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临还在印书坊里。
阿珠灰扑扑从地上飘起来, 视野旋转,有一种难以凝聚的涣散感。她往来时路疾飞,明明没有了心跳的胸腔蓦然揪起, 愈是靠近程氏印书坊, 愈是心惊胆战,甚至有一种怕得想哭的感觉。
里头是什么东西,好厉害, 怨念好重,好像会把她冲击得魂飞魄散。
她像是要去虎口啄食的鸟雀。
在书坊上空盘绕,踌躇,停滞,久久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是谢临还在里面。
谢临好端端地活着,没道理让他为了自己死一回。当鬼可以飘来飘去,可以不饥不渴不睡觉,除此以外,是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安巷有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够了。
阿珠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让她战栗的威压, 重新往工坊俯冲。
黑雾仿佛长了眼睛,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各种缝隙涌出, 把工坊笼罩在内。阿珠闭眼,一头扎了进去,像是之前在开云道观冲入太清结界那样, 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
意外地, 黑雾接纳了她。
阴森森的黑雾像是暗流,里面不止有冰冷浓郁的怨念,还有变了调的声音——这厉鬼不知什么爱好, 有当众与人分享心事的习性。
“程氏印刷坊是我的心血!我的!”
“谁也不允许卖掉它!”
“擅动者死!死!死!”
……
男女不辨的凄厉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声一声把她的魂体刮出刺痛的感觉。
阿珠循着谢临身上特有的安魂香气息,找到了他,艰难地睁开眼。
谢临面前有一道抵御黑雾的狭小结界。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发丝凌乱,连肩膀渗透出了献血。
方才砸向他的那些厚重雕版一件件竖立在狭小结界的周围,跟乱树林的墓碑似的。
他面前那团最浓重的黑雾不断翻涌,凸出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和两只枯瘦的手,手的指甲黑而长,正在疯狂地抓挠,企图破坏那层微薄的狭小结界。
她的突然闯入,让厉鬼愣怔了片刻,苍白丑陋的脸以诡异角度,扭转过来。
“谁人敢闯此处?”
阿珠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戳鬼痛脚:
“你管我是谁,你的印书坊要被卖掉了!明日就要改名!”
“你说谎!谁?谁是买家?谁敢?”
阿珠趁此机会,冲入了谢临面前的结界,不知是她并非厉鬼,还是谢临默许的缘故,没有任何阻碍地,她冲进去揪住了谢临的衣领。
黑雾翻滚得更疯狂了,凝成犹如实质的黑水,铺天盖地就把她和谢临困在结界里。
阿珠把谢临硬生生地提起来,正要飞出去,黑雾像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谢临的双腿。
“买家是谁——是谁?!”
“我就不告诉你!丑八怪鬼!”
那张鬼脸迫近,变得更加骇人,阿珠的魂体变得透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风自她足下旋起,卷成一个清朗的风圈,驱散一层层黑雾。
她与谢临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夜光琉璃珠里,向着窗户移动,可窗户也被厚重黏腻的怨气锁住了。
谢临抬手,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什么,符咒的血光闪现,窗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继而一整扇窗脱开。
一人一鬼破空弹射出去。
不过息的工夫,阿珠就带着谢临来到了东川街入口。
她像是一个拔足狂奔后虚脱的活人,两手虚软,快要提溜不住谢临,让他掉在地上。
“恶灵被地所缚,脱不开印书坊,已经无事了。”
谢临声音低低的,透着往常没有的疲惫,“先放我下来。”
阿珠往下降落,直到他双足踩到地面才松手,又马上绕到他面前。
她肩膀蓦地一沉,谢临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肩头上,是夜风吹不散的血腥气。
“谢临?你是怎么……是被他抓伤的吗?要不要紧?”
“死不了。”
谢临指了指街角树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阿珠依言行事,月光下,谢临额头渗出的细汗在泛水光。
谢临靠着树干闭目,她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又飘飞到高空去,企图找出济世堂在哪里。
长久被困于平安巷的弊端,此刻再次显露了出来,她对于皇城街道布局、地理风貌是这样的不熟悉,她所踏足的每一寸地界,都有谢临带领的痕迹。
她好像太依赖谢临了。
她双手拍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女鬼良好的野视能力,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辨认出济世堂的那幢二层木楼。就在东北向,飘飞三条街道的距离。
阿珠飘回了谢临跟前,揽过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带。
“谢临,我找到了济世堂在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先把血止住了。”
“血已经止住了。”
谢临手掌回过来,按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我的,不去医馆,回平安巷。”
阿珠看着他,没动。
谢临温声重复:“回平安巷,点安魂香。”
他的话音笃定,确信安魂香是比医馆更好的对策。
阿珠想起他说的“自幼走丢了一魂一魄”。
谢临的手臂已从她肩头收回来,扶着树干,就要站起来,以这副伤残姿态,身残志坚地走回平安巷。她当即揽过他的腰,卡着腰带一提溜,带他飘了起来。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
“骗你作甚?”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珠等了又等,“一样怎么?”
“一样没规矩,敢在半夜三更,揪着朝廷命官的腰带在天上乱晃。”
这是在转移话题,谢临以为她听不出来。
阿珠一个孤魂野鬼,头一次感受到了人情牵绊,压得心口沉甸甸的,她揪着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不断揉搓,“谢临,以后你就把我带出平安巷就好了,积攒功德,超度怨鬼,我自己来。”
她头一次遇着的鬼是牧寒大夫。
温柔的人便是死了,也变不成厉鬼,给了她一种超度恶灵轻而易举的错觉,还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这样的游魂。原来不是的,第一次只是好运气。她与谢临的这个互惠互利,怎么看,都是当鬼的那个比较划算。
谢临静了一会儿,向她展示,掩藏在宽袖里的手露出来。
阿珠这才察觉他的指尖破了一个口子,想来当时就是用血画了符咒,炸开的窗户,“清虚道长教过我如何保命,如何用用自己的血,临时做一个抵御厉鬼的结界,还有一些别的小术法。”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还有九个手指头。”
那些矜贵的,生着薄茧子的指头,就应该握着书卷笔墨。
一人一鬼谁也没能说服谁,气氛就此陷入沉默。
“太晚了,你休息好了再说。”
阿珠灰溜溜站起来,把他染了血被划破的衣裳收好,待清和第二日来收拾,接着召唤出纸扎戏班子来,“你们今夜在谢临屋子里,他要什么就帮忙拿什么。”
纸扎小人偶的脑袋仰着,齐刷刷转了方向,七手八脚拉着谢临的靴子和裤腿,拱着他回去洗漱休息了。
阿珠了无睡意,在床上伸展了手脚。
即便有了安魂香定神,那种疲惫脱力的感觉,也只是减弱了七八分,还残留痕迹,在提醒她程氏印书坊里发生了一场怎么样的死里逃生。如果,她再弱一些;如果,谢临不会那些结界和保命法门……
她把这些吓人的想法摇头甩开,翻身飘起来,翻起了闺房里为数不多的书籍。
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样当鬼,更没有人教过她要怎么增强自己的能力。
话本子里尽然是美化过的采阳补阴,于她毫无用处。
其余的游记、诗篇、棋谱、菜谱……更是派不上用场了。
她正想着,房门忽然被睡拉开。
对面厢房未熄灭的灯遥遥透了过来。
阿珠没看到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一低头,粉衣小人偶扯着她的裙裾。
“怎么了?你说你的手怎么了?”
她蹲下来,捏了纸人高高举起的双手,捏到两只冰凉的软趴趴的纸手,被水打得湿透。她卷起一阵风替小纸人吹干,抱起它去到西厢房。
“谢临,你睡了吗?”
阿珠往里走,看到地上一个小木盆,蓝衣、白衣小人偶合力拧着一条湿漉漉的帕子,纸手和那帕子各自软得半斤八两,帕子失去的水一大半都到了它们的手上,再这么干下去恐怕就要变回纸浆,回炉重造了。
谢临躺在床帐中,还在毫无觉察地沉睡。
粉衣人偶用新鲜吹干的手,指了指床帐,没有五官的表情,透出些神奇的着急。
阿珠分开了床帐。
枕上青年眉头微锁,唇色浅白,冷玉似白润的脸浮起了两抹病态的潮红色,从眼尾蔓延到颧骨,无端显得艳丽惊心。她试探着,在他额头落下掌心。
活人总是很热气腾腾的。
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出来了,谢临在发高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发高热的活人理应得到怎么样的照料?
阿珠依葫芦画瓢, 模仿她旁观平安巷街坊所得的经验,拧起了纸扎人偶们没能拧干的帕子,搭在了谢临的额头上。她冰凉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额头皮肤, 谢临无意识瑟缩了一下, 往另一边躲。
这是他平日里不曾表现过的回避。
阿珠飘回了自己闺房,翻出许多衣裳,把自己裹上, 就连两只手都缠得像个粽子,才回到他床边,用粽子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谢临,谢临你醒一醒。”
一连叫了几声,粽子手的触碰大抵跟床褥枕头差不多,唤不醒高热里昏沉的人。
阿珠低头,用鼻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感觉自己是啄木鸟成精了。
谢临睁开眼来,病恹恹的,似是醒了,又不像。
“你发高热了, 清和有给你备退热的药丸子吗?”
就像他涂的金创药那样。
谢临声音发哑:“哪里有这种神奇丸子,想喝水。”
阿珠用粽子手把他笨拙地扶起来, 一手揽在他腰后,一手搁在他肩头,西厢房另一边, 水壶倾倒, 茶欧腾空,不用几个排队在窗台缝隙吹手的小纸人帮忙,茶瓯就在阿珠注视下, 稳稳飘到了谢临唇边。
她控物熟练,伺候人喝水还是头一遭。
茶欧灌得水多了,叫谢临没忍住呛了一下,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只是他连咳嗽都克制,闷在胸腔里,叫她听了心里发沉。阿珠把茶欧悬停,手臂将他揽得近了些,仿佛叫他靠在自己怀里,“还……还喝吗?”
“一口。”
谢临润湿了唇舌,唇上氤氲了一层薄水色,脸色缓过来许多,眸光亦恢复了清明。
他目光落在她狼狈厚实的粽子手上,轻轻笑起来,“这是为何?”
“我怕冻着你。”
阿珠把散落开的带子又缠绕得紧了些,“平安巷里有个赤脚大夫,不知家里有没有药,你在这里等,我去他那里看看。”
“别去了,街坊胆子够小的。”
谢临低声制止,就这么挨着她,过了约莫一刻钟,自己坐直了,“铺好纸墨,灯芯拨亮一些,我写个告假状,明日不去衙门了。”
阿珠没动,他书案上那些文房用具就自动自觉,摆好了就位,灯火也亮堂了起来。
只是,她代劳了谢临的一切所需,却代劳不了他的笔迹。
写字费神,谢临又是个告假状都要写得面面俱圆的,一连写废了好几张纸,直到第四张才算写完。
阿珠一边收拾那些写废了的草稿,一边耷拉眉眼,像是闯祸了被没收饭盆的家养小动物。
“你昨日,骂印书坊的旧东家是丑八怪鬼。”
“我没有骂错……他满脸煞气,五官都变形了,就是很丑,他还抓伤了你。”
“那你自己这算什么?圆球球鬼?”
谢临端详她。
圆球球鬼撅着嘴巴,两只粽子手拢在一起碰了碰,不同他辩论。
谢临丢了笔,扯过圆球球的最外一层,像拨玉米苞衣那样,一层层把她囫囵披上的衣裳、纱被、布帘子都摘掉,露出了原来轻盈合身的白绢裙。
他手掌如在滚水里泡过,热意惊人,隔着衣袖捏住她一条腕子。
阿珠忍住了飘走的冲动。
青年生得高挑,发热时的清冽呼吸,带了能融化坚冰的热意,手掌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捋下来,两指卡在了腕骨处,带了薄茧子的手指轻轻摩挲,“我第一次见鬼,不是大相国寺那个红衣女鬼。”
他不知缘何故说起这桩,温声细语,叫她很轻易就沉浸了进去。
“是我七岁那年,随母亲赴宴,看见了被那家主毒打死的仆从鬼魂。鬼魂一直在哭诉,我少时无忌,看见什么便说了什么,惹得主人家下不来台面,母亲不得以,带着我匆匆离席。”
“父亲下朝听闻了,说我胡言乱语,罚我跪了小半夜祠堂,我又在祠堂里看见了别的鬼,前些日子病逝的陈嬷嬷的鬼魂。我叫小厮去禀告父亲,求他不要罚我,父亲认为我是故意忤逆,仍然不放我出来。”
“后来我便学精了,如非必要,见到鬼也装作没见到。”
只是人与鬼,有时候不那么好区分。
有些得道厉害的大鬼,甚至能够行走在日光下,谢临认错过一次,险些丢了性命,才机缘巧合,结识了清虚道人。阴阳眼,对于身无神通的普通人而言,是一种诅咒,而非天赋。
“那你怎么……怎么好像都不讨厌鬼……不讨厌我?”
“家中祠堂里的嬷嬷鬼,陪我说了半宿的话,告诉我神台上的供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最好吃。她说我家祖先有功德,早都转世投胎了,供奉的瓜果香火全便宜了她,她等到看到女儿出嫁,也要去投胎了。”
阿珠听得笑起来,庆幸谢临小时候遇上的第一个能交流的鬼,是个好鬼。
她抬头,恰好对上了谢临注视她的眼神。
青年郎君眼里总是安静的,像微风吹皱,涟漪如纱的秋水,阿珠从来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却在谢临清凌凌的瞳仁里,无数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我父亲把这双眼视为异类、不详,提都不提起的禁忌,我不这么觉得。”
这双眼睛让他看见了很多。
包括有的鬼,怎么一边怕得瑟瑟发抖,一边不管不顾地把他捞回来。
谢临拽了冰冰凉凉的游魂,把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颈侧的脉搏上。
“发热是身体在驱除寒邪。你冻不着我,借我散散热罢。”
谢家五公子胆大包天,纳凉不用竹夫人和冰盆,用平安巷的地缚灵。
阿珠浑身战栗,觉得她的手掌好像不小心伸入了热水里,热意从掌心直冲头脑,在晕头晕脑地融化,而脸颊耳根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终于化成了实质的燥热。
鬼魂怎么会发热?
一定是谢临渡过来的。
她千般耐心,万般忍耐,“谢临,你散好了吗?”再不散完,她就要烧着了。
谢临声音喑哑:“再借我一刻钟,你让小纸人给你计时辰。”
阿珠懵懵地去看窗台,吹手排队的小纸人齐刷刷地转过了脑袋,面朝窗外,像是一排突然开窍,懂得了非礼勿视的白面馒头。她只好晕乎乎地自己算,数了不知几百个数,再也受不住地往后飘。
一定神,自己赫然站在堂屋里,正对着西厢房的门。
我我我会穿墙了?
她想再穿回去告诉谢临,就听见门内一声低笑:“半刻钟都不到,小气鬼。”从圆球球变扁了的小气鬼阿珠不说话,卷起清风,拂过自己燥热的脸,回堂屋反复练习她新领会的穿墙大法。
翌日,清和在天蒙蒙亮时来了,没瞧见血衣,只奇怪公子这个时辰怎还未醒,西厢房竟未点灯。
他犹豫片刻,进去轻声唤:“公子?”
谢临坐在床上,披着外赏,只瞧见个模糊轮廓。
“书案上有一封假状,你带上我的名刺一并赶去值班房,交到司吏手中说明情况,替我告两日假。”
“公子哪里不适?可要请大夫?”
清和想再询问,昏暗天光里见谢临挥了手,只好领命告退了。
院门被重新阖上,小宅重归安静。
日光照下海棠树枝,稀薄的影子渐渐变得浓郁而界限分明。
平安巷各家飘出饭菜香味,人声犬吠,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谢临在清清静静的院子里晒太阳。
阿珠就飘在屋檐阴影下看。
青年郎君本就生得白,衣裳都褪到了肘弯处,属于青年人蓬勃健康的骨肉肌理无处躲藏,宛如由最好的玉雕匠人悉心揣摩,多一分则厚,少一分则寡,在烈日下映出柔光。
他伤口上缭绕的黑气,比昨夜所见淡了一些。
阿珠放下心来,回堂屋中盘腿而坐,吸着从昨夜点燃就未熄灭的安魂香。
等到日暮,纸扎小人偶七手八脚,拖来纱布和金创药,替谢临换药。
他的伤口已不再渗血,甚至愈合得比普通伤口更快,左臂动作也不再受限制。阿珠轻飘飘绕着他转了一圈,“谢临,我去巷子里转转,今日有瞎眼先生在巷口茶铺说《张公奇案》,我去听个尾巴。”
谢临没来之前,她每逢日落都要出门玩儿。
谢临正在帮纸人偶剪断纱布,大抵也觉得听听说书有助于她淡化愧疚,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好”。
阿珠飘出去。
她径自掠过了那个茶铺,掠过踏着暮色归家的平安巷街坊,直到了平安巷界限才停止。
早就没了心跳的心头紧张得像是被提了起来。
明明无人能看到她,她还是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她能够穿墙了,她能够抵御黑雾一段时间,把谢临从印书坊带出来,如果推测没错,她的鬼力是随着安魂香日积月累增强的。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人和屋舍的影子都没有了,阴阳交替的界限在此刻消融,属于幽魂的长夜降临。
一步之外,就是金鼎街。
她试探着将一只手伸出了那道无形的界线,她没有被弹回去,但越界的瞬间,罡风刮来,她伸出去的五根手指就像是靠近火炉的雪团,迅速散掉,阿珠将手缩回来,散开的魂体才再度凝聚,变为苍白指尖。
平安巷是困住她的樊笼,却也是维系她魂魄不散的土壤。
这便是地缚灵的法则。
阿珠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指尖,想起了开云观外的雨夜。
清虚道长说,太清结界专辟阴煞,不避风霜,于是她把自己散成了一片轻盈的水雾,漏进了道观的结界里。可平安巷结界是一张向内收的网,如果她把自己散开,那就真的如了天地罡风的意,彻底灰飞烟灭了。
既不能散,就只能聚。
阿珠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气息,有谢临日复一日为她点燃的、浸透她每一寸魂体的安魂香,有平安巷青砖绿瓦、柴米油盐陪伴的市井余温,还有牧寒留下的那一颗微微发烫的功德珠。
她不是无牵无挂,无所依凭的游魂了。
她在人间有落点,落点不在平安巷,在她一颗知冷知热、有了牵绊的心。
阿珠再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流转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散在四肢百骸的感受,一寸寸向心口收缩、压紧,将一切都死死锁在自己心窍里,她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出了那一步。
罡风如狂浪扑面。
阿珠衣裙飞摆,每一步都感受到犹如千斤压顶的阻力,却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更没有散开。
她顶着那阵罡风,往前走去。
风停了。
金鼎街人声鼎沸,车马喧嚣,背着个巨大食盒的酒家伙计从她身边飞速跑过,不知要给哪家下了“索唤”的贵客送去热腾腾的席面,没有一双活人的眼睛看见,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傍晚,她走出了樊笼。
阿珠盯着自己微透明的指尖,脱离束缚的时辰界限还在。
但她不需要去借谢临的肩头火了。
她双足离地,飘飞到金鼎街最高酒家的楼顶,极目远眺,远眺之后再远眺。
上次去是夜晚,还坐了初夏驾的马车,开云道观的大门到底往哪边开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就在阿珠想飘下去, 看看金鼎街有没有别的鬼,能够给她问路时,她听见了一阵钟声。
钟声庄严缥缈, 穿透了金鼎街的喧闹, 如水波般荡漾过来,震得她魂体发麻,里头有一种让她觉得既敬畏又熟悉的力量。她循着余音, 看到远方一道凝而不散的清气,与万家炊烟、十丈红尘的灯火截然不同。
是太清结界。
那里就是开云观的所在。
阿珠不再犹豫,提着裙摆,用了会飘以来的最快速度,掠过暮色里的繁华人间,朝着开云道观飞去,在半个手掌都变得透明时,抵达了她曾经来过的地方。
太清结界她穿过了一次。
阿珠这次如法炮制,化作水雾漏了进去,才入侧门,要循着游廊往里, 却察觉里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屏障。屏障在夜里闪烁着细密金光,数十个小铃铛垂悬而下。若是硬挤, 恐怕还未见到清虚道长,就会有铃音示警。
正踌躇间,一个圆头圆脑的小道童, 提着一把紫砂大茶壶, 打着呵欠从她身边过。
阿珠哧溜一下化作了一缕青烟,从壶嘴钻了进去。壶内水汽蒸腾,闷热潮湿, 还散发一股陈年茶垢的苦味,阿珠缩成一团,忍着颠簸,不知多久,壶身轻轻一震。
“师父,喝茶。”
小道士的声音圆润明亮,语气毕恭毕敬,原是他把紫砂壶搁在了桌案上。
屋内安静了片刻。
壶外人不紧不慢“嗯”了一声,正是清虚道长。
阿珠眼前骤然一亮。
一只修长枯瘦的巨手伸来,把茶壶盖揭开了,茶水热气缭绕模糊了巨人道长的面容,他叹了一口气,“虚舟,我让你去打后山无根水来煮茶,你给我捞了什么玩意做添头?”
小道士摸不着头脑,“这水是后山打的呀,难道不干净?”
清虚道人提了茶壶一倒。
阿珠顺着茶水倾泻而出,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听得风铃剧烈晃动,茶水稀里哗啦,一股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力量直接把她从茶杯里薅了出来,“啪叽”一声将她的魂魄摔在了石室的地砖上。
她定睛,自己的白绢裙上还沾了两条泡得发胀的茶叶梗。
石室内有显形阵法。
小道士也看见了她,惊得快下巴脱臼,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
“师父,我、我不知道她打哪儿来的啊!”
“我知道。”
清虚道人拂尘一甩,点点空了的茶壶,“我不喝鬼的洗澡水,你去重新泡。”
小道士抱上茶壶,逃也似的离开。
阿珠灰扑扑地把茶叶梗摘掉,在他面前站好,“清虚道长。”
“谢五郎呢?”
“他在平安巷,受了伤在休养,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哦?你自己能出来了?破了樊笼不赶紧去投胎,来我开云观捣什么乱?”
阿珠走近了些,给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不是故意钻入茶壶去的,是外头结界太多了,我怕被弹出去一次,就进来不了第二次了。我想来向道长请教,你能不能教我一些变厉害的法术?”
清虚道长捻着胡须的手一顿:“满皇城的孤魂野鬼,见了我们这些穿道袍的,哪个不是躲都躲不及,你倒是好,自己送上门来,问一个抓鬼的道士怎么修炼?”
他语气微沉,带着修道之人的严厉,“小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平安巷的一个地缚灵,我没忘记。”
阿珠摇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忽而把衣袖拉起来,露出那串清心石给他看,“道长指点了我们去攒功德,我和谢临已经成功了一次,这次遇到的鬼,很凶,怨念很重,还把谢临抓伤了。”
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这个鬼今日敢破坏宰相要印的书稿,明日发了狂,就敢谋害要买他印书坊的人。他会伤及无辜的。”
“我既不想让他害了旁人,也不想让他害了谢临。”
清虚道长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我教你术法,怎知你是拿去牵制厉鬼,还是谋福己身?”
明明是她站着,他双盘腿坐在蒲团上。
阿珠却觉得被居高临下地睥睨的是她自己,她迎上那种洞若观火的犀利眼神,茫然了一瞬,“术法不拿来抓鬼,还有旁的用处吗?”
清虚脸色古怪,被她噎了一下,“谢五郎倒是运道好。”
他随手捏了个诀,“小鬼,你来。”
阿珠俯身凑近,眉心被他手指一点,脑内顿时多了一套运转鬼气的法门,就像卖鱼陈说起的泅水,学会之前毫无头绪,学会和掌握却只是在一瞬间。
“这套术法能将你体内的鬼气抽离,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红线随你意动,长短、粗细,是脆是韧,全看你的能耐,它既能缚鬼,也能割煞,你在此一试。”
阿珠连忙道谢,闭目凝神,按照脑内知晓的法门,将鬼气往指尖逼出。
努力了许久,她的指尖颤巍巍冒出了一根丝线,不止不是红色,还像人纤细的白头发一样,软绵绵的,除了蚂蚁谁也束缚不住,最大的用场可能是缝补衣裳。
阿珠伸手扯了扯,白线无声断了,她看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并不想看她,“底子太薄了。以你现在的修为,这术法就像是摆设。”
“还有别的办法吗?”
“修为不足,便借外力。”
清虚道长甩了拂尘,石室风铃以另一种节奏响起来。、
一个成年弟子进来,按照他的吩咐,搬来了一口不大不小的青铜鼎,鼎内挤满了厚厚的香灰。
“我开云观百年香火,聚积的愿力不可小觑。正殿主神台的香火不能给你沾染,你也断然受不住。这马王殿的香火,你若能引一丝入体,莫说一个地缚灵,便是百年老鬼,也能牵制住。”
阿珠眼睛一亮,却听清虚道长话锋一转:“香火愿力不是随便能引就引的,否则普天之下的孤魂野鬼都要往庙观里去。你承受不住,还要借助活人阳气为媒,借愿后的十二时辰内,你不能离开他周身半丈。”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要是我不小心离得远了,会怎么样?”
“香火反噬,你说会怎样?天下没有白借的力,你用了他人愿景,牵制厉鬼后,就必须替那些捐赠香火的百姓实现心愿,可想好了?”
阿珠点头,“到等十二时辰后,借的愿力用完了,我自己还有修炼的法子吗?”
“天地有灵气,没谁拦着你。”清虚道长习惯性地要去够茶杯,想起小道士还没回来,不由得皱了皱眉,“我教你术法,借你愿力已是破例,修炼的事点到为止,你自己领悟。”
“虚舟!”
清虚喊。
小道士从石室门跑来,手里空落落的,没提紫砂壶,“师父,外头有客带着厚礼,想请您去平祸事。若风师兄婉拒了数次,对方还不肯走,师兄没辙了,让我来支会您。”
清虚手指微动,似乎在掐算什么,嘱咐了阿珠引渡愿力和还愿之法。
“你在此处用同一套术法,试着引一缕香灰到指尖,不可贪多。”
说罢,起身随小道士走出去了。
阿珠绕着青铜鼎走了一圈,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盘腿坐好,闭上双目。
挣脱平安巷束缚、飘飞到开云观、藏身入茶壶,今夜种种叫她消耗了太多鬼力,指尖的透明已蔓延上手臂,绕是如此,她还是有一分能耐,用一分能耐,约莫过来一炷香工夫,她的指尖灼热异常。
低头一看,一撮香灰飘了进去。
脚步声传来。
清虚道长回返,看见她成功引了香灰,“你说那只伤了谢五郎的厉鬼,是不是在哪家印书坊内?”
“道长如何知道?”
“程氏印书坊的新东家请我出观,到书坊内驱除邪祟,因邪祟暂且没有伤人性命,我没答应。”
阿珠一口气没来得及松,清虚便接着道:
“他走时,吩咐小厮备车去了另一座道观。那道观主人叫冲虚,与我师出同门,但我与他道不同。他是个死脑筋,但凡生了怨气,失了神志的邪祟,统统除之而后快,镇压手段酷烈。你若是慢了一步,那愿力算是白借了。”
阿珠脑子里“嗡”的一声。
丑八怪鬼虽然凶恶,但也是心血被人谋夺,死后执念太重导致的怨气。如果被冲虚观主先打得魂飞魄散,不止书坊保不住,她的清心石也要点不亮了。
“多谢道长提醒,我我我先告辞了!”
阿珠飞快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因着敬畏开云观内各种结界与法器,走出了侧门才提着气往上掠。她刚飘过后门墙头的高度,身子蓦然一沉,像是纸灯笼内里被丢下了大石头,直挺挺地载倒了下去。
“欸?”
阿珠做好了摔得灰头土脸的准备,却落入了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里。她抬头,看见一道蟹壳青绣纹的白底衣襟,再往上,是一双清凌凌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月色明亮的夏夜里。
谢临身形如鹤,立在开云观外,因为病愈还穿了一件披风。
他把她放下来,右手一扬,指尖夹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她与纸扎小人有微弱感应,那是成功脱离平安巷的结界后,她让小人偶转交给谢临的“离家告知书”。
谢临低眸看她,薄唇微紧。
阿珠接过字条反复确认,她只说出去一趟,子夜前回来,没说过去哪里,谢临是如何找到她的?但她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何在这里,也来不及询问,一把揽住他手臂往外走。
“谢临,你要是生气了先攒着,等我们把丑八怪鬼捉到了,你再气。”
“清虚道长教了我怎么样抓鬼,我们现在就去。”
“再晚了,他要被别的道人收去,会魂飞魄散的,那样就来不及了!”
阿珠一边拖着谢临,一边迈着她会飘之后就鲜少迈动的两条腿,越走,越觉得好像绑了两只沙包。浑身都好沉,好重,香客们到底在马王殿许了什么百八十斤重的愿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月色清冷, 将程氏印书坊照出一股透了死寂的荒凉。
谢临来时雇了马车,免于徒步奔波,阿珠与他很快就到了东川街。
“道长传授的法术有限制, 我不能离开你半丈之外。”
阿珠往谢临手腕上绑了一根她的白裙带, 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一人一鬼去到了后院的印刷工坊,才一靠近,门缝里就涌出了浓稠的黑雾。
阿珠足尖一点, 率先挡在谢临身前,指尖的红线飞射,相互交错,织成一张微微发光的网,迎头罩住了那黑雾,将阴寒之气逼退了七八分。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厉鬼并不在他们上一次查探时见到的工坊正中央,阿珠和谢临循着怨气最重的地方寻找,一路来到了工坊最深处,专门刻雕版的案台。
黑雾源头就在案台后。
厉鬼变得比上次所见,更加庞大,浑身裹在一团翻滚的黑雾里, 他神情专注,十指以一种诡异速度, 操控十多把悬空的刻刀,同时往木板上雕刻,木屑纷飞, 每刻下一个反字, 刻痕里便会腾出一股更浓的雾,好像在不眠不休地搞什么恶毒的诅咒禁术。
“程老丈,”阿珠唤他生前的称呼, “你快停下来,我们或许有办法帮你保住这间印书坊。”
厉鬼浑然不觉,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雕版,嘴里念念有词。
谢临侧耳一听,面色微寒,“是咒人惨死的恶咒。”
阿珠十指翻动,飞出十根红线,各自聚起,几股绞在一起,合成一根长鞭,以迅疾的姿态横扫,但听一阵“叮零当啷”,被厉鬼操控的刻刀七零八落掉落一地。
其中有一把刀尖不受控制地一歪,在雕版上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厉鬼动作一顿,伸出筋骨嶙峋的手,抚摸那块被毁掉的雕版一角,“这是上好的老黄花梨木……”
黑雾暴怒,翻腾卷起满地堆积的木屑、圆头圆脑的棕刷。
它们齐齐翻动,犹如一股黑色旋风,朝谢临和阿珠扑去。
谢临咬破手指划了结界,结界在成形的瞬间爆开一道清正金光,把阿珠和他笼罩其中,暗器一样的杂物和黑雾尽数隔绝在外。阿珠借着结界掩护,红绳绞成的两道鞭子直刺黑雾深处,一下子绑住了厉鬼的两条手腕。
“你们这些暴殄天物的混账!”
厉鬼嘶吼挣扎,周身的黑气暴涨,凭着一股蛮力反客为主,把半空中的阿珠往他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谢临被手腕的裙带牵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拖出结界之内。
结界主人一旦离开,防御会立刻溃散。
谢临重心后压,死死稳住身形,两方角力中,“嘶啦”一声,阿珠那条薄弱的绢布裙带从中间断开了,她霎时脱离了谢临不止半丈。
香火愿力反噬,会有……什么后果吗?
清虚道长当时没有告诉她。
阿珠念头还没转过半圈,案后的厉鬼陡然拔高,身形暴涨,好像一座覆盖天地的巍峨大山,不,不对……不止厉鬼,就是工坊桌椅和所有物件都变大了许多。
怎么回事?
阿珠从半空直直掉落,红线跟着她飘下,险险挂住了桌腿上不知什么地方。
不是厉鬼变大了,是她变小了,比纸扎小人偶还小。
阿珠扑腾两下,收了红线,顺着桌腿跐溜一滑,在厉鬼如乌云压顶的大手追赶下,绕过了比大殿柱子还粗的桌腿,直接溜到了桌底下狂奔。
梨木废料、破损刻刀、散落的棕刷,工坊的鸡零狗碎都变成她左右闪躲的屏障。
阿珠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扑回了散发着清光的结界边缘,半丈一到,她“砰”地一下,恢复了原貌,登时跌坐在谢临脚边,真是累死鬼了,十步能到的距离,她跋山涉水,走了恐怕有半辈子。
谢临挡在她身前,“到我背上来。”
她是个幽魂,没有重量,挂在肩头,不仅能保证绝不离开半丈,还能空出双手抓鬼。
“好办法!”阿珠跳上去,双臂圈住他的脖颈。
厉鬼没觉得哪里好,“毁我心血!断我生路!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他一击落空,虚影再次暴涨,手臂掀翻了左右两个墨缸,浓墨没有泼出,无数墨水像雨滴一样,凝成一个一个锋利如刀的字样,向谢临布置的结界刺来。
“谢临,你的结界结实吗?”
“结实有……”
“喀喇”,金光结界被扎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谢临把话补完:“限。”
阿珠被他背着,径直撤向了工坊深处——那里,正是他们上次来时,看到整整齐齐雕版摆放的地方。
阿珠十指翻飞,红线交织成盾,挡住那些袭击谢临的墨字和废弃雕版,忽而视线一凝。
“谢临,你看。”
谢临看见了。
那些被挡开的雕版,在落地瞬间,似乎都被一股柔和的黑气托了一下,全都稳稳竖起。
上次也是这样,被结界挡在外围的雕版,一块块像墓碑一样立着。
哪怕已经被废弃了,哪怕魂魄已经堕入疯魔,他依然极度爱护这些东西。
他和阿珠已退到了工坊深处。
工坊停工,天地架上的雕版依然被打理得纤尘不染,齐齐整整地码放。
厉鬼携着滚滚黑雾,穷追不舍地堵住了他与阿珠的退路。
“阿珠,找出《程氏广韵》的老雕版。”
这是程氏印书坊最为人称颂的书,多年来加印数次,就连国子监先生们授课,都推荐学子去买这版本,不止是因为疏注的双行小字清晰、谬误最少,还因为雕刻刀法神妙,还原了前朝大家手书的神韵。
“我试试!”
阿珠双手齐出,红线瞬间变粗,拽得各块沉重的木雕版相互碰撞。
她一双鬼目不受昏暗影响,逐一扫视却觉得天书蒙面,字又细又密,还全是反过来的,“谢临,《程氏广韵》是讲什么的?有什么特点……我我我辨认不出来啊。”
厉鬼嘶吼已至身后,黑雾就要将两人吞噬。
谢临猛地侧身,飞起一脚,将一张厚实的木桌踢翻,挡去了几道墨字攻击。
“他生前爱惜,必然时常摩挲查验,找怨气得最重的!”
一语惊醒梦中鬼!
阿珠凝神,凭借着对阴气的感知寻找。
谢临则再次咬破指尖,飞速划出新的结界,这道结界画得极尽繁复,眼看最后一笔就要成形了。
厉鬼却已然撞破了桌椅。
阿珠:“找到了!”
红线犹如灵蛇探出,将那几块《程氏广韵》的母版紧紧裹住,在半空“哐哐”互撞起来。
那些猛烈攻击的墨字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厉鬼不可置信,浑浊的鬼目瞪得快要脱眶:“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住手!给我住手!”
“手”字没说完,阿珠偏偏把雕版掉了个面向,将字面贴着字面摩擦起来,眼看就要磨出木屑。
“我熬了两个寒暑,刻废了那么多好木料……你这糟践斯文、目不识丁的野丫头!”
厉鬼的吼声里不再全是戾气的嚎叫。
那种嘶哑变得清晰,透出属于人的情绪,他在害怕。
阿珠用红线抡着这套据说珍贵无比的雕版,作势要朝着坚硬的墙壁狠狠砸去。
“你要是真的爱惜这些心血,就不该破坏秦相公要发给天下学子的善书,也不该在雕版里藏恶毒的诅咒。”她故意将红线往下一沉,借着这争取来的时间,谢临指尖最后一笔也落定。
一道比方才更大、更稳固的金光铺开。
铜墙铁壁一般往外扩散,甚至覆盖了阿珠掌控的老雕版落点,厉鬼被结界阻挡,只能眼睁睁看凝聚了自己半辈子心血的雕版从高处坠落,“不要……快住手啊……”
他周身那股狂暴的黑雾如潮水般散去。
原本高大的厉鬼,急剧缩了一大圈,变成个普通的老头,跟平安巷聚在大榕树下打叶子牌的李大叔、陈老汉都差不多,相貌谈不上丑陋,更谈不上怨毒。
他满脸皱纹,嘴里喃喃地哀求:“不要砸……别砸。”
阿珠的红线松脱,雕版齐齐落地,在他目眦尽裂时,奇迹般悬停下来。
是阿珠操控风卷,将雕版稳稳托住了。
老头颓然坐在地上,最后一点缭绕的黑雾也散尽了,把他完完整整显露出来,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短褐,身上套了一件沾满墨迹和木屑的围裙,不像个印书坊东家,像个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的手艺人。
阿珠从谢临背上探出脑袋,双手一展,红线绞成麻绳那么粗,毫不客气地把老头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
“程老丈,我怕你又变脸了,疯起来不讲道理,这个不能松开。”
工坊里叫人窒息的阴冷气息褪尽。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整个工坊像是被狂风肆虐过,桌案四脚朝天,刻刀和棕刷嵌在木柱上,地上铺满木屑和纸团。方才那阵墨字袭击,将墙壁和地面溅得斑驳,跟用狗啃过的劣质墨刷乱涂乱画没什么区别。
红线那一头的程老丈被捆成了个粽子,正呆滞地盯着那些完好无损的雕版。
阿珠从谢临背上飘下来,想要走近,腰间一紧,却是谢临低头,捏起两截中间断开的裙带,再度打个死结,这下她的活动距离连半丈都不到了。
那裙带是绢白色的。
青年打结时,指腹血迹落下去,尤为明显,在月色变成一种暗色。
阿珠的指尖点过去,干扰他打结,数了数他还算完好的指腹,七根,“谢乌鸦。”
一语成谶,别叫谢啊呜了。
谢临被气笑,弹开她的手指,“起码我没险些被厉鬼一脚踩死。”
“鬼是不能踩死鬼的,我至多变得扁一点。”
阿珠说完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十分乖觉地往他身前贴近了半步,“我们先把程老丈的事问清楚了,待事情了结,你再一并同我算账,除了把我挂树上晒太阳,想怎么使唤我都成。”
她连拖带拽,把他带到了程氏印书坊前东家程惟梓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程惟梓原来不叫程惟梓, 他叫程天佑。
程氏印书坊传到他这里,刚好第三代,老一辈说富不过三代, 第三代的家财最难守。
为此, 父亲在冠礼时给他改了这个表字,惟梓,惟梓。
梓木是雕版的首选良材, 木材细腻,不易开裂,刻下去的字一笔一画都很清晰。
父亲既希望他成良才,也希望他将程氏的技艺和印书坊都传承下去,守好这块招牌,这些老雕版。
程惟梓自问这辈子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做到了。
他若有百年寿数,老了眼不瞎,手不抖,就能在雕刻工坊的案台后坐上八十年。
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
他娶妻生子,有了一儿一女,像是父亲对待他那样, 悉心教导,要把独家手艺都传授给儿子。女儿嘛, 千娇百宠养着,丰厚嫁妆攒着,待及笄了给她找个好郎君嫁了就是。
但命运同他开了个玩笑。
儿子程文耀的性格, 说得好听是活泼、随性, 不受规矩束缚。
说得糙一点,屁股生来尖的,压根儿坐不住。拿最简单的上样打薄来说, 稿子描好了,反贴在木板上,一点点将纸张絮搓走,打薄,只留下反字墨色。
只要不是个蠢的,只要肯花几分耐心,很快就能学会了。
程惟梓手把手教,一遍不成两遍,两遍不成三遍。
程文耀愣是能把薄纸搓破,连带底下的字迹糊成一团,不是这里力重,就是那里漏掉。程惟梓从温声细语到暴跳如雷,只用了三日,还发现他未走先学跑,拿着上样得乱七八糟的板子去摸刻刀。
他发了一场大火,把儿子锁在了房间里,不给吃不给喝。
“你打不出个像样的板子,就别走出这间房!饿得啃木头我也不管你。”
三日后,程文耀头晕脑胀从房间走出来了,手里是一块墨样清晰的板子。
程惟梓既心痛又欣喜,连忙叫人伺候上饭菜热水,待他休息好了,带到案台后教后面的步骤,从划线开始。刻刀一上手,儿子倒回老路子,照着描的画线都能偏。
怎么就像一块出炉铁,不打不成器?
程惟梓无奈,磨了几日又把他关在房里。打横、发刀、挑刀、清底……手艺活,手艺活,顾名思义,是要用手去记住的,雕版印刷有多少不得错漏的步骤,程惟梓就狠心不给吃喝,把儿子关在屋子里多少遍。
反正,每一次到最后他都会开窍的,会交出令人满意的结果。
一套步骤教下来,关最后一遍的时候,程惟梓心软了,提前一日,捎了好菜好汤去看。
小小房屋里,他儿子程文耀倒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东窗的光线倾泻下来,女儿程素心盘腿坐在太师椅里,抱着一块比她肩膀还宽的雕版,用不太正确的手势握着刀,细碎木屑从她手边落下,沾在银红滚边的裙裾上,她浑然不觉,就连他推门和脚步声都听不见。
程惟梓大走到她面前。
儿子没睡醒,闺女终于察觉,吓了一大跳,小鹿似惊慌的眼睛从雕版后抬起,小声喊了一句:“爹。”
“谁准你溜进来的?”
“娘让我来给哥哥偷偷送饭,我爬窗户进来的。”
“厉害啊,跟你哥一起骗我。”
他冷笑一声,把板子翻过来,满腔怒火在看到版面的第一眼,就消了。
用印书坊老师傅爱说的话来评价,那就是“干净”。
那版面太干净,太舒服了,即便还能看出稚拙的地方,稍加指点,就能把水平往上拔一个台阶,很难叫人相信这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娃刻出来的。
驽钝的资质藏不住,生来的天赋亦是。
程惟梓仍然绷着脸,摆了凶相。
“谁教你的?你哥?”
“我常去工坊玩儿,就这么些步骤,看都看会了。”
“小丫头吹牛皮不眨眼。”
“是真的呀,李婶儿打样哼歌儿,翔师父挑线刻字,喜欢挂个鸟笼在窗边听啾啾声,宋叔刷墨最安静……”
她如数家珍,还记得每人做活时的特别习惯。
“不嫌弃闷?”
“我觉得……挺好玩儿的。”
“手酸不酸?”
程素心甩了甩嫩得跟葱白似的小手,觑他脸色,撅了嘴巴,终于敢冲他撒娇了,“有一点酸。”
怎么可能不酸?
雕刻是个体力活,最熟练的刻工,一天只能刻一百来个字。十个里有九个等晚年了,要么腰痛要么眼花,还剩下一个,腰和眼睛都不好使。
程惟梓摩挲着那块叫他喜忧参半的雕版。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女儿吃这个苦头,让她学会了,往后怎么样?不嫁人了吗?即便招个入赘的,女儿老了也遭罪,何况这一行里,没听过哪家把手艺把传给了闺女的。
程惟梓把那块雕版交还到她手里。
程素心见他没说什么,重新拾起刻刀,把剩下的一角也清了。那种专注的神情,是他渴求从儿子面上看见却从未见过的,是每个手艺人在沉静时,会露出的平静和安宁。
自那日起,程惟梓做了一个决定。
往后再跟着他出入雕刻印刷工坊的人,成了他闺女小素心,他甚至有预感,素心会是程家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传人。程氏印书坊的未来少东家变成了个小姑娘一事很快传开了。
“疯了……老程,你钻什么牛角尖,家里现成的儿子不教?教个迟早要出嫁出门的小丫头。”
同行打探、嘲笑,同族的亲戚劝阻,连夫人也有怨怼。
素心到底年纪小,见家里家外闹得不可开交,怯生生地拽了他的衣袖:“爹,要不我不学了吧?外头那些人说,女孩儿家碰刻刀不合规矩,会坏了程家风水……还、还惹得娘天天同你生气。”
程惟梓垂眸,只看见了一双原本娇嫩柔弱,却过早地磨出了薄茧的小手。
“如果他们没有说这些话,娘也没有生气,那你还想不想学?”
闺女抿唇想了半日,点点头,“想学,我喜欢看木头长出漂亮的字。”
“你能刻出这些漂亮的字,你就是咱们老程家最好的风水。”
程惟梓把那些非议,通通挡了回去,他要保证的是这门手艺不断代,是程氏招牌不砸。
所幸,程文耀是个心大的,不止对此没有异议,还反过来宽慰当娘的。
“娘,我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这么日复一日地刻板,眼睛都瞎了,还不如多游历世间名川大山来得痛快。妹妹既然有天赋,那就让妹妹挑大梁,我正好乐得清闲啊。”
程文耀自此撒开了手,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年半载都不见了人影。
每回回来,皮肤晒得黝黑,只说又去哪哪儿游玩,结实了哪哪个有名的登山客。程惟梓随他去了,父子的关系反倒随之缓和起来,他这辈子不求他继承家业,大富大贵,只求他一个平安顺心,吃喝不愁。
说到这里,程惟梓停了下来,面露疲惫。
工坊里依然弥漫着墨汁木屑的气味,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地上废纸团响动,像是有谁在叹息。
阿珠扯了扯谢临的衣袖,小声嘀咕。
“谢临,程姑娘能继承家里手艺,程公子能游山玩水,这听起来很好啊,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人心易变,十来岁时不在乎的东西,二十岁呢?三十岁呢?”
谢临没有直接点破,却已经能预见之后的发展,并联系起了一件事:“盗印案。”
程惟梓听见了他的低语。
他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浮现了怨毒,丝丝缕缕的黑雾从陈旧的木工围裙涌出,却被红绳牵制住,他不想再亲自讲述了,也不想再回忆,“小丫头,”他对着阿珠道,“你给我松开一条手臂。”
阿珠犹豫。
程惟梓道:“老雕版就在你手里,还慌什么?”
阿珠同谢临对视一眼,确认他还能支撑结界后,松开了束缚他一条手臂的红绳。
程惟梓招来刻刀和木板,黑雾附着上去,不过片刻就显露出了一副雕版画。
木板朝她和谢临飘来,没有攻击的意图,悬停在结界外,而散发浅淡辉光的结界,变成了一面白绢糊就的皮影戏幕布。
雕版上黑雾流淌,如水墨晕染。
先是勾勒出白日里忙忙碌碌的印书坊轮廓,紧接着,一个个人影浮动,在结界表面走动起来。阿珠隔着这层光幕,看见了程素心在变幻中飞快地长大成人,从软绵绵的性子,变得独当一面。
正是程素心接过东家印信那一日,因为游山玩水消失了一年的兄长回来了。
程文耀作衣锦还乡的打扮,举止沉稳,与程老东家嘴里总心浮气躁的儿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他言笑晏晏,吩咐长随,给家人和印书坊工人分发了土仪特产,对着程惟梓道:
“爹,我在外游历认识了几位江南来的大书商,与他们合办私塾,挣了一些银子,终于领悟到家传这门手艺绝不只是枯燥的劳作,我的心境跟着变了许多。”
他语气郑重了些,“我想回来与妹妹合作,一起把家中印书坊办好了,把老对手郑氏比下去。”
戏幕里的程惟梓辨认不清楚表情,沉默了好一阵,却是程素心先接了话。
“郑氏印书坊新开,财雄势大,已抢了我们不少生意。父亲年事已高,我一人要打理这么大的印书坊,忙都忙不过来。兄长肯回来帮忙,当然是最好了。”
一句帮忙,已是定了调。
接了的东家印信不会交还,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得分清了。
程文耀笑笑,没有反驳,往后更少做足了谦卑姿态。
墨色皮影戏陡然加快了一幕幕场面的轮换速度,阿珠看着结界上变换光影,看着原本温馨的父慈子孝、兄妹同心,在极短时间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程文耀的衣锦还乡是假的,心境蜕变是真的。
蜕变的不是对家传手艺的看法,是对家业传女不传男的愤恨。
人愈是行走在外,愈是发现,手里捏不住钱财会遭人冷眼,没有家业支撑会被人看轻。
他实在不喜劳累枯燥的印刷业,拿了银子去经商,生意却一塌糊涂,还被人蒙骗,欠下了巨额印子钱。
回去坦白吗?那父亲会怎么看?
那些暗地里议论程家技艺传女不传男的好事者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说程老东家当初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程家郎君本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一个当兄长的竟样样都不如妹妹。他回来,不是为了手艺,是为了夺权,要将印书坊世代积累的百年老雕版变卖出去保命。
戏幕上的画面再次一转。
兄妹之间的矛盾加深,言语交锋,明争暗斗,程文耀欠下巨额印子钱的事情还是暴露了。
程惟梓哪里割舍得了骨肉至亲。
那日大雨,他偷偷拿了私印去银号,瞒着女儿掏空了毕生积蓄,替不争气的儿子填平了亏空。账目填平的那一刻,却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冲进印书坊,把现任东家程素心押解走了。
阿珠看得胸口发堵,“谢临……”
“那就是我说的盗印案。”
谢临躬身拾起了金光结界内的老雕版。
这些雕版虽然老旧,每一块的右下角都有新的磨损痕迹,被刻意削去了程氏印书坊留的徽标。
“程家印书坊接了一笔订单,印刷某个孤本游记,出书交货了才发现,游记早就被郑氏印书坊独占了印权,郑氏以盗印之名报了官。”
“怎么,怎么会那么凑巧?银子钱的事才刚完。”
“若我猜得没错,孤本游记就是这位程大公子牵线接的订单。他联合郑氏,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但程姑娘是他的亲妹妹啊?”
“他设局时,还未想到程老丈会掏空积蓄替他填平债务。此举既能够让程姑娘把位置腾出来,又能掌控书坊财物,但他忘了,人若与虎谋皮,要有胜虎之能。”
谢临看向程惟梓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悲悯。
结界外的黑雾散去,露出程惟梓颓然的脸。
“公子既然猜到,也不需要我再费劲了。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我这个儿子啊,愚蠢天真,郑氏骗他说只想要这套价值贵重的老雕版,但素心不肯出让,郑氏愿意助他上位,届时事发,郑氏会索要天价赔偿金,程氏书坊只要拿这套雕版来换,他们私下还会付他一笔足够填平债务的银子。结果……”
“结果郑氏早在官府登记,领了榷印文牒,又算准了我搬空家底的时机。这时候官府与郑氏追究起来,高于印刻费好几番的官府罚款、给主顾的违约赔金、郑氏索要的天价赔偿……这些还算小,赔不起,书坊查封了,所有经手的人都得蹲大牢,素心那傻孩子,为了换取我程氏牌匾不落地,不得不与郑氏签了工契。”
“这书坊名义上还挂着程氏的招牌,实际上已姓郑了。 ”
程惟梓面如死灰,此刻才浮现一点执着的,不属于游魂的光亮,“小丫头,你们说有办法帮我,当真?”
“如果这是你变成厉鬼,一直没能去投胎转世的心结的话。”
程老丈的情况太复杂了,阿珠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一边捋着腰上的裙带,一边皱眉头,“要让印书坊重新回到程家……还需要从长……”
程惟梓打断了她——“我不是要印书坊回来。”
他疲倦的目光穿越结界,穿越了天地木架,落在一把刻刀上,“我身子到了晚年本就不好,是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打击了病死的,死时满心怨愤,想着愧对列祖列宗,想着误信了孽障,让程氏印书坊落入外人手。”
坠入执念,一时魔怔,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自己的委屈。
将经历剖开来,从头到尾讲述给外人听,生老病死,家业传承,原来也不过一两盏茶就能说完了,“我没能守住的家业,我下去了列祖列宗是打是骂,我都受着,素心还年轻,她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活。”
她比这些老雕版,比程氏印书坊的招牌,都珍贵许多。
没有谁比清醒过来的程惟梓,更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执念: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 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程惟梓说完了这句话,工坊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一阵风吹来,送至缥缥缈缈的铃音。
铃音像雨天屋檐落下的水滴, 不甚干脆, 接连不断,听得阿珠毛骨悚然。她难受地缩了缩,发现指头延伸出的束缚程惟梓的红线变得疲软无力, 仿佛下一刻就要松脱。
谢临很快察觉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我想是冲虚观主,清虚道长说他收拾鬼的手段很厉害,等他来了就麻烦了。”
就像她与谢临第一次来查探印书坊,她隔门对怨念深重的程惟梓感到害怕那样,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警觉。
阿珠控制红线,要把程惟梓提溜起来。
程惟梓待着没动,“我脱离不了此地,本就是不该留在世间的,”他交待遗言似的看着阿珠和谢临,“你们真的能把素心救出来……答应我……”遗言半途被一只胳膊粗暴打断。
谢临连鬼魂带红线, 把他一整只拽到自己肩头,“肩头火借给你, 没时间了,走。”
他长腿一迈,显得对背鬼一事颇为熟练。
程惟梓瞠目结舌。
阿珠在旁边护行, “你不是想看到程姑娘脱离郑氏吗?被冲虚观主收了魂就看不到了, 跟我们先逃走。”
两只鬼一个人顺着印书坊后门,往背离铃音的方向撤退。
停在程氏印书坊正门的马车用不得了,谢临跟冲虚道人抢时间, 一踏上长街就跑起来。青年人的火力壮、阳气足,被他背着的鬼不是很熟练,骤然受到阳气冲击,更被颠得七荤八素,浑然记不起自己盖棺入了土。
“唉,慢、慢点儿,老人家骨头脆,经不住这么颠。”
“树枝!树枝快挂了我一脸!”
……
阿珠捂住耳朵不想去听摄魂铃声,卷起风从树枝上薅下几片毛茸茸的枇杷叶,“啪唧”一下,糊到了程惟梓的嘴巴上,还于百忙之中,偷偷瞄了瞄谢临。
谢五公子清冷矜持,出门前的衣角要让清和熨两遍。
平生最狼狈的可能就是这日,手上血迹斑驳的裙带绑了一只女鬼,背上还背了一只在呜哇呜哇的老头鬼。那撵鬼的铃声却还没有消停,始终不远不近缀着,这代表冲虚观主在追出来,至少,还未被甩掉。
“还有余力?”
谢临在狂奔中问,气息仍然很稳。
“我吗?”
“对。”
“你要我做什么?”
“把鬼气散布在东南西北,均匀一些。”
“我试试。”
阿珠深吸一口气,借着残存的香火愿力,十指如飞,将自己和程惟梓身上溢出的鬼气,捻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着夜风洒向了四面八方。紧接着,她挥动袖摆,卷起一阵倒旋的风,将此处真正的鬼气涤荡了两遍。
几条街之外,月色清亮。
冲虚观主疾掠而来,手中摄魂铃不停地响,身前悬空的指路符却突然无头苍蝇般,忽而东,忽而西,足足把四个方向都探了一遍。
冲虚眼神一凛,双指飞快掐了个诀:“破!”
指路符一颤,“嘭”地分裂成了三四道火光,朝着几条街巷胡乱飞窜。他看着符纸,不怒反笑:“好狡猾的鬼,竟然还寻到了同伴,若再给我撞上,便凑一双来练长明灯。”
丑时三刻的平安巷。
小宅邸的门被猛地锁上,一老一小两只游魂,并一个跑得浑身热汗的大活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谢临冷白俊秀的面庞上,水光涔涔,稍微侧了侧肩膀,“您老,劳驾,能下来了吗?”
阿珠的红线松脱。
程惟梓蔫巴巴地飘下来,没想到当鬼了才发现自己可能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