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热恋过期需重追 > 40-50
    第41章 奖励

    戚砚初猛地回头, 正好抓住殷妄愣神的瞬间,目光对上去:“看我干什么,背你的书。”

    殷妄回过神来, 也不慌,拖着下巴,目光黏在戚砚初身上没挪开:“那我要是背好了,有奖励吗?”

    戚砚初垂眼想了想:“有。”

    “什么奖励?”殷妄立马来了精神, 腰都直起来几分。

    “等你先把这段背完再说。”

    殷妄低头一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 头皮一阵发麻。他明明以前背过的, 现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全被戚砚初塞满了。他叹了口气, 可为了奖励,还是拼了。

    他一边念一边满屋子晃荡, 一会儿趴在床上把书摊开在枕头前, 一会儿靠在床头仰着脸背,一会儿又把脸贴在戚砚初肩膀旁边,嘴唇几乎挨着他耳朵念课文, 热气一阵一阵扑在戚砚初耳廓上。戚砚初靠在床头看手机, 由着他折腾, 偶尔翻一页屏幕,也不赶他。

    “第一段我会了!”

    殷妄把书往旁边一扔,直接翻身骑到戚砚初腰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六王毕, 四海一, 蜀山兀,阿房出……”他背得倒挺顺, 偶尔卡一下,眨眨眼又想起来了。戚砚初没有背过,抬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本翻到对应页,指尖顺着行字往下移,帮他盯着有没有漏。

    背完最后一个字,殷妄俯下身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上鼻尖:“奖励呢?”

    戚砚初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抵着他下颌线,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推开:“好了,去背下一段。”

    蜻蜓点水一样,殷妄连温度都没来得及尝。“我没感受到!这不算!”他不依不饶,低头又凑过去。本以为戚砚初会推他,结果这一次戚砚初没躲,甚至抬手搭在了他腰上。

    殷妄心里那根弦猛地弹了一下,戚砚初不仅没抗拒,还顺手了。这不是马上就要复合是什么?他心头一热,舌尖抵过去,几秒后却被戚砚初轻轻推了出来。

    “可以了,去背下一段。背完吃饭。”戚砚初把手从他腰上挪开。

    “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吃,我想跟你单独吃。”殷妄赖着没动,手指在他领口划着圈。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把手机递过去:“想吃什么自己点。最好在送来之前把第二段背完。”

    殷妄舔了舔嘴唇,他吃什么饭,吃戚砚初就能吃饱。但还是接过手机,一边在戚砚初身上晃着,一边慢悠悠地翻外卖。他每晃一下,戚砚初的眉头就动一下,直到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别乱动。”

    就这一下,殷妄心里那点火又蹿起来了。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身下床跑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再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身上裹着水汽,浴袍带子松松搭着。戚砚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殷妄上了床,直接把浴袍下摆撩起来,光着两条腿骑到戚砚初身上,拿过书举在面前开始背。戚砚初闭上眼,太阳穴跳了跳。这人背就背,非得骑他身上晃着背,还把书举得老高,像示威一样。

    殷妄背两句就低头瞥他一眼,见戚砚初闭着眼不为所动,晃的幅度更大了些。

    “好热。”他背到一半把浴袍领口扯开,拿手扇着风,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哥,我背上好痒,你帮我抓一抓。”说着拽着戚砚初的手腕放到自己腰上,指尖贴着他腰侧皮肤蹭了蹭。

    戚砚初睁开眼,一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扔到一边。

    殷妄装模作样地叫:“哥,你干什么!我还在背书呢!”

    戚砚初理都没理他,拉过被子往两个人身上一盖,翻了个身把他压到了身下。

    殷妄嘴上还说着你干嘛呀我还没背完呢,手上已经搂住了戚砚初的脖子,腿顺势夹住他的腰,气息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里漏出来,带着欲盖弥彰的轻哼。

    等两人结束的时候,外卖已经送到了门口,保温袋里的热气散了大半。戚砚初起身冲了个澡,又把饭菜重新加热了一遍才拿进卧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殷妄已经重新套好了浴袍,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举着课本装模作样地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用功的好学生。

    戚砚初看了他一眼:“你再装。”

    殷妄没理他,继续摇头晃脑地念课文,声音还故意扬高了几度。戚砚初也不管他了,把餐盒打开摆好,瞥了一眼菜色,果然又点了虾。他拿了只虾开始剥,指尖翻动,壳一片片落进碟边。

    殷妄背完第二段又凑上来讨亲。戚砚初侧了侧脸:“先吃饭,吃完再说。”

    殷妄不肯,戚砚初手上剥着虾腾不出空来推他,他就趁这个机会凑过去亲,鼻尖蹭着戚砚初的脸颊,嘴唇贴着他嘴角磨蹭。等亲美了,殷妄抬起戚砚初的下巴,眯着眼:“欲擒故纵?跟我来这一套?男人……”

    话没说完,戚砚初把剥好的虾塞进他嘴里。殷妄被他堵了个正着,瞪了他一眼,嚼完咽下去之后连手都懒得动了,张着嘴等投喂。戚砚初剥一只他吃一只,吃到第三只的时候殷妄叼着虾凑到戚砚初嘴边。戚砚初低头看了一眼:“有壳?”

    殷妄拧着眉唔唔了两声,把虾送到他唇边,戚砚初这才明白过来,低头咬掉了一小块。

    “你好好吃饭也有奖励。”戚砚初说。

    殷妄想了想,觉得还是老老实实吃饭比较划算。剩下的半盘虾他吃得规规矩矩,只是眼神时不时往戚砚初那边飘。

    吃完饭,殷妄追着他要奖励。戚砚初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一笔钱,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学习金”。

    “嗯?”殷妄盯着屏幕上的转账提示,不满地叫起来,“我要的不是这个!”

    “就是这个。赶紧背课文,背完再说别的。”

    殷妄嘟囔了两句,忽然想起外面的盛槐序:“盛槐序呢?他肯定没背。”

    “他比你听话。”

    就这五个字,殷妄的好胜心猛地被点燃了。他决定一边读着课文一边出去巡视一圈。客厅空了,书房没人,阳台也没有,盛槐序根本不在外面。

    殷妄气冲冲跑回去告状:“哥!他根本不在外面读书!他哪儿比我听话了!”

    “行行行,你听话,你全世界最听话。”戚砚初敷衍地点了点头。

    殷妄也跟着点了两下头,又猛地摇头:“不对,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是全世界最听你话的。”

    戚砚初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嗯。背书吧。”

    殷妄的脸一下子垮了:“今天可以不背吗?我已经背了两段了。”

    “不背也行。”

    “真的?那有没有对我不好的惩罚?”殷妄的眼睛亮起来,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漏洞。

    戚砚初轻微摇了摇头:“没有。”

    “好耶!那我不背了!我们睡觉吧,早睡早起身体好。”殷妄拽着戚砚初往床上扑。

    戚砚初被他拽着倒进床垫里,等殷妄躺好了闭上眼睛等着他上来抱住他的时候,戚砚初却起身开门出去了。

    “哥你干嘛去?”殷妄睁开眼急急地追问。

    “拿个东西。”

    “哦,快点啊。”殷妄趴在枕头上盯着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戚砚初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床被子。殷妄盯着那床被子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警惕:“有这么冷吗要盖两床?哥你发烧了?”

    “不是。”戚砚初把被子往殷妄身上一扔,自己快速钻进另一床被子里,“你一个我一个。”

    “为什么?你刚才说没有对我不好的惩罚的!”

    戚砚初已经躺平了,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一个人睡不容易感冒,对你身体好。”

    殷妄气得牙痒痒。戚砚初什么时候学会这套胡说八道了?肯定是跟宿君越学的!他又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戚砚初全当没听见,闭着眼假寐,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殷妄在他背后磨了磨牙,没再说话。

    半夜,戚砚初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坐在旋转椅上围着他转圈,抱着一本比脸还大的书在念《阿房宫赋》。那声音嗡嗡的,绕着他脑袋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这根本不是梦。

    殷妄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光从下巴往上打,映得他那张脸阴森森的,正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念:“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戚砚初盯着他那张被手电筒照得惨白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主动掀开了自己的被子。

    殷妄嘴角一勾,矜持了大概一秒,然后火速钻了进去,胳膊搂住戚砚初的腰,腿也搭上去,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戚砚初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又低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烦人精。”

    殷妄窝在他怀里嘿嘿笑了两声,摇头晃脑地蹭。下一秒屁股上被扇了一巴掌,意思很明确,让他老实睡觉。

    殷妄不动了,把脸埋进戚砚初胸口,呼吸很快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殷妄是被戚砚初捏着腮帮子揪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就看见戚砚初那张放大的脸凑在面前,手指捏着他脸颊两侧的软肉往外扯。

    昨天晚上就是这个烦人精在他耳边念了一宿的课文,害他梦里全是“秦人不暇自哀”,现在报仇来了。

    殷妄的脸被捏得变了形,他皱起眉“唔”了一声,往戚砚初怀里拱了拱,把脸埋进他胸口:“疼……”

    戚砚初只用了两成力,皮都没红。

    “疼……”殷妄捂着脸,声音闷在布料里,“好疼,都肿了。”

    戚砚初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结果就是殷妄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戚砚初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他洗漱殷妄从背后搂着他的腰,他换衣服殷妄坐在床边看着,连去倒杯水殷妄都要贴着他后背。戚砚初试了两次把他撕下来,没撕动,干脆由着他去。

    吃过饭,两人各有各的事。殷妄本打算跟着戚砚初去公司,但戚砚初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去跟纪喻之道个歉。欺负人家那么久,总得有个说法。”

    “谁欺负他了?”殷妄仰着脸不服。

    “上次把人家摁在沙发上打的人不是你?”

    “就打了两下,再说了——”

    “打两下也是打。”

    殷妄撇了撇嘴,最终还是点了头。他当然不可能是去道歉的,他是去炫耀的。空着手去不太像样子,又听说纪喻之和何念纾最近在备孕,于是拐去商场提了几盒营养品和婴儿用品,拎着就上了门去看望他未来大侄女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念纾打开门看见他手里提的东西,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开,“这还是我认识的殷妄吗?”

    殷妄把东西往玄关一撂,也不帮她往里拿:“纪喻之呢?”

    “睡觉呢。”

    “不是说在备孕?”

    “备孕也不妨碍睡觉。”何念纾顺手把散在地上的礼盒挪到墙边,给他倒了杯水。

    殷妄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啧,有点羡慕。”

    何念纾在他对面坐下:“你说什么羡慕?”

    “生孩子啊。”殷妄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何念纾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呛得咳了两声:“你想生?”

    “主要是他那个弟弟太烦人了,而且他弟还有个孩子,仗着年纪小就能把戚砚初的目光全吸引走。要是能有个亲生的就好了。”

    “年纪小的你多担待点,”何念纾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过了两年心眼更小了?等一下,戚纵有孩子了?”

    “不是戚纵,是另外一个,烦死了。”殷妄摆摆手。

    何念纾也没多追问:“你要不去问问江家那两位,问问江檀也是怎么来的。”

    “也是,回头去问问。算了过几天再说吧,先把纪喻之喊起来,我要带他出去炫耀炫耀。”

    “炫耀什么?”何念纾挑了挑眉。

    “就上次打赌嘛,赌我们什么时候复合。戚砚初已经答应我了,就这几天。”殷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打赌?复合?”何念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欲言又止,“你小心点啊。”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运气好点吧。”何念纾没有多说,只是起身往卧室方向走,推开门喊了一声纪喻之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计划有误,大概五十一二三章正文就能完结了

    在考虑1号要不要请假一天,毕竟马上完结了

    第42章 解释

    “这有什么的。”殷妄摆摆手, 满不在乎。

    纪喻之被何念纾从被窝里薅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睡痕, 看见殷妄就翻了个白眼:“大上午的,你催命啊?”

    殷妄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创业失败打击这么大?蔫成这样?”

    “滚!什么失败!我马上就成了!”纪喻之没好气地扯了扯皱巴巴的T恤下摆。

    殷妄懒得跟他争,拽着他胳膊就往外走, 临出门回头冲何念纾扬了扬下巴:“人我带走了, 不让他喝酒, 晚上给你完完整整送回来。”

    何念纾站在玄关口张了张嘴, 想嘱咐两句, 可门已经合上了。她盯着门板看了几秒,想想还是算了, 这两个人凑一起还能翻出什么天去。

    地下车库里, 殷妄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辆机车,哑光黑的漆面,在顶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车钥匙呢?我开这个。”

    纪喻之瞥了他一眼:“这么冷的天你开机车?”

    殷妄想了想, 摸了下鼻尖:“算了, 万一感冒了得不偿失。”他现在要是病了, 戚砚初又得守在旁边看着他,看着看着心里准得后悔自己没叮嘱他多穿衣服。他还是不想让戚砚初操心,老老实实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那辆机车是纪喻之几个月前买的, 当时殷妄还笑话他:“你不是搞艺术吗,开机车干什么?”

    纪喻之当时捋了把头发, 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帅啊。我准备再留个时晞那样的长发, 艺术家风范。”

    殷妄那时差点吐他脸上:“你没时晞那张脸,别自取其辱了。”

    “切, 你少骗我。”

    车子上了路,直行红灯,左转绿灯,殷妄一把方向盘直接拐了过去。纪喻之偏头看窗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走错了吧?这不是去会所的路。”

    “我去趟江家。”

    “干什么?”

    “问问江檀也是怎么出来的。”

    纪喻之摸了摸下巴:“这事我也挺好奇的。听说他们当年在美国读书,突然就抱了个孩子回来。你说是不是代的?”

    “代的能长那么像?”殷妄不以为然,“再说了,只跟其中一个有血缘关系的话,能上两家族谱?更何况他姓江不姓谈,谈家那手段,能让一个没血缘的外姓孩子上族谱?”

    “也是。”纪喻之靠在椅背上,“国外科技现在这么厉害了?不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也准备整几个孩子?”

    “我就问问。”

    到了别墅门口,两个人谁都没先下车。殷妄降下车窗往外探了探头,雨前的风裹着湿气灌进来,他犹豫了一下,推门下去才发现,他俩空着手来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正要缩回去开车走人,别墅大门却自己开了。管家撑着伞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两位少爷,进来吧。”

    客厅里坐着的是谈修裴。他放下手机看了他俩一眼:“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谈叔。”殷妄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想问您个事。”

    “问事,空手上门?”

    “咳……来得急,下次补上。”

    “说吧,什么事能让你俩十几年不上门,今天突然跑一趟。”

    殷妄干咳一声,索性直说了:“那个……我想问一下,檀也是怎么来的。”

    旁边的纪喻之捏了把汗,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白。

    谈修裴倒是神色不变:“怎么,你跟戚砚初也想要孩子?”

    “是……也不是。就是问问。”

    “这事说不了。”谈修裴坐直了身体,“别的可以问,这个不行。”

    “好吧。那再问一个,他跟您和江叔都有血缘关系吗?”

    谈修裴这次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语气淡淡的:“有。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感谢谈叔解答,下次再来看您。”殷妄转身就走,步子快得纪喻之愣了一拍才跟上。

    两个人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地面上一片白茫茫的水花。殷妄跑上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抽了两张纸巾擦脸:“我就知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了?”

    “早就有这种技术了,国外都有案例了,”纪喻之也擦着脖子上的雨水,“不过活不长,差不多十岁就没了。”

    殷妄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盯着雨刮器来回摆。他想,万一孩子活不长,戚砚初该有多伤心。

    他没再往下想,一脚油门拐去了会所。

    他和纪喻之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会所包厢的灯光昏昏沉沉地笼着,音响里放着没人认真听的背景音乐。殷妄靠在沙发角里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殷妄看到那个备注,腰背一下就直了。

    戚砚初:【晚上回来吗?】

    殷妄嘴角翘了翘,打字的速度比脑子转得还快:【我什么时候没回去过!不要污蔑我!】

    回复几乎是秒到:【知道了,几点回来?】

    殷妄瞥了眼旁边瘫着的纪喻之,手指戳着屏幕:【不知道欸,纪喻之非要拉我来会所,我说不去他非拖我来,说这是道歉的诚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然我早回去陪你了】

    戚砚初那边顿了一下:【好好玩】

    殷妄撇撇嘴,敲过去:【你不应该是那种怨夫,质问我几点回家吗?】

    这回对面回得倒是快:【不是】

    殷妄眯着眼笑,发过去:【我九点回家哦】

    戚砚初:【你是怨夫?】

    殷妄:【我是夫宝男】

    这条发完他自己先乐了,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重新亮起来。殷妄翻过来一看。

    戚砚初:【下雨了,回来注意安全】

    殷妄眼珠转了转,低头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那你来接我呗,不然我开车不安全】

    戚砚初秒回:【你不安全我就安全了?别喝酒】

    殷妄看着那行字,抿着嘴唇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敲了一行发过去:【也是,你回家等着我宠幸你吧】

    发完之后戚砚初就没再回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话烦到了。

    反正人已经到手了,不差这一会儿。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能牵着戚砚初的手站到这些人面前,让他们挨个看清楚了。他转了转手里的空杯子,冲着亮着的屏幕轻轻“啧”了一声。

    赵揽他们几个被殷妄一个电话喊了过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点人。殷妄摆手拒绝了:“今天不谈那些,有正事。”

    可赵揽坐不住,听说殷妄要复合了,自己要输掉赌注,心里烦得很,还是招手叫了个姑娘进来送果盘。姑娘端着托盘推门的时候被门框卡了一下,果盘歪了歪,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门板。姑娘回头道了声谢,侧身进去了。她身后的那个人却没跟进来。

    包厢里的人只当是路过的,没在意,重新热热闹闹地聊起来。殷妄靠在沙发上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词。

    赌注。

    他捏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原来当时赌的时候还下了注,他那会儿喝得兴奋没留心,纪喻之也没听见。殷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只要戚砚初不知道就行了。他冲赵揽使了个眼色,赵揽会意,低头凑到那姑娘耳边说了句什么,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头摆果盘。

    殷妄想着这些胜利品不要白不要,又让姑娘端进来纸笔,让几个人现场写保证书、交押金。他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翻看那些纸条,越看越得意。复合的事板上钉钉了,现在又白捡一笔好东西。

    纪喻之在旁边看得眼红:“早知道我也赌了。”

    殷妄正要开口损他两句,目光扫到门口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他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那叠纸条稀里哗啦掉在地上,人已经往门口冲了出去。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纪喻之脸色也变了,能让殷妄这副表情跑出去的,除了那个人没别人。他赶紧跟出去,刚推开门,就看见殷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纪喻之追过去的时候,殷妄正死死抓着戚砚初的胳膊把人拦在大门口。戚砚初侧脸绷紧,肩膀微微向外转,像是已经在收着劲儿了。

    “哥……你听我说。”

    “说什么?”戚砚初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是怎么把我和你的事当成赌约的?”

    “我没有!你听错了!我没把你当赌约!”

    “我听错了?还是你们聊错了?”戚砚初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殷妄脸上,“还是你手上那叠纸条写错了?”

    殷妄的心一路沉到底。他没想到戚砚初会来,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巧。

    “我不是故意的……”他攥着戚砚初的胳膊不放。

    戚砚初甩开他的手,转身上了车。殷妄被那股力道推得后退了半步,就这愣神的几秒,车已经发动了。

    殷妄看了眼自己停在远处的车,车钥匙还在包厢的茶几上。正好车童推着一辆机车往这边走,殷妄一把拦住:“车借用一下,一会儿还回来。”

    纪喻之追出来的时候只看见机车尾灯在雨幕里拉出一道红线,还有车童追着殷妄跑。他扭头冲车童喊:“把车主叫下来,钱我出!”

    外面雨太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殷妄脸上生疼,他也顾不上嫌弃,一把抓起车主的头盔扣在头上,护目镜往下一拉,油门拧到底就冲了出去。

    跟不要命了似的,机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压出一道偏斜的水花,殷妄整个人伏在车身上,雨水顺着头盔下沿灌进领口,冰凉地贴着脖子往下淌。他死死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油门一点没松,硬生生从车流缝隙里钻过去,终于追上了戚砚初的车。他把机车横在车头前方,车胎在积水里蹭了一下才稳住,水花溅了半人高。

    殷妄把车架好,三步并两步冲到驾驶座旁边,拍着车窗。雨太大,巴掌拍在玻璃上听不见回响,水顺着车窗滑下来,他隔着那层水幕看见戚砚初的侧脸。

    刚开始戚砚初并不想理他,方向盘微微往右打了半圈,准备绕开。殷妄猛地追上去,一只手死命扒着车门把手,整个人被车速带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上也没松手。加上雨又大,高架上又是堵车又是湿滑,戚砚初到底是不敢赌,不敢在这种路况下跟一个扒着车门的疯子硬耗。

    车窗降下来一条窄缝,戚砚初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被雨声剪得断断续续:“后座。”

    殷妄也不管是什么地方了,哪怕车顶、后备箱也好,他拉开后座车门就钻了进去,浑身淌着水,顺着后座爬到副驾,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真皮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哥,我真的没有打赌。是他们骗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戚砚初不说话。殷妄一边解释一边哭,嗓子都带了颤音,把“不知情”三个字演出了一万种花样。可戚砚初的目光一直钉在前方路面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没动过。

    车停在殷妄公寓楼下。雨小了,变成细细的斜丝,路灯照下来像无数根银线悬在半空。

    “下车。”戚砚初说。

    “哥,你跟我上去,我给你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我是打赌了,但我没有把你当赌约去赢什么东西!你信我!刚才他们人多,你肯定听混了!”

    “是吗?”戚砚初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电话问他们,到底有没有打赌这回事。”

    殷妄掏出手机刚要拨给纪喻之,戚砚初又补了一句:“打给别人。”

    殷妄咬了咬牙,选了一个心思活络的拨过去。他想着对方能听懂他的暗示,可那头喝多了,舌头都大了,声音含含糊糊从听筒里漏出来:“赌注?赌了啊,你不是赢了吗?”

    手机从殷妄耳边滑下来。他隔着屏幕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戚砚初没看他,只说了两个字:“下车。”

    “哥——”

    “你下去。让我一个人想想。”戚砚初的声音比没放盐的汤还淡。

    “那你别骗我。你就是想想,不能不要我。”殷妄抓住他的胳膊,指节扣进他外套的布料里。戚砚初没回话。

    殷妄咬着嘴唇推开车门,冷风混着湿气扑面而来。他刚关上车门,那辆车已经滑了出去,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拐过弯就彻底消失了。

    殷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把眼泪收了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了旁边的冬青丛上,水珠溅了他一裤腿。他掏出手机拨回去,声音冷得能结冰:“谁把戚砚初喊来的?”

    没有答案。那头的人也是刚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否认。殷妄越听越火,手机往地上一砸,屏幕裂了一道缝,倒映着路灯的光。

    他妈的,一群人全在坏他的事。

    殷妄弯腰把手机捡起来,裂了的屏幕还亮着,他按了按电源键锁了屏,抬脚往大堂里走。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里那个浑身湿透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没事,戚砚初只是稍微生一下气,明天就消了。明天他穿得老实一点,表情乖一点,态度诚恳一点,戚砚初肯定会心软的。

    门打开,屋里黑漆漆一片。殷妄没开灯,鞋都没脱走进去,看哪儿都不顺眼,抬脚踹了一脚沙发腿,厚重的真皮沙发硬是被他踹得挪了半寸。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到底是谁把戚砚初喊去的?盛槐序?宿君越?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猛地想到自己今晚给戚砚初发的那句“你来接我”,可凭他对戚砚初的了解,他俩现在还没复合,那人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真的跑过来。不,不可能是他。

    那到底是谁。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路灯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灯光被水流扯得歪歪扭扭的,糊成一片。他盯着其中一条水痕慢慢往下滑,从头滑到底,再换另一条,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什么。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刚才的事,谁把他喊来的,戚砚初明天会不会消气,他明天见面第一句应该说什么,这些问题转得他头疼,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他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很快就散了,又被新的水痕盖过去。

    雨还在下,拍在窗户上沙沙地响。殷妄盯着那些落不完的雨滴,恨不得这夜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作者有话说:==========

    关于孩子的问题这时候写出来,是想番外abo世界里有个孩子,比较能刺激砚初。别的不说了,怕透说漏嘴。这会儿说孩子的问题我就是为了番外的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

    关于造出孩子的问题,架空架空!!!要相信未来的技术。这里面没有用到任何一个关于女性的卵子,也不是代/孕。毕竟我们是守法好公民(龇牙)

    第43章 想死

    殷妄在客厅里枯坐了一夜。

    七点整, 他终于站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 下颌冒出细密的胡茬。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抓了车钥匙出门。

    车子停在戚砚初公寓楼下时,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得楼体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殷妄锁了车上楼, 出电梯的时候, 他发现大门敞着, 心里一咯噔, 第一反应是遭贼了。他快步走过去往里看, 里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清理垃圾桶。屋里干干净净的, 茶几上连个水杯都没留。

    “你是……”

    “我是他朋友。”殷妄声音有些紧, 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说顺,“他人……现在不在家吗?”

    “哦,雇主说人不在, 让我来收拾收拾就行。”女人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寻思能有多乱呢,进来一看,哪哪儿都干净的, 就是餐桌上搁了几盘菜,卖相挺好的, 一样没动。”

    殷妄喉结动了动, 嗓子发干:“菜呢?”

    “放了一夜啦,哪还能吃。我给倒垃圾桶里了。”

    他耳边嗡了一声, 身形晃了晃,但很快把背挺直了。他没看那个女人,径直绕过沙发往餐厅方向走。餐桌果然空空荡荡,桌布被重新铺平过,连杯碟都收走了。

    他弯腰去看墙角那只敞着口的垃圾袋,最上面是一层菜叶和碎肉,经过一夜的放置早已失了颜色。

    殷妄认出其中几块糖醋排骨的轮廓,还看出有几只虾蜷着身子窝在菜叶底下,壳上的红褪成了干巴巴的暗褐色,汤汁凝成一层薄油膜贴在垃圾袋壁上。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给戚砚初拨电话,

    响了两声,提示音直接跳成“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殷妄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浊气。他把手机拿在手里,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再拨一遍,仍旧是机械的女声重复着同样的句子。

    殷妄眼前一阵发黑,撑着台面缓了几秒,又走进书房和卧室,翻了一遍抽屉,看了桌面和床头柜。什么都没有。一句话都没留。

    他浑身脱力一般从屋里退出来,背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头顶的灯发呆。戚砚初怎么关机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昨晚没出去炫耀,今天本来该是复合的第一天。

    如果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戚砚初给他做饭。也许两个人现在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戚砚初会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他想把虾叼着喂过去,戚砚初会说两句,让他好好吃饭,但最后还是张嘴咬住了。

    殷妄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冰凉。他想起戚砚初走之前说的让我好好想一想,那时候他以为还有余地,以为戚砚初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消化完了就会回来找他。

    他昨晚本来该来的,就不应该去会所。

    那些话,戚砚初都听见了。

    去了公司之后,他让人去查戚砚初的出境记录。很快消息传回来,戚砚初昨晚就买了机票,去了多哈。

    殷妄从椅子上弹起来,第一反应就是让助理订最近的航班。可他刚站起来两步,又钉在了原地。多哈?太明显了。

    戚砚初不是那种会把真正目的地写在机票上的人。他绕路,一定绕路。殷妄重新坐回椅子里,把手机扔在桌上,拇指抵着太阳穴重重按了两下。他让助理继续深挖中转记录,边检追踪,同时拨了几通电话出去托人查。

    结果都是查不到。跟几年前一样,像一尾鱼入了深海,连水花都没留下。

    殷妄犹豫了片刻,拿起手机拨了许肆的号码。问是不是他干的。

    许肆却说不是他。而旁边的盛槐序夺过手机。

    “是我。”盛槐序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你又犯事了?”

    “你哥呢?”

    “你管他在哪儿。”盛槐序不紧不慢地接了句,“你是不是又做什么了?你这辈子别想跟我哥在一起。”

    “是你干的?”殷妄压着声音,忍着怒气,“盛槐序,你把他地址告诉我。”

    “凭什么?你既然能把他气到连夜飞走,那就自己去找。他在临津待得好好的,一回去就又跑了,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我告诉你,他是不会见你的,说不定哪天就带回来一个新人,让我喊哥夫。啊,我得想想见面礼备点什么。”说完就挂了。

    殷妄看着屏幕暗下去,手臂一抬把手机摔了出去。助理推门进来,表情淡定地把备用的那台新手机递到他桌上,又把碎掉的手机收走。

    “去查盛槐序。他哪儿来那么大本事。”

    殷妄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椅子推出去又拉回来,最终也没坐踏实,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楼群发呆。

    查监控是第三天的事。殷妄调了那晚酒吧包厢门口的录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几十遍。画面里戚砚初站在门廊的阴影处,他看到戚砚初脚动了,往前挪了半步。那是想走的意思。可戚砚初又停住了,站回原处,侧脸在黯淡的光线里辨不出表情。

    为什么没走?

    殷妄把画面定格,放大,盯着戚砚初的侧脸轮廓看了很久。可能,是还想再听一听。听一听他到底会说出什么话来。

    殷妄把鼠标推远,仰头靠在椅背上,用掌心盖住了眼睛。

    纪喻之那几天也没敢露面。他回家就原原本本告诉了何念纾,何念纾听完气得揪着他耳朵骂:“我是不是提前说过?让你们小心小心,嘴里有个把门的行不行?你们就是不长心!”

    纪喻之捂着耳朵躲,嘴上嘟囔:“我哪知道他隔那么远能听见……再说了,殷妄自己要打赌的,我又不是没劝过他,他自己说没事的。”他又想起什么,“对了,那天晚上他把人机车骑走了,赔车的钱是我垫的。”

    “怎么,还要我报销?”

    “最近手头紧嘛……”

    何念纾白他一眼,掏出手机给他转了账。

    第十二天,殷妄忽然找上门来。纪喻之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劈头就问:“你们想办婚礼吗?”

    “什么?”纪喻之没反应过来。

    “我去找何家谈,让他们同意你俩办婚礼。”殷妄说得很快,“你们给戚砚初发请帖,让他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呢?”何念纾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直截了当地问。

    “不回来也得回来。”殷妄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了一下。

    “可要是办婚礼,你肯定也去啊。他要是知道你也在,不肯来怎么办。”

    殷妄闭了闭眼:“你就跟他说,我被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了。”他顿了下,目光转向纪喻之,“到时候让何念纾发消息说,你这张傻子嘴,别说漏了。”

    “你说谁傻!”纪喻之嚷起来。

    殷妄没搭腔,转身就走了。纪喻之在门后愣了半天,回头跟何念纾对视一眼,何念纾轻轻叹了口气。

    谁也不知道殷妄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用了两天,真把何家说动了。

    方法也简单,他跟何家父母说,纪喻之赚不到钱没关系,他殷妄养他们两个一辈子。何念纾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张了张,最后什么都没说。

    纪喻之倒是激动得当场抱住殷妄猛拍他后背:“兄弟,你有锅全往我身上甩!我绝不喊累!”

    殷妄把他推开:“起开,赶紧弄请帖,给戚砚初发过去。”他现在没空演什么兄弟情深。戚砚初离开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万一真遇到什么人,他连想都不敢想。

    塞舌尔北岛

    黄昏来得迟。戚砚初坐在私人别墅前的白沙滩上,腿上搁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盛安湛正用手把沙子拢成一堆,又哗地推散。

    戚砚初由着他闹,目光却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方,那儿有一截断掉的手链,绳结松了,坠子滚在旁边,珠子撒了一小片。

    手链是突然断的。他当时正弯腰给盛安湛捡一个铲子,手腕一动,绳就松了。珠子散落在沙滩上,碎了一地,几颗被海浪卷走,转眼没了踪影。他蹲在那儿看着,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去捡。

    他直起身,把盛安湛抱紧了一些,小孩热乎乎的身子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一小撮软发蹭在他下巴上。

    他原本以为忙起来就好了。可那些空下来的时刻,总会想到一些画面。比如盛安湛午睡的时候,比如晚饭后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海的时候,那天晚上的声音就会重新灌进耳朵里。

    殷妄靠在沙发上的样子,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话从唇齿间漫不经心地溜出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打赌。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胸口某个旧伤的位置上。

    他讨厌赌。

    那天天气很好,他本来打算自己出门去买一些蛋糕上的装饰品,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心想应该没什么事吧,就赌这一回。他推开门,岁聿从后面追上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把他赶回去,而是陪着他一起出去。

    当时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应该没事的。

    当年如果不是他赌绑匪不敢动手,岁聿怎么会死。如果他不赌瑞士没有绑匪,就不会出去,岁聿不放心他,才会跟着一起走。

    后来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梦里他每次都会回头,把那只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让他回屋里去。可每一次掰开之后,岁聿还是会追上来。每次半夜惊醒,他都在梦里对着那个五岁的小孩喊:今天别出门,千万别出门。可梦里的门还是被推开了,他还是拉着岁聿的手走出了庄园。

    他现在不敢赌任何人,可殷妄偏偏拿他来赌。

    殷妄却敢赌他,拿他当赌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他跑不掉,说他早晚得回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回国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如果当年没心软,没答应和殷妄在一起,后头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他就不该答应那句“两年之后”,不该在殷妄面前露出哪怕一点松动。

    他本来不该回国的。他该一辈子待在苏黎世,赎罪。

    一只沾满沙子的小手伸过来,扶着他的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按在他脸上,笨拙地擦他眼角。戚砚初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盛安湛歪着头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

    戚砚初把脸埋进小孩肩窝里,用力闭了闭眼。他站起来,抱着盛安湛往回走。

    他待在这里,待了好几天,直到收到一条结婚请柬。

    他盯着屏幕上的婚礼字样和日期,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又被他按亮。他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夜风把头发吹得贴在额角。

    他要不要回去跟殷妄好好聊一聊,然后放手,往后退。

    可是他心底是明明知道殷妄是不会放手的。

    殷妄死也不会放手。

    要是他死了,殷妄就会放手了吗?戚砚初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太累了,太累了。

    他想,死了也好,能歇一歇,下去见岁聿,告诉他现在槐序怎么样,身体好了很多,在苏黎世,有家人有朋友,让他不要担心。

    可是他又不敢死,槐序只剩他一个亲人了。要是他死了,槐序怎么办。

    他要是死了,他爸,戚纵,槐序,君越,知闲……还有殷妄,肯定会伤心的吧。

    戚砚初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死而伤心。

    他还是决定回去跟殷妄好好聊一聊。

    说什么呢?大概率是殷妄先开口,他说对不起,说他错了,说自己再也不打赌了,求他原谅。

    殷妄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说完下次还会犯。可他又想起殷妄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想起他举着面包递过来时眼睛亮堂堂的模样。

    那自己呢?原谅吗?

    一个声音说,别心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嘴上从来不把门。

    另一个声音说,他还小,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两个声音缠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戚砚初挣扎了一天一夜,他始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殷妄。

    他想离开,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殷妄得知戚砚初要回来了,早就准备好了。他在脑子里把计划演练了无数遍。

    婚礼结束,他守在酒店门口等戚砚初出来,把人带上车,开去隔壁青樾市的青岑山。山下他让人提前布置好了烟花,漫天火光炸开的时候,他就在那上面道歉,说自己再也不会拿他们的感情开玩笑了,如果戚砚初不原谅他,他可以继续追,追到什么时候都行,只要戚砚初别再一声不吭地走掉。

    婚礼那天殷妄一直守在酒店大门斜对面的车里。他没进去,就坐在驾驶座上,两只眼睛盯着门口那道旋转门,从下午一直盯到暮色漫上来。傍晚时分戚砚初终于从门里走了出来。

    殷妄的手指刚搭上车窗按钮还没来得及降下去,就看见戚砚初径直朝他的车走了过来。

    殷妄愣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方案:如果戚砚初不上车,他就冲下去把人拽上来。可对方主动进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松,随即涌上一阵压不住的欣喜,嘴角差点没压住。这是什么意思?主动上车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消气了?那他准备的那些道歉的话,是不是可以换成求婚了?殷妄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清了清嗓子,发动了车。

    戚砚初上车之后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殷妄偏头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哥?”

    没应。

    “哥。”他又喊了一声。

    戚砚初的睫毛动了动,但始终没睁开。

    殷妄目光往下挪了挪,发现戚砚初手腕上空荡荡的。那条他送的手链不见了。他嘴角那点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乐观盖了过去。丢了就丢了,等复合的时候再做一条新的,到时候让戚砚初也做一个给他。

    殷妄想着想着嘴角又勾了一下。他现在也不恼,戚砚初也许是坐飞机太累了想歇一会儿。又或者,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

    从临津到青樾要两个小时,这会儿五点,到了差不多七点。天暗得早了,山上放烟花正合适。殷妄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缺,油门踩得比平时深了些。

    快到盘山公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准备求婚用的花。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人赶紧买一百零八朵红玫瑰送到青岑山山顶。

    傍晚七点,暮色笼罩住青岑山的竹海。西天还剩一点橘紫的余光,群山大半沉进暗色里。盘山公路一圈圈盘旋向上,车灯刺破沉沉夜色。车窗缝钻进来风,带着竹叶沙沙的响动,山坳里零星几点农家灯火,谷底漫起薄薄的雾,远处天池只看得见一片沉沉的黑影。

    殷妄又偏头瞥了一眼副驾上闭着眼的戚砚初。心里开始不高兴了,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可他转念一想,一会儿到了山顶烟花一放,这人总要睁眼的。想到那个画面,他心情又好起来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抬头扫了一眼前面的路,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夜色在车灯前面铺得又深又远。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低头打字催助理花送到了没有。

    等发送完,他又忽然想到上次宿君越说的话。

    “开车看手机,你等着哪天完蛋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知道是什么了吧

    有个小宝要看的abo动物塑,我已经想好了。鹿X蛇。

    蛇是小妄应该很好理解吧,尾巴死死缠住人,寸步不离;对外人则嘶嘶吐信,毒牙微露,生人勿近。

    鹿是砚初,内心柔软,但鹿角如刃,面对敌人从不手软。

    然后就会出现这样一种画面,蛇盘在鹿角上,肆意盘踞。一旦有人靠近,就张开毒牙,威慑来犯者。

    还有番外1也写好了,有砚初叫小妄老公的,还有两个小宝想看的未成年监护人模式(我试了一下感觉没啥用,就是不能玩微信上的小游戏和看视频了,不限制聊天的)和一肚子坏水(咳咳,我不知道这个到时候能不能准时发出来)

    这章的字数也十分感人啊,5200

    第44章 ICU

    殷妄抬头是被一道刺眼的大灯吸引的。

    灯光从弯道扫过来, 强光刺得他视野白茫茫一片。他下意识猛踩刹车,方向盘往左打到底,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弯道上那辆逆行的货车已经压到了他的车道, 车头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他躲不开了。

    来不及多想,副驾上戚砚初的轮廓刚扫进余光,人就已经扑过来了。骨头相撞,身体被一股猛力狠狠摁下去。车身开始翻滚, 砸向地面又弹起。碎玻璃四散飞溅, 车架扭曲, 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殷妄在车厢里被甩得来回冲撞, 肩膀狠狠磕上车门, 又被甩回座椅,腿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彻底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 殷妄是被爆炸声吵醒的。

    眼皮重得抬不动,他用尽气力,才掀开一道细缝。视线模糊, 远处夜空中炸开了几朵五颜六色的花, 在天幕上一闪一闪地亮着。是烟花, 大概他让人准备好的那些。

    可他没时间看,因为鼻腔里灌进来的第一口气息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浓重的血腥味。

    殷妄的脑子嗡了一声。

    “哥。”

    “戚砚初?”

    他动不了,身上压着什么, 又沉又重。

    “戚砚初!”

    他用力喊了两声,身上的人没有回答。

    殷妄的心猛地往下坠。他用胳膊肘撑着地面, 从戚砚初怀里一点一点挪出来, 每动一下腿上的骨头就像被刀剐了一道。他咬着牙撑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戚砚初仰面躺在变形的车厢里, 身上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殷红大片大片地洇开,顺着衣摆往下淌,把他靠着的那块座椅都染透了。

    殷妄的腿瞬间就软了,他撑着变形的车门框站起来,把戚砚初从废墟里拖了出来。那具身体比他记忆里轻了许多,软绵绵地搭在他臂弯里,脑袋垂向一边,半张脸沾着血,嘴唇青白。殷妄一边把人往外拉一边喊他,嗓子劈了也顾不上,可是戚砚初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没有。

    殷妄把人靠在一棵歪倒的树干上,自己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脚踝钻心地疼,他吸着气一瘸一拐地从坑坑洼洼的田埂上往外走。背上的身体越来越沉,每走几步他就要往上颠一下把人重新托住,嘴里一直喊着戚砚初的名字。

    “哥,你听见没有,你跟我说句话……”

    戚砚初的头垂在他肩侧,两只胳膊软软地搭下来,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始终没有回应。

    殷妄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淌进眼睛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又流下来,淌进嘴角,咸腥的铁锈味糊在舌根上。他没管,还在叫戚砚初的名字。

    一个没走稳,脚下一绊,他差点把戚砚初摔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田埂的硬土上。他又咬着牙把人往上提了提,喘着气安慰:“没事哥,我们马上走出去了。”

    殷妄忍着脚上的痛,背着戚砚初走了快一公里。实在走不动了,而且戚砚初的体温越来越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凉意正往自己骨头里渗。他在路边找到一处背风的凹地,把戚砚初靠着山壁放下来,又把两个人的外套都脱了裹在他身上。

    他自己的手机在车上就被压坏了,屏幕碎成蛛网,机身弯了一个角,按什么键都没有反应。他去摸戚砚初的口袋,那部手机也变了形,屏幕漆黑一片。他点了几下,根本亮不起来,气得一把摔了出去。

    机身磕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圈,屏幕竟然亮了。碎得跟裂纹玻璃似的,满屏彩色线条在乱闪。殷妄愣了半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花得看不清字,可他看见了来电界面的轮廓。

    不管是谁,能接就行。

    “砚初,你人呢?”宿君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疑惑。他想着戚砚初又跑出国了,好些天没回来,估计是殷妄又惹他生气了,刚好想趁着今天聚聚聊一聊。

    “哥……”殷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声格外困难,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戚砚初他一直没醒。”

    “什么?什么叫一直没醒,殷妄你给我好好说话!”

    “出了车祸,他一直没醒。”

    “你们现在在哪儿呢!”宿君越急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这会儿他们几个还在酒店里参加婚礼,他为了不打扰纪喻之的场子,一个人匆匆往外走,一边吩咐助理赶紧找人。

    “青岑山。”殷妄报了地址。

    宿君越在那头火大:“你们怎么还跑青樾去了!”随后又硬生生把语气压下来,“你别害怕,我已经让人打了120去找你们了。你伤到没有?”

    “我没事。你快点让人过来,戚砚初他体温越来越低,再慢我怕……”

    “知道了。你搂着他点。”

    宿君越刚一转身就看见了应知闲,他几步走过去压着嗓子说:“快快快,找人安排直升机去青樾。殷妄带着砚初去了青岑山,出了车祸,他说砚初一直没醒。”

    “好。”应知闲没敢多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酒店离开了,谁也没声张。

    对面传来殷妄吸鼻子的声音,宿君越想安慰两句,殷妄先开了口:“我不知道他手机现在还有多少电,你先挂了吧。屏幕坏了,我也打不出去,等你到了再打。”

    殷妄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把戚砚初搂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一遍一遍喊他,喊他名字,喊他哥,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寒风顺着破碎的衣料钻进来,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殷妄只能用力把他箍紧,拼命用自己的体温,试图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流失的热度。

    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再也不打赌了,说只要戚砚初睁开眼看他一眼就行,一眼就够。

    “哥,你快醒醒,你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你也好些天没见我了,你都没看看我瘦了没有。你要是不醒,我生病了都没人管我。”

    他不知道喊了多久,戚砚初一直没醒。

    直到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殷妄才从恍惚中醒过来。他爬上大路,拼命朝那两束车灯挥手,护士跳下车,医生把戚砚初带上了担架。

    几个人把戚砚初推上车,殷妄也跟了上去。护士给他包扎,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担架上的戚砚初。

    监护仪的波形搅成一团杂乱的曲线。医生立刻举起除颤仪,充电的蜂鸣尖锐响起。电流落下,戚砚初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重重落回担架。一次,又一次。

    殷妄一想到戚砚初有可能因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宿君越在直升机上打电话给戚砚初的手机,一直没人接,他心里涌上了一个最坏的想法。应知闲在旁边安慰他,让他先问问救护车到了现场没有。宿君越这才回过神,打电话问助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青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楼顶。两个人没敢耽搁,一路狂奔到急救中心。

    两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灯才灭。

    戚晋俨那边,给儿子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又打给宿君越,这才知道大儿子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哪怕这些年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听说自己一直亏欠的大儿子又进了医院,戚晋俨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忙让司机和管家准备去青樾的事宜。见他急匆匆的,宿家两口子也起了疑心,打给宿君越才得知出了事。三个人一同前往青樾。

    到了医院,医生出来告知结果:戚砚初因车祸造成重度颅脑损伤,大脑神经广泛受损,目前心跳呼吸可以自主维持,但意识没有恢复,对外界呼唤和触碰都没有反应,后续会进入持续性植物状态,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后续恢复。

    戚晋俨听完最后一个字,捂着胸口猛地弯下腰。明明平日身体一向健朗,巨大的冲击之下,急性心脏病突然发作,现场医护紧急处置后直接送入ICU监护。

    殷妄的诊断也出来了:车祸造成肋骨骨裂与脚部骨挫伤,之后负重救人引发创伤性横纹肌溶解,存在急性肾损伤风险,需要进ICU监护脏器功能。医生说处理及时,脏器大多可以恢复,后续脚部和肋骨劳累后会有不适感,不会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应知闲扶着殷澜,让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安慰她说有这么多医生在不会有事。宿君越见他爸脸色也不对,赶紧上去扶了一把,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最后他爸没晕,他妈倒是先晕了。

    宿君越想着戚家两个都在医院里躺着,干脆把戚纵从圣安喊回来。应知闲让他不要直接说,先跟程嵇他们三个通个气,注意一下戚纵的情绪。

    “行。”宿君越转身打电话去了。

    等戚纵从圣安赶回来,已经是一天后了,他爸和他哥都躺在ICU里。宿君越、应知闲和戚纵三个人站在玻璃窗外,戚纵问这是谁干的,宿君越没说话。

    十几个小时跨洋赶路的疲惫还堆在戚纵身上,一路揣着的侥幸,在看见ICU那层冰冷玻璃的瞬间,彻彻底底碎得一干二净。

    戚纵懂了,是殷妄。

    “殷妄呢!”

    “他也没醒。”应知闲按住他的肩膀,“小纵,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他醒了你再找他。现在你的任务就是静下心来,伯父的情况不能再受刺激了,你哥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戚家靠你了知道吗?”

    “我不信!我不信我哥醒不过来!”戚纵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程嵇他们从圣安一路跟回来,见他跑了,也连忙追上去,怕他做傻事。

    宿君越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抬头对应知闲说:“这事不能告诉槐序,他心脏受不了……得瞒着。”

    应知闲揉了揉额角:“瞒着……可要是不回消息,他察觉到怎么办?”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时候,消防通道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防火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盛槐序站在门框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喘着粗气,满脸是泪。

    他自从戚砚初回国就一直放心不下,生怕他在临津被人欺负了,一直盯着他的手机定位。他发现定位在一个山上不动了,就黑进了宿君越的手机,发现轨迹从临津一路到了青樾市的医院。他看到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是打给戚砚初的。他瞒着所有人偷偷来了青樾,在医院大门口看到了戚纵步履匆匆的背影,终于确定了是戚砚初出了事。

    “你再说一遍,我哥怎么了?我哥怎么了?”盛槐序呼吸急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宿君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你哥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没事?你刚才跟戚纵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宿君越搂住他肩膀:“没事的,会没事的。你身体不好,不要激动。”

    “你让我不激动?我哥现在还在ICU里躺着,你让我不激动!我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问你啊,他什么时候醒?我就不该让他回国,这下好了,遇到一些人,我哥现在都醒不过来!”

    盛槐序语速越来越快,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大幅度起伏,没过多久身体开始抽搐,唇色迅速泛出青紫。

    宿君越一把把他抄起来抱进了急救室。应知闲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都什么事啊。

    盛槐序也进了急救室,宿君越一个人站在外头,忽然笑了一声,气笑了:“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他总感觉自己下一秒也要进急救室了。

    盛槐序昏迷了五个小时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下床去看戚砚初。他趴在ICU外面的玻璃窗上往里看,戚砚初躺在里面,闭着眼,呼吸机带着他的胸腔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跳着。盛槐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手心贴着窗面,指尖慢慢蜷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撞在玻璃上又弹回来:“我让他不要回来,他说没事……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他来的时候看见了隔壁那间ICU里躺着的是殷妄,用德语骂了几句。等着他醒了再跟他算账。

    盛槐序每天都趴在玻璃窗前看,每天都盼着戚砚初今天能睁开眼睛,能看见他。每一次愿望都落空,他就安慰自己说,明天,说不定明天就醒了。要是醒了,他就把戚砚初带回苏黎世,再也不让他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猜到这个场面了吗?36章作话提醒了(喝粥)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可以载入追夫文史册了,毕竟谁能追个人把这么多人搞进医院

    有没有营养液浇灌我呀~还有多多的评论砸向我吧~

    还有哦,看到不喜欢的情节不要勉强自己赶快退出,看点别的喜欢的,如果他俩的人设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往下看啦,他俩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45章 没资格

    殷妄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病房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 空荡荡的,看不到其他人。他的视线在房间里缓慢转了一圈。

    浑身各处都在隐隐作痛,稍微一动, 肋骨就扯得难受。车祸的碎片记忆断断续续冒出来,强光、撞击,还有戚砚初扑过来压在他身上那一下。别的事情他暂时顾不上,心里只记挂着一个人。

    戚砚初呢?是不是戚砚初……

    监护仪原本平缓的“滴——滴——”声突然变了调, 一声接一声急促地拉高。心率数字蹭蹭往上蹿, 屏幕上的波动线开始发颤。几乎是同时, 病房门被推开, 医生护士快步涌了进来。玻璃窗外, 宿君越闻声赶来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脸色不算好。

    殷妄胸口剧烈起伏着, 想撑起身,整个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他勉强抬起手,死死攥住最近一个医生的袖口, 声音又哑又急:“跟……跟我一起、来的人, 在哪儿……”

    “他没事。”医生按着他的肩膀把人压回去, 面上尽力维持着平和,并没有提及戚砚初的真实情况。

    检查完毕,医生走出病房, 低声对宿君越说:“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那我能——”

    “不行。至少四个小时后, 等观测数据稳定下来再说探视的事。”

    宿君越点头, 目光落回病房内。殷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他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举到玻璃前。

    【你俩都没事】

    等殷妄目光扫完那行字,宿君越又打了一句:【累了先休息,我去喊妈】

    殷妄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下巴。宿君越这才转身走开。

    他盯着空荡荡的玻璃窗。宿君越打的两行字安抚不了他。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跟他提过戚砚初的状况。身上伤口的疼不算什么,可心里悬着落不下来。他反复回想车祸瞬间,越想,心里越没底。

    他穿过走廊,拐进另一间病房。殷澜正在输液,半靠着床头脸色发白。他推门进去:“妈,殷妄醒了。”

    “醒了?”殷澜一把拔下针头就要站起来,输液管晃荡着带出一小串血珠。

    宿君越眼疾手快拎起输液架跟上去:“妈,您别急。医生说72小时内醒就没大问题,等下午检查完就能探视。”

    “好,好……”殷澜声音都在抖,脚步却半点没慢。

    “还有……”宿君越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午您进去,他要是问砚初,就说没事。一个字也别提,等转入普通病房再说。”

    殷澜脚步滞了一瞬,最终重重点了一下头:“是。等……等泱泱身体差不多了,你把他送出国养病吧。”

    戚晋俨还在医院躺着,戚砚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戚家老二才二十出头,家里就遭了这样的事。说到底,是宿家管教不严。

    “我也是这个意思。”宿君越说。就算殷妄自己不愿意,他也得把人送出去。

    到了ICU门口,门上的小窗透出苍白的光。殷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费力掀开眼皮。目光从那道窄窗望出去,他多希望是戚砚初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他。

    可是没有。是妈和宿君越。戚砚初怎么不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殷妄死死咬住牙,喉结上下滚了滚,逼自己不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殷妄,你没资格哭。是你自己开车不注意,是你害的戚砚初受伤。

    可情绪这东西越是按着,越是往上翻。监护仪又一次炸开刺耳的长鸣,几个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让家属进来安抚。

    殷澜还在输液不方便进去,宿君越穿上防护服推门而入。

    殷妄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戚砚初呢?”

    “他没事。你先把自己养好。”

    “没事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殷妄嗓音绷得发颤,“他要是好好的,不会不来看我的。”

    “我说他没事就没事。你信我。”

    “你骗我。”

    “我没骗你!”宿君越声音高了一瞬,又低了下来,“他命大,没事。你先把情绪稳住,不然今天你出不了ICU,你出不去,就见不到他。”

    殷妄抬手抓住他的衣袖:“他到底怎么了?”

    “你别光问他,”宿君越坐下来,语气微沉,“你想想自己。他爸也住院了,盛槐序心脏病发作,现在也在躺着。”

    “心脏病?”殷妄怔了一下,话头被岔开了。

    宿君越见他注意力终于被牵走,干脆把话挑明,好让那脑子别再自己吓自己。

    “两年前他突然出国,是因为盛槐序在国外玩的时候被吓到,心脏病复发,他赶过去的。托我跟你说一声,等他那边情况稳定就回来。我看你当时那副样子,就没开口,想等你冷静了再说。结果砚初一落地,一个人急匆匆的,手机被人抢了,重新买了一个才联系上我。后来他在邮件里说,可能这就是天意。所有的巧合撞在一起,像根链条一样,一环扣一环。他说,也许他确实不适合跟人在一起。”

    宿君越顿了一下:“他问我你后来怎么样,我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回,那就算了。说不定这两年你把他忘了,能找到个更好的。那两年他偶尔问起你,我把你的事说给他听。每次你在临津闹出什么事,我都发给他,他都说你还小,长大了就懂事了。”

    “他回来,肯定是因为心里还有你,不然他回来干什么。”宿君越声音放低了,“他回之前跟我提过,我问他要不要告诉你,他只问你有没有找到新对象。那天你在家听见我说的话,是故意的。我算好了你在家,故意说出来,故意让你听见。”

    “殷妄,你长大了。”他顿了一拍,“别让爸妈操心,也别让戚砚初失望。你不是想见他吗?等你好差不多了,就让你见。”

    “他真的没事吗?”

    “他现在没事。”宿君越话头一转,“你情绪再这么激动,就真别想出ICU了。说真的,你追个人挺能,能把人家一家全送进ICU,也挺厉害。”

    殷妄愣了一拍,咬着牙低声驳:“戚纵不是没进吗。”

    “他是没进。”宿君越笑了一下,“不过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行了,时间到了,我出去了。你好好恢复,晚上让妈来看你。”他拍了拍殷妄的手背,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ICU,宿君越脱下防护服,却没有停。他走过两条走廊,看向另一间私立ICU。

    戚砚初安静地躺在里面,面色苍白,呼吸浅而匀,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场太长的梦里。医生说,要是四周内醒不来,就会被判定为植物状态。

    宿君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快醒醒吧,都等着你。你是不是太累了,所以不想睁眼。”

    身后门被推开,应知闲走进来,站到他身侧:“是太累了。从小到大一直扛着,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就是别休太久,都在等他。”

    “你弟醒了?”

    “嗯。”

    “出了ICU就赶紧把他送走。他在这儿,槐序心里堵得慌,肯定要找他。”

    “送。就怕他不愿意,出去了不好好治。”

    “那就威胁,再利诱。”应知闲说完,余光瞥见拐角处露出半片衣角。

    她放轻脚步绕过去,一把将人拽了出来。

    “姐姐。”应时晞讨好地笑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一个人跑来青樾?”

    “纪述忱说他哥哥要来,我俩就偷偷跟来了。”

    “赶紧给我回去。医院是小孩来的地方吗?”

    “可我听说砚初哥哥和小妄哥哥出——”

    “没借口。”应知闲打断她,“司机在楼下等你,把纪述忱也叫上,一起走。”

    “哦……”应时晞踢了一下墙根,不情不愿地转身跑了。

    “纪喻之也来了?”宿君越心头一紧,“他嘴上可别乱说。”说完,他转身又往殷妄那边走去。

    应知闲没动,抬头看了眼病房里那盏幽幽亮着的灯-

    盛槐序找到殷妄的时候,殷妄刚从ICU转出来不久。他站在病床前,眼圈通红,要不是别人拦着,他恨不得打死殷妄:“为什么躺在ICU里的人不是你?为什么醒不过来的不是你?我哥为什么要遇上你?一遇到你,他就没一件好事!”

    殷妄躺在床上没说话,目光呆滞。

    凭什么,凭什么殷妄能出来,他哥却还要躺在ICU里!凭什么!

    凭什么成植物人的不是殷妄!

    凭什么!殷妄他怎么不死!盛槐序恶毒地想。他哥自从20岁回国之后,再回到苏黎世,每次都是一个人在发呆,他问,他哥不说,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他哥那么好,殷妄怎么有胆子分手的!

    后来盛槐序再大一点,他又问,戚砚初每次都是简单说了一句就不肯再告诉他。

    三次回国,次次伤了心。

    第三次更严重,现在躺在ICU里,医生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宿君越上前一步挡在殷妄和盛槐序之间:“槐序,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盛槐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宿君越按住他肩膀:“槐序,我跟你保证,马上送他出国,不让他回来了。”

    “他出国,我哥就能醒过来吗?”盛槐序抬起头,泪糊了满脸,“你让他把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哥哥还回来!”

    宿君越沉默了一瞬,放缓语气:“槐序,往好处想。说不定过几天你哥就醒了。都要有希望,对不对?你儿子不是也到临津了?不去看看?”

    “不去!”盛槐序眼睛通红,“我只要我哥。”在盛槐序心里,现在没有人能比得上一手把他养大的哥哥。

    宿君越在心里叹了口气:“马上到探视时间了。砚初最疼你,你到他跟前说说话,说不定他就醒了。”

    “真的?”

    “试一下。凡事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他把盛槐序送走,让应知闲看着这边,自己转身回了殷妄的病房。

    而盛槐序嘴里吐出的“植物人”三个字,死死钉在殷妄的脑海里挥不开。

    不会的,戚砚初怎么会醒不过来?他答应过要复合。他做了饭,说了要复合。怎么可能不醒?盛槐序一定是在骗他,在恨他,所以故意说给他听的。

    等宿君越推门进来,清走了其他人,关上房门,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盛槐序的那些话不停在脑子里打转。殷妄手脚发凉,手攥着床单揉出褶皱。他还在自欺欺人,希望宿君越能够否定刚刚那一切,告诉他那只是盛槐序气头上的狠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不是说他没事吗?”

    “你不是说他没事吗!”

    “宿君越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戚砚初不想见我,所以才让你们这么说的?”他盯着宿君越的眼睛,眼眶发红,“你带我去找他。我跟他道歉。”

    “他不会不见我的。他只是还有点生气。”

    “你带我去找他,我亲亲他,他就不跟我生气了。”

    “哥,”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求你带我去找他……”

    宿君越喉结动了动:“殷妄……医生说他要是四周内醒不过来——”

    “戚砚初怎么可能没醒!”殷妄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仓皇地降下来,“你们都在骗我……戚砚初他最喜欢我了,他不可能不想见我……是不是因为我把他弄伤了,你们才说他不想见我……”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监护仪再次发出尖锐的长鸣。心率飙红,数字疯狂跳动。医生又一次推门冲进来,把他围在中间。

    宿君越被挤到墙角。他听到殷妄的声音在混乱中断断续续地散开:

    “我不应该开车不注意看路……不应该看手机……”

    再后来就听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54章完结

    第46章 殉情

    宿君越听完殷妄的话, 心里那是又气又堵得慌。

    他前几天才说过殷妄开车看手机迟早要出事,这人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说多少遍都没用,非得撞上了才长记性。

    殷妄又进了一趟抢救室,再推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可蔫头耷脑的不吭声。护士给他换药他不动, 医生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也不答话, 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在看什么。

    宿君越坐在床边, 他心里明白殷妄在想什么。想去看戚砚初, 又不敢去。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宿君越开口说:“等你身体好一点了, 我带你去见他一面, 然后送你出国。”

    殷妄猛地扭过头看他,满眼都是震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顿了一瞬才出声:“我不要出国, 我不要走, 我就待在这儿。等我好了,我要照顾他。”

    “这里不需要你。”宿君越语气强硬,“他爸肯定不会想看见你。你走了, 对谁都好。”

    “我不要。”

    殷妄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就是不肯松口。

    宿君越的火噌地一下蹿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爸妈也是这个意思,你不出也得出去!你现在把人撞成了植物人, 他们家还没来找咱们麻烦,爸这几天天天往戚叔那儿跑,觉都睡不踏实。你要是真在乎两家之间这点关系,你就给我懂事一点!”

    “我不要……”殷妄没听进去后面那些话。他脑子里来回转的就一个念头,他要跟戚砚初分开了。他不想。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他再也不瞎胡闹了,他想好好陪着戚砚初,等他醒过来。

    宿君越看着他这副样子,后槽牙咬了又咬,火气到底还是泄了。他重新坐下来,椅子往前拖了两寸,靠近病床:“不是让你一辈子都不回来。等他醒了,他要是想见你,就让你回来。你刚好趁这段时间把身体养好,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戚砚初醒了,看见你懂事了,说不定心里也高兴。”

    殷妄偏过头,鼻尖蹭了蹭枕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蜷,然后问:“他什么时候会醒?”

    宿君越沉默了几秒。他怎么会知道。

    沉默本身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殷妄没有追问,隔了很久才又说了一句,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等他醒了,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我想去看他。”殷妄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光。

    “等你——”

    “我看完他,我就出国。”殷妄打断了他的话。

    宿君越一愣。这人怎么突然就松了口?刚才不是还死咬着不肯走吗。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殷妄现在还走不了路,双腿使不上劲,站都站不稳。宿君越找来一把轮椅,把人扶上去,推着往戚砚初所在的ICU单人病房走。

    长廊空旷,头顶一排排灯光向后掠过,轮椅滚轮碾过瓷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响。

    宿君越一边推一边给应知闲发消息,问她那边有没有人。

    应知闲没有回,等宿君越推着殷妄拐过走廊最后那个弯的时候,就看见盛槐序一个人站在那里。

    盛槐序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看清轮椅上坐的是谁之后,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看着殷妄,眼神跟刀子似的。

    殷妄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咬着牙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在打颤,两条腿抖得几乎撑不住重量。宿君越一惊,伸手要去扶他。殷妄抬手把他的手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玻璃跟前,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掌心,他看见里面躺着的戚砚初,呼吸机罩在脸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对不起。

    都怪他。要是他开车不看手机,就不会出事,戚砚初就不会躺在这里。这次他谁都不怪了,就怪他自己。

    三个字在口型里反复成型又散开。他盯着里面那张脸,鼻梁的弧度、眼睑的形状、微微泛青的胡茬。每一寸他都认得,每一寸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不知道多少遍。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到嘴角,咸的,涩的。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唇色发白,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直到双腿再也撑不住,直到双腿彻底脱力,浑身像被抽去筋骨一般,重重跌坐回轮椅,发出一声闷响。

    宿君越这才发现他后背全湿了。

    他翻遍口袋没找到纸巾,偏头去看盛槐序,那人别着脸,根本不往这边看一眼。

    宿君越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开口讨。

    推着殷妄往回走,殷妄没回头,低着头缩在轮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回到病房之后,殷妄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宿君越以为他要睡,正要起身出去,殷妄忽然开了口:“你准备东西吧。”

    宿君越一愣:“这么快?不再看一眼了?”

    殷妄扭过头没搭腔。

    宿君越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出病房去给助理打电话安排出国的事。助理问他选什么地方,宿君越沉默了一下:“科莫湖。”

    殷妄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除了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关心他去了哪儿。

    戚砚初出了ICU之后正式被确诊为植物人,宿君越和应知闲商量了一下,把他接回了临津,安排在一间VIP单人病房里,每天有人看护。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津VIP单人病房里,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银水。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轻轻晃着纱帘的边角。

    戚砚初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面色苍白,神态还算安详。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着,绿光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从头到脚融在阴影里,像墙壁本身长出来的一道影子。只有右手握着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折出一小截银白的冷光。

    “哥……”

    殷妄走过去,蹲下来,把脸贴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只手凉凉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护工照顾得还算仔细。他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那只手,闭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指缝间。

    “哥,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两年,最多两年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那你怎么还不醒?”

    殷妄闭着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戚砚初的手背上。那点温热贴着皮肤,凉下去又干透了。

    这个“两年”是有来由的。他十八岁那年缠着戚砚初闹了好几天,就是要戚砚初答应他一件事,就算以后自己犯了错,也不能不要他。戚砚初一开始不肯松口,毕竟殷妄那时候还小,以后感情上的事变数大得很。

    殷妄为了这个跟他闹了好几天,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戚砚初最后还是答应了,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能犯原则性的错。殷妄当时觉得这个条件跟没有一样,高高兴兴就应了。

    这就是为什么两年前他敢那么肆无忌惮地追人,哪怕戚砚初冷着脸推开他,他也没太慌。两年内戚砚初回国,就已经说明了他心里还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