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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在意

    戚砚初把视线挪开了, 弯腰把人抱起来往浴室走,小心地放进已经放好温水的浴缸里。水没到身上时殷妄哼了一声,但没醒。

    他把袖子挽上去, 拿了浴花挤上沐浴露,开始给他洗。动作轻也仔细,从脖子到肩膀,前胸后背, 再到两条长腿。泡沫涂上去又让水冲走, 底下的皮肤白净净的。

    殷妄一直闭着眼, 偶尔哪处被碰着了会微微皱一下眉, 可始终没真醒过来。呼吸越来越稳了, 脸上那层酒醉的红也退了些,看着跟个没防备的小孩一样。

    戚砚初看着他,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好多年前殷妄还是半大少年的时候, 有一回打球伤了脚,也是他这么照料的。那时候殷妄还会耍赖,会喊疼, 会趁机黏着人不放说要抱。

    日子过得真快。

    洗完了用浴巾把人擦干, 重新抱起来往卧室走。大红色的床单被套在灯底下扎眼得很, 戚砚初把殷妄放到床上,拿被子裹严实了。殷妄在睡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找了个舒坦的姿势, 很快就睡沉了,呼吸匀匀的。

    都收拾好了, 戚砚初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过来,吹得人清醒了些。临津市的夜景在面前铺开,满城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可哪一盏都照不到他站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红火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烟升起来让风一吹就散了。他狠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憋了一会儿再慢慢吐出来。

    朝前走?戚砚初在心里头重复着殷妄刚才的话。怎么朝前走?

    他身上背着的,从来就不只是跟殷妄那一段散了架的感情。更沉的是一条命,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的命,还有整个盛家续香火的希望。

    如今盛槐序也被他带歪了。他有愧于逝去的好友,有愧于整个盛家的列祖列宗,有愧于这个被他养大却可能无法延续家族的孩子。

    烟烧到了尽头,烫着手指了。戚砚初回过神,把烟蒂按灭在阳台栏杆上的烟灰缸里。他看了眼时间,瑞士那边应该是傍晚。

    他拿出手机,找到盛槐序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盛槐序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年轻人特有那股子精神头:“哥!”

    “吃饭了没有?”戚砚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来。

    “吃完了。你那边半夜了吧,怎么还没睡?”盛槐序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听着像是窝在沙发上看节目。

    戚砚初没接这话,直接说正事:“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盛槐序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低了些,带着明显的不乐意:“为什么非得过继在我名下?我还小呢,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你喜欢男的,我不拦你了,”戚砚初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是让我带偏了还是让人哄了,但你名下必须有一个孩子。这是责任,槐序。”

    “我……”盛槐序还想争。

    “槐序,”戚砚初的声音软下来,透着疲惫,“你去我书房,书架第二层,左手边数过来第三个格子里头,有个木盒子,你把它拿下来。”

    “哦。”盛槐序应了一声,电话里有脚步声,开门声,翻书页的动静。很快他说:“找着了。”

    “把摄像头打开,对着盒子里的东西。”戚砚初说。

    视频通了。屏幕里出现一个深棕色的木盒子,看着有年头了,边角都磨圆了。盛槐序把盒子打开,里头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张泛黄的照片,三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的合影,也就五六岁,都笑呵呵的。

    “这是……”盛槐序的声音紧了。

    “你看看,”戚砚初说,“从前往后翻。”

    盛槐序对前面那些股权证明财产公证法律文书没什么兴趣,翻得很快。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家谱,他哗哗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盛岁聿,盛槐序。

    “槐序,”戚砚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有点远,“盛家不能断在我手上。过继一个孩子,是最好的法子。这是我欠你哥的,也是欠你们盛家的。”

    “哥!”盛槐序嗓门突然高了,“这怪不了你!我哥不会怪你!盛家那些人也不会怪你!那是个意外,谁也料不到!”

    “槐序,”戚砚初的声音很轻,跟自言自语似的,“可我一直怪自己。怪自己明知道外头危险还要出去,怪那天非得过生日,非要拽着你哥出门。怪自己为什么不能硬气一点,挡在你哥前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宁愿死的是我。明明是我的主意,是我缠着他要去买蛋糕,明明……”

    “哥!”盛槐序大声把他截住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没人怪你!你不是说过我哥小时候讲保护弟弟是哥哥的责任吗?他是自己愿意的,他是为了保护你!”

    戚砚初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还泡在自己的念头里头:“我昨天去看你哥了。对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我只能知道你哥五岁长什么样。后面的我全不知道。没人见过。他没有长大的机会,我没有机会看到他长大,你爸妈也没有。”

    他的声音有点噎住了:“我想不出来你哥长大了会是什么样。他能长多高?会喜欢什么专业?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会有几个孩子?这些,我全不知道,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电话那头,盛槐序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他攥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木盒子上,把那些泛黄的纸洇湿了一片。

    “哥……”他抽噎着说,“我还小,我不会养孩子。我怕……怕教不好,怕对不起你的指望,怕对不起我哥……”

    盛槐序要是这会儿在他跟前,戚砚初一定会揉揉他的头,跟小时候一样。可他们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八千公里的路。

    “你怕什么?”戚砚初的声音柔下来了,是盛槐序熟悉的哥哥才会有的温柔,“你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再不济还能找保姆找育婴师,找所有能帮忙的人。别怕。”

    别怕。他好像又回到那个又暗又潮的仓库了,回到五岁那年的噩梦里。不到五岁的戚砚初让盛岁聿紧紧搂着,盛岁聿自己明明也怕得发抖,可还是壮着胆子哄他。

    那一年,几家合起来在国内的生意做得大,惹了不少仇家。为了保护孩子们的安全,几个家族偷偷把下一代送去了瑞士,安排在一处偏僻的庄园里头。一共四个孩子,戚砚初,盛岁聿,宿君越,还有应知闲。

    绑匪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趁戚砚初和盛岁聿出门的工夫把人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黑得不见底。

    他们被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手和脚都捆着,嘴上贴着胶带。绑匪每天就给一点水和面包,饿得他们头昏眼花。更吓人的是,绑匪还拍视频发回国内,视频里是俩孩子吓得缩成一团的脸和绑匪凶巴巴的威胁。

    绑匪开价高得离谱。当时国内几大家族内忧外患,钱都卡着,一时凑不出那么多现金。长辈们想谈,想压价,想拖时间。

    绑匪见钱迟迟不到手,从一开始的拿孩子当摇钱树,到后来直接动手了。每一次视频通话,孩子们身上的伤就多一处。戚砚初记得,盛岁聿总是挡在他前头替他挨打。每回挨完打,盛岁聿就偷偷跟他说:“别怕,哥哥护着你。”

    等着的日子长得没边。戚砚初又饿又怕,缩在盛岁聿怀里发抖。盛岁聿自己也怕,可还是硬撑着给他讲故事,说等出去了带他去吃最好的蛋糕,买最漂亮的玩具。

    后来绑匪把赎金降下来了。交钱的日子定好了。

    就在那天,出事了。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国内几家无良媒体追到了瑞士,找到了那个偏僻的仓库。记者们啥也不顾,扛着相机就要往里冲,想抢这条大新闻。

    绑匪被惹毛了。他们本来只想弄钱,现在事情闹大了,警察随时可能到。

    混乱中一个绑匪举了枪。

    而枪口对着两个孩子。

    戚砚初那时候已经饿得昏昏沉沉了,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连那是什么东西都没反应过来。他就那么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盛岁聿动了。

    那一瞬间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朝戚砚初撞过去,把他撞翻在地。

    枪响了。

    戚砚初只记得一声巨响,然后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他抬起头,看见盛岁聿倒在他旁边,胸口一个血窟窿,血正汩汩地往外涌。盛岁聿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留下最后一句话:“保护弟弟是哥哥的责任,不要哭。”

    绑匪开了枪就跑了。等大人们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狼藉和两个孩子,一个已经没气了,一个呆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不哭不闹,跟丢了魂似的。

    戚砚初在医院醒过来以后,很长时间不说话。他看着病床前哭成泪人的父母,就说了五个字:“我讨厌你们。”

    他拒绝回国,拒绝见任何人,拒绝过生日。因为那天是他五岁生日,是他缠着盛岁聿要出去买蛋糕上的装饰,才让绑匪有了可乘之机。

    长大了以后戚砚初不再怪父母了。他明白了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没办法的事。

    可他怪自己。怪那个不懂事的五岁小孩,怪那个没能保护哥哥反而被哥哥拿命护着的弟弟。

    从那以后,戚砚初讨厌相机,讨厌闪光灯,讨厌所有把他当物件打量、想扒他私事的人。就因为那几家无良媒体,为了一个头条,要了一条五岁孩子的命。

    阳台上的风又凉了几分。戚砚初打了个哆嗦,从那些旧事里挣出来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盛槐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电话。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在夜色里散开,跟那些散不掉的往事一样。

    卧室里头殷妄还睡着,对这个男人心里的翻涌和旧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戚砚初原谅他了,他俩可能要复合了,他快要得偿所愿了。

    戚砚初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热闹的城,心里头明白:有的口子永远长不合,有的担子永远卸不下。

    夜色沉了,临津慢慢静下来。就剩这个阳台上一个男人,一支烟和一段沉得能把人压趴下的旧事。

    烟又烧完了,戚砚初掐了烟头转身回屋。经过卧室门口他站住了,看着床上睡着的人。殷妄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肩膀露了半个。戚砚初走过去轻轻给他掖好被角,然后带上门去了书房。那儿还有没弄完的工作,没处理的文件,该他扛的事。

    殷妄半夜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他还没完全睁眼就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只摸到冰凉的床单和空空的枕头。

    他猛地坐起来,睡意一下子就跑光了。卧室里就一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深红的床单上,衬得这张双人床空得让人发慌。戚砚初不在。

    殷妄的酒已经醒了。其实他喝酒很少断片,今晚在酒吧说的每句话,每个动作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自己怎么抓着戚砚初哭,怎么求原谅,怎么问那些不该问的话。也记得戚砚初最后那句“我原谅你了”。虽然没提复合,可至少是个好的开头。

    可这会儿戚砚初不在边上。

    殷妄掀开被子下了床,他从衣柜里拽了件戚砚初的睡衣套上,走出卧室。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就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响。客厅没人,餐厅没人,阳台也没人。最后他在书房门口停了。

    殷妄推开门。书房里就一盏台灯亮着,光聚在书桌那一小块地方。戚砚初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上头是个复杂的图表。

    “哥,你睡着了?”殷妄走过去,声音放得轻。

    戚砚初听见动静就抬了头。眼睛有点红,全是血丝。看见殷妄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眉心:“没有,还有点事。”

    殷妄走到他边上,手搭在他肩上。他看见戚砚初眼里的乏,心里揪了一下:“太晚了,先睡吧,醒了再弄也来得及。”

    “没事,”戚砚初摇头,还想接着看文件,“你先去睡,我马上好。”

    “走吧,很晚了。”殷妄口气犟起来了,他弯腰凑近戚砚初,忽然闻见他身上的味,淡淡的酒气底下压着一层烟味。酒是在酒吧沾的没错,可烟……戚砚初回来以后没先洗澡,而是抽了烟,又在书房待到半夜。

    是在处理谁的事呢?盛槐序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殷妄心就沉了,嫉妒跟条蛇似的缠上来。他抓住戚砚初的手,另一只手直接按了电脑关机键:“睡觉睡觉,现在就去。”

    戚砚初让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手腕让殷妄攥得紧紧的,几乎是被拖着往卧室走。戚砚初没挣脱,叹了口气,由着他摆布。

    回了卧室戚砚初说:“你先睡,我冲个澡。”

    殷妄躺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半点睡意都没有。他摸出手机,屏幕光在黑屋子里刺眼得很。他没忘戚砚初晚上在酒吧说的那些话。

    “在瑞士跟别人睡了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殷妄好像不在意,说自己不生气。可实际上他在意得要命。他在意那些可能碰过戚砚初的人,在意那两年他不在的工夫里戚砚初身边都有谁。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些人还活着,活着就有可能再冒出来,再往戚砚初跟前凑。

    趁戚砚初洗澡的工夫,殷妄给在瑞士的手下发了条消息:“查得怎么样了?”

    对面回得挺快,可内容让他不满意:“还在查,要更多时间。”

    殷妄眉头拧起来了。这个手下是他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办事一向利索,这回都到瑞士好几天了,按理早该有结果了。

    是不想查,还是不让查?

    他直接怼过去了:“你是干什么吃的?人都到瑞士了还查不着?苏黎世就那么大点地方,找个人有多难?”

    对面沉默了没回。殷妄又发了一条:“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见所有资料。不然你自己知道后果。”

    发完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放回床头柜。正好戚砚初从浴室出来了,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深色睡衣上。

    殷妄立马换了副乖模样,靠过去贴着戚砚初躺下。他没说话,可脑子里已经在思考那些人找着了以后怎么办?是吓唬吓唬,还是来点更直接的?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可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糊成一片的人影和戚砚初冷冰冰的背影。

    第二天下午殷妄收到了手下的回信。没几句:

    “盛槐序一直跟戚砚初住在一起。关系很近,住同一个庄园。戚砚初社交圈简单,除了盛槐序没有特别亲近的人。两人经常一起出门。”

    底下附了几张照片,都是偷拍的,有些糊,可还能看清是戚砚初跟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的画面。超市买东西,湖边遛弯,餐厅吃饭。照片里戚砚初的表情很松快,甚至带着笑。

    那个盛槐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确实……有几分模样。

    照片里戚砚初在笑。旁边那个人靠得很近,近得碍眼。

    殷妄下意识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那几张照片会自己爬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在瑞士,戚砚初身边一直有这个人。住一个庄园,关系近,经常一起出门。

    那昨晚戚砚初说的“别人”,指的就是这个人吧?

    殷妄冷笑一声,打下几个字:“我明天过去。”

    发完他立刻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早一班飞苏黎世的机票。然后给戚砚初发了条消息,语气挺轻松:“哥,公司临时有事,我得出趟差,两天就回。”

    戚砚初回得很快:“注意安全。”

    就四个字。没多问,没挽留。殷妄盯着那四个字,心口跟让人使劲拧了一把似的,疼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没有犹豫。他得亲自把这个碍眼的东西处理掉。

    第二天一早殷妄从自己家走的,谁也没告诉。

    拖了个小行李箱,戴着墨镜,看着跟普通出差的人没什么两样。飞了十几个钟头他几乎没合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些照片,一遍一遍想见了盛槐序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飞机在苏黎世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清晨。殷妄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扑过来,让他清醒了不少。手下已经等着了,黑夹克,面无表情,站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看见殷妄,他微微点了下头:“殷总。”

    殷妄冷着脸看他,声音跟结了冰似的:“你在这儿待得挺舒服啊。”

    那人没辩解,拉开车门:“没有。”

    殷妄上车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手指头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敲。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私人路,最后停在一个庄园的雕花铁门前。

    殷妄下了车,四下看了看。

    “这是哪?”声音冷得很。

    “他们住的地方。”那人答得平静。

    殷妄笑了一声,那笑声全是嘲讽:“住的地方?不就是家么?”他抬了抬下巴,“带路。”

    那人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很快对讲机里有个年轻声音传出来:“谁啊?”

    那人看了殷妄一眼,冲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德语,殷妄没听懂。然后铁门慢慢开了。

    殷妄跟着走进去,心里有点奇怪——这么容易就进来了?看来这个手下已经提前打点好了。他对这人的本事重新掂量了一下。

    穿过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花园走到别墅门口。那人按了门铃,这回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就是照片里那个年轻男的,盛槐序。白卫衣灰裤子,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看见那人的时候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笑:“你怎么来了!”

    这个反应让殷妄一愣。他还没细想,就看见盛槐序转向他,眼神带着疑惑:“这位是?”

    殷妄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那人,一步上前抓住盛槐序的手腕,使劲一拽一甩,把人狠狠掼在门厅的椅子上。动作又狠又快,憋了一路的火全在这一下里了。

    盛槐序没防备,跌坐在椅子上闷哼了一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殷妄已经顺手从门口衣架上扯下一条领带。他用领带三下两下把盛槐序手腕绑了,然后侧过头冲门口那人抬了抬下巴:“脚。”

    盛槐序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得吓人的男人,又转头看门口那人,脸上全是不信。

    那人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看看殷妄又看看被绑在椅子上的盛槐序,脸色复杂得很。可殷妄还没再开口他就动了,走到盛槐序跟前半跪下来,拿了条不知道哪来的绳子把盛槐序脚踝绑在椅子腿上。

    整个过程盛槐序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殷妄,眼神从最开始的慌慢慢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嘲弄的意味?

    “盛槐序?”

    “是我,你是哪位?”盛槐序仰头看着他,听不出来任何慌张的情绪。

    “你不用知道。”殷妄声音冷得掉渣,从兜里掏了把小刀出来。折叠的刀锋在门厅灯光下反着冷光,是他在那人车上顺的。

    他把刀尖对着盛槐序的鼻尖,近得盛槐序能觉着金属的凉气。

    “我问你,你一直跟他住这儿?”

    “对啊,”盛槐序答得干脆,甚至扬了扬下巴,那架势不像个被绑的,倒像审人的。

    殷妄瞳孔缩了一下:“你跟他睡过?”

    “睡了啊,”盛槐序笑了,那笑又天真又挑衅,“怎么了,你生气了?”

    殷妄抓刀的手又紧了。他把刀片移到盛槐序脸颊上,轻轻点着,劲儿拿得稳没划破皮,可意思全在那儿了。

    “我不会生他的气,”他说,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一样,“你就是凭这张脸勾引他的?”

    “对啊,”盛槐序还是笑着,眼神里全是挑衅,“对啊,我们经常睡在一张床上。怎么,你嫉妒了?吃不着急了?不好意思啊,戚砚初很爱我。”

    这句话跟点了炮仗一样,把殷妄憋了这么久的火全炸出来了。他喘气又粗又重,眼睛气得发红。这两年,真的有人替他占了那个位置?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划烂你的脸?”殷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刀片抵着盛槐序脸颊,用了点力,皮肤往下陷了陷。

    “殷总。”一直没吭声的那人突然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带着提醒的意思。

    可盛槐序好像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仰着脸看着殷妄,笑得更好看了:“你划啊,反正到时候戚砚初心疼的是我,不是你。而你,他只会更讨厌你。”

    殷妄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掐住盛槐序的下巴,逼他仰得更高。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尖对准盛槐序的脸就要扎下去。

    就在那人准备上前拦殷妄的时候,别墅大门让人一把推开了。

    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墙上,闷响一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来回撞。

    “殷妄!”

    所有人都让这动静震得僵住了,齐刷刷转头往门口看。

    殷妄整个人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把手里那把已经抵在盛槐序脸上的刀藏进袖子里,快得几乎看不出动作。

    “哥,你怎么过……”话说到一半就噎住了。

    戚砚初站在门口,深灰色羊绒大衣,风尘仆仆的,像是赶回来的。头发有点乱,呼吸还没喘匀,显是一路紧赶慢赶。

    他没理殷妄,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蹲下身开始解盛槐序身上的绳子。手指稳,动作快,可仔细看能发现指尖在微微打颤——是气的,也是后怕。

    殷妄站在旁边看着戚砚初低头解那些绳结,看着盛槐序手腕上勒出来的红印子,心口像让人揪住了,越来越紧,快要停了。

    绳子解开了,盛槐序身上松快了。他动了动僵了的手脚刚想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软塌塌地栽下去。殷妄旁边那人下意识想去扶,可另一双手更快。

    戚砚初已经站起来,盛槐序倒下去的一瞬间就把他接住了。

    他把盛槐序拦腰抱起来,动作轻得跟抱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一样,跟刚才那个推门进来浑身冷气的男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经过殷妄和那人身边的时候戚砚初步子慢了一下。他没看他们,眼睛望着前面,声音冷得能结冰:“真是小看你了。”

    就六个字,砸在殷妄心上砸得他头昏眼花,差点站不稳。

    殷妄第一反应是盛槐序碰瓷。就绑了一会儿,就吓了一下,怎么可能说晕就晕?他张嘴就想解释,想说盛槐序装的,想说都是误会。

    可戚砚初走得太快了。他抱着盛槐序大步出了别墅,连给殷妄开口的工夫都没留。殷妄追到门口只看见戚砚初的背影消失在车旁边,然后是引擎声,车子一下就开远了,扬起的尘土落了薄薄一层。

    殷妄站在别墅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手指头一点点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

    太阳挺好的,瑞士的秋天又亮又透,可他觉得浑身冰凉,跟让人扔冰窖里了似的。

    戚砚初怎么会突然过来?谁告的密?

    这会儿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殷妄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冲那人说:“开车,去医院。”

    附近就有一家私立医院,殷妄在护士台用英语问了几句,很快就问到盛槐序在哪间检查室。

    他跟那人站在门外头,走廊安安静静的,就远处偶尔传过来仪器声和脚步声。殷妄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检查室那扇关着的门。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用德语跟助理交代了几句。戚砚初在检查室里陪着盛槐序等人醒。

    殷妄不敢进去,就在外头长椅上坐下了。他盯着地上瓷砖的花纹,脑子里一团乱。他怕把戚砚初弄丢了,怕这两年的空当真让别人填上了,怕自己再也追不上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盛槐序醒了,对上戚砚初的目光。戚砚初板着脸看他,那表情盛槐序熟得不行。

    生气了,真生气了。

    盛槐序跟没事人一样冲他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哥我没事。”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熬夜,你听没有?”戚砚初声音冷,可底下那层担心听得出来。

    “我没熬夜啊,”盛槐序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饿了,吃东西吃的时间长了点。”

    这个借口烂得没边了,可戚砚初好像让他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没再纠结这个,换了个更重的话题:“跟他分了。”

    盛槐序的笑僵在脸上了。他低下头:“为什么?”

    “为什么?”戚砚初声音高了,里头压的火终于漏出来了,“我要是晚到一秒你脸就让人划烂了!这就是你挑的人?你让人欺负的时候他在干嘛?他站旁边看着!”

    盛槐序撅了撅嘴,小声顶了句:“我觉得他会拦的,不会真让人把我脸划了。”

    戚砚初气得扶额。他怎么就把这孩子养成了个恋爱脑?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戚砚初站起来走出观察室。他得缓缓,不然怕自己说出更难听的来。

    殷妄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两只手下意识抓着衣角,跟做错了事等挨训的小孩一样:“哥。”

    戚砚初看着他,眼神里是明晃晃的失望和疲惫:“你这是来出差?”声音里全是讽刺。

    他是真没想到殷妄居然能干出伤人的事来。

    殷妄嘴张了张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他不敢看戚砚初的眼睛。

    戚砚初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训他。他把目光移开转向旁边站着的那人,眼神一下就冷了,冷得跟淬了毒的冰似的。

    “你……”戚砚初开口,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全是讽刺,“呵,你接近槐序就为了这个?”

    正在偷听的殷妄耳朵竖起来了,眼睛瞪得老大。戚砚初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接近槐序就为了这个”?这个“这个”指的是什么?是他今天来威胁盛槐序的事,还是别的……

    “不是。”那人立刻否认,“我们聊天是在这之前。”

    “哦,”戚砚初声音拖长了,讽刺的味儿更浓了,“为了钱把你男朋友送给别人,哪怕别人要弄伤他,你动都不动一下。真是忠心耿耿的好员工。”

    这话说得难听,差不多是当面打脸了。那人的脸白了一下可没反驳,只是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殷总是我老板,槐序是我男朋友,两边都不好做,只能喊您来了。”他用上尊称了,跟了殷妄这么久,殷妄也确实没亏待过他。

    殷妄深吸一口气,总算明白了。身边出了个叛徒。他派去瑞士查戚砚初的人,看上了盛槐序,成了盛槐序的男朋友,然后在他要伤盛槐序的时候报了信。

    好生气。好想打人。殷妄盯着许肆,眼神里火和杀意翻来翻去。他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至少不能在戚砚初跟前。

    盛槐序这时候从观察室里出来了,直接搂上戚砚初胳膊:“哥我检查完了,咱们回去吧。”

    殷妄盯着戚砚初胳膊上那只碍事的手,恨不得一把甩开。

    “你回去赶紧给我睡觉。”戚砚初冲盛槐序说,口气没商量。

    盛槐序还想磨叽,可看见戚砚初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戚砚初带着他往外走,殷妄心虚地跟在后面,跟个影子一样。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一路没人说话。

    车上那股子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殷妄终于没忍住,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声音冷得掉冰碴:“许肆,你怎么不早说?”

    许肆扶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我也不知道您要干什么。”

    “那他们真睡过?”殷妄问出了心里最后那根刺。这是他最在乎的,也是今天这一场祸事的根由。

    开车的许肆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槐序说过,他是戚总一手养大的,怎么可能睡过。我猜他说的睡过,是说小时候跟戚总睡一张床上。至于爱,也是兄弟之间的那种。他那些话就是在激您。”

    “你还怪了解的。”殷妄哼了一声,可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悄悄落了地。

    原来如此。原来盛槐序那些话都是故意气他的,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试探?

    许肆没再接话,专心开车。车最终停在庄园门口。殷妄下了车,可不敢进去。他站门外头,跟等判决的犯人一样。

    直到听见戚砚初在里头喊:“殷妄,进来。”

    殷妄跟得了赦令一样麻溜地跑进去了,步子急得差点绊一跤。他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哥。”殷妄轻声叫,声音里全是讨好和心虚。

    “把门关上。”戚砚初说。

    殷妄把卧室门关了,转过身才来得及打量这间屋子。这是戚砚初在瑞士的卧室,跟他临津那公寓风格差不多,简洁,冷调,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他已经把表情调好了——可怜,委屈,后悔得不行。

    他走到戚砚初跟前,可不敢靠太近,隔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戚砚初坐在屋里那张单人沙发上,殷妄站他面前,跟等训的学生似的。

    “殷妄,”戚砚初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一下都砸在殷妄心上,“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殷妄愣住了:“什么……哪种人?”

    “随便跟别人上床睡觉的人。”戚砚初说得直白,直白得殷妄脸一下就烧起来了,“你问了那些话,干了那些事,不就是觉得我在瑞士这两年跟别人睡过么?”

    “没有!”殷妄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急而发颤,“我没那么想!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戚砚初问。

    “怕这两年你讨厌我,怕你再也不喜欢我了,”殷妄声音低下去,眼眶开始红了,“我知道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做事冲动,所以我怕……怕你喜欢上别人,怕我再也没机会了。”

    他说着朝戚砚初走近了一步,眼神里全是难受,慢慢低了头。

    戚砚初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卧室里静得很,就俩人呼吸的声和窗外隐隐的风响。

    然后戚砚初抬了手。殷妄的肩膀绷了一下,他以为那巴掌要落下来了。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要把脸侧过去挨。

    可那只手没落下来,而是轻轻抓住了他手腕。

    殷妄抬起头,看见戚砚初正看着他,眼神里头全是没辙。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入v了!

    后面基本上开始日更,不更会请假的o^_^o

    第17章 罚

    “殷妄。”

    戚砚初开了口, 卧室里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声音听着没有任何起伏,越是这样殷妄心里头越慌。

    他松开殷妄的手腕, 往后靠进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沙发里,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灯光从侧面打过来, 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冲我来, 我能办的都尽量给你办, ”戚砚初看着殷妄, 眼睛里黑沉沉的,“别动槐序。记住了?”

    殷妄抿着嘴没吭声。他死死盯着戚砚初。想找点破绽。哪怕是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也好。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戚砚初是当真的, 认真到几乎是在……求他。

    盛槐序到底有什么本事?或者说, 盛槐序在戚砚初心里头到底占多大地方?

    殷妄没回话。他不说话屋里就显得更静了,那安静跟针似的戳破了本来就勉强的太平。

    戚砚初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很, 苦得很。

    “那我求你, ”戚砚初坐直, 弯下腰,声音低下去,低得跟说悄悄话似的, “求你别动他。”

    “求我?”殷妄跟让火燎了似的,一把抓住戚砚初手腕, 声音抖得厉害, “哥,你为了他求我?你居然为了他……”

    “对, ”戚砚初把他的话打断,“我求你。”

    殷妄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抓着戚砚初的手直打颤,脑子里乱成一片。嫉妒也好火气也好委屈也好害怕也好,所有东西搅在一块儿跟翻了天似的,快把他撕碎了。

    戚砚初垂下眼不看他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的事么?”戚砚初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查了没有?查出什么来了?”

    殷妄没接话。他确实让人查过,可什么都查不着。盛岁聿这个名字像是谁从世上抹掉了一样,除了最基本的档案,什么印子都没留下。

    “没查着吧,”戚砚初替他把话说了。他抬起头重新看着殷妄,“你应该也猜着了,槐序是他弟弟。”

    “盛岁聿五岁那年,为了救我,没了,”戚砚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个字都跟带了锈味,“子弹打穿他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嘴动了动,在哄我,让我别怕别哭。”

    屋里静得吓人,就戚砚初那看似平静可又透着不对劲的声音在响。

    戚砚初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他到最后一口气还在哄我。”

    殷妄的手松开了。他盯着戚砚初,忽然不敢碰他了,不敢碰这个好像一碰就要散架的人。

    “岁聿走的时候槐序还没出生,”戚砚初接着说,眼光飘到窗外去了,像是在看什么够不着的地方,“岁聿活着的时候老念叨,盼着他妈给他生个小弟弟,等弟弟出来了要带他放风筝去游乐场,哥哥该做的事他全要带着弟弟做一遍。”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槐序这个名字,也是岁聿取的。他说要是弟弟就叫槐序,槐序是夏天的叫法,夏天是他最爱的季节。连槐字都是他喜欢的槐花。”

    殷妄嗓子眼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出不了声。

    戚砚初停了停,指节抵在眉心:“槐序出生那年,盛家再度出事,”戚砚初声音有点哑了,“本来这孩子既是圆了岁聿的心愿,又是盛家最后的指望。本家就剩他们一家三口了,旁支也联系不上。”

    “他爸妈觉着不对劲,察觉自己可能活不下去了,”戚砚初说得很慢,像是在翻疼得厉害的老账,“他们在高速上出了车祸。警察说是意外,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意外。”

    殷妄心沉下去了。他已经隐隐猜着后头的事了。

    “我爸妈当时还叹气,说好好的怎么……”戚砚初顿了一下,“两个小时以后,他们收到一个快递。打开,里头是个婴儿。”

    “那就是槐序,”戚砚初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波动,“他爸妈出发前最后一刻,把他装纸箱里送戚家来了。箱子里除了孩子,还有一本盛家族谱和一封信。”

    “信上就一句话:拜托了,让他活下去。”

    殷妄闭了眼。

    “医生检查过,再晚一点就要憋死了,”戚砚初声音轻轻的,“救过来以后,我爸妈看我因为岁聿的事一直缓不过来,整天不说话不笑跟丢了魂似的,就把槐序送瑞士去了,让他陪着我。”

    “那年我八岁,”戚砚初终于把头转回来看着殷妄,眼睛里空空的,“我在瑞士学着保姆的样子,一点一点把槐序拉扯大。喂奶换尿布哄睡,教他走路教他说话。”

    他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头全是苦:“我把他养大了,可把他养歪了。他竟然喜欢上男的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影响了他,是不是我不该跟他说那些事……我对不起岁聿,对不起盛家,更对不起他死去的爸妈。”

    “哥……”殷妄总算找着自己的声音了,嗓子却哑得厉害,“我……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戚砚初看着他,眼神里头全是黯淡。

    “我答应你,我不动他。我不需要你求我。”殷妄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他一直以为盛岁聿是病死的。

    “嗯。”戚砚初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殷妄看着他,向前一步抓着他的手,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冲动,想抱住他,想哄哄他,想说对不起,说自己不该那么不管不顾。

    “哥,出来吃饭了。”盛槐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脆生生的,亮堂堂的,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鲜活劲儿,跟屋里这沉甸甸的气氛完全不搭边。

    戚砚初睁开眼,那一瞬间殷妄看见他眼底的倦怠被飞快地收起来了,换上一副稳当的模样。他把殷妄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拨开,从沙发上站起来。

    “吃饭吧,”戚砚初说,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吃完了你就回去。”

    “那你呢?”殷妄连忙跟着站起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干了多蠢的一件事,早知道就再查仔细一点了,“你不回去了?”

    要是因为这个戚砚初不回国了……殷妄不敢往下想。那得多蠢才能干出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戚砚初开了门,头也没回:“你一个冲动干出这种事来,我现在没法回。过些天再说吧。”

    “哥……”殷妄追上去,声音里全是央求,“这不是也没出什么事么?他好好的,我也没真伤着他……”

    戚砚初停了脚转过来看他。

    “要是有个人也这么对我,”戚砚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跟刀子一样利,“差一点你就见不着我了,你后头能拍拍屁股就走?”

    殷妄咬紧了牙,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能。他当然不能。要是有人敢这么动戚砚初,他得把那人弄死,然后一辈子守着戚砚初,哪儿都不去。

    “知道了。”殷妄低下头,吐字微微含混。

    餐厅里气氛有点怪。盛槐序已经坐桌边了,看见他们进来,目光在殷妄身上扫了一圈,撇了撇嘴没吭声。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都是中餐。戚砚初坐主位,殷妄和盛槐序分坐两边。整顿饭吃得安安静静闷闷的,就碗筷碰来碰去的细响。

    吃完了戚砚初跟殷妄说:“你带着许肆走吧。机票我替你买好了,今晚的。”

    殷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戚砚初的脸,到底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盛槐序的声音,带着明摆着的不满:“哥,你怎么看上这么一个人了?你的喜欢的不是这样的啊!”

    然后是拍桌子的动静,脆响一声。

    戚砚初没立刻答话。殷妄停在门口,心跳得咚咚的。他想听戚砚初会说什么。

    “他以前装的,”戚砚初的声音传出来,“装得挺温柔挺懂事。”

    “这种人不能要!”盛槐序声音高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心哪天在背后捅你一刀!”

    殷妄攥紧了拳头,可没回头。他快步走出别墅,许肆已经在车上等他了。

    车子驶离庄园的时候殷妄回头看了一眼。别墅里的灯在夜色里头暖和和的亮着,可他知道那暖和不是他的。

    殷妄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黑屏的手机,上面映着他的脸。现在不是,以后一定会是他的。

    别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戚砚初还在生气,是生盛槐序的气。他坐戚砚初旁边讨好似地给他捏胳膊,让戚砚初一巴掌推开了。

    “你呢?”戚砚初看着他,脸上露出个说不上来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许肆不也一样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盛槐序眼珠一转,使劲拍了下沙发:“跟他主子一个样!烦人!我得罚他!”

    “哦?”戚砚初挑了挑眉,“怎么罚?恋爱脑。”

    “你还说我?”盛槐序嘴一撅站起来,气鼓鼓地看着他,“你打那谁了吗?你罚他了吗?你还说我?你才是恋爱脑!”

    说完蹬蹬蹬上楼了,脚步在楼梯上咚咚响。

    戚砚初坐沙发上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他掏出手机点开航空公司的软件,查了查殷妄那趟航班的信息。

    他当然会罚殷妄。不是动手打他,也不是张嘴骂他,而是更让人难受的法子——他打算这个月都不回国了。

    车子在瑞士静悄悄的路上开得挺稳。殷妄靠后座上闭着眼,可一点睡意都没有。

    车厢里很安静,可没过多久这安静就让人打破了——打字的声音,嗒嗒嗒的,一声接一声,从旁边许肆那儿传过来。

    殷妄烦得睁开眼瞥他。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着。

    那笑殷妄太熟了,只有收到心上人消息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甜。

    殷妄心口让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他想起来自己从前也这样,收到戚砚初消息的时候会忍不住傻笑,哪怕就一句“在干嘛”都能让他美半天。

    “姓盛的给你发消息?”殷妄声音冷得很,把车厢里的安静给撕了。

    许肆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看了殷妄一眼,点了下头,语气里头压着显摆:“是,他生气了,在罚我。”

    “罚你?”殷妄挑了挑眉,话里的嘲讽明摆着的,“怎么罚?让你跪着回消息?”

    许肆的笑容淡了些:“差不多吧。他说我今晚差点让他毁容,要我接下来一个月每天早中晚三次报备行踪,每次不少于五百字,还得附照片证明我真在干我说的事。”

    殷妄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得可笑。盛槐序在罚许肆,用这种幼稚又亲昵的法子。戚砚初呢?戚砚初把他撵走了,连一句“到了说一声”都没叮嘱。

    他猛地炸了:“你给我滚下去!”

    ==========作者有话说:==========

    殷妄:

    哥,我离了你一天就会死

    戚砚初:什么?谁在说话?

    殷妄:是我呀,是你的宝贝男朋友

    下一章好像是名场面,猜猜是什么吧

    有点卡文,好在还有存稿。不过我一卡文就喜欢暗戳戳写一点点肉

    第18章 包养?是资助!

    声音从殷妄嗓子里冲出来, 车厢本来就小,这下震得人耳朵发麻。司机听不懂中文,可还是让这动静吓得手一抖, 方向盘跟着歪了一下。

    许肆把脸上的笑收了,转过头看他:“戚总让我跟您一块儿回去。”

    许肆说完,殷妄喉咙里那点火忽然熄了。他垂下眼,嘴角抿了一下。他强忍着重新闭上眼, 搁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耳朵旁边那打字声又响起来了, 嗒嗒嗒的, 一下一下的, 烦得他脑仁疼。

    “把你手机静音!”殷妄嗓门又提上来了,“吵死了, 我怎么睡?”

    许肆手指顿了一下, 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那张脸上全是阴的,嘴唇抿着,下巴绷得死紧, 整个人跟随时要炸似的。许肆想了想, 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可手指头还在屏幕上划拉,只是不出声了。

    车到了苏黎世机场。殷妄下来拖着箱子进了航站楼。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 一条新消息没有,一个未接来电也没有。他盯着那块屏看了几秒, 按灭了塞回兜里。

    值机、安检、候机。这过程里手机跟块砖头似的躺在他口袋里, 不震不响。殷妄隔几分钟就得掏出来看一眼,每次都是空的。他坐候机厅的椅子上, 旁边人来人往的,打电话的发消息的连视频的都有,每个人都在跟谁联系着,就他一个人跟让撂荒了似的。

    登机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什么都没有。飞机起来了,爬到高空稳稳飞着了,空乘说可以连WiFi了,殷妄几乎是抢着把手机打开连上了网。微信上那个小红点儿让他心跳都快了一拍,可点进去一看,全是群里的和工作邮件。置顶那个对话框里,还停在他出差前发的那句“我上飞机了”,底下戚砚初就回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殷妄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后什么也没发,退出微信直接关了机。眼不见心不烦。

    飞机落地临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殷妄开了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他拖着箱子回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就去洗澡换衣裳,想拿忙活把自己填满了别瞎想。可是没用。那个没动静的手机跟有钩子似的,勾着他一趟一趟去看,回回都是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