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画卷上是深浅不一的墨色。

    比起画弥勒佛客人, 细细描绘的五官,谢临用了更凝练写意的笔触。

    画中少女虽然端坐在圈椅里,身子却微微前倾, 整个人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着什么。那双眸子最为传神, 眼尾氲开了一点浓墨,就透了未语先笑的灵动,清澈得不带任何世事磋磨的痕迹。

    谢临没有乱画。

    因为画中人让她有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觉, 好像她曾经千百次于镜中端详过那样。

    “原来我长这个样子呀……”

    她呆呆的,看了又看,恍然发现谢临捏着画卷的手太用力,把一角都捏得发皱了。她有点惋惜,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画中人亲切,熟悉,但并没有想起来别的。”

    谢临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也是,若光凭画像就能想起来,清虚道长也不会指点你我去超度游魂。”

    “嗯。”

    阿珠知道了自己的真正模样,兴奋盖过了对解密身世的困惑, 从他手指间抢救出了画卷,抚平那几道皱褶, 反复端详了好几遍。她越看,越是对自己萌生了天然的欣赏与喜爱,又觉得该克制几分。

    她控了画卷, 将它无比平整地铺展在虚空中。

    “谢临, 你是不是……为我润色过?把我生得没那么好看的地方,都偷偷改得好看了?”

    “我有把你的弥勒佛客人画得更好看吗?”

    “好像……没有。”

    “我落笔,只画据实所见。”

    “那就是你我共住一个屋檐下, 日夜见面,你把我生得不够好看的地方,都自动略过了。”

    就像阿珠看平安巷的居民,无论美丑,她就觉得总是比南城街道的居民更顺眼好看一些。

    谢临轻笑,“那……我也错得不冤。”

    阿珠耳根后又有那种蚂蚁爬过的感觉,她伸手挠了挠,不去看谢啊呜的眼睛,默默把画卷收回去,今夜不对着弥勒佛客人的画像睡觉了,对着自己的。

    她抱着画卷,轻飘飘地折返出去。

    谢临唤住她,“安魂香还未点。”

    “哦。”她轻飘飘地折返回来。

    三足小银炉的青烟飘起又消失。

    一刻钟后,穿月牙白荷花绣纹绢裙的幽魂回到了属于她自己的闺房,谢临的西厢房彻底安静了下来。他眸中的笑意隐去,视线落在画纸上无处不圆润的弥勒佛客人身上,随即把画纸一卷,锁在了书柜暗格里。

    阿珠回了房,对着那画像,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想要探寻自己是谁的冲动,变得更加强烈了。她翻箱倒柜,把闺房里所有物件都倒腾了一遍,屋子里没有户籍、书信以及任何能够证明她身份的物件,但有一只藏在匣子里的绣花荷包。

    荷包是海棠一样娇嫩的颜色,却有些半旧。

    不像是被收拢在匣子里妥帖保存的鲜亮,反而像是挂在腰间,日晒风吹才褪色淡去。

    清虚道长说过,主动求到她面前来的功德,才能算是功德。

    她光是等着,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呢?

    她捏着荷包,想飘出去,恰听见更夫敲梆子,已是挨着三更天,平安巷家家户户都睡了。她睁着眼,从来没觉得时辰这么难熬过,好不容易,等到星月渐隐,浓夜转淡,最勤劳的小巷人家传来晨起动静。

    阿珠带着她的绣花荷包,鬼鬼祟祟出了门。

    卖鱼档的陈家夫妻会认识她吗?

    阿珠把绣花荷包放在了陈家的早饭桌上,卖鱼陈以为是陈家阿嫂落下的,顺手拿回了床头,陈家阿嫂正梳头,以为哪个女子留下的,“好啊你个陈大贵,偷腥偷到家里来了!”

    陈家阿嫂正要拿去质问,一眨眼,荷包不翼而飞,卖鱼陈同她大眼瞪小眼。

    卖糖人的独眼老张会认识她吗?

    阿珠把绣花荷包丢在了他的转盘前,独眼老张迷迷瞪瞪打呵欠,先是疑惑,面色一喜,抓过荷包翻开,见只倒出几颗石子,一撇嘴把空荷包塞回了糖车里,“料子倒是不错,也能卖几个钱。”

    阿珠趁他不备,抽出了荷包。

    卖元宝香烛的黄婆婆、卖豆腐脑的张大娘、看不出做什么行当,每日收拾得光鲜亮丽的李家郎君……李家郎君还在睡懒觉,罢了。阿珠像在有记忆第一日探寻平安巷那样,飘飞入大小家宅,又失望而归。

    日头快要出来了。

    不能再游荡,她把荷包塞回袖子里,飘回了堂屋中。

    西屋隔扇门半开,两日未见的清和正在伺候谢临穿戴,主仆低声说着话。

    她盘腿坐回了太师椅发呆。

    清和没一会儿,先出了院子去牵马。

    谢临看她:“去哪里了?”

    “你怎知我出去过?”

    阿珠惊奇,扭头看她厢房门,她一直出入都记得阖上。

    谢临没解释,只是看着她。

    “我把这个,”她掏出荷包,“放去街坊们家里,试探了一翻,我想他们若认得,没准会跟家里人议论起来。”

    “真这么想知道自己是谁?”

    “你若是失忆了,你也会想的。”

    牧寒的事情,给了她很大震动,她是否也像牧寒一样,将她短暂的一生过得潇洒肆意呢?

    阿珠不知道。

    后脑勺忽然传来暖热的触感,谢临抬手来,修长的手指头,摁在她后脑勺上,从后颈一寸寸往上摸。

    阿珠呆滞。

    他摸得很认真,像裁缝铺子的掌柜,在检查新料子的每一个地方,有没有瑕疵。但那手的温度又很宜人,带了些安抚意味,摸得她难得地昏昏欲睡。

    平安巷的人都触碰不到她,他们听不到她说话,会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哪怕她能够碰到切切实实的物品。

    可谢临好像不受这个限制,他的手,经他手的物品,就像那根紫狼毫,都能够触碰到她。

    难道天生阴阳眼的人,就是比旁人特殊一些吗?能看到鬼,就能碰到鬼?

    “谢临,你在摸什么?把我的脑袋当冬瓜吗?”

    “是挺圆的。”

    谢临莞尔,掌心又从她耳廓擦过,掌根压着,快能感受到她颅骨的形状,“我的见鬼经验里,人死之时受的伤,会遗留在魂体上,阿珠姑娘的脑袋,没有撞击、碎裂的痕迹,那就不是摔伤脑袋才失忆的。”

    他话音一转,“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忘记前程往事。”

    “那我现在想记起了。”

    “不着急。”

    谢临收回了手,转身要出门,回头看四门敞开的堂屋里,少女鬼魂盘腿缩在圈椅上,莫名显得伶仃。他还未搬入平安巷之前,每一个不能出门的白日,她是否就是这样,百无聊赖地耗上一整日,周而复始?

    谢临抓起靠在门角的油纸伞,“我确实没有坏蛋同僚、麻烦上峰,但秘书省里有一堆麻烦琐碎的差事,阿珠姑娘来帮我的忙,给你画画像的人情就还清了。”

    “你、你要把我带到衙门吗?”

    “不想去?”

    谢临撑开伞,宽阔平整的肩背对着她,长腿重新往外迈。

    阿珠不假思索就飘了上去,“去,我还未见识过秘书省长什么模样,我连皇宫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她看到了。

    原来,皇城的门朝南开。

    阿珠有了上一回入谢家府邸的经历,自觉已见过了世面,这次淡定许多。从琉璃瓦的粉黛高墙到戒备森严的重重禁门,谢临带着她,穿梭于南衙各部,最后去到了一个朱漆剥落大半的偏僻院落。

    “谢临,怎么这么……”

    阿珠搜肠刮肚,企图选择最委婉的词语,“古旧?”

    “你可以直接说破烂。”

    “这就是你每日上衙的地方吗?”

    “这是旧的藏经阁。去年新阁落成,工部那帮人对此的维护修葺就少了许多,里头堆了很多十几年没动过的陈年卷宗,奈何书架修得实在太高,所以请阿珠姑娘来……”

    “小谢大人,这无雨无雪的,怎么打了把伞?”

    有人远远在藏经阁楼的屋檐下,对着谢临稀奇道。

    谢临止了与她的对话,依旧撑着伞,直到屋檐下才收拢。

    阿珠飘下来,瞧见是两个正抄着手、眯着眼,躲在檐下闲聊的干瘦老吏。

    谢临回答得风轻云淡:“我怕晒。”

    胥吏乐了,“这点日头就嫌晒,到暑热天真正晒的时候可怎么办?”

    谢临笑而不语,径自略过了这个问题,越过二人往藏经阁楼里去。

    阿珠跟进去,越往里走,越是幽深僻静,渐渐听不见外头两个老胥吏的闲聊。谢临说的书架修得太高,原来是这个意思,一座座直愣愣的快要冲破了阁楼顶,每座书架底下都配了一把木梯。

    “近来上面要清点太宗朝旧籍,得把最顶层那些吃灰的《起居注》旧轴翻出来,勘对有无缺页脱漏。”

    谢临把她带到一座书柜前,翻出一张写满了年月日期的黄麻纸给她,“按着上头的日期找。”说罢,重新撑开了来时的那把大绸伞,还往后退了两步。

    “谢啊呜,你真是会使唤鬼。”

    阿珠觉得新鲜,没磨蹭就飘上去了,绕着书架转了好几圈,很快就找到了所需的《起居注》旧卷。

    因着年月日的一段一段隔开的,需要翻出的书卷也分了好几沓。

    她刻意磨炼自己的能耐,没有动手,一本本旧卷被抽出来,各自悬停在空中,又齐整地叠在了一起。

    积年的尘灰,随着卷轴抽出,飘飞出来,纷纷扬扬往下落。

    落在谢临的伞面,落在伞面遮盖不到的地面,待阿珠飘下来,把叠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送到他面前,瞧见他脚下被尘埃铺出了泾渭分明的一圈。谢临接过旧卷,放到了西窗一张宽阔的办公案前。

    他要整理核对,不时勾勾画画。

    阿珠不打扰他,兀自绕着那些摆得像八卦阵的书架打转,月牙白的裙裾时隐时现,渐渐地飘远了,好一会儿安静地飘回来,“小谢大人,你的同僚在悄悄说你坏话。”

    谢临漫不经心:“是吗,说我什么?”

    “说你大晴天打伞,娇贵得不得了……”

    “还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里兄长们身居高位,想去哪个衙门就去哪个衙门,偏偏待在秘书省,就爱埋头在故纸堆里吃尘灰,故作清高,且看日暮,你是不是要顶着满脑袋的灰尘出去。”

    打理旧藏经阁的胥吏,多半一辈子位置都是固定的,有些酸腐幽怨之气,不足为奇。

    谢临耳朵微痒,清清凉凉的风儿卷着,无关痛痒的坏话都左耳入右耳出,只剩下她碎碎念的回响。他随口一问:“那阿珠姑娘怎么不帮我教训教训他们?”

    “我、我已经教训啦。”

    谢临一顿,点漆似的双眸看向了她,想不到以她的能耐,能把人吓坏到哪种程度。

    少女琥珀色的眼眸眨了两下,掩藏不住心虚,“我看到他们在分食一小包花生米,就把花生米都吹飞到了廊下的积水坑里。现在想来,很对不起花生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谢临执笔的手一顿, 眼底漫上了细碎的笑意。

    “背后嚼舌根的酸腐之人,想必也是满嘴泛酸,花生米做错了什么, 要被他们品尝?”

    阿珠一愣。

    “你把花生米洒下去, 一夜过后,就会被鼠蚁之流搬走,它们饥肠辘辘, 吃过的好东西远远不如新藏经阁的同类多。如此,反而是替他们行善,把刚造的口业化为微末的功德一桩。”

    “谢啊呜,我听人说能中进士的,读书都很厉害,写文章也头头是道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现下信了。”

    谢临一哂,手中狼毫像是她刻意倒吊在房梁的那夜一样,翻转过来,轻轻戳她的眉心。

    “总没道理有人替我出气, 我任由那人把自己委屈上了。”

    “鬼也一样。”

    谢家五公子眉眼生得清隽,素日里冷着一张脸, 就端起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

    若是真心笑起来,这千里遥遥就消弭在他温柔眼波里,好像闯了天大的祸事, 在他这里都会被轻易谅解。阿珠被美色和温软言语所惑, 接下来任劳任怨,指哪儿飘哪儿,一日就把他原定要费三日的旧书找了。

    直到日头偏西, 这一日的差事就算结束了。

    “今日提前散值,带你去金鼎街。”

    谢临收拾好了书案上的用具,取走了斜立在一旁的大绸伞,撑开,与阿珠并肩出去。

    一人一鬼迈过了旧藏经阁高高的门槛。

    外头日暮,还算凉快,先前两个乱嚼舌根的老吏正合力从偏殿的另一头搬书出来,均是形容狼狈,衣襟和发髻上都积了不少尘灰,却见谢临行走间衣袂翻飞,不像是在藏经阁爬高爬低整理了一日旧卷轴,倒像是从自家花园赏景茶歇归来。

    “小谢大人,这、这就走了?”

    “嗯。”

    “西南角最顶上那批旧注,还未开始整理吗?上头催得厉害,不剩几日了。”

    谢临极好脾气地顿步,看向二人,“劳烦二位大人记挂,午后便已理完了。”

    老吏惊愕地张了张嘴,看了看他纤尘不染的官袍,一时间有些不信。

    谢临语调歉然:“家中小妹贪馋,眼下还得赶去炒货铺子买包椒盐花生米回去哄着。我看两位公务尚忙,先不打扰。”说罢,也不顾那两个老吏僵在原地的古怪神色,翩然离去。

    “谢啊呜,你好会气人呀,平时是不是也这样老太爷?怪不得他要装病。”

    阿珠跟着谢临走出了好一段距离,仍然是乐不可支。

    “都是祖父装病在气我罢了。”

    谢临与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偶尔遇见南衙走动的官吏,便暂时地闭了嘴。从皇城小角门出去,雇了马车,抵达金鼎街时,天幕已完全昏暗了下去,阿珠如出笼小鸟,霎时间就飘飞得没有了踪影。

    金鼎街之繁华,胜于平安巷十倍。

    她一时流连于街边鳞次栉比、透出阵阵甜香与脂粉气的点心铺和胭脂店,一时惊叹于酒旗招摇的酒楼前,正赤膊喷火、引得掌声雷动的杂耍大汉,不知为何,任凭她飘飞到东南西北,去向毫无规律,谢临都总是在朝着她走来,好像隔了重重人海都遮挡不住。

    “谢临。”

    阿珠眼睛亮晶晶的,等他走到了跟前来。

    街上人声吵嚷,他低声自言自语,旁人倒是也不太能留意,“好玩吗?”

    “比平安巷好玩太多啦。”

    阿珠飘回他肩头挂着,方便说话,“我们去前面,那个翠幕红灯笼的小楼看看。”

    谢临顺着她的描述抬眼,三层楼的小绣楼,红纱灯,绿飘帘,随风掀动,露出了招牌来,忘忧楼。

    “不是好玩的地方,不去也罢。”

    “为何啊?”

    阿珠正要再追问,就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浑身绫罗,脚步虚浮地门口走,看模样已有几分醉意。门口一个穿着牡丹裙的漂亮女郎媚眼横生,熟络地挽了他的手臂,把他往里头引。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这个忘忧楼是那种地方,话本子里很多都写。”

    谢临呼出了一口气,没有接话,脚下步伐快了几分。

    律例有明文,朝廷命官不得狎妓,谢临作官员打扮,脸色又冷,门口揽客的花姑娘们都有眼色,没来拉拉扯扯,已是快要经过了,他眼前衣袖一晃,背后灵圈着他肩膀的手臂就松开,径自往忘忧楼的方向飘去。

    谢临错愕,却半步进不得去。

    阿珠已换了一个目标跟随。

    她飘飘荡荡在刚才那个男人身后,“谢啊呜,你在门口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这个生得很眼熟的人,她见过,是牧寒师父,济世堂张大夫的儿子,在医馆里拿了银钱就去吃喝嫖赌的那个。

    张大夫失了亲传徒弟已很痛心了。

    这个败家子就不要隔三岔五给他惹麻烦。

    阿珠背后灵似的缀着,跟他入了一间布置得豪奢的厢房,听牡丹裙姑娘让杂役送来酒菜,败家子就着酒菜,说起混账话来,“抠门老头子,守着那么多银钱能带进棺材里?我就是不靠你,我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败家子本就有些醉意,说话含混起来,忽地捏了牡丹裙姑娘的脸看。

    “碧桃呢?让碧桃来。”

    “哟,要什么碧桃,奴家陪你还不够么?张公子。”

    “我就要碧桃,让她来、来陪小爷喝酒!”

    “碧桃可是头牌,陪客喝酒最低都要这个数。”

    牡丹裙姑娘撇撇嘴,比了比,像是早知道他是个手掌心朝上,只懂问亲爹拿钱的玩意。

    败家子却怒了,将她一把推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看不起我?叫她来!快些!”

    “好好好,你别生气。”

    她给他顺了顺胸膛,“我怎么知道你那死鬼老爹突然待你这般大方?”

    “放屁!是小爷我自己赢回来的,没花他一个子儿。”

    “近来打牌手气好呀?”

    “哈,”败家子笑了一下,“不是手气好,是我胆气大。东川街道有个印书坊闹鬼,你听没听说过?”

    牡丹裙姑娘眨巴大眼睛,一脸茫然。

    败家子嗤笑一声,“想你也不知道,那印书坊东家得病去世了,从那以后就有闹鬼传闻,新东家接手,印的书错漏百出,不得不关闭了想脱手转让。那陈四郎人傻钱多,与牌搭子打赌,谁敢进去就得钱。”

    “你闯进去了?”

    “那是,就一堆破烂木头,一堆纸,有个屁的鬼魂,都是些怂货才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