪头肉,然后说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他也吃不出来。”

    她说着家长里短,试图让气氛安定下来,还是忍不住瞟向了谢临,看他凸起的喉结,观察他说话时,胸腔微弱的震动,以及呼吸时的身躯起伏。

    谢临的坐姿变得更放松了。

    “最喜欢哪家的?”

    “孙家姐姐的。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做事慢吞吞,但厨房收拾得最干净利索,她做的菜也最多种多样,十天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我好羡慕孙善善。”

    “孙善善是谁?”

    “是孙姐姐的妹妹,就小她几岁,孙姐姐还每日给她梳头发,挽很漂亮的发髻,插上新鲜的小花儿。”

    阿珠手指头捏着她的细裙带把玩,“谢临,你说我生前有姐姐吗?”

    谢临没答她这个漫无边际的猜想,“熬鸡汤也是孙家学的?”

    “对,你让清和买来,放在厨房里别动,我来做,我还不用亲自动手。”

    阿珠听不得车厢安静下去,因为一安静,渡气的感觉就要往她脑袋上涌。

    “罗绮掌柜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这只是我们替她想法子的第二日。”

    “自助者,得天助。能做成老字号的商人,大多聪明有韧性,有了明路,她会自己想法子走下去。”

    从罗绮赶制出样货开始,她的愿望就注定会实现,时间早晚的问题。

    车轮急转,改上官道之后,颠簸就变少了。

    昏暗间,只有外头车夫甩马鞭的噼啪声,阿珠还在叽叽咕咕地说话,青年撑在座板边缘的手,轻轻摸索,隔着衣袖扣住了她的腕子,于她是烙铁一样烫,“我眯一会儿,你到城门卫处喊醒我,申时前别见光。”

    阿珠想把腕子抽回来,却被谢临握得更紧了。

    “谢临?”

    “太暗了,我看不见,就这样。”

    怕她莫名其妙散了。

    谢临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的内侧,靠着壁板闭了眼,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不一会儿,就像是睡着了。

    阿珠没再乱动。

    她盯着谢临俊秀的侧脸看,若她生前不认识谢临,路上遇见了,大概也会偷偷多看他几眼。

    谢临说,本家没有安魂香,安魂香都在平安巷。

    谢临在搬进来没几日,就想法子让她短暂挣脱了地缚灵的结界。

    谢临问她要免死金牌。

    他知道她是谁,却一直隐瞒着。

    谢啊呜真是个大骗子。

    阿珠卷起车厢内凝滞的气,变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柔风,往好看的大骗子周身吹拂。

    初夏时节,人人走在街上都汗透衣裳。

    车夫抵达京城城墙外的门岗处,下巴挂着的都是汗珠子,“贵人,到城门了。”

    阿珠推了推谢临的手臂,“谢临,到啦。”

    谢临把腰牌摘出来,门卫检查过后很快放行了。

    再到平安巷,已是入夜。

    远远地,透过车窗,阿珠瞧见小院里点亮了灯,“清和小哥怎地这时候还在?”

    谢临亦是意外,下了马车,推开院门。

    院内却不止有清和,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生满了茧子的手,攥了一盅凉透了,早不冒热气的茶,边几搁一个裹了五彩锦布的四方礼盒,布结扎成了好看的四瓣花形状。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过来,却又在看清楚谢临模样后皱了眉。

    “你打哪儿回来?”

    “阿兄。”

    来人正是谢望,谢家顶门立户的长子,是刑部最年轻的侍郎。

    谢望见谢临没答,起身走近了端详,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往他脉象上探。

    他出手迅速,毫无预兆,谢临却早预料到似的,衣袖往身后一摆,侧过了身,笑得风轻云淡。

    “阿兄作甚?”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吗?”

    “什么模样?”

    “说是面白如纸都不为过。”

    “我有事出城,车夫驾车没清和稳重,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谢临不掩饰虚弱,拢袖在太师椅坐下来,看向清和,“阿兄不肯说,你说罢,我阿兄究竟为何而来,在这里等多久了?”

    清和有点无辜,“老夫人让大公子来送端午礼盒,六姑娘七姑娘给公子编了五色绳。大公子傍晚来见不到人,问小人公子去哪里了,小人……小人也答不上来。大公子就一直等在这里了。”

    公子这一趟出门不带他,他是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啊。

    “礼盒送到了,阿兄晚不归家,嫂嫂和宁宁该念叨你了。”

    “你别岔开话题,去哪里了?”

    谢望判研的目光盯着他,显然并未接受他晕车的说辞,“近日不止一人来告诉我,你跟撞了邪似的,大晴天打着伞,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我询问你秘书省的同僚,他说你近日频繁告假,把过去两年攒的假都销完了。”

    “我近日得了一本古棋谱,研究得有些魔怔了,耗费了不少心血。”

    谢临打开礼盒看了一眼,雄黄酒、五色绳、艾草……多是驱邪避瘟的至阳之物。

    即便他挡住了开口的方向 ,这气味还是煞得阿珠往房梁上飘。

    少女用衣袖捂着巴掌大的脸,把鼻子嘴巴都遮起来,还是不肯躲回闺房,琥珀色的眼眸眨巴着,蓄势待发,好像随时要撸起袖子来帮忙。

    谢临从礼盒里拿出酒壶,亲自烫了两个杯子,斟了酒,“告假是去清水镇一个棋社闯三关,阿兄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城门卫刚验过我回城的腰牌。只一样,别告诉祖母,待我养出个人样来了,再回本家看她。”

    他端起酒杯,神色自若地啜了一口。

    因为浓酒,不一时面上就有了血色,“旁人忌讳怪力乱神,阿兄还担心我么?我要撞邪,何需等到今日?”

    确实如此。

    阿五小时候被三叔罚跪祠堂的事,他还记得。

    谢望看着他面不改色喝下那杯雄黄酒,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走到小院门口时,停顿下来回头看,堂屋之中,谢临脸色红润得不自然,端正坐姿里显露了几分疲态。

    谢望将微小疑虑暂压下去,“家宴就在后日,你这假横竖是请了,我叫人替你延期两日,你好生休养吧。”

    说罢推门,隐入了夜色中。

    阿珠从房梁飘落,还未靠近谢临半丈,谢临就咳了起来。

    “别过来。”

    清和正着急给他倒水:“公子是说小人吗?”

    谢临挥手,顺势把他打发了。

    阿珠控起清和走前倒出的半杯凉茶,飘浮到谢临面前。

    谢临摘了杯子,无声抿了两下,冲刷去雄黄酒那种辛辣的味道,“酒气未散之前,别靠近我。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回屋打坐、睡觉、晒月光,什么比一张苦瓜脸都好。”

    阿珠没再言语,默默飘回了东厢房。

    这一夜,她梦见了谢临,从前还未搬进平安巷的谢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梦里的屋子很暗, 只比马车厢好一点儿。

    梦里的谢临很冷漠,他穿着修竹色官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背光, 神情朦胧不清。

    窗外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话的两人声音尖细,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细线,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两人正待离开,其中一人发现了屋内的谢临。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屋内,她弓腰蜷缩在某个柜子的最下方一格,呼吸微弱,心跳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浸润的潮气。她的鼻尖隐隐弥漫了血腥味, 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以这副姿态被人找到,绝对不能。

    心惊胆战间, 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谢临。

    谢临垂眸,半晌转头看向了窗外,对着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她原本蜷缩在柜子底下的身体发软, 直接跌坐了下去。

    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闺房的绣花床帐。

    阿珠拂开了床帐, 悬停在闺房里,整个鬼都呆呆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紧闭的窗扉隔绝了日光,看着已然不早了。

    今天要做什么?鸡汤。

    她穿墙而出。

    堂屋里,谢临已起身了,鸦青发丝用玉簪半绾,雪衣外罩了一件青玉色纱袍。昨日那种辛辣呛鼻,让她觉得不舒服的雄黄酒味道,已经完全消散了。

    “谢啊呜,鸡呢?”

    “厨房。”

    阿珠点头,撑了伞,飞快飘去,发现已经宰杀好了,放在瓷碟里,底下用碎冰镇着,旁边一应汤料,红枣桂圆、沙参玉竹……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她所需要只是烧两锅热水,一锅把鸡烫得八分熟,撇去血水浮沫;一锅把汤料和鸡肉都放在一起烧火熬煮,就都好了。

    阿珠不是很满意,但还是操控起木柴和水桶,一边往锅里注水,一边生火。

    她的身后有木屐声响起,谢临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旁观。

    “你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

    “是清和不相信我的厨艺,我让清和备一只鸡来,就备成这样了,因着他觉得,我只会斫鱼。”

    谢临把掉落在火膛外头的小根木柴丢进去,尔后起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户纸,柔和地漫上他的侧脸,阿珠退后两步,忽而蹲下来,从这个仰视的位置对比他与梦中谢大人的差别。

    那个梦或许是她神思错乱,虚构出来的东西,也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梦里那一句“我看见了”也可以有两种解释——

    “我看见了姜待诏,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了姜待诏,人往外头去了。”

    她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显然,厨房里垂眸而视的谢临更温柔。

    “蹲地上做什么?”

    “我看着火候,这样熬的鸡汤比较香。”

    谢临笑了,左右四顾,脚尖勾来一只小马扎,推到她面前,“坐着看。”

    阿珠挪挪挪,坐好了,琥珀色的眼眸看一眼火候,看一眼他,“你也来陪我坐吧。”

    厨房里就一把小马扎,谢五公子也不介意,走过来一撩衣袍,就这么席地而坐,挨着她身边。他生得高挑,即便是这样坐了,阿珠一歪脑袋,就顺顺当当触到了他肩头和外臂。

    “谢啊呜,我想好啦。”

    鬼魂是没有重量的。

    谢临却像是被压得不能动弹,“想好什么?”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从她袖子里飘飞出来,像蜻蜓一样,落在他膝头。

    谢临拾起来看,上头圆滚滚四个大字:免死纸牌。

    还煞有介事地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若谢临做了错事,阿珠不会随随便便生气。

    他指腹在那圆滚滚的四个字上轻轻碾过,勾唇笑了笑,“只有纸牌啊?”

    话落,一股力道将小纸片往外拽,“不花钱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没说不要。”

    谢临两指夹紧,把方小纸片压入最里层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下去,只有柴火声噼里啪啦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像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谢啊呜,翰林院里都有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

    “翰林院有学士、编修,负责起草诏书、修撰国史,”他语调平稳,却有着极细微的谨慎,“另有画院待诏,凭丹青技艺出入内廷。”

    “有画待诏,那有琴待诏、曲待诏、棋待诏吗?”

    “有。”

    “那有姓姜的待诏吗?”

    “……也有。”

    砂锅盖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烧得沸腾的热汤冒出来,阿珠连忙操控,减去一些柴火,改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个古怪的新梦,跟小木楼没有关系的梦,梦见自己竟然当官了,做了一个什么待诏。”

    谢临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慷慨给出了免死纸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静静,直到砂锅里飘出浓郁厚重的香气。她勺出一个碗底的清汤,卷起盐罐子,意思意思洒了几粒盐,“尝尝,好喝吗?”

    谢临眯眸,那口暖热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遍。

    谢临:“好喝。”

    清和做事细致,挑选的鸡和汤料都是上品,熬出来的鸡汤,毫无悬念地很好喝。

    阿珠连续熬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罗绮掌柜遣人送来那批翠色香囊时,正好赶上谢临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匹鹅黄色的碎花料子,谢临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伙计满脸喜色:“多亏了谢公子的赌局,来咱们店里问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说,眼下预订的量已够回本了,剩余打算做来赠送老顾客,做衣裳满三百钱的,就赠一只,谢公子要是还想要,她都给您留着。”

    谢临从锦盒里挑出一只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赶制的样货,更精致许多。

    “香囊我会送给家中亲眷与官场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着,待过了端午,还能卖更高的价格。”

    伙计听得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见活财神,连连道谢后走了。

    清和接过装香囊的锦盒,目光落在那匹鹅黄色布料上,“公子,这布也带回去吗?”

    “先放车里。”

    清和应声,左手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院子,五个纸扎人偶后脚就被阿珠召唤出来。

    小纸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丢石子,看谁能丢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蓝丢得最好,距离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准头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没有准头。

    “轮到我啦。”

    小人偶们的五只小脑袋齐刷刷扭转,看向阿珠,阿珠两手夹着小石头,世外高人似的一弹,小石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单纯的小人偶们惊叹,齐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掌声。

    谢临没有被她的小伎俩骗过,却也瞧出她在屋中憋闷。

    “我回本家将棋盘带回来,陪你下棋解闷。”

    阿珠把小石子从木桶里操控回来,浑不在意地点头。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