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的执念, 是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小白脸吗?
怎么可能,雷入海嗤笑。
不知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不声不响就插入了临安府的捕快行列, 把他相中的两个好苗子挤下去了。
说体力, 体力不够,说经验,经验没有。
活着的时候, 他每每看一眼秦坚白,都觉得操心,偏偏府尹还耳提面命,“秦坚白不是什么普通录来给你随便使唤的小捕快,你得倾囊相授,还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这么矜贵的人儿,回家锦衣玉食供起来啊,当什么捕快。
第一次见面时,雷入海就是这么想的。
那日的值班房里。
秦坚白穿着衙门新发的捕快服,像个刚长出新毛的小鸡崽, 挺起了胸脯,两只眼睛亮得放光:“师父!我会好好跟你学的, 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栽培。”
雷入海没想栽培,更不想当护崽的老母鸡。
他一摆手,“走吧, 跟在我后头。”
但栽培不栽培, 他有得选,护着大少爷这事,他没有。
男儿有志, 初出茅庐,冲得比谁都快,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验尸,第一次见人惨死,面巾子都不知道蒙,就往验尸房冲,吐得昏天黑地,胃都呕空了。
抓贼,抓入死胡同,贼人被逼急了掏刀,秦坚白以为自己生了一双铁砂掌,敢空手接白刃。
暗访,贫民巷的混子随便挤两滴眼泪,喊几句爹娘病危,秦少爷的心肠就软成了一滩水,想暗暗地掏空腰包接济,连身上象征官差身份的木腰牌都险些让对方给顺手牵羊了。
雷入海自问脾气不好。
一次两次,他尚且忍着,“你躲我身后。”
“你别动。”
“你在这里数数,二十个数我没出来,你再敲锣打鼓喊救兵,自己别进来。”
第四次,追捕在皇城内拐卖小娃娃和妙龄女郎的人贩子。
城内水系发达,地底下的排水旱渠与废弃暗道纵横交错,日久天长地,就成了藏污纳垢的鬼域,在天子脚底盘据成了一个法外狂徒、暗娼、流浪乞儿等三教九流的居所,坊间戏称“不见天”。
人贩子一入了“不见天”,如鱼入海,还会刻意布置只有他们一伙人才能识别的机关。
秦坚白追得太紧,误触了机关,险些叫飞出来的钉子扎入了眼睛。
雷入海把他拽回来,一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急着投胎啊?秦少爷,你娘给你生了几条命?”
他犹嫌不够解气,又接连揍了两拳,“老子造的什么孽,三十好几了要回头来伺候小少爷,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屁个本事没有,我带两秤砣上路都比带你轻松!要不是没法交待,我管你去死!”
“听见没有?我管你去死啊!”
地洞的流水声急促,他骂骂咧咧的回音,一层层扩散,难听得很。
秦坚白躺在地上,涂了火油的火把摔落在旁边,把他眼睛照得好像有一层润润的水光。
雷入海猛地住了嘴,放开了他,把火把捡起来。
骂过头了,不后悔,把大少爷骂哭了,骂跑了最好。
“我娘……就生了我一条命。”
秦坚白低声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太熟练地吐了一口血沫子,翻身坐起来。他脸皮白,胡茬都青涩,看起来就是个没经人事,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说了一句叫雷入海沉默的话。
“师父的命也是命,谁都一样,只得一条,我没道理让你挡在前面。”
都一样吗?
雷入海从没这么想过,人人都有一条命,但他觉得命就是分三六九等的。眼前的大少爷,想做的差事吱一声,家里就给安排进来,还有上峰盯着他给大少爷保驾护航。就是会投胎啊,找谁说理去。
“我比你有本事,比你皮糙肉厚。”
雷入海冷硬的心肠,只在这个幽邃地洞里,软了一句话的工夫,“再敢独自去追嫌犯,我把你腿打断。”
挂了彩的大少爷,成功地惊动了府尹。
秦坚白不敢说是被他揍的,支支吾吾半日,只说“不见天”太复杂了,他在里头摔了一跤。雷入海更不会蠢得主动交待,却迎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喜。
府尹实在担心秦少爷交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从而影响他自己的官位。
“这样,往后就让小秦捕快管这几条街,他生得和善亲民,跟邻里打交道的事,都让他发挥所长。”
换而言之,追凶缉匪,上山入水的凶险差事,就别让他碰了。
那日,雷入海乐得在公厨多吃了两碗米饭。
秦坚白憋得里外不是人,郁闷了许久,自此被整个衙门当作玉人儿供着,每日管的,就是地痞欺负菜摊贩、迷路小孩儿找爹娘,最近经手的一桩“大案”,是雀尾巷黄老太太养了十年的大白猫走丢了。
黄老太太是个不太普通的平头百姓。
她的独苗苗儿子机缘巧合,替宫里贵人挡过刺客,成了忠烈,开先几年,宫里逢年过节都赐下物件,后来恩情淡了,围拢她讨好的晚辈散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孤寡独居,也没谁敢欺负她,都怕被拿了话柄。
是以人越老,脾气越冲,动则戳着捕快班子的鼻子骂,“酒囊饭袋,吃着皇粮,连只猫都找不到。”
什么叫连只猫都找不到。
这种小巧灵性的动物,想躲藏,比穷凶极恶的歹徒还难找。
秦坚白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来向他讨教,“师父,你办过找猫的案子吗?有秘诀吗?”
“有什么秘诀?”
雷入海扯过他的小册子看,五花八门,他说过的什么屁话都记下来了。
——“赌场抓人,要派人去后门,围起来,老赌场都有放风的,对捕快班子脸熟得很。”
——“勾栏杂耍戏班子,不看猴戏,净往下三路和人腰间乱瞟的,十有八九是偷儿。”
——“抓到逃犯,要撬开嘴巴,上板子不如上几两猪头肉,温着烧刀子就在牢房栅栏外扇风,让他看得见吃不着,闻得到喝不了。”
……
——“乌家店的千层底好穿,脚底板不累。”
什么玩意?这都记?
雷入海“啧”一声,半真半假地指点,“猫昼伏夜出,都有固定地盘,黄老太太家里往外,方圆一里的街巷,你等散衙了,提两条鱼每条街巷都去找,总能碰上的。”
打那日后,秦坚白的手指头,总是飘来若有似无的鱼腥味,老洗不干净。
雷入海后悔自己嘴多那么一句,可秦坚白很当真,“我没找到玉奴儿,但跟附近的野猫都混熟了,我还把玉奴儿睡过的枕头给它们嗅嗅。师父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找着方向了。”
有什么道理,糊弄你的,傻小子听不出来吗?
一个月后,大白猫没找着,大少爷的钱袋子都拿去买鱼了,两人巡逻街巷的时候,墙头直溜溜跟了好几只野猫。路边每个鱼贩子看秦坚白的眼神,都热切得犹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黄老太太也不骂人了,还会招雷入海和秦坚白入屋喝一碗热乎乎的甜汤。
雷入海很意外。
黄老太太翻白眼,“你是蹭了小秦捕快的光,我给他煮的甜汤。”
皇城老百姓是这样,官儿见得多了,面上畏惧官威,心里未必有多敬重。
你把他们的事当一回事,他们也就把你当一回事。
雷入海把那碗汤咂摸了很久。
这日巡逻完了,把秦坚白带入一条巷子,随手捡了一根棍子,朝他脸面呼过去。
棍子带出风声,秦坚白吓得闭眼,往后一缩。
雷入海止住,木棍挨着他鼻尖一寸。
“师父……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不会挨打。”
雷入海的手高高扬起来,“再来一次。”
秦坚白还是躲。
“要是死胡同你往哪里躲?一棍子给你开瓢了。”
“抱头会不会?脑袋跟手哪个重要啊?”
“闪得这么慢,生怕别人不知道往哪里躲是吧?”
捕快看着威风凛凛,遇着大案了,对上大的凶犯,也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要抓得住人,就要会擒拿,会打架。
而要会打架,先学怎么挨打最能保全自身。
秦坚白领会过来,走了个神,被雷入海一脚扫到了地上,“嘿”一声笑了出来。
脑子有坑,挨揍了还这么乐呵。
雷入海的鞋尖踢他,“起来继续,你这身子骨,还得加练。”
那些好苗子,或许聪明,或许能打,或许人情练达。
这样的人,雷入海见得多了,老李一开始不也这样?就是他自己,也没脸说别人。
遇着大案、要案,就会更积极,更想挣功劳。
但时日久了,心里就开始计较,这个案件最容易出彩,那个案件最费力不讨好,计较得久了,就成了算计本能,利益得失就刻在了骨子里,最开始想当捕快的初衷都忘记了。
他初出茅庐时。
替失主追回一件珍宝,替小屁孩找回爹娘,替某个菜贩子讨回公道。
这些人对他说谢谢的时候,心里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美。
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轴一点,傻一点,这样心就老得慢一点,幸运的话,永远也不会老。
但向一个老仆打探家里小姐的私情……
也真是傻得没边儿了。
雷入海“啧”一声,瞪了阿珠一眼,催促道:“你到底喊不喊人?前头追着说要给我化解执念的劲呢?”
“当然,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阿珠甚至还没有飘回自家宅院,就看见谢临披衣,立在孙家外围,离围观街坊们不远的一个角落。
她飘到近前,有隐隐的期待。
“谢临,雷捕快来请求我们帮忙了,我的预感没错,他就是下一个。”
按照梦境连续的进度,把雷入海的执念化解了,她就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名字与人的生平密不可分,或许是一把能够开启更多记忆的钥匙。
阿珠三言两语,把孙家发生的事情都转述了,“你要怎么进去呀?”
谢临拢着外裳的手一翻,露出了一块腰牌,似乎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夜读未歇,听见了异常动静,来提供线索,协助官府破案,这个理由足够吗?”
“够了,我们进去吧。”
阿珠正要飘入孙家,衣袖却给谢临拽住了。
“你方才说,雷捕快的执念,是不放心小秦捕快?”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一人一鬼进入孙家时,秦坚白刚从仆从老何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大姑娘既没有定亲,也没有同哪个表哥,哪家公子过从甚密。大人……这跟我们老爷的死有何关系?”
“你……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秦坚白低下了头,开始重新翻阅“办案手札”。
雷入海没好气地笑了。
这是他说过的话,就是傻小子的语气太客气了,以至于没什么威慑力。
那头,谢临刚与李捕头走了一套繁文缛节,提供了他似是而非的“证词”。
“李捕头只管继续断案,我就在此旁观,不会插手,若是想起了有用的细节,也能及时告知。”
还有什么可断的?
狗屁倒灶的家宅阴私,他看一眼都嫌烦。
既没有油水,也挣不到功劳,反而可能惹了一身臊。
李捕头已不指望能睡上后半夜的觉了,但还是想糊弄一下。
“谢大人放心,案情已很明晰,入室盗窃不慎伤人致死。你说是吧?小秦,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秦坚白恍若未闻,还在翻那本册子。
雷入海恨不能变出几个字糊在那小册子上头,“这就是你说的阴阳眼?孙千千是有问题,但不可能是私情被撞破,他想错了方向,你提点两句,让他逼问孙千千。”
谢临看向秦坚白,一言未发。
雷入海等了又等:“怎么不说话?他到底能不能见鬼啊?”
“他是被我领进来的,当然能见鬼。”
阿珠正要问,却见谢临沉静的目光,落在那本卷边的“办案手札”上。
她飘到秦坚白背面,去看他记录的办案经验,“雷捕快,小秦捕快……好用功,他记了很多。”
“这小子脑袋笨,老子当年带他的时候,恨不能把饭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那也是吃了好多‘饭’。”
阿珠垂眸,看着那些或潦草,或飞扬的字迹,仿佛能看到秦坚白在各种犄角旮旯蹲着速记。
她好像明白了谢临的意思。
如果雷入海的执念,真是秦坚白能不能独立成长为一个好捕快。那么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谢临就不应该开口,雷入海需要的不是沟通阴阳的提点,是见证。
阿珠:“除暴安良是没有尽头的差事,雷大哥,他总归要学会自己破案的。”
秦坚白要有出师的那日。
雷入海的嘴巴动了动,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秦坚白突然眸光一凝,停留在某一页札记上,重新看向了老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孙家宅邸里。
秦坚白再次询问, 问一个曾经被他忽略的问题:“孙太太去庙里求神,两位姑娘怎么没有跟去?”
“这……求神拜佛诸多忌讳,乡里乡下清明祭祖的时候, 不还有人不给女娃娃去祭拜吗?”
老何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家里平日是谁在做饭?”
“是大姑娘在做。”
“女眷的衣裳鞋袜, 洗浣缝补呢?”
“也……也都是大姑娘,二姑娘也帮着做。”
老何不明白秦坚白的问题,为何漫无边际,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雷入海却转身飘出了屋外,孙家厨房收拾得很利索,齐齐整整的,老何睡的小偏屋却很混乱,酒壶东歪西倒,衣柜门缺了半扇,本就没几件的衣衫堆得像咸菜干。
不是同一个人在打理。
秦坚白那小子是从这里推断出来的,雷入海“嘿”地一笑。
他印证完毕,飘回孙老爷屋内,秦坚白已说出了他的推论:“孙大姑娘、二姑娘与孙老爷关系不和睦,或者, 压根儿就不是孙老爷亲生的吧?”
“不瞒官爷……太太是改嫁进来的,只有小郎君才是老爷的骨血, 但这事……”
这事虽然不是街知巷闻,邻里知道得少,但李捕头负责管辖附近, 都是知根知底的。
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当个婢女使唤,也不急着安排亲事。
家里多宝架上剩余的器物,随便一件卖出去, 都能雇个丫环婆子使唤三年五载的。老爷偏不请,除了抠门,就是没把两姐妹真心当女儿疼,平日里太太不在的时候,也是动则打骂。
老何看向了李捕头,李捕头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把视线挪开了,咳了两声。
他圆滑地把话拐了弯儿:“官爷,这事……总不能是大姑娘跟二姑娘合伙……”
“是真的遭贼。”
秦坚白打断他,被潜入偷盗的痕迹确凿无疑,所以一开始他才会错失了孙千千话语里的漏洞。他吩咐看守孙家的胥吏,找来外围几个还在看热闹的好事者询问,印证了老何的回答。
孙家姐妹很少出门,家中也无甚同龄男子往来。
秦坚白重新查看起孙老爷所在的屋子。
但这一次关注的不是盗窃留痕。
阿珠:“雷大哥,小秦捕快他想找的是什么呀?虽不能明着提点,我们可以帮忙找,以免他遗漏了。”
雷入海:“找古怪。”
什么叫找古怪?
雷入海没有解释,跟秦坚白一样在屋子里逡巡起来,鬼魂不用收着,不怕破坏现场痕迹,看得很快。
贼人目的明确,就是求财,多宝架上留的都是笨重易碎的东西,轻省的都带走了。
钱柜子里没有银票和银角子,只剩贼人瞧不上的铜板。
生意来往的契约、银号凭据,都被大咧咧地翻出来,一些掉在地上,一些在书桌底下……秦坚白一张一张地查看,发现好些借据,“你说孙老爷生意不顺,孙太太才去庙里,这不顺是有多不顺?”
“这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只知道老爷周转不过来,欠了很多货商的银子,白日还有人来催过呢。”
“谁?”
“赵员外来过,我没进屋里,是二姑娘进去倒茶的。”
“二姑娘出来时有什么异常吗?”
“二姑娘胆子小,出来时呆呆的,在门边蹲了好一会儿就突然跑了,倒是大姑娘……”
老何欲言又止,看看李捕头,见他没有阻止,便继续道:“倒是大姑娘,赵员外走后,大姑娘不知怎地进去了,老爷和她吵了一架,气得摔碎了个茶杯。”他指着矮几上一个茶盏,“就这,还是新换的。”
“吵的什么?为何吵?”
“我那时在院外修门闩,大姑娘说话听不清楚,只听得出很着急,老爷就……骂大姑娘养不熟。我走回来正想仔细听,就看见大姑娘从老爷屋里出来,带着门边的二姑娘回房了。”
师徒二人翻找那些契书时,阿珠就在四处转悠,转挑容易遗漏的边边角角。
转了第二圈,发现有个裹了锦布的小帖子,掉在一盆君子兰旁边。
“谢临,你来给我打掩护。”
谢五公子像是起了不合时宜的雅兴,在凶案现场发现一盆值得观赏的兰花,慢条斯理走了过去。
阿珠借着他身影遮挡,叫小帖子飘起来,翻过了有字的那一面。
上头写了生辰八字,按年岁推断,是二姑娘孙善善的。
“当姐姐的都还没嫁人,家里怎么要越过去,给妹妹安排亲事?”
她叽叽咕咕的议论,给雷入海听了去,这急性子就要把帖子操控过来,丢到秦坚白脚下去。
谢临适时制止了闹鬼现场。
他拿走了庚帖,交给老何,语气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贵府突然出了白事,红白相撞,二姑娘的婚事要推迟了,这庚帖还是让孙太太好生收着。”
恍若惊雷一落,电光照过。
秦坚白劈手把庚帖夺过,串联一切的最后一个关键通了。
他一拍脑袋,大步往孙家姐妹的屋门走。
他还记得孙家姐妹对着孙老爷尸体时候的神情。
不是亲生的,因而感情不深厚,但是孙善善哭得浑身发抖,自始至终死死抱住姐姐的胳膊,除了年纪小被惊吓的,还有另一种解释,她觉得愧疚。
秦坚白敲响了孙家姐妹的房门。
孙千千很快来开门,却只留了半扇遮掩,“我阿妹睡了,官爷有话要问,我出来答话。”
秦坚白看向她强自镇定的神情:“我找孙二姑娘问话,孙二姑娘,请到堂屋中来。”
秦坚白留下话,就离开了。
孙善善从被子里露出满布泪痕的脸,如惊弓之鸟。
一只满是茧子,却温柔的手抚去了她的泪痕。
孙千千低头细看她,“就按我教的那样说,你来迟一步,发现他怎么都喊不醒时去找老何,老何喝醉睡死了也喊不醒,你再来找我时,我就喊人了。”
孙善善点头。
孙千千又问她:“害怕吗?”
孙善善抹去的泪又掉下来,拿手掌囫囵擦了两下,起身换衣裳的手还在发抖。
孙千千替她理了领口。
“阿姐,我怕我说错话,怎么办?”
“说谎就是会出错,说真话才不会。万一……你就照实说,阿姐不后悔,让你嫁去了赵家,我才后悔。”她像是每日早晨替她梳理发髻后,端详她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角。
孙善善推开了屋门,无声默诵着孙千千教她的话。
“我来迟一步,发现父亲怎么都喊不醒,去找老何……”
她其实没有来迟。
当时,她就跟在孙千千的脚后跟,阿姐举着烛台,照见了主屋里的一摊血,还有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的父亲。贼人与她们对视,蒙面巾子不知为何掉落,被他攥在了手里,听见阿姐惊呼的“有贼”后,贼人露出了慌张神色,翻窗爬墙逃脱了。
“阿姐……”
孙善善磕磕巴巴,“我、我去找何叔,找人……来止血。”
她的手腕被阿姐攥住了。
父亲,或者说被她们唤作父亲,却待她们极为苛刻的孙老爷,向前匍匐,朝更近一些的阿姐举起了手,“找……找大夫……”她看着阿姐在裙裾被触碰之前,颤抖着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
“别出声。”
阿姐依旧攥着她的手,带着她再后退了半步。
孙善善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度,以及本来温热的指尖如何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就像白日里,阿姐从孙老爷屋中出来时那样冰凉。
白日里,有客上门。
孙善善被喊去屋里奉茶,看见个大腹便便的富态男人,像是验货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多遍。
她听见孙老爷喊他赵员外。
她觉得害怕,不小心把热茶洒在了赵员外身上,赵员外和颜悦色地掏出帕子擦擦,“小姑娘嘛,没关系的,做了人妇,晓得人事了,就知道怎么稳重了。”
孙善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孙老爷。
孙老爷没看她,只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
她掩上门,抱着茶托盘,迈不动脚步,没由来地觉得害怕,于是腿软地蹲了下来,屋内二人以为她走远了,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话,上了明牌,“这……孙太太能同意?”
“她在庙里,再有两日才能回来,再说了,我才是一家之主,她反对还能把天掀了?”
孙老爷的声音浑不在乎,“二丫头能被您看得上,是她的福气,嫁去赵家好吃好喝,这辈子都享福了。”
“那明日我就派一顶轿子来,货款的事,一笔勾销。”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孙老爷的声音带了畅快的笑意。
孙善善浑身发冷,失魂落魄地回了房,眼泪止不住地掉。
阿姐本就担心她突然被喊去奉茶,一见她回来,就站起了询问。
“怎么了?”
“阿姐……父亲……他要将我嫁给赵员外抵债……趁阿娘不在。我们去找阿娘吧,我们躲去庙里。”
“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在门边亲耳听见的……明天他就要来……”
阿姐在屋里来回踱步:“不行,我去找他说。”
孙善善的最后一丝希望,在门边听见孙老爷摔碎茶杯,骂阿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不止要嫁二丫头,我连你也要找个老鳏夫嫁出去!你且看你娘管得着多少!”时,也破灭了。
躲去庙里找阿娘,其实是个很天真的想法。
孙善善知道。
那庙那么远,出了皇城她们都找不到路,手里又没几个钱,守不住荷包,也难守住自身安危。就是给她们找到了阿娘,又怎么样呢?阿娘要是有办法,阿姐也不至于被当成厨娘那样使唤。
认命吧。
她看向了阿姐,阿姐自回了屋里就开始收拾细软,企图搜刮出所有值钱的轻省物件。
“出城去庙里不行,太远了,我们找个客栈躲两日,等到阿娘回来……”
阿姐的话其实不那么自信,更像是自欺欺人,“阿娘会想到办法的,阿娘不会同意的。”
孙善善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阿娘到底会不会同意。
因为贼人更先到了。
她们因为明日一早要逃跑而辗转反侧,第一时间就听见了异响。看到孙老爷倒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孙善善的想法居然是,终于结束了。
阿姐是为了她才当这个恶人的。
官府单独把她拎出来审问,定然是发现了阿姐话里的某种不对劲,才这样做。阿姐说她不后悔,但她后悔,如果因此而连累了阿姐,她会后悔一辈子。
孙善善来到了灯火通明的堂屋,坐了下来。
她对上秦坚白耐心等待的表情,心里默诵过的伪证词忘记了,浑身的颤抖却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小红包!
第43章
孙善善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久到孙千千已经在脑海中预演好了, 捕快进来将她扣走的情形。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她拉开门,秦坚白立在外头,“孙二姑娘都交待了。”
“都是我的主意, 跟善善没关系, 我……”
孙千千的话被打断——“二姑娘说,你们其实看见了贼人的模样,害怕被他报复, 所以说没有。”
秦坚白看着她,“盗窃罪重,盗窃过程中伤人致死,罪加一等,你们不该故意隐瞒,放任他流窜在外。”
孙千千愣愣地,搜刮自己对贼人相貌的回忆。
“那个贼……生了小眼睛,左边脸上有一块凹凸不平,像是陈年疤痕,别的,真记不住了。”
秦坚白记下来了, “衙门会做画像搜捕,抓到了第一时间通知孙家, 孙太太去的庙,已派人去告知。你与二姑娘这几日不要随意走动,就留在孙家, 等孙太太带着小郎君赶回。”
他转身要走, 孙千千错愕,“官爷……”
“怎么?”
“我不用……”她语无伦次,“我阿妹不是交待了……”
秦坚白沉默了一下, 眼神里带了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怜悯,却稍纵即逝。
“该追究的真凶,衙门一定会追究,孙姑娘,人做的选择,都是有后果的。”
他留下让她似懂非懂的话,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孙善善冲进来,与她抱在了一起。
“阿姐!”她双眸明亮,有别于被叫去堂屋时的忧惧,“我们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孙千千还未回神:“秦捕快……他到底问了你什么,你是怎么回答的?”
“秦捕快得知赵员外来过,问了我白日发生的事,我没有隐瞒,从头到尾跟他说了。然后……他思索了一会儿,就问夜里,我们听见响动时,究竟有没有看见贼人的面容。”
孙善善说这里,眼眶忍不住又有些发红,垂下脑袋,“我原本想坦白,把责任都揽过来,既然是这样,贼人面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就跟他描述了一番,秦捕快便问,我们当时是不是很害怕,不敢上前去,我点头,然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叫我在堂屋里坐着,等他与你确认完了,我再回去。”
“这就没有了?他问的时候,李捕头在吗?”
“李捕头不在,没有了。”
孙千千脱力一般,坐在凳子上,掩面哭泣起来。
堂屋里。
两只鬼与谢临旁听了秦坚白询问孙善善白日里的经过,已然推断出发生了何事。
秦坚白没有刨根问底,雷入海并不意外。
阿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这个事情,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吗?”
“心里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这事怎么会完?”
雷入海见惯了这种事,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后续,“再说了,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小郎君未到成人之前,孙老爷的家产可能会被同宗兄弟、生意搭档觊觎。
债主还会继续上门讨债,孙家姐妹未必就比从前好,除非,孙太太经过这一遭,能够立得起来。
天将拂晓。
捕快差役们从孙家离去,根据孙家姐妹的供词,去做画像,搜捕夜里闯入的贼人。
最有毅力的好事者也打着呵欠,从孙家院墙回自己家里补觉了。
雷入颇为轻松,鬼魂在树荫下稳固非常。
要不是日光将现,他看来还能巡逻三条街道,处理六桩小蒙小骗。
阿珠摩挲着手腕的清心石珠子,琥珀色的瞳仁一瞬不错开地盯着他。
雷入海:“你这是什么表情?催我去投胎?”
“你就是放不下小秦捕快呀,他已经证明了他是能够识破谎言,有自己判断的好捕快了……你怎么……”不知为何,催着鬼去转世投胎,好像催着活人去死一样,有种很冒昧的感觉。
阿珠揪着新裙裳鹅黄色的丝绦,不说话了。
她的脑后上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摸过来,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是谢临。
“雷捕快需要徒弟用更大的案件来证明?”
谢临看向雷入海,“抑或是,雷捕快没有坦白,真正的执念,其实不止小秦捕快一人。”
“他这才刚上手,说什么好捕快,太早了些。”
雷入海一指东方鱼肚白,“他写的案件陈述,我还没看过。”高大黝黑的鬼魂像一阵风,掠过熬夜做事后,步履拖拖拉拉的差役队伍,朝着临安府的方向飘飞。
阿珠与谢临并肩朝家里走。
“谢临,雷大哥说的案件陈述,是调查结果吗?”
“捕快没有判定刑罚的权力,但捕快呈递给府尹的案件陈述如何写,是后头影响追查、判罚的关键。”
偌大一座城,每日发生的案件太多了,府尹并不会亲力亲为地追究每一桩。
晨光初绽。
临安府前的御街,挤满了卖早点的摊贩,各种热腾腾的香气在乱飘。
刘府尹亲自买了几只灌汤包子并一瓶荔枝膏凉水,哼着小曲儿,提着入了衙门,向一路问候他的下属们颔首微笑。
他回到府尹专用的理事房,屁股还未坐热,秦坚白就走了进来。
“昨儿半夜,平安巷孙家出了一起入室盗窃案,孙老爷丧命,孙家丢失银钱财物若干。”
他一五一十,把案件来龙去脉陈述得更详细,同时递上了墨迹还新鲜的案件陈述。
刘府尹从头看到尾,看到其中一句话,“孙家姐妹孙千千、孙善善受养父苛待,仓皇失措,不敢近前,稍后呼唤邻里,报官请医,孙老爷不治。”
刘府尹一边咀嚼着嘴里那口皮薄馅大的肉包子,一边咂摸着这一句话。
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边,指头点一点,“这句仓皇失措,是你自己推断的,还是她们亲口说的?”
秦坚白那双平日里总带了几分天真清澈的眼睛,此刻很平静,“我自己推断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盗贼入室行凶是因,孙老爷遭逢意外丧命是果。”还有一句,没敢说,孙老爷苛待继女,企图卖女抵债,以至于关键时候得不到帮助,也是他的苦果。
刘府尹没好气地看着他,别人家塞过来的宝贝疙瘩,打不得骂不得,也只有老雷敢动手。
老雷……他眸光一黯,面前没吃完的包子都不香了。
他将文书掷还给他,挥挥手,“去,发海捕文书,全力抓捕那个刀疤脸的贼人,抓到了你来审。”
秦坚白还未走:“那孙家姐妹……”
刘府尹简直想撵他:“延误救治,顶天了十五板子,带着你的好心肠,滚去把真凶抓回来再说。”
理事房幽暗的房梁上,一路跟着飘过来的雷入海挂着,目送秦坚白毕恭毕敬地告退。
平安巷里,孙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昨夜睡得太死以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街坊,在好事者绘声绘色的讲述下,听完了昨夜孙家发生的事,心里惴惴不安地寻思,再给院墙垒高一些,给家门加两把锁。
这些纷纭议论,阿珠都不知道。
她手腕上的清心石不曾被点亮第三颗,却像活人熬了大夜一样,一回到房屋,就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熟悉的梦境迎接了她。
小木楼。
端茶倒水。
被弥勒佛客人拉入棋局。
棋局惹来很多人围观。
陌生客人恐怖的落子速度终于慢下来,七步之后,他停顿半晌,把棋子丢回棋篓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下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谁教你下棋的?”
“我……”
梦里的自己感到一阵警惕,本能地不想说实话。
陌生客人看向了弥勒佛客人,弥勒佛客人笑:“我只知道小二哥厉害,姓姜,别的不知道啊。”
“我自己琢磨的。”她刻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抱了木托盘,挤开围观的棋客,就要往楼梯下跑,楼梯旁却突然出现两个高大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如鬼魅一般无声。
阿珠回头看看,陌生客人笑:“你别害怕,问个名字,下次想下棋了好找。”
“我叫……姜俊郎。”
她说完,挡住她去路的二人登时撤开了。
阿珠踩着回旋的木楼梯,噔噔噔地往下跑,跑到了声云楼的后厨房。
厨娘险些给她撞了,“哦哟”一声叹,大手摁住她,“见鬼了跑这么快?”
阿珠仰头看她,朝她伸出了双手,“王婶儿,我明日后日不来了,劳您跟东家说一声,工钱我不要了,您再给我塞点吃的抵一抵吧。”
厨娘无奈地掐了一把她没什么肉的脸蛋,“你啊,活脱脱个饿死鬼投胎。”
怎么不饿呢,在舅母手底下讨生活,日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害得她比姜俊郎矮了一大截。她都听王婶儿闲谈时说过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是小女娘比小郎君高的。
阿珠叼着厨娘给的黄馍馍,从声云楼后门跑了。
她跑到了熟悉的家门前,却不走,左右踅摸了一圈,像个猴儿似的,踩着半截砖头,从墙边翻进去。
刚一落地,就听见一道讨厌的声音大喊:“姜令珠,你又偷偷跑出去玩一整日,我跟阿娘说……”
“我跟阿娘说,看她拿不拿藤条抽你!”
阿珠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气得姜俊郎大喊:“你不许学我说话!”
阿珠朝他做了个鬼脸。
晾衣服没及时收,柴火劈得不够……舅母会因为很多事情罚她,独独偷跑这一件不管。
“外头可好玩啦,你为什么不偷偷出去?踩着箱子,攀上墙头,翻过去就地一滚就行了。”
她认认真真,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你身子太胖,胆儿太小。”
姜俊郎被她气得吱哇乱叫。
阿珠捂上耳朵不听,回她自己的房间,一间放着一堆树枝木柴,只开了一扇小窗的幽暗柴房。她坐在地铺上,小心地把多出来的两个黄馍馍藏好,塞在不显眼的地方。
刚刚塞好,姜俊郎上赶着来吃第二个瘪。
他丢下一叠白纸和几张功课,“这是夫子给我留下的书法课业,你不替我抄完,今晚就不给你饭吃!”
阿珠才不怕饿,她路上吃了两个黄馍馍了,早就饱了。
她把几张纸哗啦啦撕碎了,朝他身上一扬,姜俊郎抄起旁边一把风干树枝,作势要抽她。
阿珠灵活地往旁边一滚,抓起一团潮湿沤黑的,垫着柴堆吸潮气的破麻布,精准丢到他脸上。
姜俊郎闭眼,手拼命地擦。
“什么东西?”
“死老鼠。”
“啊啊啊,姜令珠,你给我等着!”
姜俊郎生得敦实,从脸蛋到身子,都圆得像个球,他慌不择路,把柴房小门框撞了两回才出得去。
阿珠熟练地把姜俊郎气跑了,刚出声云楼那阵心头狂跳,在逼仄却熟悉的环境里,才慢慢安定。
爹娘很早就没了。
她梳了个男孩发髻,捡姜俊郎的旧衣衫旧鞋穿,吃姜俊郎吃不下的饭菜,替姜俊郎写好多回功课,写他的名字比写自己的还熟练。所以在声云楼里,她脑子一抽,就报了讨厌鬼的名字。
阿珠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
编个假名字啊,“唉。”
梦里的自己锤得很用力,比当鬼的自己生猛大胆多了。
平安巷的阿珠被锤醒了。
她抱住脑袋,懵了片刻后,睁开眼,接连穿墙而出,魂魄骤然出现在西厢房。
“我有名字了,谢啊呜,我有名字了,我想起来了!”
屏风挡住了大半日光。
西厢房空空如也,熬了半宿的小谢大人勤勤恳恳去上衙了。
阿珠一愣,原地转了两圈,轻轻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那样念起了自己的名字。
“姜、令、珠,原来我叫姜令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夏雨来得急促, 雨珠噼啪乱跳,从窗边飞溅到他的书案上。
谢临顿笔,起身去把支摘窗阖得矮一些。
窗外的回廊上, 走过被雨打湿了半身的同僚, 一边拍袖上雨珠,一边抱怨,“都说六月的天, 小孩儿的脸,这真是说变就变啊,刚刚还是大晴天。”
另一个同僚打趣:“没淋湿公文算好了,把伞别在裤腰带上吧。”
也是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还在棋待诏的阿珠,来归还他雨伞的那日。
谢临没告诉她名字,没告诉她衙门,她不知怎么地一路寻摸过来,在窗边探出个脑袋,鼻尖上沁着薄汗,被路上艳阳天照的, “大人,我来还您雨伞啦。”
老天也有心逗弄她似的,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响雷降落在艳阳天。
不一会儿,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越来越密, 雨声大起来,道山堂书阁同僚们的说话声都给掩盖了。小姜待诏懵了,怀里抱着的雨伞归还也不是, 留着也不对。
“你今日无事?”
“大人说什么?”
“我说……你今日若无……”
一道雷声盖过他的话语,谢临干脆打了个手势,叫她进来。
翰林院的待诏们,是个闲差,有事听宣,无事……无事看花逗鸟,跑到公厨下一天吃五顿饭也没人管。
当然是无事的。
“进来等雨停罢。”
“哦。”
书阁杂役给棋待诏搬来个小马扎,摆在过道上。
小待诏规规矩矩坐下,马扎像是长了腿脚的老乌龟,每一眼看着,都是静止不动的,偶尔少看几眼,它与自己的距离莫名缩短。
直到,那颗脑袋堂而皇之地探到了谢临的手臂旁。
“大人,您又在罚抄书?”
谢临笔尖一顿,睨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原来记得,那日故意问他的,他不予理会,目光重新落在纸面。
“大人写了十二个‘之’,十五个‘乎’。”
“每日都要写好多,秘书省发的工钱是不是按字数算的?”
“滴了一滴墨,不用了么?浪费纸张不好。”
耳边的碎碎念没有停过。
谢临斜了一眼:“小孩儿话多。”
小待诏把话憋了回去,抿唇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大孩儿。”
铺天盖地的雨声恰好弱了,一句脆生生的大孩儿,引得道山堂书阁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谁说不是大孩儿呢,谢临还有好几年才及冠,不止是今年进士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整个秘书省最小的,同品级里就有年龄大得能当他爹的老校书郎。
笑完了,也没有谁再说话,都在默契地竖起耳朵,偷听少年人这场五十步笑百步的对话。
谢临彻底闭了嘴。
他不想成为被人群关注的中心,恰是每次与小待诏沾上边,都避免不了。
然而,这场雨一直落到了散衙,都不曾消停,淅淅沥沥的细密雨点,浇得万树清润,人却会得风寒。
谢临打开了小待诏归还的伞:“过来。”
“去哪里?”
“先送你回翰林院,我再回去,不就成了。”
“大人,这里走回翰林院,好远。”
小待诏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声音。
谢临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浓油赤酱,有些油腻的红烧肉。
勉勉强强的火腿笋干汤。
一看就口感硬实干巴的大白馒头。
挨着落雨的散衙时分,公厨里不剩几个好菜了。
谢临嫌弃,小待诏却吃得两眼放光。
“这么好吃吗?”
“好吃呀,都是我家里没吃过的,跟翰林院公厨的味道又不一样。”
小待诏吃完了饭,雨恰好停了,很是欣喜,“大人不用送啦,我自己回去,我明日还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谢临想问,小待诏踩着水花,小碎步跑了。
大抵是南衙各省各部里,都没有年龄相仿的同辈。
小待诏真的经常找他。
有时是需要整理古籍的藏经阁,来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有时是恰逢两人都在场的宴会,不再好奇他为何被罚抄书了,下棋时候还是喜欢偷偷看他。
这一日,是散了衙的秘书省道山堂。
小待诏大咧咧抱着御赐的棋盘,来找他对弈。
刚来时瘦巴巴的小个子,给公厨的扎实饭菜养了没几个月,脸蛋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个头也跟着蹿。
“谢大人,下棋吗?”
谢临看了一眼棋盘,再三确认,“你拿陛下赏的棋盘与我下?”
小待诏理所当然:“陛下说给我了,就是我的呀,为何不能与你下?”
是啊,为何不能,是大人将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清清冷冷的散衙时分。
谢临挪开了公案的文牒卷册,腾出位置给棋盘。
小待诏熟练地摆好,“啪嗒啪嗒”一个个黑白棋子摁下去,不是普通的对弈,是个残局。
谢临认出来了。
是秋湖三局。
他来了兴致,挽袖就着小待诏摆完的地方落子。几手过后,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终于明白陛下为何独独偏爱生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孩儿。
“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小待诏噘着嘴巴,毫不留情堵住他去路。
几局过后,天色渐晚。
待诏们有翰林院安排的住处,一直住在宫里头。
谢临不一样,他要归家了,再晚了,南衙外门下钥,就只能睡在值房。
小待诏恋恋不舍地抱着棋盘,送他出南衙大道。
“明日休沐,你不来衙门了,对吗?”
对,明日不来,难道我不来,整个翰林院就无人陪你对弈吗?
谢临的话到嘴边,成了一句“不知道。”
“谢大人,我好无聊,翰林院无人和我玩。”
“哦。”
翰林院的棋待诏们,老学究们,为何不陪小待诏玩?
赢了胜之不武,几十年的经验压着,输了怕丢面子,连个小毛孩都下不过。况且同僚之间,也存攀比之心,谁被陛下召见的次数更多,谁得的赏赐最为丰厚,被一个小小少年比下去了,总归是没办法心无芥蒂的。
谢临看着宽阔宫道上,那道显得伶仃的背影。
小待诏抱着大棋盘,经过了被宫女一盏盏点亮的六角宫灯,薄纱晕出的光照好似总照不亮那瘦弱的肩头。
他咳了一声,“我公务没做完,明日还在。”
小待诏慢吞吞地回头,像是才明白了那一句话的意思,原地雀儿似的蹦跶了一下,白莹莹的脸,终于落在橘纱灯的光晕里。
鬼迷心窍是有后果的。
那一年夏日,谢临连续点了三个月无休的卯,谢家人人以为他终于长出了追求功名利禄的心。
一道响雷落下,炸得天地震响。
谢临从回忆里抽离。
当时年少懵懂,尚且不知为何心软。
现下一看,答案昭然。
当年少年始登科,授官释褐,虽有谢家护着,官场上随便一个胥吏都是比他老练,比他深谙官场弯弯绕绕的人,应对时总是不敢掉以轻心,不敢留下纰漏。
小待诏不一样。
她是一条清澈晶莹的小溪流,几颗鹅卵石,几尾游鱼,都不用摸索,一眼就见底了。
谢临念及至此,唇边噙上了浅笑。
心头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抽动,隐隐的疼痛泛上来——此时此刻,她又离开了平安巷。
谢临将校对完毕的几册典籍清样递交,离开道山堂书阁。
书阁外却有一道熟悉身影在等候,来人肤色偏白,穿着一身妥帖的暗青色内侍服,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即便不笑,眼角也堆着几道谦卑温和的笑纹,看着就是好脾气的模样。
是三皇子身边的内侍官常春。
“小谢大人。”
谢临脚步不停。
常春快步跟上,并不意外,“殿下前些日子病了,最近精神才好一些,说什么也要再见您一面。”
“上次见面,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殿下说,您总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给过,”谢临顿足,“常公公,是殿下不愿意说实话。”
常春微微一叹,左右四顾,书阁外的游廊恰好无旁人,“奴婢的话带到了。但还有一句私心话,想说给谢大人,殿下与谢大人这些年的交谊,就这么断了,着实是可惜。深宫之中,值得交付后背的人,有几个呢?”
“碎了的玉,再是修补也有留痕。常公公,我不爱自欺欺人。”
谢临去了马厩,牵马径直离开。
他等一到了南衙外,能够骑马的地方,就打马往城中某一处去,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但心头隐痛的感觉是提示,往哪条街道有所消减,就是哪条街道。
谢临路过了声云楼,心里泛起了某种预感。
再打马跑过几条街,心口的不适消散了,少女的魂魄徘徊在姜宅旧址的院墙下,身上鹅黄色新裙裳很干爽,看着是一路机灵地控风当屏障挡雨。她转过头,看见他淋成了落汤鸡,急急忙忙飘过来。
“谢啊呜,你怎么淋成这样啦?”
她卷起清风刮去那些飘雨。
谢临反问:“为何在这里?”
阿珠把手腕上依然只亮了两颗的清心石手串给他看,“我还是做梦了,梦见自己真名叫姜令珠,小时候就没了爹娘,寄住在舅舅家里,这里就是我舅舅家。”
“里面……有发现吗?”
“里头早就换人住了,哪个我都不认识。”
谢临只“嗯”一声。
阿珠催促他回平安巷换衣裳,“你莫非是给雨淋傻了?快些回去,骑再快我也跟得上。”
马蹄踏出街道上的水花声声。
谢临回到平安巷的宅邸,丢了缰绳,把她拽入了怀里,任由身上雨水蹭得她裙裳变得湿润,才觉得神魂归位。少女有些错愕,却没有挣扎,还在嘟嘟囔囔:“清虚道长是不是教了你追踪符咒?为何你总是能找到我?”
谢临收紧了双臂:“我就是,能找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谢临今日的情绪不太对。
阿珠说不上来, 但感觉得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谢临的后背,“谢啊呜, 你找到了, 我没有丢。”
谢临还是没有松开。
雨水潮润,冰冰凉凉的湿气,因为贴近太久了, 被青年郎君的体温侵染,让拥抱的气息变了。阿珠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小声猜测,“我以前,走丢过吗?”
“没有。”
“那,你像这样抱过我吗?”
“也……不曾。”
“所以我们不是能抱在一起的关系。”
谢临闷闷笑了一声:“是一起吃饭下棋的关系。”
那不给抱了。
阿珠从他怀中蓦地散作一团雾气,又迅速在两步开外重新凝聚,挥挥衣袖,召唤出纸扎小人偶。小人偶们手脚并用地从匣子里翻爬出来,刚一落地,就踩到了谢临身上滴落的雨水, 顿时慌里慌张地挤回去。
阿珠这才仔细端详谢临。
谢临站着的位置,以他为中心, 晕开了一摊水,那身料子极好的官袍全数湿透了,沉甸甸贴在挺拔脊背, 发梢还在滴水, 连向来整洁的乌靴都染了泥泞的斑驳痕迹。
不知道找她找了多久,一起吃饭下棋的普通友人,为何要如此紧张。
阿珠才不上当。
她把纸匣子挪远了, 指挥小人偶们重新爬出来,“你去拿炭盆,你去烧茶水,你去厨房拿一块姜,你去拿屏风后头的干帕子……”还剩一个灰衣小人偶仰着头,没分派到差事,两只手搓了一下她的裙子。
阿珠把它拎到水渍三寸外,“你看好谢临,不准他乱动。”
她熟练地飘入西厢房,翻出安魂香炉,点着了端出来,淋了雨的人和鬼都需要安神。
谢临没有动,静静看着干帕子被小人偶一路扯着,在地板上哼哧哼哧地拖过来。
忙活煮姜茶的少女一心二用,隔空控起那条帕子,毫无章法地盖在他湿漉漉的头顶揉搓,“反正,你都是要沐浴洗发的,先对付对付,喝完了驱寒的姜茶再去。”
谢五公子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究过。
他摁住了帕子自己动手,只说了一句“好”。
“谢临,我们明日去找小秦捕快吧?”
阿珠听着茶壶咕嘟嘟的声音,慢慢分析,“我的梦境接上了,恢复了一点记忆,清心石却没有亮,雷大哥的魂魄也没有去投胎,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样,他没有完全坦白,他的执念并不止是小秦捕快。”
有些执念,像是藏在珍珠蚌,轻易不会被撬开。
雷入海嘴硬,但小秦捕快好说话呀,问他就好了。
阿珠打定主意。
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鬼找上门的秦坚白不是很好。
衙门近来很忙,先是出了孙家那等盗窃伤人的案子,贼人还在搜捕中。
再是闹市商铺被纵火,凶徒神秘得连个影子都没有,再再是……
秦坚白看向了神情恍惚,一问三不答的憔悴女子,领着女子来的菜贩子赶着去交货,心都飞了。
“官爷,小人真就是好心啊,看见了她在墙根下游荡,被好几个地痞搭讪,眼看就要被占便宜了,才把人带过来,这一担子菜赶着送去酒家做晚市呢,耽搁不起的啊。”
秦坚白按着规矩,查验过他的入城文书,记下了名字,让菜贩子走了。
女子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
“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家住何处?”
“为何一人在城门口游荡?”
秦坚白每问一个问题,女子的眼睫都迟钝地眨一下,像是哑巴,纵然脸上脏兮兮的,依旧看得出是五官秀丽的模样。
他不带希望地再问:“有什么家人?”
女子失神的眼睛亮了亮:“小满,小满。”
“你家里人叫小满?她在哪里?怎么找到她?”
“小满带我回来的。”
女子念叨完这一句,就像是把会说的话用完了,再问什么,也是愣愣的。
秦坚白下意识摁了摁他的假胡须,“你先跟我回衙门吧。”
做个画像,贴在衙门公告牌上,然后……就可以与那些死皮赖脸来冒领的人打嘴皮子官司了。小秦捕快的年轻脸庞上,终于在连日奔波里,出现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沧桑。
他踏着夕阳余晖,带着不知名姑娘走入了衙门,正想让杂役给他送一壶茶来。
杂役先开了口:“小秦捕快,您有官人找,说是住在平安巷的,来问孙家的案子进展。”
秦坚白一愣,脑海里约莫想起了谢临这么个人,“人在何处?”
“在里厅,已上了茶水。”
“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让小谢大人稍等片刻。”
里厅的隔断是花鸟枝的镂空雕花。
秦坚白能依稀看到安然端坐的谢临,谢临和阿珠也能看见他,只见他把形容憔悴的女子领去了一个什么地方,不一会儿拿着文书转回,把人安置在桌案对面,招来画师为她画像。
两个捕快路过,略感意外,“小秦,又有走失的了?”
秦坚白点头:“谷子胡同,有个菜贩子送过来的。”
厅堂里炸了锅。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都是好几年前家人来报案说人丢了的大姑娘,出现在衙门附近,也没人送,要么是自己找的官差,要么是被好心路人送进来的。”
“见鬼了吧?”
“哈,老子倒想看看,哪个鬼这么好心。”
很多鬼都很好心,雷大哥还帮你们巡街呢。
阿珠飘过去,企图辨别女子身上是否有鬼气,却辨认出了一股截然不同于雷入海的气息。她见的鬼多了,能够分得清楚,鬼与鬼之间的不同。这个姑娘并不是雷入海找回来,丢在衙门附近的。
她思索间,有胥吏腾出了空档,来接秦坚白的班,安排给女子寻亲的事。
秦坚白去见谢临,阿珠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
“谢大人想问孙家案的进展,对吧?”
“我住在平安巷,贼人一日不落网,一日有顾虑。”
秦坚白点头表示理解,同谢临简要说了衙门追捕贼人的进展,走访到的线索,末了十分体贴地补充,“因为出了这案子,平安巷、金鼎街以及附近几条街巷的巡逻都变得紧密了,谢大人大可放心。”
“而且,依照衙门的办案经验来判断,贼人不会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作案。”
“秦捕快年纪轻轻,已能独挑大梁了,看得出师承了一位好捕快。”
“若师父还在,必然会骂我的。”
谢临:“尊师莫非已经……”
秦坚白点头。
谢临说了一句“抱歉”便没有再问,目光却瞟向他背后。
阿珠伸长了脖子,歪过去看秦坚白的脸,小秦捕快那被汗水氤湿了一整日,本就不太牢固的一撇胡子,就像落叶一样轻飘飘掉地。
谢临先一步拾起,交还给他。
秦坚白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随意擦了擦那片假胡子上的灰尘,又“吧唧”一下黏在了自己嘴唇上方。
“秦捕快为何总贴这这个?”
“我年纪小,有些犯人看我面嫩,审问时软硬不吃,连正眼都不看我。”秦坚白摁摁那撇怪模怪样的胡子,“师父嫌我丢人,就给我想了这么个歪招儿。”
“有用吗?”
“没用啊,师父诓我的呢,”秦坚白咧开嘴想笑,笑意刚刚浮上眼底,迅速黯淡下去,“是他出事那日说的,上山前,随手薅了路边一根野草给我贴上。”
“出事?”
“万重山剿匪,中了埋伏。”
师父带他的时候,天天骂,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危险真的来了,护着他的动作比秦坚白自己闪避的都快。秦坚白忘不了那日万重山的埋伏,忘不了山匪点燃火药的爆响,巨石滚滚而下,雷入海一脚把他踹飞进草沟里。
他断了一条肋骨,师父丢了性命。
“万重山距离此地甚远,为何会劳动你师徒二人?”
谢临说话慢条斯理,气质沉静,只要愿意,有的是办法让人放下戒备。
秦坚白正想开口,惊觉自己已经说多了,骤然闭了嘴,望向窗外,发现入夜已深。
“让谢大人见笑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谢大人对孙家案情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去继续忙了。”
谢临:“有一句,不是关于孙家的。”
秦坚白面露疑惑。
谢临慢慢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隔断外忙碌的捕快们听见,“秦捕快相信这个世间有鬼吗?”
“什么?”
秦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大人莫要开玩笑,我不信……”
他话音一顿,疑惑地低下头,尔后双眸越睁越大。
他向来随身收藏的“办案手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悬停半晌,一页页翻看。
而坐在他面前的谢临双手交叠,并无任何动作。
书页最终翻到了记着“万重山剿匪”的那一页,静静停住了。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的真实目的,不是打探孙家案情,是想追问,雷入海捕快生前经手的案子,有哪些是让他放不下,以至于他的魂魄在身死后,也要从万重山飘回来的。”
秦坚白艰难地眨了眨眼,看向隔断外,同僚们忙碌的地方。
无人注意这里。
他揉了一下眼睛,手微微颤抖,试图把悬停的“办案手札”收回来——纹丝不动。
“我,我不知谢大人用了什么奇技淫巧……”
话说到一半,唇上一痒,有冰冰凉凉的感觉。
方才被他潦草贴好的假胡子,慢悠悠地从他左边嘴角挪移,到了人中处,还被压了压两角。
秦坚白头皮一炸。
谢临依然不紧不慢:“小鬼友说,秦捕快的胡子没贴正,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明,她可以找个不会惊吓到你同僚的僻静处,慢慢施展给你看。”
一刻钟后。
两人一鬼走出了临安府衙的大门。
一人面色如常,闲庭信步,一人两眼发直,同手同脚。
此时夜色深,街头灯火亮起,热闹的红尘市井气重新拂面。
几个夜不归家的皮孩子举着五彩风车,从街巷那一头结伴跑来。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嗓音,唱着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开来的童谣:“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乍一听朗朗上口,清脆悦耳,细细品来——
“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善恶自有报,因果时已到。”
实在不太对劲,活像个落榜的二流书生为了混饭吃,东拼西凑写出的简陋版鬼故事。然而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几句怪词,被小孩儿齐声颂唱,在闷热的夏夜里,叫秦坚白浑浑噩噩地听见了。
他拂去了手臂起的鸡皮疙瘩,想起那些走丢了又突然回来的姑娘。
他为了确认人是不是被冒领的,去回访过,有两人回家后就恢复了神志,其中一人说是“鬼送回来的。”
既然这世间真的有鬼,既然他师父的鬼魂还在,那么童谣……会不会是真的?
他略微茫然地看向谢临,继而看向了他仿佛空无一物的肩头。
阿珠从谢临肩膀上探出来,一本正经地展示秦坚白看不见的新裙子。
“不是我。我现在是黄衣女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黄衣女鬼阿珠准备好的伎俩, 并没有机会施展。
秦坚白将她与谢临带到了衙门旁边的一条死胡同,他不需要阿珠的更多证明了,只需要一个私下里说话方便的地方。
秦坚白低声道:“谢大人推断得没错, 师父与我被调派去万重山剿匪, 名义上,是说恰逢番夷使节入京,城内防备抽紧, 厢军和巡检司的弓手拨不出人。可实际上……就是刘府尹为了敲打师父。”
阿珠想不到像雷入海那样有经验又老练的捕快,能够犯什么过错?
谢临道出了她的疑问:“我记得那时秘书省誊抄过的邸报有写,临安府破获了一桩暗门子拐卖大案。雷捕快参与了?”
“参与了,还立了功,这案子能破,我师父的功劳还不小。”
秦坚白眸色黯然,“那帮贼人极为狡猾,披着牙人、媒婆、甚至梳妆娘子的皮,走街串巷去骗各家貌美清白的女娘。说是引荐去大户人家做活挣钱,或是说一门好亲,但转手便迷晕了装上客船, 暗门子卖去秦楼楚馆,或送给地方豪绅。”
“那次收网, 府尹想速战速决,但师父顺藤摸瓜,把这些假媒人、假牙人接头的暗窠端了个七七八八。”
至此, 结案折子写得花团锦簇, 案子该封卷了。
但那些已经被装船运出京畿、卖到地方州县的姑娘,还没全部找回来。
关在牢里的人贩子都是老油条,干了缺德事, 自己却也有妻儿老小。
怕被报复,供词永远是交待一半,隐瞒一半,死也不肯交出那本记着买主去向的名册底账。
“我师父知道主谋手里有名册。他想要海捕公文,想去下州府跨县抓人。刘府尹死活不同意,呵斥他到此为止。”
官场里的弯弯绕绕,阿珠听不明白,谢临却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眼神转冷,“刘府尹顾忌牵连太广?”
秦坚白咽下嗓子里的涩意,点了点头:“我当时不明白,回去问我爹,我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真要想追查这批失踪的姑娘,往下会查到谁?
地方上的漕帮帮主、盐商富贾、各个行会的头脸人物。这些人手眼通天,甚至就是拐卖行当中提供假文书、放行客船的水陆暗桩,一旦他师父拿着京兆府公文去挨个州县过堂拿人,必然要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