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终章16 “这对我不
把她之前收集到的东西交出去, 这是她能够为凯尔、为琉恩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被催眠失去一切记忆的话,那么她就会忘记他。
自己终究要做琉恩人的叛徒了。
……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庄园。
贝芙丽站在庄园里面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如果我真的想对他做什么的话, 即便你亲眼看着他出去, 我也还是有机会在路上下手。”
贝芙丽回过头来, 下意识以为伊莱亚斯是在威胁她。
她眉头一皱, 正要说话时, 脑海中闪过什么。
——她忽然明白, 这并不是威胁,似乎是他在表达不满,更准确的说, 是在……吃醋。
伊莱亚斯很多时候并不直接表达内心的真实情感。
剖开看似攻击和威胁的带刺话语, 下面藏着的是不为人知的脆弱和不安。尽管她也许并不应该这样狂妄地去揣测实力强大的大魔导师, 但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是事实。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她无奈地说, “毕竟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了,站在这里送送他也不可以么?”
伊莱亚斯没说话。
贝芙丽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权杖上, 自从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以后,就特别喜欢用权杖。
她发现,这根装饰性的权杖现在似乎在伊莱亚斯这里充当盲杖的角色。
这个发现令她感到不安。
“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么?”她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
“没什么好看的。”伊莱亚斯撇开了脸。
自从看不见了以后,伊莱亚斯很厌烦别人提起他的眼睛, 不喜欢别人看他的眼睛。
贝芙丽看到伊莱亚斯的抵触, 心道,早知道就不说直接看了。
但是她不够高,如果想要仔细看看的话,必须得垫脚。凑得太近,他会发现的。
贝芙丽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到一边坐下,伊莱亚斯轻轻地挣了一下, 被贝芙丽握得更紧了,于是没再挣开她。
伊莱亚斯的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见以后,听觉和嗅觉似乎比之前更加灵敏,他感觉到风吹拂在自己脸颊上,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蔷薇花香以及……距离他咫尺之遥的淡淡馨香。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
他第一次全然地相信这只牵着他的手,很小很纤瘦,但很有力量,很坚定地握紧了他的大手。
接着,他感觉到了一股暖融融的魔法从他的眼睛前面流淌而过,像温水一样。
“这是什么?”
“光明系的治愈魔法。”
“你……”
“嘘,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贝芙丽制止了他要问出口的话。
伊莱亚斯果然没再继续问下去。
浅金色的魔法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手掌心冒出来,抚过青年的眼睛。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
但过了很久,那双碧绿的眼睛仍然是无神的,空洞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贝芙丽难掩失望:“没有效果么……”
她找了很多书研究,但还是于事无补。
伊莱亚斯抬手摸到她悬空放在自己眼前的手,握紧了这只手,“没关系,很舒服。”
“这就够了。”
……
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
轻柔的风像流水一样轻轻拂过他们的肩头,滋润躁动不安的心田。
夜色笼罩着大地,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连带着青年的发丝一起被照得银白发亮。
满天都是繁星,璀璨得像点缀在夜空中的宝石。
在他们的面前,有许多亮晶晶的萤火虫在花丛间飞舞。
一只萤火虫飞到了贝芙丽的手指尖,她欣喜地扭头看伊莱亚斯:“好多萤火虫,好漂亮。”
伊莱亚斯听出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嘴唇也微微勾起来了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贝芙丽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你还记得么?卡尔多瓦也有很多萤火虫。”
“记得。”
伊莱亚斯仍然记得那一天贝芙丽坐在马车里看到那些萤火虫时脸上又惊又喜的笑容,很灿烂。
“但是那里的萤火虫和这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萤火虫是从琉恩人的尸体上生长出来的。”贝芙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一次也有萤火虫停在了我的指尖,我看到了两百年前发生的血腥场景。”
贝芙丽陷入了感伤。
伊莱亚斯则是回忆起了当时他们在卡尔多瓦发生的不愉快,贝芙丽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疏远我的?”
贝芙丽正在揪台阶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苔,闻言,动作一顿,“不全是。”
伊莱亚斯想起了被推下巨坑里的黑发人,“对,还有那几个被推下去的黑发奴隶的原因吧。”
贝芙丽半晌才应道:“是。”
“你把他们的死怪在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贝芙丽立刻反驳。
“但你至少因为他们的死牵连到了我,认为我是有罪过的。”
贝芙丽一怔,咬着嘴唇颤抖了一下,“难道不是么?”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伊莱亚斯说。
“可不是别人,就是你。”贝芙丽坚持道。
“那些都是从死牢里带出来的人,即便我不去卡尔多瓦,即便他们那一天不被推下去,他们也活不下来。”
“贝芙,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琉恩人,两百年前的事情更和我没有关系,你不能把这些罪责都算在我的头上,这对我不公平。”伊莱亚斯紧紧地抓着她的两只手说。
贝芙丽瞳孔闪烁着隐隐的水光。
“如果真的要按照你的说法,那么这世界上每一个享受琉恩人鲜血带来的安稳的人都是有罪的。”
“所有瓦洛兰人、神圣帝国人、包括这两百年间的琉恩人,也包括你,我们大家都在享受着族人鲜血所带来的安宁。每一个人都有罪。”
贝芙丽颤了一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惶惑。
她的确被伊莱亚斯的观点说动了。
“贝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算清楚的。”
“如果不是当初阻止圣庭把黑发人变成奴隶的提案和他们闹得不太愉快,那么我不会为了缓和关系,答应给他们帮这个忙。”
贝芙丽僵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你只看见了我成为送那几个黑发奴隶去死的推手,但你忘记了我也曾经为黑发人做过事,对吗?”
“这对我不公平,贝芙。”
伊莱亚斯低头吻她柔软的嘴唇,狠狠碾磨她的嘴唇,像是在泄愤。
“我有时候真的很生气,你对我太残忍了。”
“对不起。”她说。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在比别人更重要的位置。”伊莱亚斯终于坦诚了一次,难得露出一丝面具下真实的崩溃和歇斯底里。
贝芙丽看到他额角蹦起的青筋,看到他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眼睛里也不自觉泛起热潮。
“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为什么你总是要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我们之间?他们本不应该成为我们的隔阂。”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伊莱亚斯认为,那些人压根不配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但贝芙偏偏就是把别人看得很重要,甚至会让他觉得,那些人在她心里比他占据更重要的分量。
贝芙丽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再说这些话题了。
伊莱亚斯之前还对催眠这件事多有顾虑。
但是一想到,贝芙丽很容易共情其他琉恩人的不幸的经历和遭遇,将其他人的未来视为自己即将走向的未来,那么他认为催眠忘却一切对贝芙丽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他不干预的话,他相信,贝芙丽跟着那群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琉恩人,很快就会没命。
抛却伊莱亚斯自身的立场不提,只从他们琉恩人的现实角度考虑。
圣庭在瓦洛兰扎根两百多年,而剩下的那些琉恩后裔有什么,他们人数稀少,这些年东躲西藏,连一支军队都凑不出来,拿什么跟圣庭斗?又拿什么面对所有会与他们为敌的瓦洛兰人?
难道就靠像贝芙这样痴痴傻傻、一腔热血的青年拿命往里填吗?
就算她做到了又怎么样呢?
她救下的是别人,不是冲在前面的她。
不值得。
他不会看着她犯傻的。
他要贝芙丽待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和他一起。
其他人是死是活,一点儿也不重要。
贝芙丽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催眠?”
“随时都可以。”
“那就现在吧?”
“这么着急?”
“我怕过了今晚我会后悔。”贝芙丽不禁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的嘲讽。
伊莱亚斯精神一凛,立刻吩咐旁边的仆人去叫帕特里克了。
帕特里克这几天在替伊莱亚斯试验治疗眼睛的新药,就住在伊莱亚斯的庄园里面,很快就被仆人领过来了。
他带上了一大箱工具。
贝芙丽看见他一样一样把工具摆出来都惊呆了,“这么多。”
他在旁边摆上一支白色的蜡烛,点燃蜡烛以后,却散发着蓝色的火焰。
贝芙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还有梦境花的香气,伴随着火焰燃烧在空气中弥漫。
帕特里克又拿出一个造型精美古朴的八音盒,八音盒的中心是一条坐在贝壳上仰着头的美人鱼,帕特里克拿出魔杖挥了挥,美人鱼开始发出空灵的歌声。
他拿出一个装着蓝色细沙的沙漏倒放在桌子上,蓝色的细沙一点点往下漏,串成了一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蓝线。
“梦境烛、人鱼的歌声、时间沙漏、水晶镜……”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一个精致的方形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静静躺在红丝绒上的水晶镜。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蓝色的药剂,“还有这个!”
蓝色的药剂被递到贝芙丽面前——
“喝了它。”大魔药师对她说。
贝芙丽接了过来,拧开药剂之前最后看了帕特里克一眼,向他最后确认了一次:“催眠以后,我就会忘记一切吗?”
“当然了,”金发青年叉着腰笃定地说,“我试验的几十个对象里面无一例外。”
贝芙丽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的伊莱亚斯,“那明天见了。”
伊莱亚斯的脸上闪过一瞬间挣扎,但很快就坚定下来。
忘记是最好的,催眠势在必行。
贝芙丽仰头干脆地喝了药剂。
味道有些苦涩,但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带着一些梦境花的馥郁香味在嘴巴里面回甘。
“看这里。”帕特里克说。
贝芙丽一低头,就看到了一面水晶镜在她面前垂落下来。
水晶镜在她面前摇摇晃晃,照出了她的影子,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她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浅棕色的瞳孔里折射出蓝色的烛火。
随着帕特里克的悠长而古老的吟唱,她的瞳孔一点点涣散,意识逐渐走远,但蓝色的火焰仍然在她的眼睛里面跳跃。
“忘却一切痛苦,忘却背负的罪恶与荣光,这是神的旨意,这是神的恩赐,睡吧,等待着明天的重新开始……”
沙漏滴尽时,贝芙丽彻底闭上了眼睛,身体一软朝后倒去。
伊莱亚斯立刻稳稳接住了她。
帕特里克啪嗒一声合上水晶镜的盖子,“好了,做好准备迎接明天的新开始吧。”
伊莱亚斯抱着睡过去的贝芙丽朝屋子里走去,即便看背影也能够感受到他对怀里少女的珍惜。
而帕特里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们远去。
从理智上讲,他仍然不支持他们的感情,但从情感上来说,希望自己这个看似什么都不缺实则从来孤寂痛苦的好友能够快乐。
无论将来怎么样,至少这一刻,这个黑发女孩带给他的幸福是远大于痛苦的。
愿神祝福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终章17 恨不得拿根
伊莱亚斯结束早晨的工作回到庄园, 一推开门,却发现卧室里面并没有人时,心里一惊。
“人呢?”
以往这个时候贝芙应该还在卧室睡觉的。伊莱亚斯的心高高提起。
门外经过的女仆被吓得差点打翻了手上的托盘, 银质的茶壶和杯盏碰撞在一起, 壶里的茶水倾洒出来了一些。
“夫人去散步了。”感受到伊莱亚斯滋滋往外冒的寒气, 女仆战战兢兢地回答说。
伊莱亚斯扭头就往外走, “去哪儿散步了?”
女仆急匆匆跟上去, “去后面的松树林里散步了, 夫人说想去闻雨后松针的清香。”
……
天气雾蒙蒙的,没有太阳,但现在时间还早, 今天也许会出太阳, 也许不会。
远处的山峦间萦绕着层层云雾, 山峦表面覆盖的植被在云雾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现, 像是披上了一层烟灰色的轻纱。
贝芙丽走在平整的道路上,道路两旁都是高大的美人松, 一棵棵高大的松树直插云霄,她仰头往上看去,根本看不到顶端。
昨夜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极了。
一眼望去, 满眼都是被洗得翠绿的松针叶。
棕色毛发的松鼠在树枝间轻盈地跳跃, 啄木鸟尖长的喙在松树的躯干上笃笃笃啄个不停,黑色的甲壳虫扑腾翅膀落在了一朵红色的蘑菇上。
穿着白色蕾丝花边长裙的少女拄着一柄黑色的雨伞在林间的大路上行走。
伊莱亚斯的眼前模糊看到了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他极力想要去看清,但是眼睛传来一阵刺耳的疼痛,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是的。
他的眼睛开始恢复了,在某一天的清晨醒过来以后, 他就看到了光,一点外界透进来照亮他视野的光。
帕特里克认为是他研制的药起了作用,但伊莱亚斯倾向于是贝芙丽那天晚上给他用的魔法发挥了作用。
不过碍于贝芙说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伊莱亚斯不好向帕特里克言明,于是帕特里克这只傻狗还乐呵呵地以为自己的医书大有进展,已经超过他老师当年的水平。
但伊莱亚斯心里很清楚,他的光明是谁重新带给他的。
他听女仆说贝芙丽前段时间一直泡在他的书房里,还请温德尔给她找了很多极其冷门近乎失传的医术,他不在庄园的时候,她就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研究。
贝芙丽对他的愧疚比他想得要深。
他想,他也许可以最后再相信贝芙丽说的话一次,她可能……大概……是真心爱着他的。
不过后续情况尚不明朗,这双眼睛将来会恢复还是一直持续现在的状态不再好转,都很难说。所以他没有早早地告诉贝芙丽这件事,害怕她跟着白高兴一场。
而且自从贝芙丽失去从前的记忆以后,就更没有必要告诉她了。过往的事情都翻篇了,他们现在只是同米拉多尔其他幸福的家庭一样,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贝芙丽远远地就听到了马蹄声,转过身来,看到了容貌昳丽的青年骑着高大的白马闯进了她的视野中。
马蹄声在清晨的树林间嗒嗒作响。
白色的马穿透清晨的云雾,踏着优雅的步伐朝她而来。
骑在马上的青年银色的发丝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容貌是一种极具凌厉和攻击性的美,神情却很柔和。
如果不是她画艺不精,那么她肯定想要画下来自己看到的这幅景象。
现在她已经能以一种别扭但还算平和的心态,面对自己这位突然多出来的伴侣了。
她醒过来的那一天才叫做兵荒马乱。
一群侍女在庄园里面窜上窜下地追她,她还打掉了客厅里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闹得动静大到几乎要把整栋楼翻过来,最后还从二楼跳了下去,不料正好掉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陌生男人接住了她,告诉她说,他是她的丈夫。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这么年轻就结婚了,并且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的家境很差,家里很穷,她怎么可能找得到这么有钱的结婚对象。
她大骂对方是个骗子,但对方丝毫不恼,反而总是用一种包容、强势、又黏黏糊糊的态度圈着她。
贝芙丽几次想要逃跑,但都失败以后,不得不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好像无论她怎么折腾,他都不会生气一样。
她渐渐开始放下心防,相信了对方说的话。
也许自己真的撞大运得到光明神的眷顾,嫁给了一位有钱的丈夫?
她甚至还仔细地思考过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对方是个瞎子,所以才让她这个穷鬼捡了大漏。
况且对方都这么有钱了,也没有必要做这么大的局,好脾气地陪她玩过家家的游戏吧?
对方看起来和她非常熟稔,对于她日常生活中的生活习惯摸得门清,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讨厌什么颜色,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一清二楚。
并且,不止他对她熟悉,庄园里面的仆人也都对她很熟悉,每次遇到,都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
尤其是贴身伺候她的女仆,简直比贝芙丽自己都要了解她自己。
这下,贝芙丽不得不彻底相信,他们确实是已经生活很久的夫妻了。
伊莱亚斯说她摔了一跤,所以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没有记忆也不要紧,他会让她重新爱上他。
她说他太自信,他们俩之间看起来差好几岁,也许她会爱上别的更年轻的同龄绅士。
伊莱亚斯捂住了她的嘴,说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这张讨厌的嘴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贝芙丽乐得哈哈大笑。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们的相处渐渐没有最开始那么尴尬和尖锐了,但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令她感觉到不自在。
当然她起坏心眼的时候,却没有一点不自在,就比如现在——
她故意站在路边不出声,看看她的瞎子丈夫会不会傻傻的错过她,跑到前面去。
但那匹白马精准无误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一只素白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的大手朝她伸过来。
“上来。”
贝芙丽惊愕抬眼,没有急着把手搭上去,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魔法。”
他说着,贝芙丽就看到了——
以伊莱亚斯为中心,一圈圈推开的像波纹一样的浅金色魔法。
颜色非常淡,距离他眼前非常近的还能够勉强看清楚,稍远一点的,肉眼完全看不到。距离她很近的魔法也很快推远,扩大成大圈,没入了清晨的白雾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芙丽把手搭上伊莱亚斯的手心,笑了下,“你也太会想办法了,我本来还想故意为难你一下。”
伊莱亚斯说:“我知道。”
“你知道?”贝芙丽不由得笑了。
伊莱亚斯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坏心眼的小家伙,故意不出声。”
贝芙丽嗅了嗅,皱着鼻子说:“你手上有缰绳的味道。”
“忘了。”伊莱亚斯笑了一下说。
贝芙丽气呼呼:“我看你是故意的!”
伊莱亚斯的方向并不是回去的方向,贝芙丽扭头看向身后,“我们不回去吗?”
“你不是想去散步?”伊莱亚斯把她半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那么单薄那么瘦削,一只胳膊就能够完全地搂住她,将她牢牢地扣在自己的怀抱里。
还是太瘦了。伊莱亚斯暗叹。
贝芙丽不知道伊莱亚斯心里对她的关怀和担忧,她在担心着另一件事,“瞎子骑马不会撞到树上吧?”
伊莱亚斯:“……”
……
贝芙丽牵着伊莱亚斯赶在大雨来临之前,从后面的树林里面跑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撞到了一个金色的头发的青年。
青年身形高挑,贝芙丽刚跑到他面前,就闻到了一股阴沉沉的魔药气味。
贝芙丽新奇地看着他,以为他又是来拜访伊莱亚斯的客人,跟伊莱亚斯说:“有客人来找你。”
伊莱亚斯虽然还看不清楚,但是帕特里克身上的魔药气味重得几码开外都能闻得到,他早就知道是谁来了。
给贝芙丽做完催眠以后,帕特里克就离开过米拉多尔一段时间,似乎是为了研究他那治疗贵族们不孕不育的项目,在某城的实验室研究出了新的药物。
“霍尔小姐,好久不见啊。”帕特里克两只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一样,热情地同贝芙丽打招呼。
贝芙丽指着自己,很惊讶:“你认识我?”
“那当然了,我们可是老朋友了。”金发青年爽朗地说。
贝芙丽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就被伊莱亚斯拉着往里面走。
帕特里克正要控诉伊莱亚斯的没良心,他走之前还给他帮了忙,离开米拉多尔这么久刚回来,伊莱亚斯就对自己这么冷淡,竟然完全不理会他,还拉着贝芙丽走了。
好兄弟也太没有人性了。
他不能仗着自己给的钱多,就完全不考虑兄弟的感受啊。
刚想要张口控诉的帕特里克就听到前面的贝芙丽拉着伊莱亚斯小声嘀咕:“我不是结婚了吗,他为什么还叫我‘小姐’?他还说是老朋友,我们结婚他竟然不知道吗?”
帕特里克脸色一变,紧紧闭上了嘴巴。
哦豁——
闯祸了。
刚回来就拆穿了伊莱亚斯的谎言,不愧是他啊。
帕特里克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要完蛋,趁机想溜,但是刚转身就被笑吟吟的温德尔管家拦住了,“帕特里克少爷,您吃过早餐再回去吧。”
帕特里克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自己回去吃就行了,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没关系,不打扰,这也是主人的意思。”温德尔管家笑着说。
帕特里克心凉了半截。
他就知道躲不过。
……
帕特里克回来的第一时间没回自己家,而是来了伊莱亚斯这里,打的就是蹭早餐的主意。
没想到,这一顿饭哪是在吃饭啊,分明是在吃狗粮。
放在以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那傲慢高冷、极度刻薄的兄弟兼上司,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模样,竟然还会贴心地给人剥虾。
看着满桌子过于丰盛的早餐,一大盘一大盘摆上来的肉菜,汤汁浓厚、香气浓郁,不像早餐,倒像是丰盛的晚宴。
帕特里克觉得真是暖心得让人哇哇叫,“知道我今天回来,日理万机中,还吩咐厨房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欢迎我,你果然还是想着我的。”
坐在他对面的贝芙丽眨了眨眼睛,看到对面金发青年感动的模样,没有忍心告诉他,其实他们家最近的早餐一直做得这么丰盛来着。
下一秒,伊莱亚斯就无情地戳破了真相,“你想多了,这是给贝芙补身体的,她太瘦了。”
帕特里克:“……”
好好好,他就知道真心错付。
亏他在外奔波还一直想着他们,给他们带了外面的特产回来。
吃过早餐以后,伊莱亚斯叫的新裁缝上门来给贝芙丽量体做新裙子,贝芙丽于是率先上楼去了。
帕特里克靠在沙发上打了个饱嗝,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可惜很快就被伊莱亚斯叫去了书房。
金发青年有点心虚。
希望伊莱亚斯不会找他算账刚刚喊错贝芙丽称呼、害得谎言差点穿帮的事情。他刚回来哪里知道伊莱亚斯竟然一步到位,直接骗贝芙丽说他们已经是结了婚的夫妻。
帕特里克摸了摸鼻子,小声为自己申辩理由:“这不能怪我,我刚回来,又没有人告诉我……我走之前,你也没跟我说你打算骗她说你们结过婚了……”
接着,就听到伊莱亚斯说:“不是骗,是真的。”
帕特里克:“嗯?”
下一刻,写着二人名字的结婚契书就被伊莱亚斯推到了他的面前。
至于见证人那一栏,则写的是金袍圣祷官玛尔钦。
帕特里克惊得张开嘴巴,好半晌说不出来话。
好一会儿后,他才喃喃道:“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要推一个黑发人做大公夫人,帕特里克都不敢想,到时候要面对多么巨大的阻力,米拉多尔一定会再次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
贝芙丽本来以为,自己这么年轻就怀孕已经很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了,没想到,更离谱的在后面。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伊莱亚斯突然跟她说:“你今天得去圣德劳埃拿你的毕业证书。”
贝芙丽惊呆了:“你的意思是我还没毕业?”
伊莱亚斯点头。
贝芙丽:“……”
她真是疯了。
在失忆之前,自己竟然玩得这么狂野吗?还没毕业就结婚怀孕,这太离谱了。
伊莱亚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我记得你已经满二十了。”
“对啊。”贝芙丽一头雾水,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伊莱亚斯额头青筋直蹦:“我的意思是你成年很久了,你不能总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孩子来看。”
他觉得失去过往的一切记忆,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贝芙只模糊地拥有一点点小时候的记忆,因此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孩子气了。这真的让伊莱亚斯有一种无法忍受的犯罪感。
而且她似乎连最基本的生理常识都丢失了。
每到夜晚,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贝芙丽借着莹莹的烛光趴在床上,伸出手好奇地抚过他的胸膛,问他的肌肉一直都这么硬吗?还去按他的喉结,问他男人的喉结为什么这么凸出?
伊莱亚斯喉结滚动时,还会吓得她猛地缩回手。
如果不是她的语气确实很单纯无辜,并且她真的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他就要怀疑这小东西是在故意招惹他、作弄他了。
这么一番撩拨下来,即便他本来不想做什么,现在也想要做点儿什么了。
可他偏偏又不能做什么。毕竟她怀孕了。
气得伊莱亚斯恨不得拿根绳子绑着她睡。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得去洗冷水澡。
出来的时候,撩拨他的女孩已经睡着了,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他每晚都备受煎熬。
为了更好地照顾贝芙丽,伊莱亚斯这段时间也看了很多医书,后来从医书上看到,怀孕期间也并不是一直都不能做什么,如果胎相不错的话,前三个月过去以后,就可以做点儿别的事情。
为了威慑贝芙,他把这一条读给她听过。
结果,她好奇地问他:“所以你要对我做什么?”
语气一派天真又无辜,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好好好,伊莱亚斯气笑了。
他承认,自己被这个小混蛋打败了。
……
吃过早餐以后,
贝芙丽看到换好衣服的伊莱亚斯有些奇怪,“你要送我去圣德劳埃吗?”
“我会和你一起去。”伊莱亚斯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不用了吧,你不是很忙吗?不用送我过去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听到贝芙丽纯洁无辜的话语,伊莱亚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我也得去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参加毕业典礼。”
贝芙丽大惊失色:“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没有毕业吗?”
伊莱亚斯:“……”
“我是那个学院的导师。”
贝芙丽点点头,“喔喔,原来是这样啊。”
她刚要上马车,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吓得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你说你是我那个魔法学院的导师?”
“是的。”伊莱亚斯说。
贝芙丽眼皮直跳,忽然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了:“你不会还是我的老师吧?”
伊莱亚斯沉默了。
贝芙丽眼前一黑。
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胆子这么大的吗?
她怎么能目无法纪到干出这种事情,她想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她气得去掐伊莱亚斯腰间的肉,“你太不当人了。”
……
圣德劳埃城,霍克黑文小镇,
落日的最后一点余晖洒落在小镇的最高建筑上,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黑沉的暮色一点点往下压。
马车辘辘行驶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忽然陷进了一个泥坑里面,猛地刹住车,贝芙丽一头就朝前倾去,幸好旁边的女仆拉住了她。
侍女探头去问:“怎么回事?”
“马车坏了,有一根横轴断了。”马车夫从车子下面钻出来说。
贝芙丽只能和女仆下车去等。
他们站的位置正好是教堂后面的那条路,这条路处于小镇外围,很少有人经过,而且现在是晚上,从这儿经过的人就更少了。
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一个黑影飞快地消失在围墙尽头,快得就像一阵风,谁也没有发现。
贝芙丽眸光暗了一瞬。
她转头,对一直跟着她的侍女说:“你能去对面的面包店帮我买个面包回来吗?我有点饿了。”
说着,她揉了揉肚子。
侍女有点不放心,“您要不然和我一起过去?”
贝芙丽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朝侍女摆摆手,“我懒得走,就坐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好吧,那您等我回来。”侍女小跑着去对面那条街上的面包店了。
伊莱亚斯抵达圣德劳埃时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贝芙丽因为毕业相关事宜必须今晚赶回学校,所以他们才会在圣德劳埃城分开。
在伊莱亚斯离开前,特地嘱咐过侍女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贝芙丽,因此这个侍女格外谨慎,离开时都一步三回头。
等到侍女提着焦香甜蜜的奶油面包和一大瓶热牛奶回来的时候,教堂的围墙后面却一片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侍女吓得脸色一阵发白。
她惊惶地四处张望:“夫人!您在哪里?夫人!”
她正要回去找人,就听到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里!”
侍女转过头来。
贝芙丽站在围墙的尽头朝她招手,不经意间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侍女松了口气,像看到救星一样看着贝芙丽,抬脚跑过来:“您没事就好。”
“坐得太久有点腿麻,我站起来走了走。”贝芙丽笑着说,嗅了嗅空气中的甜香,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你买了什么?好香啊。”
“是您喜欢的奶油面包。”侍女将奶油面包递给贝芙丽。
贝芙丽将这个比她脸还要大的奶油面包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侍女。
侍女连连摆手:“不,我不能要……”
“拿着吧,反正我也吃不完。”贝芙丽不容拒绝地把香喷喷的奶油面包塞进她的手里。
侍女感动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没过多久,马车夫赶着另一辆马车过来了。
原本那辆马车找人来修了,但还需要些时间。为了及时把贝芙丽送到学校里,所以马车夫租赁了另一辆马车。
……
贝芙丽回到魔法学院就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
老师说他们可以根据这几个月的毕业实践来写自己的论文,贝芙丽在下面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毕业实践?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几个月似乎一直在和伊莱亚斯厮混,那么她的论文该怎么办?真是让人头大。
她隐约记得自己应该有个很好的朋友叫露西,她们俩是A班唯二的黑发人。
她试图找自己的好朋友借鉴一下,但是打听了半天,发现露西竟然并没有返校。
A班的学徒绝大部分都回来了,只有三个人没有回来,和她同为黑发人的露西,以及听说和露西关系匪浅的塞雷诺家双生子。
眼看毕业的期限一日近过一日,露西还是没有回来,贝芙丽觉得有些不安。
此外,令她总是隐隐感到担忧的,则来源于她的瞎子丈夫。
不知道是不是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伊莱亚斯最近似乎有些焦虑。
尽管他努力表现得和以前一般无二,但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他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要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
甚至包括和圣庭交涉的时候,他都会把她带在身边,并不会让她离得很近,但会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的位置。
就算他跟着圣庭的人一起下地牢的时候,她也会在附近。
好像非得自己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才安心一样。
这是一座关满了黑发异教徒的大牢。
听说大部分黑发异教徒都被关在了这里。
被抓起来的黑发人数目庞大,距离门口很远的位置就能够听到里面传出来哀嚎和呻/吟,尸体腐烂的气味和粪便的臭味交汇在一起,形成猛烈的气味攻击,从地牢通风口逸散出来。
伊莱亚斯本来不想让她进来,但贝芙丽好奇,便跟着进去看看,结果她刚走进去,就被地牢里面伸出来的一只手抓住了脚踝。
她吓得不轻。
一低头,看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贝芙丽僵住了。
趴在地上的女囚犯声音沙哑,喉咙里咕哝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在嘈杂的地牢里面完全听不清。
她刚想要弯腰去听女囚在说什么。
旁边一位其貌不扬的圣祷官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走过来,神情和蔼地问她:“这个人您认识吗?夫人?”
“不认识。”贝芙丽冷漠地挣开对方鲜血淋漓的手,快步离开了。
询问她的那位圣祷官渐渐变了模样,颀长的身影变得佝偻,然后融化在了黑暗中。
……
吸血鬼古堡,
女仆端着水果正要上楼,遇到一脸狼狈急匆匆从外面赶回来的骑士。
骑士气喘吁吁地告诫女仆说:“地牢里发生了暴动,看好夫人,别让她出去。”
楼上的贝芙丽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由捏紧了窗框。
她扭头,看到了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
女仆点点头,端着盛满丰盛水果的果盘,顺着楼梯往上走。
她推开房门,但房间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一本书遗落在窗台上。
窗户大开着,外面的风吹动了书页,哗啦作响。
女仆发出尖叫声。
她疯了一样从楼上跑下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夫人!夫人不见了!”
……
贝芙丽赶到时,远远看到高丘上,身形渺小的黑发少女振臂高呼:“被关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赌上一把!”
“让我们为生命而战!为自由而战!”
黑压压一片的人群中传来雷鸣般的呼应声,有力压山河的气势。
“为生命而战!为自由而战!”
黑发少女从圣庭卫兵手中夺过利剑,带领所有黑发人往外冲。
尽管相隔非常遥远,但贝芙丽还是辨认出了,那是她的朋友,露西。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黑发人源源不断地从地牢里冲出来,和镇压他们的圣庭卫兵凶残地肉搏,想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无数黑发人倒下,无数黑发人前赴后继,求生的意志如钢铁般坚定不移。
即便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人群的呼和声惨叫声融化成一片,血腥气被风裹挟着吹了很远,灌进贝芙丽的鼻腔。
土壤和砂石疯狂跳跃,地面忽然开始晃动,裂开纵横的沟壑,许多人被裂缝吞噬。
狂暴的风卷起万丈沙尘。
风中的沙尘迷了她的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就看到——
一支利箭从远处破空而来。
“不……”贝芙丽瞳孔一缩,下意识拿出自己的法杖想要帮忙。
但已经晚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支利箭穿透了露西的后背。
露西从高丘上跌落。
落进了地面的裂缝里。
法杖尖端的魔法渐渐熄灭,贝芙丽的身形下一刻就出现在高丘之下。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跟随露西一起跳进了裂缝里。
裂缝深处是一片黑暗,微弱的光线从上方透进来,土壤散发着腥臭和潮湿的气息。
露西倒在血泊里,出气多进气少,鼻腔嘴巴眼睛都在流血,刺目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后脑勺下面往外流。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她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一下。
动作牵动,血流得更多了。
贝芙丽急得满头大汗,蹲在她旁边,手心冒出浅金色的光芒,想要挽救她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可是魔法进入她的体内,就像泥牛入海,没有一丁点效果。
露西颤颤巍巍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按住贝芙丽的手,“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她喘着气,艰难地说:“别浪费时间,听我说……”
露西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指甲扣进她的皮肤:“你们一定要成功!”
贝芙丽瞳孔一缩。
“你……”
露西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张张合合,“只有琉恩人站起来了,黑发人才能够站起来。否则,所有的黑发人就永远都低人一等。”
她愣愣地看着她:“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
露西白了她一眼,曾经俏皮的表情现在看起来却有点狰狞,因为她白色的眼球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装不下的鲜血从眼眶里溢出来。
贝芙丽心痛得不忍再看她可怖的眼睛。
露西的嘴巴不停地往外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脸蛋,她眼睛里倒映出贝芙丽的影子,可黑色的瞳孔却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
贝芙丽的眼泪滴落到露西的脸颊上,混着鲜血一起往下流。
将死的女孩嘴唇微微翕动,好一会儿才勉强发出最后的声音,很微弱。
贝芙丽俯身趴在她的脸颊边仔细地听,近到她的鲜血沾到了她的耳朵上,她才勉强听清楚她说的话。
露西说:“如果你能活下来,求你、求你帮我照看我的母亲,还、还有……”
沙哑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在血泊里的姑娘彻底没了动静。
“还有什么?”贝芙丽慌了神。
她早已经泪流满面,崩溃地大喊:“你说啊,还有什么!”
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她了。
滚烫的眼泪从贝芙丽的眼角流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泪,拔腿朝黑暗的深处跑去。
……
圣德劳埃城里,
埃文。塞雷诺顶着一身血,脚步踉跄地从书房里面走出来。
鲜血顺着裤腿一直滴落到羊毛地毯上,在地毯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他的弟弟埃德温。塞雷诺一直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刚刚书房里面传来的斥骂声,至今令他深感不安。
见到埃文出来,埃德温立刻迎了上去。
看到哥哥身上狼狈的鞭痕,埃德温倒吸一口冷气。
他很生气。
气祖父和爸爸对埃文下死手,简直要活活打死埃文;气埃文头脑不清楚,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黑发女人背叛自己的家族;更气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狂奔……
总之,令他愤怒的事情太多了。
燎原的怒火灼烧着他的胸腔,炙烤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愤怒地质问:“你这样值得么?你不是说她就是一个别有用心的捞女么,你为什么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一切?”
虽然他和埃文偶尔会吵架拌嘴,但在埃德温心里,埃文一直都是最优秀的榜样,最无可替代的继承人。
他不明白,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最为清醒和理智、最会权衡利弊的哥哥,这一次,为什么糊涂到做出这种选择。
——竟然为了捞一个毫无价值的黑发女人,不顾塞雷诺家族的脸面和利益,甚至不惜为此得罪如日中天的圣庭。
埃文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只是伸出青筋暴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哑声说:“以后继承人的位置就交到你的手上了,好好干,不要像我一样辜负祖父和父亲的期望。”
话音刚落,埃文就朝外走去。
“埃文!”埃德温在他身后大喊,见他一点要停下的意思也没有,急忙说,“你至少先上药、换身衣服再去啊!”
“我先去找她。”埃文平静而坚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埃德温立刻追出去。
但等到他追出去的时候,发现埃文就停在大门口还没走。
他走近了才看到,埃文的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纸,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空洞得像一座枯井。
埃德温很奇怪:“你刚刚不是很着急吗,怎么突然不走了?”
“不用去了。”埃文木木地说。
埃德温大喜:“你回心转意了?”
埃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地牢发生暴动。”
“她死了。”
埃德温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失去了。
毕竟他从前和露西也是有不少床上情分的,现在听到那个女人就这么死了,尽管是早已经预料到的结局,埃德温还是有些难过。
虽然他睡过的女人不少,但露西与他而言,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即便他不太想承认这一点。
但她死了的话,那埃文是不是就不用被赶出家族了……
正当埃德温走神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他的哥哥呕出一大口鲜血,一头栽倒下去。
埃德温惊恐地扑上前去。
“埃文!”
“埃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终章18 光明神殿决
所有人都以为光明神殿在国都米拉多尔, 几乎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光明神殿不在米拉多尔,而在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后山的地下。
就在那一扇被粗壮锁链锁住的巨大石门后面。
墙壁上镶嵌的蜡烛照亮辉煌的殿堂,鲜红的血液顺着墙壁上的白色大理石流下来。
身穿白色斗篷的黑发人们像牛羊一样被圣庭的卫兵驱赶进来, 在巨大的祭坛边被押着跪成一排, 然后被推下去。
祭坛里翻腾着如鲜血一般赤红的岩浆, 眨眼间就将人吞没了, 连一声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圣祷官们围着祭坛吟唱, 沾满鲜血的双手不断地在祭坛暗红的外壁上绘着古老的符文。
在祭坛的前方, 是一颗巨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投射的是无尽深渊的景象。
长着獠牙通体漆黑的恶魔伸出尖利的爪子从深渊里冒出头来,扒在石壁的边缘, 用爪子疯狂去撕扯抵挡着它们的金色屏障, 好像下一刻就要冲破屏障从深渊里爬出来。
金色的屏障裂开缝隙, 但随着一个接一个的黑发人被推进祭坛, 脆弱的金色屏障得到修补,缝隙愈合, 但很快又被恶魔撞开……循环往复。
祭坛边缘的魔法符文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但很快被一只枯瘦的手按了下去,碎裂的魔法符文得到修补,渐渐重新稳定下来。
伦道夫收回了手, 脸色有些阴沉。
他实在是很厌恶做这些事情, 如果不是无尽深渊边境的情况实在顶不住,他才不会帮着圣庭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做事。
“奥古斯丁呢?”伦道夫没好气地问,“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这老东西也不露面吗?”
旁边一位金袍圣祷官的面皮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大神官阁下稍后就到。”
圣庭主导修补光明神殿,这么重要的场合王室也必须出席。
大公近些年的身体越发不好,受不住长途奔波, 作为王室代表出席的,自然是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浅金色魔法在神殿内部层层荡开,他忽然抬手用权杖指着光明神像后面的位置,“那个地方在做什么?”
所有穿着圣洁白色斗篷的黑发人都是从神像后面被驱赶出来的。
金袍圣祷官弓着身说:“在净化这些肮脏罪恶的黑发人。”
“不,我问的是你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分成两类?这些黑发人有什么不同吗?”
金袍圣祷官脸上的假笑僵滞了一下,“这……大神官阁下说,要将血脉纯度更高的一批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是么。”伊莱亚斯轻声应道,不知道信了没信圣祷官的说辞。
……
贝芙丽在赶去光明神殿的路上,被人半路截下了。
一道阴冷苍老又带着轻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到你了,小家伙。”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令人垂涎的食物。
下一秒,她双脚离地,被人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在一片昏暗的地底通道里,她借着法杖传来的微弱光芒勉强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
这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覆盖着一张黑色的面具,黑色的金属面具把他的相貌遮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
贝芙丽的目光落在对方的面具上,用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句话:“是你……皇家魔法师团的首席魔法师……”
男人没有做声,只是加重了手里的力道。
贝芙丽被他掐得脸色发紫,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干痛的喉咙里吸收不到一丁点儿新鲜的空气,两条腿悬空无力地蹬着。
她刺入对方胸膛的法杖猛地用力,汇聚的黑色魔法刺破鲜红的血肉,想要刺穿对方的心脏。
她一愣。
他的胸腔里是空的,他没有心脏……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脏?
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的法杖弹开了,鲜血淋漓的法杖咚一声摔在地上,溅起地面一层沙土。
暗红的血顺着她白皙的胳膊一直往下流,像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胳膊在爬。
一只像怪物一样的爪子从黑色的斗篷下面伸出来,朝贝芙丽的胸口而去。
贝芙丽瞳孔一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忽然,一只白色的魔法箭矢刺破黑暗,射在了这怪物的手上。
贝芙丽趁机把手心悄悄汇聚的黑暗魔法拍向了对方的面门。
男人痛呼一声,扔掉了贝芙丽。
贝芙丽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法杖就朝神殿跑去。
谁能想到呢?
瓦洛兰地位最权威的皇家魔法师团首席魔法师,竟然是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她拼命地往前跑。
不能停、不能回头……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在前面。
……
光明神殿里,
伦道夫越来越感觉到不安。
他看着沸腾的鲜红液体,早已分不清那是岩浆还是人血。
鲜红的液体顺着祭坛外沿的符文沟壑流淌,映照得整座祭坛都散发着不祥的赤色光芒。圣庭的圣祷官们还在吟唱,披着白色斗篷的黑发琉恩人一个接一个被推下祭坛献祭血肉。
“奥古斯丁还来不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到底死哪里去了?”伦道夫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负责安抚伦道夫的金袍圣祷官脸色阴沉一霎,背过人,低骂了一句:“老东西,神官大人迟早要弄死你!”
在伦道夫的叱骂之下,金袍圣祷官不得不站出来稳定伦道夫的情绪:“格林格拉斯阁下请稍后,神官大人很快就会来。”
金袍圣祷官的话音还未落,站在一旁的伊莱亚斯忽然出手,金色的魔法锁链从他的手掌心冒出来,从光明神像后面拖出来了一个身穿金袍的圣祷官。
一直以来安抚伦道夫的金袍圣祷官显然是大神官的亲信。
他见到伊莱亚斯贸然出手,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伊莱亚斯,眼中有些未曾来得及遮掩的狠意。
“这是什么?”伊莱亚斯问。
现场最年迈的金袍圣祷官玛尔钦站在一旁像是立成了一座雕塑。
他苍老的眼皮半耷拉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金袍圣祷官,又看了看横眉怒对伊莱亚斯的另外一位金袍圣祷官,始终不发一言,丝毫没有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大神官的亲信袍子下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脸上浮现出天衣无缝的谄媚笑容:“殿下,这是一位圣祷官啊……”
伊莱亚斯轻嗤一声,“那这又是什么?”
一颗水晶球从圣祷官的怀里咕噜咕噜滚出来,砰一声水晶球摔成了碎片,从里面蹦出来几颗鲜红如血的珠子。
一眨眼,小巧的珠子变了模样,静静地躺在地上,那竟然是一颗颗活人的心脏。
这颗水晶球大概拥有保鲜的功能,地上躺着的几颗暗红的心脏仍然在跳动,像是刚刚从活人胸腔里面挖出来的。
伦道夫脸色一变,手中的魔杖指向大神官的亲信,语气陡然变得冷峻:“你们想干什么?”
恰在此时,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了,身穿圣洁白色长袍的大神官走进来。
他的身材干瘪枯瘦,脸上的皮肤像是枯老的椿树皮,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他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底部沾了很多黑色的污泥,半长的白色卷发打了结,看起来有点狼狈,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似的。
伦道夫的视线从奥古斯丁神官袍上的污渍扫过,有一瞬间的沉思。
他发觉奥古斯丁在看他,于是看了回去,眼神透着些冷漠的讥讽。
奥古斯丁并不恼,和蔼地露出一个歉然的笑意:“现在正式开始吧。”
“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这东西?”伦道夫指着地上的心脏说。
“噢,这正是我要说的,这是我准备的压轴武器,你们待会就知道了。”大神官说。
“你打算怎么用?”伊莱亚斯问。
大神官的亲信立刻站出来,神情异常严肃地说:“殿下,能理解您尽职尽责的监察,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恶魔随时都有可能突破无尽深渊的魔法屏障入侵瓦洛兰公国,我们必须得尽快修补和加固光明神殿。”
他说话的时候,摆在祭坛前面的巨大水晶球里,正好投射出无尽深渊的画面。
恶魔探出黑色的利爪撕破了金色的屏障,屏障裂开了宽大的缝隙,很快又因为琉恩人的献祭而愈合,但恶魔攻击的速度和力量都远大于琉恩人血肉对于魔法屏障的修补速度,屏障被撕开更大的裂缝。
就在恶魔即将爬出来的时候,守卫无尽深渊边界的巡逻士兵发现了这里的异常情况,及时用利刃砍断了恶魔的爪子。
恶魔缩了回去,张开血盆大口朝士兵发出凶猛的吼声。
一连数个琉恩人被推了下去,裂缝终于被补好了。
但很快又有恶魔扑了上来,周而复始、源源不断……
伊莱亚斯冷淡地说:“不缺这一时片刻。”
大神官脸上的神色一僵。
“既然您执意想要知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您知道血脉更纯净的琉恩人对修补和加固神殿内运转的魔法阵具有更好的效果,琉恩人的力量核心就在于他们的心脏,我打算用他们的心脏作为加固魔法阵的最后一道工序。”
伊莱亚斯忽然伸手,权杖尖端冒出数条粗壮的金色魔法锁链,把神像后面藏着的几个金袍圣祷官都拖了出来。
虽然他的眼睛瞎了,但是他比从前能看到的时候好像更加敏锐了。金色的魔法变成像蛛丝一样纤细的丝线,把几个金袍圣祷官藏在身上的水晶球都掏了出来。
大神官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莱亚斯的动作,“殿下这是做什么?”
“既然是最后一道工序,那么就先交由我保管吧。”伊莱亚斯说。
伊莱亚斯一向霸道,做事情从不向任何人解释缘由。即便面对圣庭的最高权威,令无数人顶礼膜拜、奉若神明的大神官,他依然如此。
大神官还没有说什么,但他旁边的金袍圣祷官已经沉不住气了,语气有些冲地说:“神官大人兢兢业业为了大公和瓦洛兰人民奉献终身,殿下,您这样做,是不信任神官大人?还是想要借此抢夺神官大人的功劳?”
伊莱亚斯抬手,权杖尖端猛地迸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如利箭一般激射而出,将金袍圣祷官一路后推,钉在了对面的石壁上。
刚刚还神采奕奕、语气发冲的金袍圣祷官吐出一口鲜血,半死不活地顺着灰白的石壁滑落下来,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
“管好你的狗,下次再出来乱吠,他的命我就收下了。”伊莱亚斯冷冷道。
大神官脸色有些阴沉。
伊莱亚斯进步神速,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他想。
奥古斯丁遮住眼中的阴鸷,挤出了一句有些阴沉沉的声音:“开始吧。”
几个金袍圣祷官各自占据祭坛的一角,伦道夫和伊莱亚斯站在祭坛对立的两侧,而大神官则站在祭坛的正前方。
几人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祭坛。
鲜红的血液像煮沸的开水在祭坛中咕嘟咕嘟翻涌着。
水晶球中,无尽深渊裂开缝隙的金色屏障边缘生长出新的金色屏障,裂缝一点点愈合……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轰隆轰隆——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靠近。
地面震动得更加厉害了,祭坛旁边的几个黑发人站不稳都一屁股跌在地上。
就连伦道夫也踉跄了一下。
隐隐约约传来光明神殿之外的兵戈相撞之声。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被撞开。
一个披着白色斗篷的人出现在了门口,巨大的石门之下只站着身形清瘦的他,石壁上的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的身后,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手持骨刀,与圣庭的卫兵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莫尔能够突破圣庭卫兵的重重防守走到这里,要多亏了骷髅大军们开道。
被圣庭卫兵打散的骷髅架子稀稀落落掉在地上,但很快又在魔法的作用下拼凑成型,摇摇晃晃朝圣庭的卫兵冲了过去。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下一秒就闪现在大神官的面前,青年挥出的魔法与大神官权杖上迸射出的魔法碰撞在一起,制造出激烈的火花。
白色的魔法渐渐被金色的魔法消融,但金色的魔法也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气体,就像是被烤糊或者烧焦了一样。
魔法碰撞造成的气流冲开了青年白色斗篷的帽子,他的脸展露出来,不是骷髅架子,而是从前曾出现在贝芙丽面前的模样,是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莫尔在大巫的帮助下启用了琉恩的禁制魔法,能够短时间内恢复一定的力量,连带着生出了虚假的血肉,连年轻时候的容貌都复原了。
大神官眼底的阴鸷浓稠得化不开,目光阴沉沉地好像恨不得当场把莫尔挫骨扬灰。
与此同时,另一道死死盯着这里的目光来自于伦道夫。
干瘪苍老的老头不可思议地盯着莫尔:“你!你还活着!”
伦道夫的眼神顿时变得狂热起来,忽然间想到什么,脸色一僵,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莫尔没有注意到另一边伦道夫的情况,在他眼中,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青年乌黑的眼睛只盯着全场最危险的人物——他面前咄咄逼人、虎视眈眈的大神官。
“好久不见了,萨利,”莫尔素白的脸色露出一个满是讥讽的笑容,“我想我现在也许该称呼你大神官奥古斯丁阁下,还是皇家魔法师团首席大魔导师康拉德?”
一旁的伦道夫看傻眼了,周围几个金袍圣祷官也纷纷露出惊愕不解的神色。
大神官是皇家魔法师团首席大魔导师康拉德?这怎么可能呢?而且这个人口中的萨利又是谁?为什么对面的这个来势汹汹、出手不凡的黑发年轻人要叫大神官萨利?
众人心中都是一片迷雾重重。
而大神官对于这个年轻男人的称呼更是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克洛伦德,没想到你还是这么阴魂不散,死了两百多年了竟然又不人不鬼地出现了。”大神官冷笑道。
“我也没想到,你能无耻地苟活到今天。”莫尔的表情冷得像冰。
光明神殿内的圣祷官和圣庭卫兵们已经遏制不住地产生恐慌。
神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祭坛中鲜血煮沸的声音,大神官的话刚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大神官把这个年轻男人叫什么?
克洛伦德?
克洛伦德不早就死了两百多年了么?而且瓦洛兰的大英雄克洛伦德是个血统纯正的金发人啊!怎么会是一个卑贱的黑发人?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
大神官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嗅到了什么,苍老的面庞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浑浊的双眼闪动着精光,贪婪地说:“我闻到了力量的味道,你回来的正好,祭坛正需要你这样耐烧持久的人烛。”
“一万个血脉驳杂的废物也赶不上你一个人,我亲爱的朋友。”
看到这张老得吓人的脸上浮现出那种贪婪虚伪的表情,莫尔真是要吐了。
“你不会得逞的,我会先把你千刀万剐。”
两道白色的身影在空荡的神殿里交锋。白色的魔法和金色的魔法互相碰撞,弹得到处都是,击垮石柱,击穿石壁,呛鼻的粉尘四起。
他们从地面打到高台上,从隆起的高台上打到二楼的天桥上,又从二楼的天桥上打到悬空的平台上……
二人的影子快得像一阵风,站在下面只能看到一白、一金两团颜色不一样的魔法互相碰撞,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渐渐地,金色的魔法褪去了伪装的外壳,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冒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黑色的雾气越来越多,萦绕在他周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和腥臭气味。
气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就连在场的几位金袍圣祷官都被这味道熏得忍不住干呕。
太臭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就好像是一块放了几百年、长满蛆虫的腐肉散发出的那种恶臭气味。
两人先后落了下来。
大神官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他脸上那种和蔼的表情早就烟消云散,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层层脱落,露出皮肤下面被黑色雾气包裹的骨头。显得这个怪物格外的狰狞。
莫尔的情况也不太好,后退了一步。
他被打断了一只胳膊,虽然不会流血,但也不能再像做骷髅的时候自由地拼接回来。
大神官喉咙里发出了像恶魔一样的低吼声,半张脸维持着人的模样,另外半张脸的皮肤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森森白骨,腐臭气息越发的浓郁。
“怪物,怪物啊……”一旁有人看到了大神官的模样,忍不住吓尿了。
伊莱亚斯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但他能够闻到空气中的恶臭气味,能够听到打斗的声音,听到大神官喉咙里发出的那古怪吼声。
他皱起了眉头。
伦道夫目睹着面前的景象,脸色隐隐发白。
“丧心病狂到融合恶魔的力量,真是个疯子……”
大神官伸出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几个金袍圣祷官,一眨眼就吸干了他们的力量。
外界狂热追捧、推崇备至的金袍圣祷官,在大神官的手里脆得像一张纸,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干尸。
大神官周身的黑色雾气更加浓郁了。
也许是吸收了恶魔的力量,他竟然能够奇异地把别人身上的力量转化成自己的力量。不过每转化一次,他也就更加像一个怪物了。
重伤断了一只胳膊的莫尔渐渐落了下风。
黑发青年手中森白的人骨材质的法杖被击飞,从半空中跌落下来,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把大理石板地面砸了个大坑。
阴沉湿冷的黑色魔法裹挟着带着腐臭气味的黑雾朝莫尔的脑袋射去,却在即将刺破莫尔脑门的时候,被另一道魔法横截了。
大神官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伦道夫,你想做什么?”
伦道夫被气浪冲击得后退一步,铁青着一张脸说:“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一场比试。”
莫尔一脸疑惑,不明白这老头在说什么。
实际上,他根本不认识对方。他以为这个好心老头在找借口想要从大神官的手里救下他。
伦道夫看到莫尔那一脸陌生的模样更生气了。
这令人讨厌的黑发人!
莫尔被伦道夫拉起来,向伦道夫道谢。
“你不记得我了吗?”伦道夫脸色发青地说。
莫尔更加疑惑了,“我认识您吗?”
伦道夫气得要吐血。
世界上最令人愤怒的事情,莫过于——
你苦苦追赶了一辈子的可恶对手,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但你却发现,对方竟然完全认不出你了。
甚至说,他也许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
这个人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够格的对手。伦道夫想。
而且他不明白,两百多年过去了,自己这个半树人都老得几乎只剩下一张皮了,这个叫莫尔的黑发人怎么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两百多年前他出现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的擂台上时,长得一模一样。
明明应该是同龄人,但伦道夫郁闷地发现,在可恶的黑发人莫尔面前,他现在已经是个老得要入土的老家伙了。
伦道夫横插一脚无疑激怒了大神官,大神官的魔法来势汹汹奔着要取他们两个人性命来的。
伦道夫和莫尔加起来都敌不过他,黑色的魔法如闪电一般刺到他们面前,眼看就要穿破他们二人的胸口,但有一道魔法比它更快。
凭空伸出的金色锁链提起二人,把他们拽飞出去,一老一少的身体像单薄的纸片,越过鲜血沸腾的祭坛,落在了大殿的另一边。
——是伊莱亚斯出手了。
大神官脸上的黑雾重重,脸颊溃烂,早已辨认不清脸上的表情,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怪物一样的低吼声。
他浑浊的双眼里直直盯着伊莱亚斯:“殿下,你难道要对所有瓦洛兰人民的生命都置之不理吗?拿下这个黑发人,我们就可以更快地修补好光明神殿。”
“你这样的怪物不配跟我合作。”伊莱亚斯厌恶地说。
大神官脸上的皮肤寸寸龟裂开,连最后一点完整的人皮都脱落了,脸上堆积着暗红的肉瘤疙瘩,随着他的愤怒,这些湿漉漉的疙瘩互相挤压,抽搐颤动着。
整座神殿开始颤动。
大神官的神袍之下伸出一只黑色的爪子,猛地朝伊莱亚斯伸去。
他瞄准的就是伊莱亚斯之前拿过去的那些被藏在水晶球里面的心脏。
他感受到鲜血的芬芳,感觉到一颗颗心脏的悦动,耳边有一道声音在说:吃了它们,吃了它们你就能够缓解异化,暂时压制住身体的异化,能够延续岌岌可危的寿命……
吃了它们,吃了琉恩人的心脏,他就能够重新长出心脏,重新长出血肉……
大神官狰狞可怖的脸庞露出诡异的神采,他的魔力势不可当,伊莱亚斯且战且退,一步步被凶残的黑色雾气逼到了墙角。
黑色的魔法拟化成毒蛇的模样咬破了伊莱亚斯的胳膊,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的四肢都被蛇头咬住,禁锢在石壁上。
刺目的鲜血顺着灰白的石壁往下流,黑色的蛇不停地扭动身躯,疯狂攻击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用来抵抗大神官的权杖都被黑蛇咬碎了,咔吧一声断成两截,掉在了地面上。
他牙关紧咬,痛得脸色发白,徒手扯开了扒在他身上吸血的黑蛇。
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伊莱亚斯身上的琉恩人心脏,大神官的力量也有些支撑不住,只能另寻他法。
噗嗤——
一根黑色的触手破开一个圣祷官的胸膛,捧出了一颗鲜红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奉献到大神官的面前。
圣祷官双目圆睁,盯着自己一直忠心耿耿侍奉的上司,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荡荡的心脏,软趴趴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胸腔中的血流了一地。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圣祷官体内都长出了黑色的触手,光明神殿内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一向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的圣祷官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全部都要变成大神官的养分。
玛尔钦赶在体内的黑色触须破开自己的胸膛之前,对自己下了狠手,一把从胸膛中掏出来了那根血淋淋的触手。
他用力一捏,触感粘稠的触手变成了黑色的瘴气,消散了。
玛尔钦大汗淋漓地一屁股坐到地上,相当狼狈,雪白的头发上都沾染了鲜红的血迹。
老圣祷官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黑色雾气再次朝自己冲过来,他拿起魔杖击散了它,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坍塌的石柱后面。
玛尔钦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遭到了奥古斯丁的暗算,他为什么完全不知道?他明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怎么还是会中他的暗算。
他惶恐地想,自己绝不是奥古斯丁这老怪物的对手。光明神在上,但愿殿下和这个古怪的黑发青年还有伦道夫那个老家伙,他们三个能够联手弄死这怪物。
一个身影闪过,像流星一样砸向了大神官,试图阻止大神官的壮大,可惜被大神官周身竖起的屏障抵挡住了。
莫尔被已经彻底变成怪物的大神官压着打。
大神官的脚已经化成了锋利的爪子,就像恶魔的爪子。
他一脚踩在了莫尔的胸膛上,骨头断裂的喀嚓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从胸膛处传来,莫尔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一旁试图救他出来的伦道夫刚用出来的偷袭符文被打散,他本人更是被大神官一爪子拍飞,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头顶的天穹之上。
头发胡子全白了的二百多岁老人把穹顶砸了个洞,刺目的天光从穹顶处落下来。
剩下半口气的伦道夫从几十米的高空坠落下来,碎石块扑簌簌跟着往下掉。
对面的伊莱亚斯忍着剧痛从密密麻麻黑蛇的包围之中推出一道金色的魔法垫了伦道夫一把,否则这老家伙这一下非得砸死不可。
躲在石柱后面的另一个老家伙玛尔钦绝望地想,完了,他们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了。
他还没有当上大神官,就要去侍奉至高无上的神明了吗?
圣庭的卫兵们被大神官可怖的模样吓了一跳,不再驱赶黑发人跳进祭坛,一个个都夹着尾巴缩了起来。
披着白色斗篷的黑发人们瑟瑟发抖地缩在神殿的角落,一方面庆幸暂时不会被推下祭坛,一方面又害怕被面前的怪物弄死。
所有人都在尽可能地往后躲。
只有一道纤瘦而小巧的身影,披着圣洁的白色斗篷,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向战斗最残酷的地方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终章19 丧钟为谁而
大神官下意识想要伸出爪子去掏莫尔的心脏, 捅破他的胸口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差点忘了, 你现在是个死人, 没有活人的心脏。”
“现在维持你运转的是这双眼睛吧?”大神官阴恻恻地说。
莫尔右侧那颗黑色的眼珠里, 绿色的火焰不停地跳动着。
黑色的爪子朝他的眼睛伸过去, 尖锐的指甲即将刺破他的眼珠, 抓到那一簇燃烧的暗绿色火苗。
莫尔用尽全力想要反击, 但是身上的骨头碎裂的更加严重,他身上披着的白色斗篷被气浪撕成了碎片,像鹅毛一样在半空中飞舞。
他身上的皮肤寸寸龟裂开, 他没有血, 裂开的皮肉泛出暗红的内里, 像一条条流淌着岩浆的沟壑。
但莫尔仍然没有放弃。
他皮肤上的裂缝越来越多, 裂缝越来越大,像利刀一刀刀刮过一样, 深可见骨。
可惜他仍然处于下风。
几乎完全异化成怪物的大神官实力今非昔比,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圣祷官萨利,也远超他之前所展露出来的实力。
在剧烈的魔法冲击之下,莫尔仅存的那只胳膊也断开了。
他的脸色惨白, 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大颗大颗地滚落。
绝望的气息像阴云一样在莫尔的心头弥漫开来。
难道就这样了吗?难道这场浩劫真的没有结束的那一天了吗?难道他们琉恩人注定要成为这个禽兽的养料了吗……
在莫尔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的时候——
一条绿色的藤蔓穿透重重的黑雾, 猛地抽了这怪物一鞭子,把他抽得脸歪嘴斜,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
藤蔓从怪物的魔爪之下救出了莫尔,把他抛向了另一边,即伊莱亚斯站的位置。
与此同时,藤蔓快速地勾走了黑发青年身上藏着的一颗小小的水晶球。
莫尔感觉到了什么, 猛地扭过头来,用嘶哑的嗓音恐慌地大喊了一声:“不!贝芙,不要……”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那道身影加快了速度,用尽全力往前冲去。
巨大的透明魔法书载着那道纤薄的身影飞快地从祭坛上方掠过,快得像一道流光。
伊莱亚斯破开毒蛇织就的牢笼的那一刻,听到了莫尔的喊声。
场面太混乱了,声音极其嘈杂,刚刚的那道声音混在杂音里面被淹没,仿佛是他的错觉。
伊莱亚斯心里一慌,立刻抬头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像箭矢一般迅速,却又轻巧矫健地从怪物和莫尔旁边掠过的那个身影。
虽然他的视野朦胧不清,顶着强烈的刺痛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心中突如其来的恐慌和不祥预感让他隐隐猜到了,坐在魔法书上的那个人是谁。
是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再看见的人。
但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之下看到她。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吩咐其他人看好她吗?他们为什么没有看好她……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一直镇定自若的伊莱亚斯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迎面的狂风吹开了白色的斗篷帽子,贝芙丽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神色冷峻,目光坚定,充满了毅然决然,以及绝不回头的勇气与决绝。
“竟然是个黑发女人!”有圣庭的卫兵惊叹道。
缩在角落的黑发人们纷纷抬起头来,朝坐在魔法书上飞快往前飞的女人看去。
“天啊,她胆子好大,她不想活了吗……”
“她好勇敢……”
玛尔钦、还剩一口气的伦道夫、莫尔还有伊莱亚斯……光明神殿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
惊叹于她怎么敢“虎口夺食”,以及好奇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但很快,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必死无疑,要惨死在怪物的手下了……
在贝芙丽的身后涌起滔天的黑色雾气,长满了利齿的触手从黑雾中朝贝芙丽袭去,像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
怪物从黑雾中闪现,猛然出现在贝芙丽的背后。
怪物狞笑着说:“我闻到了力量的气息,和克洛伦德一样纯净的血脉,小东西,快快献上你甜美的心脏……”
黑色的利爪朝她后背抓去,尖长的指甲仿佛利刃一般,寒光森然。
贝芙丽的余光瞥见了逼近她的利爪,心头一跳。
魔法书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飞了。她意识到,自己现在不得不舍弃像飞毯一样载着她飞快滑行的魔法书了。
她狠下心一咬牙,瞄准正前方,用尽全力往前扑去。
翻开的魔法书透明的书页哗啦哗啦翻动着,就像发出愤怒的吼声,立起来朝大神官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来的两道魔法,一道金色的魔法和一道白色的魔法,携着不可抵挡的巨大威力撞向了大神官彻底异化的身体。
大神官从高空中砰一声砸在了地上,那本透明的魔法书一直压着他,如同一颗陨石坠落一般,把大理石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霎时,灰尘四起。
而飞扑出去的贝芙丽并没有从高空中摔下去,而是抓在了铺满圣洁金色光芒的天桥边缘,悬空挂在那里。
她的双臂紧抓着天桥的边缘,然后慢慢爬了上去。
她顺着天桥往前跑去。
魔法在洒满圣洁金色光芒的天桥上被限制了,她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奔跑,用尽全力狂奔。
她扔掉了碍事的白色斗篷,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衣裙,这是今天早晨伊莱亚斯亲手为她选的那条裙子。
狂风吹得她的裙裾飞扬,黑色的长发也被吹出了风的形状,无论是向后的裙角还是落在后面的黑色长发,它们都留不住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格外清晰的念头,谁都不能来破坏,她要完成它。
她只知道向前,再向前,快一点,再快一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因此,她拼命地跑啊拼命地跑……
大神官突破伊莱亚斯和莫尔的重重阻碍,闪现在了黑色的雾气中,再次凶猛地朝贝芙丽扑过去。
这一次,他甚至不准备掏出心脏,而是准备活吞了这只滑不留手的小虫子。
贝芙丽的身后,无数条绿色的藤蔓突然冲天而起,然后朝怪物冲了过去。
碧绿的藤蔓上闪动着绿色的汁液,黑色的触手一碰到这些汁液就像是被腐蚀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痛苦地缩了回去。
大神官也被粗壮密集的藤蔓牵制,无法靠近贝芙丽。
贝芙丽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还在往前跑,这一座连接神与人的天桥实在太长了。
而站在神殿里面的仰望她的人们,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个纤弱的黑发女人在做什么。
她在朝光明神像跑去。
伊莱亚斯的心慌得不能自己。
他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内情,也更能猜到贝芙丽真正的目的。正是这个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发冷,感受到心脏狂跳的恐惧。
“贝芙,回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伊莱亚斯和莫尔对视一眼,二人的眼中都闪过看对方不爽的厌烦神色,然后二人毫不犹豫地同时出手,想要把贝芙丽拽回来。
伊莱亚斯厌恶莫尔,是因为憎恨对方不断地牵扯贝芙陷入琉恩人自身难保的泥潭,以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让贝芙为他们琉恩人去死。
而原本对伊莱亚斯和颜悦色的莫尔此时厌烦伊莱亚斯,则是因为,他认为伊莱亚斯就不应该带贝芙丽回圣德劳埃。既然带回来了,又为什么不看好贝芙?让她出现在这里,发生现在这种她必死无疑的局面。
可惜两人的魔法同样被疯狂生长成巨无霸的小绿挡住了。
碧绿的藤蔓迅速向外扩张,护在贝芙丽的身后,为她抵挡一切阻止她向前奔跑的力量,无论善意或恶意。
整座神殿开始剧烈地晃动,就像是地震一样。
比莫尔出场时造成的那一次地动山摇更加严重,地面不停颤抖、开始倾斜、然后上升……
金色的光明从彩绘的穹顶上洒落下来。
整座光明神殿开始上升、上升……直到它从地底一直抬升到了地面,可它仍然在往上……
最后,它悬浮在了高空之上,就像一座空中的孤岛。
神殿的大门紧闭。
神殿内还活着的每个人下一秒都有可能死去,他们疲于应对眼前的状况,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这座苍老古朴的建筑突兀地出现在天穹之上,出现在瓦洛兰人的眼前。
对于外面的人来说,这座神殿离得那么近,好像一抬脚就能够登上去;一眨眼,又离得那么远,巍峨宏伟凌然不可让人轻易靠近,只是靠近仿佛都是一种亵渎。
所有人都在看着空中的神殿。
他们仰望它,敬畏它、揣测它。
“那是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一座神庙?”
“那是、那是……”有人认出来了,颤抖地说,“那是光明神殿啊!和米拉多尔的光明神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可光明神殿不是在米拉多尔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人既惊喜又好奇地问。
“别管神殿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神殿悬浮在空中,一定是光明神显灵了,光明神要降下神的旨意……”
“光明神在上……”
人群呼啦啦齐齐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在跪拜这座突兀出现在空中的神殿,献上最忠诚的敬意,献上至高无上的虔诚。
这座真正的光明神殿,藏在地底不见天日两百多年的光明神殿终于重现人间,重新出现在了所有瓦洛兰人的眼前。
……
与此同时,
在外人看着岁月静好、凌然不可侵犯的光明神殿内部,仍然是一片兵荒马乱,打得你死我活。
尸骨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刺目的鲜血也流淌得到处都是。
在脱力摔下去的前一刻,贝芙丽终于抵达了她要去的地方。
她跳到天桥尽头这座巨大的光明神像上,站在神像的顶端,抽出法杖——法杖尖端的赤焰石流光溢彩,闪动着绚丽的光芒——那是赤焰石汇聚所有力量的信号。
少女高高举起法杖用力插向了光明神像的顶端。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她的法杖继续往下,她即便用尽全力也不得寸进。
少女的脸色发白,但神情坚毅,她的双手都在流血,嘴巴、鼻子、眼睛、耳朵……全部都在流血。可她仍然紧握着法杖用力往下插去。
她的双手不停颤抖,鲜血源源不断的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法杖维持着向下的趋势却纹丝不动,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用出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一心想要……毁掉神殿内的这座光明神像。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无比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在做什么?
毁坏至高无上之神的塑像,还是当着圣庭以及大神官的面……这个黑发女人疯了吗?
贝芙丽不在意别人在想什么,她一心一意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流血的双手紧握法杖,从莫尔那里拿过来的小水晶球受到某种感召,砰的一声炸开。
一滴恶龙的眼泪、一颗亡灵骑士的绿色眼珠、一支堕落天使的白色羽毛、一根狼人的红色毛发,还有……贝芙丽眼尾的一滴泪,悬浮在神像的头顶缓慢转圈,散发着圣洁的光芒。
凯尔告诉她的并不是全部,还差一样。
她知道最后一样东西是什么。
——是琉恩族长临死前的一滴泪。
有了“钥匙”以后,两百年前埋下的那个魔法阵很快被唤醒了。
这是大英雄克洛伦德绘制的魔法阵,今天也将会有克洛伦德的后代来终结这一切。
这个魔法阵的用途早就已经背离了克洛伦德的初衷,这罪恶、贪婪、充满血腥的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神像的底部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魔法阵,古老的纹路一寸寸亮起,灰尘被强劲的气流冲击开,金色的魔法阵开始旋转。
伊莱亚斯想把贝芙丽救出来,但被神像周围的金色屏障阻挡。
仪式已经开始,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
即便他疯狂攻击屏障,仍旧于事无补。
男人的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那样痛苦而疯狂的神色,脸上毫无血色,额头青筋蹦起,脸上的表情偏执到显得有些狰狞。
贝芙丽看到了,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目睹一切发生。
她知道他有多么痛苦,因为她也感到了锥心的疼痛,浑身的神经都被牵引着同他一起抽痛。
莫尔也试图阻止贝芙丽,想要换成自己上去,同样被神像周围的金色屏障阻隔了。
莫尔本来打算他来做这个祭品,但贝芙丽知道他成功不了。
祭品必须是活人,莫尔早就死了,死在了两百年前。即便他借助大巫的力量长出血肉,暂时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模样,但他不是活人,他没有流动的血液,不会流血。
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他一定会失败。
只有她,她才是最合适的献祭人。
鲜红的血液顺着黄金的法杖流淌,滴落在灰扑扑的光明神像上,神像泛起淡淡的光晕。
贝芙丽开始吟唱,古老而空灵的歌声传遍光明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至高在上的神啊,
自永恒的王座垂听我的呼告。
砖石筑就的高墙,矿石彩绘的穹顶,凡人手塑的神像……早已成为囚笼。
它曲解神的旨意,以祢之名堆砌罪恶的权柄,屠戮祢的后裔……
琉恩神地六十七代族长于此俯声祷告,献上我软弱的凡躯,献上我虔诚的灵魂,请求您——
让石墙崩裂,梁柱倾颓,祭坛崩坼,虚伪的神殿牢笼就此坍塌,让二百年间死去的琉恩人得到安息……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段诡异到大逆不道的祝祷词,心中早已泛起滔天巨浪。
更令人感到震撼的是,她吟唱的祝祷词成真了。
在他们面前的这座巨大的神像,从头顶开始一寸寸龟裂,裂缝越来越大。
沸腾的祭坛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冒起了黑烟。
整座神殿发生了更剧烈的颤动,坚硬厚实的地板一寸寸裂开,粗壮的石柱垮塌,穹顶砰一声砸了下来,很多人都被砸死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意识到,光明神殿要塌了。
人们都一齐朝出口冲去,想要逃命。
但大神官从小绿的围剿中逃了出来,扑向了伊莱亚斯。
大神官周身被无形的力量抽出许多金色的、细如丝线的魔法,那是信徒们的信仰以及被他偷过来的琉恩人的力量和光明神的力量。
这些力量涌向光明神像,消弭在光明神像越裂越大的裂纹之中,涤荡开神像周围翻涌的黑色雾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快地消失,这个发现令他恐慌不已。
不行,他不能死——
他马上就要永生了,他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了,他怎么能死呢?谁死了他都不能死啊……
他还有翻盘的机会,在伊莱亚斯身上,只要他拿到那些琉恩人的心脏,然后吃掉它们,就可以拥有逃出这里的力量。
大神官疯狂地攻击着伊莱亚斯。
伦道夫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玛尔钦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躲在石柱子后面装死不敢冒头,而莫尔眼里只有打破神像的魔法屏障救贝芙丽出来,换他来做献祭人……
伊莱亚斯身负重伤,魔力消耗殆尽,又孤立无援,一个人对付着这只狗急跳墙、孤注一掷的怪物,略有些吃力。
光明神殿的中心,
巨大的光明神像变成了碎石和灰尘,轰然垮塌下来。
轰的一声,高大如山的神像变成了一片废墟。
每吟唱一句,贝芙丽身上的伤口就多一道,唱完整个祝祷词以后,她浑身都已经被鲜血浸透,虚弱地倒下,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从高空中坠落。
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
贝芙丽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金色的圣洁魔法从坍塌的神像废墟之上一圈圈荡开,扫清了光明神殿内重重的黑色雾气。金色的光芒落在伊莱亚斯空洞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两颗祖母绿宝石重新焕发出光泽。
伊莱亚斯能够看见了。
可他再次看清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就是目睹贝芙丽从高空坠入了漩涡之中。
伊莱亚斯瞳孔一震,下意识想要向旋涡扑去,却被从旁边扑过来的怪物狞笑着咬住肩膀,凸起的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伊莱亚斯痛得面目狰狞,一把拍碎了怪物的半边脑袋。
在伊莱亚斯被孤注一掷想要绝地翻盘的怪物纠缠时,莫尔终于冲破了屏障跟着贝芙丽一起跳了下去。
飞扬的黑色发尾在漩涡的边缘留下最后一点尾巴,眨眼间,就消失的一干二净。
旋涡闭合了。
在神殿彻底倒塌之前,伊莱亚斯杀死了怪物。
张牙舞爪、实力强横的怪物化作一滩黑色的腐肉,滋滋冒着黑气。很快,就被神殿内普照的圣光净化,化作一撮尘土消散了。
伊莱亚斯用断剑支撑着血流如注的身体走到神像的废墟之上,试图找出重新打开漩涡的方法。
他用仅剩的魔法推开碎石,魔法用尽了,就徒手去挖,两只素白的手很快就挖得鲜血直流。
可惜,他这样做只是徒劳。
那个漩涡消失得一干二净,带着被它吞噬的两个人一起从世界上消失了。
冒犯至高无上之神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神不容许他们存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传下来的训诫。
伊莱亚斯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选择离开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留不住她。
世界上最难跨越的,不是地理上的距离,也不是两颗心的距离,而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狠心到可以带着他们都期盼已久的孩子去死。仅仅只是为了一群素昧谋面、甚至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把他留在了一个没有她的世界上,没有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决绝到连一具尸体都不肯留下。
轰——
神殿的地板彻底炸成了碎片,神殿里仅存的活人和密密麻麻的尸体从高空中坠落下去。
光明神殿塌了。
伊莱亚斯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坠落……
眼前暗下来,意识逐渐在消失,只有耳边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钟声。
当——
当——当——
那是教堂报时的钟声,余音悠长,带着低哑的呜咽,像是在报丧。
丧钟为谁而鸣?
为一个死去的年轻灵魂?为一个死而复生却仍然不得不死去的幽灵?
为倒塌的神殿?
为这两百年间的屠戮、血腥、罪恶……
还是为一段注定要落下帷幕的爱情?
……
卡尔多瓦,
黑色的骏马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鲜血浸透了银色的盔甲,力竭的凯尔从马上跌落,很快被蜂拥而上的圣庭卫兵们用剑刺死。
银盔之下,凯尔的脸早就已经被鲜血染红,全身上下仿若抽筋刮骨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能为琉恩人战死是他的荣幸,杀了那么多圣庭卫兵是他的荣耀。
不管琉恩人的未来会怎么样,他总算是如愿以偿地为他深爱的家人报仇了。即便付出的代价是他的生命,但他仍然认为很值得。
他只有一个遗憾,唯一的遗憾。
凯尔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北方,那是他心中挂念之人的方向。
不知道贝芙怎么样了,她还好吗?有没有去神殿?会不会被伊莱亚斯安全地送离……
和圣庭以及金发人之间有深仇大恨的凯尔,一直以来,最厌恶那些自私自利、苟且偷生的琉恩人。
但这一刻,他竟然会荒谬地希望贝芙能够有些私心,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不再管琉恩人的事情了。
他知道克洛伦德前辈要去做什么,他知道那是一条必死的路。
可他希望她能活下来。
尽管这很不理智,但这是他的私心,唯一的私心。
寒光森冷的铁蹄无情地踩踏凯尔的尸体,他的颅骨被踩碎,漆黑的眼珠从眼眶里滚落出来,被土壤埋葬,什么也看不到了。
神残忍到连最后一个望向所爱之人的机会都不肯赐予他。
在琉恩神地的入口,其他被拦住的黑发人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千辛万苦突破重重围剿从阿斯塔城来到卡尔多瓦,但由于圣庭绘制的一个连接着光明神殿力量的古老魔法阵,所有的黑发人都被拦截在琉恩神地的入口进不去了。
圣庭联合瓦洛兰大公几乎把整个南方的军队都调集过来围剿他们,正如两百多年前的那场围剿一样,即便有大巫、凯尔、休还有其他的一众厉害的魔法师顶着,但对方的数目太多,琉恩人也同样死伤惨重。
大巫燃烧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勉强支撑着一个大型防御魔法阵,护住大部分琉恩人。
支撑着另一边魔法阵的西蒙擦了一把嘴边的血问休:“坚持不住了,我们还要等多久?”
“再等等。”休脸上的汗水和鲜血混在一起,顺着下颚一直往下流。
“等到什么时候?”西蒙焦急地问。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休没有回答。
他的心里同样焦急万分,但脸上的神色看起来还算镇定。
他也不知道他们还要再等多久,他只能干巴巴地对每一个人说:“再坚持一下,入口马上就要开了……”
大巫要维系防御魔法阵,而休努力地学着老师的模样稳定局面,安抚人心。
噗嗤——
大巫被一个圣祷官的魔法击中,魔法像利刀一样破开她的后背,让她血溅当场。
琉恩人的主心骨大巫倒了下去。
“老师!”
“大巫!”
那些卑劣的圣祷官撕破了大巫的魔法阵,从背后偷袭了大巫。
完了,他们顶不住了。
这是休和西蒙内心真实的想法。
凯尔死了,大巫死了,还有很多厉害的琉恩魔法师都死了,只剩下他们,面对这些前赴后继的圣祷官以及士兵,他们顶不住了。
两百年前的惨剧要再次上演了。而这一次的结果,显然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所有琉恩人都要覆灭了。
仍在苦战的每一个琉恩人都异常绝望,意识到死神已经在来收割自己生命的路上了。他们现在每一次拼尽全力用出的魔法,也只不过是让自己死的更慢一点。
他们注定要死在今天了。
恰在此时,
当——
当——当——
教堂的钟声响起。
琉恩人们齐齐回头望去——
琉恩神地的入口开了。
作者有话说:
女主会活的,男女主会HE
第185章 终章20 “既然醒了
笃笃笃——
温德尔管家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坐在床边高背椅上的男人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和一双疲惫的眼睛。
“什么事?”男人问。
温德尔管家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伊莱亚斯的脸色,“门外有一个男人自称是琉恩族的大巫,想要见夫人。”
其实温德尔管家并不想来通禀这件事情, 害怕在此时触了殿下的霉头, 但想到夫人隐秘不可言的身份……又担心如果不告诉殿下的话, 会错过救治夫人的机会, 到时候殿下更得怪罪他。
伊莱亚斯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门外, 看到了一个很年轻的面容英俊的男人。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据他所知,琉恩族的大巫应该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
“你是琉恩族的大巫?”他问。
“当然。”青年点了点头,微微抬起下巴。
“怎么证明?”伊莱亚斯问。
“我这一头黑色的头发还不能够证明吗?”休瞪圆了眼睛, 两只眼睛如同蔚蓝的宝石。
“这还不够。世界上的黑发人有很多,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说谎?”
这可把休气得不轻, 叉着腰正要同他理论, 忽然瞥见窗口探出了一截嫩绿色的芽。
休得意洋洋地指着小绿对伊莱亚斯说,“看到了没, 小绿认识我。”
伊莱亚斯转过头,看到了窗户口的绿色藤蔓正在非常活泼地摇摇摆摆,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莫名地让人想到摇尾巴的哈巴狗。
他走过去, 一把把小绿拽了起来, 握在了手心里。
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小绿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也暂时陷入了虚弱的时期,对于伊莱亚斯的强势镇压毫无反抗之力。细嫩的身躯扭了下下,很快就放弃斗争了。
休还站在伊莱亚斯的身后颇为怀念地说:“小绿当初还是我老师送给贝芙的,我问老师要了好久,老师都没舍得给我。”
说到这里, 他又想起了惨死的大巫,话音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我劝你赶紧让我进去看看她的情况,琉恩人的身体和金发人的身体并不完全一样,你们的医师肯定没有我了解……”
休的话音还未落,伊莱亚斯打断了他的话,“进来吧。”
他瞥了他一眼,然后快步往里走去。
休也跟了上去。
……
看到贝芙丽的情况以后,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贝芙丽这次必死无疑了。
他都要在琉恩神地为贝芙丽准备追悼仪式了,却发现琉恩神地内,那棵与族长生命绑定在一起的神树,非但没死,还抽出了新的枝叶。
他猜到贝芙丽没死,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但他立刻动身赶到了圣德劳埃。
“……原来是护心龙鳞。”
“你们遇到过龙?”他抬起头来问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想起了在地底洞穴的那一次。
“她什么时候会醒?”
休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该醒的时候就会醒吧。”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很想让他滚出去,但是又害怕这小子万一真的能够派上什么用场,于是干脆移开目光,不再看这个碍眼的家伙。
他转头望向窗外,看到了昏暗的天空,又想起了那个仿若整个世界都崩塌的下午。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当时看到贝芙丽掉进那个漩涡里,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被亲卫抬了回去,等他醒过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她死了。他自己也看到了。但他仍然不愿意相信。
他带着亲卫一遍又一遍地在废墟里翻找。最后在两块倒塌的石板中间发现她时,谁也不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激动,好像从一具行尸走肉立刻活了过来。
那个时候他唯一的感觉只有——正如他很早之前就感受到的那样,贝芙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他胸腔中跳动着的心脏。
这些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他自己知道。
很久以前,血伯爵基米尔对他说,他要看清楚什么才是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以为是握在手中的权力、是他父亲的位置、是要做整个公国的主人……但现在他知道了,只有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休确实还是有点用的,也没有一直干站着。他开始尝试大巫很早以前教过他的一个治愈术。
星星点点的白色魔法元素落在了贝芙丽的眉心。
伊莱亚斯看出来这是某种不太一样的治愈术,其实他一开始就给贝芙丽用过治愈术,可是没有任何效果。
他的目光落在贝芙丽的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清冷和严肃。他的一只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抓得很紧。
希望这个琉恩人的治愈术能有一些效果吧。
……
贝芙丽觉得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再一次回到了圣德劳埃城那个金灿灿的下午。
路过霍克黑文小镇教堂后面时,她追寻着那道黑影而去,又回到了她从前无意间闯入过的那间暗室里。
她看到莫尔用刀片将墙上克洛伦德画像的金发颜料一点点刮掉,金色的颜料褪去后,克洛伦德的头发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是黑色。
那个又聋又瞎被人当做疯子的老人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说他很多年前发现了涂料下被掩盖的真相,但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于是一路北上,去往阿尔比恩神庙,向圣天使阿尔比恩大人求教。
他希望从圣天使阿尔比恩大人那里得到真相,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愿。
圣天使阿尔比恩大人现身了。
天使大人告诉他,拯救了整个瓦洛兰公国乃至神圣帝国的大英雄,令所有金发人都引以为傲的大英雄,实际上是一个黑发人,根本不是圣庭大肆宣扬的金发人。
阿尔比恩还告诉了他圣庭犯下的其他罪过,比如两百年前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回到霍克黑文小镇以后,他放弃转正机会,离开了教堂。
他无法接受自己为这样一个扭曲事实、颠倒黑白、作恶多端的圣庭而工作。
他仍然虔诚地信奉着至高无上的光明之神。
但他认为,看似权威的圣庭却并不能代表着光明神。这样邪恶贪婪、藏污纳垢的圣庭,根本不配作为神的使者,不配作为神的仆人。
老人说他受到了神的感召,他的**即将死去,灵魂将要去侍奉至高无上的神明,他梦到这里会有一位很重要的琉恩人出现,他想要在临死之前向琉恩人道歉,也要向琉恩人道谢。
他享受了琉恩人以鲜血铸就的和平,他是有罪的,他也理应感恩。
贝芙丽想,莫尔从来不提两百年前的事情,看似不在意,实际上他一定也是想要让真相重见天日的吧。
20岁的莫尔一定从来没有想到,他舍身取义的救世壮举,竟然会因为人性的贪婪和扭曲,给他的族人、亲人招来杀身之祸,以及此后200多年里的歧视、杀戮与践踏。
梦境中的画面一晃变成了凯尔。
凯尔的两只眼睛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眶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眼珠,只有汩汩流下来的鲜血,鲜红刺目。
然后是大巫,大巫的头掉在了地上。两只胳膊也跟着掉在了地上,接着是两条腿。
她整个人像年久失修的零件一样,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从她身体里面流出来的鲜血汇聚成了小溪,静静地从地面淌过去。
莫尔、凯尔,还有大巫,他们一个个都在往前走,速度很快,几乎一眨眼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努力地想要追赶,喊他们别走,不要离开她,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逐渐离她远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绝望和无力让她像是被淹在水底一样,难受得几乎要窒息。
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仿佛无数根针在扎……
好痛苦……
梦境中的画面一转,再次回到了她从漩涡里掉下来的那个时候。
她看到漩涡的底部有密密麻麻的、张着大嘴的恶魔,它们锋利的牙齿折射出森冷的寒光,像是一张张刀片。
就在她快要坠到漩涡底部,落进怪物的嘴里时,一片银色的、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的胸口窜出来。
紧接着,幽微的蓝色光芒笼罩了她的身体。
这个巨大的透明魔法球是那么温暖和柔软,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在这样的抚慰之下,好像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幽微的蓝色气泡带着她缓缓下坠,她能感觉到这个气泡托着她,似乎想要带着她往上浮,但受困于某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因此仍然在被拽着往下掉。
敢于渎神的人,是必不可免要付出代价的,死亡就是她的代价。贝芙丽想。
尽管也许有些遗憾,有些不甘心,但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希望黑发人不再成为待宰的羔羊,不再成为低人一等的下等人,希望能把200年前的真相重新揭露在世人面前……
就算不能,就算一切都做不到,但她也要勇敢地抗争一回。
她准备好接受自己的死亡,但莫尔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抓住她的胳膊,猛地把她丢了上去。
她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起来往上飘去。
而莫尔则加速坠落,掉进了恶魔的口中,一眨眼就被撕咬成碎片。
她看到了莫尔临死前的微笑,那么安详,那么满足。
莫尔因为执念变成了亡灵骑士,他的执念完成了,他是怀揣着幸福走的。
可她很难过。
她失而复得的亲人又离开了她。
鲜红的血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趴在泡泡里面大口大口地呕血。
蓝色的泡泡带着她飘到了出口。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看到了出口处刺眼的金色光芒,那么大,那么亮,像一颗太阳,就挂在她的头顶。
光线强烈得让她睁不开眼睛,闭上眼睛之后,仍然觉得眼前是一片白亮亮的。泡泡一点点往太阳飘去,马上就要撞上那颗炽热的太阳。
噗嗤一声,泡泡破了。
贝芙丽的意识从深深的海底被打捞起来,她像做了噩梦瞬间惊醒一般,唰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非常用力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太过激动没有遏制住情绪。
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神情冷峻的男人。
“伊莱……”她下意识开口,嗓音十分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你的眼睛好了!”她苍白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伊莱亚斯松开了她的手,倏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磨蹭出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刺耳。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撇开了脸,语气冷冰冰地说:“既然醒了,明天就离开吧。”
“我……”
贝芙丽干痛的喉咙刚发出一点犹豫的音节,一旁的休猛地抓过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语气不善地对伊莱亚斯说:“我也正有此意,和你们这些人多待一秒都让我觉得如坐针毡、呼吸不畅。”
伊莱亚斯深深看了她一眼,离开了床边,大步出去了。
鹿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清脆且富有节奏,却距离她越来越远。
贝芙丽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过伊莱亚斯如此冰冷而疏离的态度了。
一时间,她有些无措,并且心底深处感到了浓浓的失落。
但一转念想到自己做了些怎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她不禁嘲讽一笑,伊莱亚斯如今对她的态度已经够仁至义尽的了,他能容许她活下来,已经算是他宽宏大量了。
“别想了,我们明天就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一旁的休怨念颇大地说。
“嗯。”贝芙丽蜷着身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把自己藏在被窝里,告诫自己不能那么贪心。
既然选择了其中一边,就注定要失去另一边的。没有人能够占尽所有好事,她要学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他。
……如果不能忘记,那至少学会放下。
没过多久,帕特里克来了。
帕特里克对她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我来给你做一下检查,霍尔小姐。”
他放下仪器,开始检查贝芙丽的身体。
“孩子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你的情绪不能像之前那样大起大落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路上有任何不舒服的,就及时吃一粒……”
听到帕特里克的叮嘱,贝芙丽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肚子,“您的意思是,这个孩子还在?”
帕特里克点了点头,“是的。”
他惊讶地问:“您不知道么?”
贝芙丽摇了摇头。
至于休则早在替贝芙丽用治愈术的时候,就发现了贝芙丽的肚子里有个孩子。他早就已经惊讶过了,生气和郁闷的劲头也过去了。
那片护心龙鳞在保护贝芙丽的时候,一起保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很快,大魔药师离开了。
贝芙丽在询问休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时候,才知道护送自己出来的那个蓝色泡泡是护心龙鳞。
她想起了地底洞穴那只会朝自己流眼泪的巨龙,最后它炸成碎片时,有一个雪白的、亮晶晶的东西钻进了她的胸膛。
原来那就是它的护心鳞吗?
每一只龙都会有一片护心鳞,保护着最脆弱的心脏,那是它们最重要的东西,不可再生。
它没有给那些贪婪的金发人一张鳞片,宁愿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但却把最重要的护心鳞留给了她。
那只龙受到了圣庭的控制,偶尔能够摆脱控制。所以它才会来到圣德劳埃的后山。它临死之前想要撞开的那道石门,就是光明神殿的入口。
贝芙丽又想起很早之前罗德尼太太跟她讲过的事情。
200年前,载着琉恩人一路北上的黑龙,还带着自己快要孵化出来的一颗龙蛋。后来黑龙死在了阿尔比恩神庙门口,那枚龙蛋则被圣庭的人带走了。
所以她当时在圣德劳埃后山见到的那只黑龙,就是200年前那枚龙蛋孵化而来的。
圣庭想要驯化它,但显然圣庭并没有成功。
听说龙的记忆会代代相传,即便那只黑龙受到圣庭骨笛的控制,但它仍然记得200年前发生的事情,可惜当时的它并没有办法告诉贝芙丽,它认出了她,所以才会在偶尔摆脱痛苦控制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
第二天一早,
贝芙丽乘坐温德尔管家给她准备的马车离开。
上马车之前,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希望能够看到某人的出现,但并没有。
她张开苍白的唇瓣对等着扶她上马车的侍女说:“走吧。”
休也知道她在看什么。
想起昨天他刚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对贝芙丽表现出来的关心。他能够看出来,那并不是演的,那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但他并不打算告诉贝芙,以如今琉恩人和金发人水火不相容的架势来看,贝芙丽和那个男人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最好能断绝关系。
温德尔管家还为贝芙丽安排了侍女,尽管贝芙丽认为自己根本用不上,她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休也可以照顾她。
但温德尔老管家坚持要让侍女护送她回去,即便她不想留下侍女,将来也可以遣送回来。并且他还贴心地安排了之前经常照顾贝芙丽的那个侍女,同她一样,也是一个黑发人。
贝芙丽认为,伊莱亚斯是彻底对自己死了心。当初她抛弃一切冲上去的行为,确实伤害到了伊莱亚斯。以至于他现在绝情地驱赶她,醒过来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赶走她。
伊莱亚斯是真的不想再看见自己了吧……她想。
马车摇摇晃晃地远去。
这个时候大门口,一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挺拔的身姿在灿烂的朝阳下将影子投射在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帕特里克也收拾好了东西,骑在大马上朝伊莱亚斯道别。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们一起离开,还非得让我偷偷摸摸地跟在后面,想关心人家干嘛不直说?”
伊莱亚斯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而是公事公办地说:“护送她进入琉恩神地以后,就立刻赶来前线支援。”
提起被恶魔入侵的前线,帕特里克脸上的嬉笑一扫而空,神情凝重下来,“我知道了。”
说着,他急匆匆地骑马跟了上去。
帕特里克是大魔药师,按理来说应该要立刻随伊莱亚斯一同前去前线支援的。
但伊莱亚斯不放心琉恩族那个新上任的年轻大巫,他认为那家伙并不靠谱,于是安排了帕特里克跟在后面,如果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帕特里克也能够及时照应。
弗雷德脚步匆匆地过来说:“殿下,人都抓过来了。”
伊莱亚斯同弗雷德一起走进了地下的暗牢里。
此时这间隐蔽的暗牢里,稀稀拉拉关了二十多个人,正是最终从光明神殿里存活下来的人。
那一天被关在光明神殿里面的,足足有几百上千人之多。
被推进祭坛的、被大神官杀死的、在混战之中被误伤而死去的、被倒塌的石柱和横梁砸死的、以及最后光明神殿垮塌从高空中掉下来摔死,被落石砸死的……数不胜数。
一场惨烈的恶战之后,活下来的竟然只有二十几个人。
除了伊莱亚斯的老师,即至今重伤不醒的伦道夫以外,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在这里了。就连整个圣庭资历最老的金袍圣祷官玛尔钦也在其中。
“具体的要求弗雷德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订契约了。”伊莱亚斯冷淡的声音响起。
他脚下亮起一个金色的魔法阵,以他站的位置为中心,这个魔法阵不断地扩大。
幸存者中的一个圣庭卫兵站了出来。
他们自从光明神殿垮塌的那一天就被关在了这里,所以至今仍然穿着当时沾满血污的衣服。
圣庭卫兵破碎的盔甲狼狈地耷拉在身上,他气愤地说:“殿下,大逆不道毁掉神像,导致神殿垮塌的,根本不是大神官阁下,而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发疯女人。您为什么要把一切的罪责都推在神官大人身上?明明是那个黑发疯女人……”
他的话音还未落,一道金色的魔法射进了他的胸口。
伊莱亚斯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声音低沉冷肃,在阴冷昏暗的地牢里,拥有像墙上的锁链一样森冷的质感。
“你对我的安排不满?”
圣庭卫兵意识到伊莱亚斯话语中的危险气息,额头渗出了冷汗,立刻跪下来说:“卑职不敢,只是那个黑发女人竟敢渎神,实在……”
他的话没有说完的机会,金色的魔法无情地贯穿了他的心脏。
伊莱亚斯淡淡瞥了他一眼:“既然是大神官忠心的狗,那么就应该追随他而去。”
旁边几人都被吓得一抖。
他们在这间暗牢里被关了几日,身上的锐气早就挫没了,一直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惴惴不安地揣测伊莱亚斯会如何处置他们。
作为伊莱亚斯的盟友,玛尔钦在这里的待遇倒是不错。那些守卫们对他的态度也都和善,可无论他怎么问,守卫们都只说:“殿下这几日事务繁忙,过几日会专程来见您,到时候您就可以出去了。”
玛尔钦回想起当日在神殿里伊莱亚斯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再想起当日伊莱亚斯快被大神官弄死的时候,自己却胆小地躲了起来,不免有些心虚。
这老头也不敢闹着要见伊莱亚斯,只是三不五时地就要不安地询问守卫一番,试图从守卫的口中打探出些什么。
直到今天弗雷德进来告诫他们说,无论谁问当日光明神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要回答,是大神官奥古斯丁吞噬恶魔的力量,异化成怪物,破坏了光明神像以及神像底下的魔法阵,导致了光明神殿的坍塌。
玛尔钦一开始也不能接受。
虽然他很讨厌奥古斯丁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可他到底是圣庭的大神官,如果奥古斯丁做出的那些丑事传出去,破坏的是整个圣庭的形象,会把圣庭从高高的神坛上拉下来,极大地摧毁信徒们对圣庭的敬仰、崇拜与信任。
作为一位圣祷官,他下意识地维护圣庭完美无瑕、高不可攀的形象。
但他了解伊莱亚斯,如果他不同意伊莱亚斯的要求,他恐怕活着离开这里都难,更不要提成为下一任大神官。
圣庭繁盛也好,衰败也罢,如果他不能成为大神官,那么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而且奥古斯丁的昏庸无能、贪婪邪恶,正可以衬托得他无私博爱、精明干练。每当人们唾骂奥古斯丁的罪行时,就会歌颂他是一位多么伟大的继任者。
尽管伊莱亚斯的要求会给圣庭抹黑,会导致民众们对圣庭的信任崩塌。但只有能握在他手里的圣庭,才是有意义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仍然会是至高无上的大神官。
当日在光明神殿里面的圣祷官,几乎全部被大神官抓过去吸成了干尸,能够活下来的都是生性谨慎、贪生怕死的人。一看玛尔钦不做声,他们自然也不会出这个头。
有了刚刚伊莱亚斯杀鸡儆猴的威慑,顿时没人敢说什么了,都乖乖同意签订契约。
巨大的魔法阵将每一个人都笼罩在了魔法阵里,金色的光点一溜烟落进了这二十几个人的眉心中。一道契约在他们的脑海中成型。
说是契约,其实更像是一种禁制。
这禁制会监督他们隐瞒当日看到的情形。如果他们妄图以任何方式告知、暗示、或者不经意向其他人透露当时光明神殿里真正发生的事情,那么立刻就会毙命。
他们只能说是大神官推倒了神像,搞垮了光明神殿。
这是一种诅咒,在灵魂上刻下烙印的诅咒。
和当年大公夫人对伊莱亚斯用的诅咒同出一脉,是瑞文加尔王室不传的秘术。
地面上魔法阵的光芒渐渐熄灭下去。
侍从抬进来一大箱品质上等的魔法矿石,以及一大箱金灿灿的金币。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领了矿石和金币就可以回家去了。”
说着,伊莱亚斯转身出去了。
刚走出暗牢,他就吐了一大口血。
跟在后面的弗雷德吓了一跳:“殿下!”
伊莱亚斯擦了一把嘴边的血,慢慢直起腰,“没事,通知下去,两个小时以后,出发前往无尽深渊边境。”
沾染了血迹的嘴唇看起来靡丽非常,更衬得他脸色苍白。
弗雷德担忧地看了伊莱亚斯一眼,遵从吩咐:“是,殿下。”
诅咒用起来并不是全然没有代价的。但这代价勉强在伊莱亚斯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终章21 “你说的对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枝头的绿色叶片上, 照得树叶绿闪闪的发亮。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贝芙丽透过透明的玻璃车窗向外看去,猛地坐直身体。
“你怎么了?”正在打瞌睡的休被吓了一跳。
贝芙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素净的小脸上神色非常苍白,带着忽然想到某种可怕之事后产生的后知后觉的惊恐, 还有犹疑不定。
“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说。
“什么?”刚问出口休就后悔了, 他应该直接转移她的注意力的, 他有些懊恼地往后坐了一点。
“神殿里面的魔法阵被破坏以后, 无尽深渊的恶魔爬出来了, 对吗?”贝芙丽问。
休垂下了目光, 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冷淡,语调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这是他们金发人应得的报应。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应该是回琉恩神地主持大局。”
贝芙丽咬着嘴唇, 有些迟疑, 但是她的话刚一出口, 就被休打断了。
“贝芙, ”他郑重地唤她的名字,“你现在是琉恩的族长, 琉恩人的未来担负在你的身上。不要再去想那些可恶的有罪的金发人了,是他们把我们害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们所受到的源于金发人的迫害还不够多吗?”
“200多年前我们已经救过他们一次了,无论他们今天受到怎样的损失,死多少人, 哪怕全军覆没, 甚至整个国家灭亡,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这都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贝芙丽想起了从前帮助过她的其他发色的人,支支吾吾地说:“也并不一定所有金发人都是该死的……”
“我们庇佑他们二百多年,恩情也足够了。”休的态度相当坚决。
他脸色黑沉沉地盯着贝芙丽看了一会,然后语气怪怪地说:“说来说去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你只是在担心那个该死的金发男人。”
贝芙丽的手掌覆盖在膝头,手指攥紧了膝盖处的灯芯绒裙子。
在休面前, 对于伊莱亚斯的爱让她有些难以启齿。休最厌恶琉恩人的叛徒,也厌恶琉恩人和金发人有太过密切的往来。
休看到贝芙丽难堪的脸色,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于尖锐,控制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贝芙,和那个金发人走得太近,对你对他,都没有好处。”
“200年前,圣庭围剿琉恩人的时候,瓦洛兰王室也没少出力。”他怨怼地说。
“但是这和他没有关系。”贝芙丽小声辩解,“他那个时候都没出生,而且瓦洛兰大公对他很差劲,恨不得亲手杀了他这个亲生儿子。说起来……他长得明明更像瑞文加尔人吧?我们和瑞文加尔总没有世仇了吧?”
休看着她为伊莱亚斯辩解时头头是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转过了脸,不再和她说话。
一旁的侍女听到两个人的争吵,把头埋得低低的,活像只吓呆了的鹌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等到他们战火平息时再出来。
侍女见休终于不说话了,二人之间隐隐擦出来的火花熄灭下去,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休不说话了,但贝芙丽仍然坐立难安。
马车里面的空气中好像布满了无形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紧绷着,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变化,就会让这些丝线齐刷刷崩断。
在路过一座村庄的时候,
一个黑影从村庄的某栋房子的窗户里扑了出来,咚一声砸在了马车上。
透过透明的玻璃车窗,贝芙丽看到了怪物大张着的血盆大口,牙齿像锋利的刀片,根根竖立着,折射出森冷的光泽。
砰一声,怪物的爪子砸碎了玻璃车窗。
贝芙丽一抬手,手腕上的手链化作一道流光,变成法杖,握紧在她的手掌中。
刺目的魔法光柱从她的法杖尖端迸射而出,这只黑不溜秋的怪物被魔法冲击了出去。硕大的脑门上被魔法灼穿了一个大洞,黑色的脑浆和脑仁散落一地。
侍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在贝芙丽身后响起。
贝芙丽的目光落在倒地的那具尸体上。
她见过这种怪物,在光明神殿里,在她的梦境之中。
——那是无尽深渊底下的恶魔。
刚刚的动静惊了马,好不容易控制住马车,车轮却陷进了泥坑里。
贝芙丽几人都被折腾得不轻,不得不暂时从马车里下来。
贝芙丽的脚步踏进了刚刚的那座房子里。
休赶忙跟上去,见她停在门口,于是问:“怎么了?”
贝芙丽没说话,休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了屋子里的惨象。
一家人七零八落地倒在了血泊里,尸体被啃食得面目全非。
窗口还趴着一个人,一只脚耷拉在窗框上,双目圆睁,维持着死前想要逃跑的姿势。暗红的血顺着破旧的木质窗框滴滴答答往下落,顺着墙壁往下流,染出一条暗红的水痕。
贝芙丽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僵硬地抬起脚,往下一户人家走去。
休不放心她的安全,自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而侍女和马车夫被刚刚突然出现的那只怪物吓得半死,哆哆嗦嗦地紧跟在他们身后。
侍女声音发颤地开口:“夫、夫人,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要不然……别……别再往里面走了……”
侍女的声音像是吓得要哭了,两只手紧紧地和马车夫抓在一起。
旁边这户人家的大门口也是敞开的,站在门口扫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惨象,同刚刚村子入口的第一家一模一样……然后是下一家,门是关着的,但贝芙丽站在窗口看了一眼,仍然是如出一辙的惨象。
女主人倒在卧室的地上,被掏空了胸腔里的心脏和腹中的内脏,鲜血流淌一地。
活人的内脏是无尽深渊的恶魔们最喜欢的食物。
仅仅只是一只恶魔,就把一个村庄祸害成这个样子。不敢想象靠近无尽深渊的边境,正在遭受怎样的荼毒。
伊莱亚斯这么急匆匆地赶她走,让休带着她回琉恩神地,是因为对她心灰意冷,讨厌她了?还是因为外面的环境太过危险,不想让她继续留在圣德劳埃城?
伊莱亚斯心中真正的想法,贝芙丽无从得知。
但凭借她和伊莱亚斯认识这么久,以及他们之间所经历的事情,她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乌云翻滚的天边,心中好像也压上了沉甸甸的乌云。
她终于下定决心,对休说:“我想好了,我要去。”
休抓住她的一只胳膊,“我不同意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贝芙丽抓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无尽深渊底下的恶魔爬出来所能造成的伤害,你已经看到了。我希望大家都好好活着,有尽可能多的人活着。不希望这个世界被恶魔破坏得满目疮痍、面目全非。”
“贝芙!”休突然严肃地大声叫她的名字。“200多年前的克洛伦德、以及许许多多的琉恩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你看看呢?他们最终得到了怎样的下场?而我们这两百年间又遭遇了什么?不值得……不值得啊贝芙!”
他猛地扑上前来抱住贝芙丽,“听我的,别做傻事,不要去管敌人的死活。”
一颗滚烫的热泪顺着贝芙丽的眼角滚落下来。
“并不是所有的金发人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如果整个瓦洛兰公国都被恶魔吞噬以后,难道我们要一辈子龟缩在琉恩神地以内,不再出来了吗?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
休的两个眼眶绯红,紧紧地抓着贝芙丽的两边胳膊说:“这个结局已经很好了,即便是200年前,有那么多厉害的琉恩人,圣庭和王室也派出了当时最厉害的精英,但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光明神殿绘制魔法阵,用魔法屏障保护住瓦洛兰,隔绝无尽深渊的恶魔。”
“今天所剩下的琉恩人远远不如200年前,圣庭和王室也都心怀鬼胎,有各自的小算盘要打。贝芙,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了。没有一丁点好处,只会害了你自己。”
贝芙丽推开他的手,声音不大,但语气却相当坚定:“不,我要去的,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你说的对,我确实放不下伊莱亚斯。”
她看着遥远的天边,心中也如天上的乌云一般,翻来搅去。
承认自己的喜欢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她想。
她声音沙哑地说:“休,其实我本来就应该死在光明神殿的,能够侥幸活下来。是莫尔救了我,现在是我的第二条命了。我已经为琉恩人奉献了我的一切,接下来的路,我想按照自己的私心去走。”
“如果是死,我也想和他死在一起。”
“别拦着我了,休。”她转头看向同行的黑发青年,“我们是朋友,对吗?”
休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嗫嚅了两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两只眼睛通红地盯着贝芙丽,最终松开了手,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缩一下,僵硬地屈起,然后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如果我回不来了,那么你就是琉恩的族长了。”贝芙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至于跟随着她的侍女和马车夫,她也一同交给了休。现在外面这么危险,希望休能把她们留在琉恩神地内,暂时安置她们二人。
贝芙丽牵走了一匹拉车的马,留下一匹马给休他们拉车。
她骑着马在傍晚的暮色降临之前,疾驰离开了村庄。
……
接近无尽深渊的边境地带,维瑟村,
尽管第一线的士兵奋力抵抗,用一条一条的人命去填,但还是有无尽深渊的恶魔从防线中溜走,潜入瓦洛兰境内。
距离无尽深渊较近的维瑟村就遭了大殃。
这些怪物外形像地上的影子,动作像狼一样敏捷,长着像刀片一样锋利的牙齿,密密麻麻的像葵花籽一样竖立着。
村民们用来抵抗它的木棒,在它的口中像泡沫一样轻易就被咬成碎渣。铁锹铁铲砸在怪物身上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很快被怪物咬断。
突破防线逃进来的恶魔并不多,大概四五只的模样。
维瑟村的村长带领所有人顽强抵抗,数百个村民拿着武器,艰难地和怪物们斗争。但每个人都知道,他们也只是在延迟死亡的时间而已。
边境线上的士兵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他们。而且普通的士兵来了,也没有多大的用处。附近几个城池里的魔法师听说也全部调去了前线。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的,他们必死无疑。
上了年纪的老人负责去吸引怪物的注意。在怪物忙着啃食老人们的内脏时,青壮年则拿着武器趁机击打刺伤这些怪物。
妇女们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孩躲在屋子里面,死死地捂住小孩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哭喊声,免得吸引怪物的注意。
他们这样做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如果可以的话,村长也希望大家都能够活下来。但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就算他们加在一起,也不是这些怪物们的对手。
怪物们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齿,恶狠狠地扑倒这些孱弱的普通人,然后残忍地撕扯着他们的身体,场面相当血腥、残暴。
到处是死亡的气息,到处是人们恐惧的哭声和痛苦的悲鸣。
贝芙丽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她的马在快要抵达时累死了,最后不得不徒步赶到这里来,费了些力气,用了几个穿梭魔咒,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她拨开半人高的草丛,从清晨的晨雾中走出来。
凌厉的光柱捅穿了怪物的脑袋,一阵黑血四溅,飘散出血肉被魔法炙烤的臭味。
被怪物扑倒即将被咬死的人发现,按在他身上的魔爪松开了!不仅如此,那只怪物轰然倒地,竟然死了!
他知道是刚刚那道光芒杀死了怪物。
顺着那道刺目的光线射来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一个身形纤瘦小巧的黑发女人。
她手中握着的法杖,以及她身上的衣着打扮,都在彰显着她的身份。
——这是一位魔法师小姐。
并且从刚刚她一击就杀死怪物的出手来看,这是一位实力强大的魔法师小姐。
男人瞳孔地震,惊愕地看着贝芙丽,大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大喊着:“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有魔法师小姐来救我们了。”
更多的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目光,看到被杀死的怪物,很多人都激动地红了眼眶,大声地恳求着:“魔法师小姐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不只有村民,也有围攻其他村民的恶魔。
一只怪物耸了耸鼻子,像是在嗅贝芙丽身上的气味。
很快,它血红的眼睛里露出贪婪的神色,裂开了长满利齿的大嘴。剩下的几只怪物一同朝贝芙丽扑了过来,像一座座小山迎面压了过来一样。
贝芙丽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但她的脚底下却亮起一个金色的魔法阵。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也照射在魔法阵上。魔法阵的金色纹路变得更亮了一些。无数金色的光点在魔法阵中飞舞。
当那几只怪物一落在魔法阵的范围内,金色的光点就粘在了它们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把它们包裹起来。
怪物们瞬间发出刺耳的惨叫声,砰一声砸在地上,眨眼之间就被这些金色的光点灼穿,刺鼻的焦臭味再次传来。
怪物们的尸体很快被金色的光点分解,化作一阵黑色的烟雾消散在了魔法阵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被妇人抱着躲在窗户后面的小孩都忘记了哭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贝芙丽。
金色的光点仍然在飞舞,只有灰尘一般的大小,可却同时拥有谁也不敢小觑的强大力量。
差点令全村人都覆灭的怪物,穷凶极恶的怪物们,如此轻易地就被魔法师小姐解决了。
面前这个魔法师小姐看起来娇小瘦弱,谁也想象不到她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解决那样庞大敏捷的怪物,就像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看起来脸不红气不喘,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表情从始至终都未曾变动一下,一切都是那么轻而易举,自然得好像是随手一挥的举动。
贝芙丽脚下的魔法阵一点点熄灭。
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还是跟在贝芙丽后面的帕特里克最先发出声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
“霍、霍尔小姐,你现在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了。”他吃惊地问。
“经过上次光明神殿的事情以后,发现自己的魔法有了一点小小的进步。”贝芙丽谦虚地说。
帕特里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点小小的进步吗?
就凭贝芙丽刚刚展现出来的那种得心应手和举重若轻……他现在都怀疑,即便是伊莱亚斯也不能做到像她刚刚那么轻松。
也许是魔药师和魔法师之间有壁,他现在已经不能准确地看出贝芙丽具体是什么等级了。
帕特里克和贝芙丽一说话,也瞬间惊醒了刚刚被惊呆了的村民们。
村长赶忙上前来向贝芙丽道谢,几个村民也都围了上来,纷纷表达自己的感激与崇敬。
在这种危急的关头,以及贝芙丽刚刚所展现出来的惊人实力面前,已经没有人注意她黑色的头发了。
在恶魔入侵的这些时间里,村民们也见到过不少厉害的魔法师,但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面前这位年轻的魔法师小姐。
尽管她看起来只是像一个娇弱的富家小姐,但见证过刚刚那一场仿若神迹降临的魔法,不会有任何人敢对这位魔法师小姐生出一丝一毫的轻视之心。
村长本来很想留下贝芙丽,这位魔法师小姐在村子里也能多庇佑他们一段时间。
但是贝芙丽去意坚决,村长也知道前线的情况更加危急,于是只能给贝芙丽指了路,送贝芙丽穿过村庄,前往无尽深渊和瓦洛兰的交接地带。
临走之前,村长还特意问了贝芙丽,这些恶魔的尸体应该怎么处理?
贝芙丽说务必要烧掉。
在贝芙丽离开以后,村民间不知道是谁最先提起了那个遥远的传说。
这是一个他们从前从不敢提及的传说。
他们以前只把这个当做笑话听,没有谁相信它。
但是刚刚这位强大的黑发魔法师小姐的出现,让他们动摇了心中的想法。
不知道是哪一代传下来的……
据说200多年前拯救整个瓦洛兰公国的克洛伦德其实是个黑发人。
他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黑发女老师,叫做维瑟,同样是一位很厉害的魔法师。
据说当年克洛伦德的老师为了抵御入侵的恶魔就死在这里,所以他们村庄才会叫做维瑟村。
……
在恶魔入侵的边境线看到贝芙丽的时候,伊莱亚斯几乎以为是在日思夜想之下出现了幻觉。
当时弗雷德正满脸是血地急匆匆冲过来告诉他说东边防线守不住了。
伊莱亚斯彼时也提着剑亲自上阵击杀这些恶魔,当时刚一剑刺死一只恶魔,那些黑色的污血溅到了他的衣襟上,熏得他几欲作呕。
听到弗雷德的话,他脸色难看地吩咐再调人过去。
可弗雷德说,其他几个口的人数也只是勉强支撑而已,无人可调了。
“圣庭的人呢?还没来吗?”
“大神官死了,圣庭内部一盘散沙,互相推诿责任,连地方上驻守的金袍圣导官都跑了。”
伊莱亚斯气得又一剑捅死一只恶魔,对弗雷德说:“你守着这里,我亲自过去东口。”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色光芒。
那些试图突破防线、冲进瓦洛兰境内的恶魔们,都在光芒中化作灰飞,消散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
就连伊莱亚斯旁边正在和怪物搏杀的一个骑士都忘记了眼前的怪物,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远处刺目的金色光芒。
骑士被远处的景象吸引了全副注意力,但怪物却还垂涎地盯着他。
如果不是伊莱亚斯刺出一剑贯穿了怪物的脑袋,骑士的头颅险些就要被怪物咬下来。
骑士从怪物的尸体下爬出来,心中一阵后怕。
对面那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心中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刺目的白光渐渐褪去,一个渺小的身影隐隐绰绰地露出来。
仅仅只是看到对方的身形,伊莱亚斯眼皮一跳,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待到那种干扰人视线的光芒完全褪去以后,那个被隐匿在光下的人才露出真容。
站在伊莱亚斯的位置,看不见正脸,但他也不需要看见正脸,仅仅只是凭借着黑色的头发、熟悉的着装,还有她手上握着的那一根金色的镶嵌着血红赤焰石的法杖,他就已经可以判断出来对方的身份。
是贝芙丽。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几天前不是就让那个琉恩族的年轻大巫把她带回去了吗?她为什么没有回琉恩神地?
那个大巫果然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好……
如果不是职责不允许,伊莱亚斯甚至想抛下面前的这一只只前赴后继的怪物,冲上前去抓住贝芙丽,把她带离这个危险的地界。
贝芙丽也站在对面看向了他,看到伊莱亚斯身上的鲜血以及大大小小的、错落的伤口,她愕然一瞬,紧接着皱了皱眉。
她在担心他。
但伊莱亚斯以为那是嫌弃和不喜。
因为贝芙丽的突然出现,心急如焚的伊莱亚斯加快了进度,迫切地想要处理完面前这一批猛攻的怪物,然后去找贝芙丽。
越着急就越容易犯错,心慌意乱的他不慎被恶魔抓伤了胸口,一时躲避和防御不到位,胸前的盔甲像树叶一样轻易地被怪物撕扯下来。
胸口的鲜血汩汩流出,顺着银色的盔甲往下滑落。
为了避免被怪物掏出心脏,伊莱亚斯急速后退,狼狈地摔了出去。
这些看似狰狞的怪物拥有像人类一样的智商,知道伊莱亚斯是最难缠的,见他落难,几十个怪物齐刷刷扑了上来,团团围住了伊莱亚斯。
贝芙丽心头一惊,想要离开眼前这个位置去找伊莱亚斯,但是她一走,这里就彻底为这些怪物们大开方便之门,让它们潜入瓦洛兰内部了。
她不能走。
可她也不能看着伊莱亚斯被困死。
于是贝芙丽双手举起法杖,高高举起到头顶的位置。
巨大的魔法球在赤焰石的尖端凝聚。
她念出古老的咒语,同时用力劈下手中的法杖。
随着法杖的落下,一道金色的光幕在边境线上树立起来,阻挡了源源不断的恶魔入侵。
原本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恶魔吃掉的士兵们都做好死的准备了,结果发现对面的恶魔一口咬在了金色的光幕上,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士兵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他没死,他还活着。
他又惊又喜地看向这道光幕的来源,是一位从来没有见过的黑发魔法师小姐,站在金灿灿的晨曦当中,美丽得仿若天使。
而贝芙丽在用完这一招以后,脸色也有些发白。她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身体以后想去帮伊莱亚斯。
但她刚准备行动,就看到对面黑压压的几十个怪物身体出现了金色的裂缝,就像是一块块拼图组装而成的一样。
裂缝越裂越宽,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刺目。
砰一声巨响,几十只怪物炸成了碎片。
贝芙丽眨了眨眼睛,伊莱亚斯的困局他自己解开了,不需要她的帮忙了。
有了这道冲天光幕的阻隔,他们短时间内只需要消灭掉已经冲过来的恶魔,就能够暂且缓一口气。
贝芙丽听旁边的魔法师和士兵说,他们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鏖战了一天一夜,他们换了一批人去休息,但殿下从始至终都没有去休息过,一直坚守在最前方。
在几种魔法属性之中,光明属性是最克制无尽深渊的恶魔的。同等魔力下,光明属性的攻击对恶魔所造成的伤害是最高的。
很可惜,光明属性也是最罕见的魔法师属性。在场除了伊莱亚斯是光明属性的魔法师以外,其他人都不是。
她也勉强能算是半个,但是她能够运用光明属性的魔法,主要是来自于白天的阳光。
到了晚上,她如果想要再动用光明元素就很难了,只能凭借着照明的蜡烛、水晶球以及从赤焰石中汲取能量,威力会大打折扣。
“有赤焰石吗?”贝芙丽问。
弗雷德也被这道突然冲天而起、无限延长的光幕惊呆了。
他觉得霍尔小姐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魔法比之前强大很多。听到贝芙丽的问题,他赶忙点头说有。
贝芙丽说:“多抬几箱过来,要快。”
弗雷德立刻带着人去了,连躺在坑底的伊莱亚斯都忘记了。
伊莱亚斯刚刚把围攻他的几十只怪物炸成碎片,把自己原本站的地方也炸成了一个巨坑。
贝芙丽伸出左手,手腕上的碧绿的珐琅镯子瞬间活过来,延伸出翠绿的藤蔓,藤蔓无限延伸,顺着巨坑爬下去,然后从巨坑的底部捞起了伊莱亚斯。
藤蔓捆着伤得不轻的伊莱亚斯,放到了旁边的空地上。
藤蔓接近贝芙丽手腕的地方,开出了一朵嫩黄色的小花。
小花摇摇晃晃,花蕊朝向贝芙丽,像是在求表扬似的。
贝芙丽轻轻摸了摸它开出的嫩黄色小花,夸奖道:“做得好,小绿。”
花瓣又得意地晃了晃,藤蔓的尖端也懒洋洋地摆动了一下,猛地朝贝芙丽身后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圣魔法师
小绿柔软的枝蔓化作坚硬的利剑, 迸射而出,捅穿了怪物的脑门。
原来是有一只怪物想要趁贝芙丽不注意的时候,在背后偷袭贝芙丽, 结果被小绿发现了。
在边境线上, 凭空竖起的冲天光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些苦苦战斗, 快要坚持不住的士兵和魔法师们, 总算能够喘一口气了。
“殿下, 刚刚是您出手的吗?您的魔力竟然如此浩瀚。”一个魔法师问伊莱亚斯。
“不是, 是她。”伊莱亚斯说。
魔法师顺着伊莱亚斯看的方向看过去。
一颗小小的脑袋从伊莱亚斯的身侧露出来。是一位看起来就非常年轻的姑娘。
魔法师本来是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位年轻的姑娘拥有刚刚那样强大的力量的,但是有伊莱亚斯刚刚亲口说的话, 他又不得不信。他知道, 殿下从来不开玩笑。殿下说是她, 那就真的是她。
“这位是?”魔法师迟疑地看着贝芙丽。
贝芙丽笑眯眯地回答。
“你好, 我是克洛伦德的后裔。”
魔法师看着贝芙丽黑色的头发,又看了看伊莱亚斯, 想起伊莱亚斯刚刚说的,这道冲天的光幕是她的杰作,一时之间,脸上神色又惊又疑。
怎么回事?
克洛伦德不是金发人吗?为什么他的后裔是黑色的头发, 是这个小姑娘在说谎还是……
可是这人是殿下刚刚亲口介绍给他的啊。
难道是克洛伦德的后裔跟黑发人联姻, 所以这个姑娘才是黑色的头发……
弗雷德带着人抬了五六箱赤焰石过来,箱子一打开,一颗颗红色的宝石散发出夺目的光彩,连空气中都充盈着温暖澎湃的魔法力量。
小绿迫不及待地也扑到了箱子上面,大口大口吸吮着赤焰石中的魔法力量。
“霍尔小姐,这些够了吗?”
贝芙丽从赤焰石上收回目光, 点头说:“够了够了。”
“您打算用这些赤焰石做什么?”
弗雷德看出贝芙丽让他搬这些赤焰石过来是有大用,但具体还不知道会派上什么样的用场。
“我打算……”贝芙丽拿着法杖往前走。
旁边的伊莱亚斯忽然拦住了她,“我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上。
贝芙丽抬头看到了他面无表情的脸。“那好吧。”
“你要用我的法杖吗?”她问伊莱亚斯。
“不,用剑就可以了。”伊莱亚斯走过去,拔起插在地上那柄仍然在滴着黑血的锋利宝剑。
贝芙丽还没有说话,伊莱亚斯就知道她让人抬这么大几箱子赤焰石过来,是打算做什么。
贝芙丽站在一旁,看伊莱亚斯用他的剑在地面上绘制出一个巨大的金色魔法阵。
“老师,你画的确实比我好那么一点点。”贝芙丽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拢,比出一节小小的距离。
伊莱亚斯眼皮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看到贝芙丽刚才笑盈盈唤他老师称赞他的模样,他又想起了之前贝芙丽装失忆,故意招惹他却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单纯无辜的样子,让他独自承受良心与道德的谴责。
真是个坏心眼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他差一点把手底下魔法阵的线条都画歪。
伊莱亚斯把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出去,专心致志地绘制这个巨大的魔法阵。
很快,魔法阵成型了。
弗雷德带着人把这几大箱赤焰石倾倒在了魔法阵的中央,源源不断地通过魔法阵为前面这个巨大的光幕供能,金灿灿的光幕瞬间又凝实了一点。
很快又有其他的魔法师赶到,看到了边境线上竖起的金色光幕,都惊呆了。
这是人可以达到的力量吗?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谁的体内拥有如此浩瀚的魔力?
他们从刚刚问伊莱亚斯的那个魔法师口中得知了,这个光幕是一位年轻的黑发魔法师小姐做到的。
在一众金发的魔法师中,贝芙丽的存在确实有够突兀的。
很快,众人的目光就锁定了站在伊莱亚斯身边的贝芙丽,跑过来团团地围住了她。
一直被无尽深渊的恶魔们压着打的魔法师们终于得以喘息,激动到连旁边的伊莱亚斯都挤开了。
他们神采飞扬地围在贝芙丽的身边。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仅凭您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树立起如此伟大的魔法屏障,我敢说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宏伟更壮观的魔法了。”
贝芙丽被围得密不透风,她看着面前一张张涨红的激动的脸,有些恐慌,因为很多问题她没有办法回答。
旁边一只有力的胳膊把她捞了出来,伊莱亚斯严厉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通知所有魔法师过来开会,安排接下来的布防。”
兴致高涨的魔法师们瞬间像被晒蔫了的花一样,耷拉下脑袋。
“好的,殿下,我们现在就去。”一群人作鸟兽散了。
伊莱亚斯安排好了所有魔法师各自不同的布防任务。
“你跟我过来。”伊莱亚斯对贝芙丽说。
其他人以为伊莱亚斯单独把那个黑发的魔法师小姐叫去一边,是因为对方实力强劲,所以有更重要的安排。
实际上,贝芙丽跟着伊莱亚斯进了他的营帐。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贝芙丽的心头就浮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于是停下了脚步。
她刚一张口想要找什么借口拒绝,结果就被伊莱亚斯一把拽了进去。
她一头撞在了他坚硬结实的胸膛上,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你抓疼我了”。她说。
伊莱亚斯立刻松开了手,但语气仍然硬邦邦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回琉恩神地了吗?”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贝芙丽反问。
“这里很危险。”伊莱亚斯说。
“我知道。”
如果不是很危险的话,她也不会过来了。
“我让帕特里克送你回去。”
贝芙丽一抬头,看到了站在角落里面讪讪笑着冲她招手的金发青年,看样子也刚挨了训。
贝芙丽收回目光,坚定地抬头看着伊莱亚斯。
“我不。”
伊莱亚斯的眸光一深:“听话。”
“我才不要!”贝芙丽说。
她红了眼睛,愤恨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是为了你。”她说。
“你不是之前想尽办法都要把我留在你身边吗?为什么现在我来了,你反倒又要把我推开?”
伊莱亚斯的眸色越发地幽深,“你想好了?”
贝芙丽点头说:“对,我想得很清楚。”
伊莱亚斯张开双臂,用力把她抱进怀里,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一样地用力。
“这是你自愿的,就算是死,也要和我在一起了。”他用力地嗅她身上的那股熟悉的馨香,好像能够以此压制住心中那些横冲直撞的念头。
他用尽所有的理智压制住心中的那些贪念,让人送她离开圣德劳埃,前往琉恩神地避难。
他其实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按照从前他爱一个人的想法来看,他是一定要把对方紧紧地握在手掌心中的,绝不会给对方离开的机会。
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绝不会放手。
但现在当真正的生死危机到来的时候,他竟然会放她离开。
——他不希望她和自己一起涉险,反而希望对方能走得远远的,然后能活下去。
伊莱亚斯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一个宽容无私、富有善心的人。
但是——
他好不容易克制住那些自私、疯狂而扭曲的念头,可她自己又回来了。
也许瓦洛兰王室的血脉里天生就流淌着自私与贪婪。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
无尽深渊的恶魔浩浩荡荡地入侵,但是都被堵在了金色的光幕后面。
这个光幕是单向阻隔的,恶魔过不来,但贝芙丽他们这边的士兵和东西却可以过去。
伊莱亚斯安排了士兵淋上油,然后扔过去火把。
赤色的火焰顺着光幕燃烧,一直蔓延到天际的尽头。金色的光幕变成了一道火墙,张牙舞爪的怪物发出激烈的惨叫,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变成滚滚的黑烟。
箭矢的尖端绑着浸过油的布球,燃烧的箭矢穿透光幕,射中一只只怪物。
原本对普通士兵来说,抵御无尽深渊的恶魔毫无胜算,完全是靠一条一条人命去填,用身体做人墙阻挡恶魔的入侵。但现在有了这道光幕以后,这些普通的士兵也就能够派上用场。
之前也有很多魔法师因为魔力消耗、体力不足而死于怪物的魔爪之下。但现在有了这道阻隔他们与怪物的魔法屏障,他们可以站在光幕后面攻击,不必担心被突然窜出来的怪物偷袭。
一个魔法师激动得脸颊通红,问贝芙丽:“霍尔小姐,您的这道光墙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贝芙丽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夏日的太阳像悬挂在天上的火球,金灿灿的阳光刺目无比。
“坚持到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贝芙丽说。
魔法师倒吸一口冷气,“您实在太厉害了!”
他夸赞道,“真不敢想象,您小小的身体里面竟然蕴藏着如此浩瀚无穷的魔法力量,能够支撑起这样一座范围广阔的巨大魔法阵。”
贝芙丽被夸奖得有些脸红,她干笑两声没做回应。
她能说其实这不是她的力量,而是太阳能吗?
如果只是靠人的力量,是做不到这样的。这道光幕的大部分力量都来源于照射着的阳光。小部分力量来自于赤焰石提供的能量。
即便是如此,赤焰石也烧得相当快。
刚刚弗雷德带着人抬过来的那几大箱赤焰石已经快烧完了。弗雷德又带着人抬了第二批过来,放在了魔法阵的中央。
虽然每一颗赤焰石都价值昂贵。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能烧钱总比烧命更好。
在太阳下山之前,伊莱亚斯派人前往无尽深渊,把所有已经爬出深渊的恶魔都吸引了过来。
巨大的猫头鹰叼着一个又一个穿着盔甲的骑士和手持魔杖的魔法师穿透金色的光幕前往无尽深渊的边境。
没过多久,黑压压一片恶魔大军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大地都为之震动起来。
贝芙丽看到眼前这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乌云一样压过来,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会这么多?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比一个蚁巢里面的蚂蚁倾巢而出还要恐怖。
火红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一片残阳如血。
黑色的浪潮如潮水一般从地平线上涌过来,堆积在金色的光幕之外。
金色的光幕开始出现裂缝。
所有人都站在光幕后面。
伊莱亚斯把本来打算用在其他地方的魔法武器也搬了上来。五光十色的魔法,以及被附魔师附魔过的炮弹,齐齐落在黑压压的怪物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张牙舞爪的怪物炸成了碎片。
黑色的怪物尸体落得满地都是,火系魔法师再把它们通通烧掉。
荒芜的平原上燃起熊熊烈火。寒光凛冽的铁骑踏过火焰,势不可挡地冲向罪恶的源头,也就是所有恶魔爬出来的地方。
天黑以后,恶魔的力量会得到极大加强。
而他们的魔法师、骑士以及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必须赶在天黑之前清理掉尽可能多的恶魔,这样今晚他们才能守住边境。
无尽深渊千年前就存在于瓦洛兰的边境,可为什么直到200多年以前,才突然爆发出恶魔侵扰瓦洛兰的事情?
这些恶魔在200多年以前闻所未闻。直到某一天,它突然凭空出现,引发了200年前的那场浩劫。
这深渊下面一定有问题。显然,不止贝芙丽这么想,伊莱亚斯也这么想。
站在看不到底的悬崖边,腥臭的风呼呼地往上吹。从来没有人去过无尽深渊的底部,大家只知道这处深渊很深,非常深,由此得名无尽深渊。
伊莱亚斯准备带着人下去一探究竟。
贝芙丽拦住他:“我也要去。”
“你留在这里。”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你不带我,那我就自己去。”
伊莱亚斯眸光一深,皱起眉头,正要说话。“你……”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贝芙丽忽然拽着他的胳膊,抓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袭来。伊莱亚斯气得额上青筋直蹦,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贝芙丽的尖叫声。
尽管生气,他还是紧紧抱住了贝芙丽。他常常认为,贝芙丽比魔法炸弹更容易失控。
不知道下坠了多久……
金色的魔法阵亮起,他们缓缓降落在无尽深渊的底部。
站在悬崖边的众人面面相觑。
对于刚刚那位魔法师小姐突然拽着殿下跳下去的事,大家都感到非常惊奇,也毫无心理准备。但殿下都跳下去了,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往下跳。
除了事先安排好、负责镇守在无尽深渊边缘的士兵和骑士们,剩下的魔法师和骑士都跟着跳了下来。
贝芙丽抓着伊莱亚斯的胳膊,走在伊莱亚斯后面。他们脚下的金色魔法阵随着他们移动。
攀爬在崖壁上的怪物裂开猩红的大嘴,朝他们扑过来。可刚一进入魔法阵范围内,就立刻被绞杀。
贝芙丽吓得心口砰砰直跳,眼睛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看后边,简直忙个不停。
怪物的攻击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太密集了。虽然没有一只怪物能够触碰到她,但也够吓人的。
在黑暗的崖底,这道金色的魔法阵实在太醒目了,简直是移动的活靶子,周围的怪物越扑越多。
魔法阵开始出现裂缝。伊莱亚斯周身的金色光晕猛地变大,魔法阵的裂缝修好了,但他的脸色却隐隐发白。
贝芙丽抬起法杖挥了挥,周围的黑暗化作如有实质的丝线,狠狠地勒进怪物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丝线像蜘蛛网一样包裹着一只只怪物,又锋利得像刀片,眨眼间就将这些怪物的身体绞成碎块。
伊莱亚斯在周围的空气动起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
贝芙丽知道他在看自己,但伊莱亚斯什么也没问。
于是,她也对自己的特殊能力保持了缄默。
源源不断的怪物从深处钻出来,魔法师和骑士们都在奋勇厮杀。
伊莱亚斯这段时间想尽办法,几乎调动了整个瓦洛兰的人手,来对抗无尽深渊的恶魔。现在人手勉强能够支撑。
面对这些杀不尽的怪物,他们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伊莱亚斯带着贝芙丽往更深处走。
越往深处走,恶魔的攻击就越是疯狂。
一开始还有几个骑士和魔法师护送他们前进,但很快就被这些恶魔缠得脱不开身,无法再前行半步。
最后只剩下伊莱亚斯和贝芙丽继续往里面走。
贝芙丽庆幸无尽深渊底下没有限制琉恩人的魔法阵,否则她在这里就帮不上一点忙了。
圣德劳埃魔法学院后山的地底洞穴里,被圣庭特意布置了限制琉恩人的魔法阵。所以她之前掉入地底洞穴的时候,才会变成一点魔力都没有的普通人。
这次莫尔带着亡灵军团进攻光明神殿之前,还专门想办法破坏了这个大型魔法阵。
无尽深渊的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泥土的腥味、血腥味和腐臭味交杂在一起,贝芙丽越闻越恶心。
就在她差点忍不住要吐出来时,伊莱亚斯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她问。
说着,她的目光看向了前方。
地面的土壤是暗红色的。
怪物们双眼猩红,聚在一起,正在啃食什么。
贝芙丽透过怪物躯体之间的缝隙,隐隐看到那好像是人类的残躯。
为什么有人类的尸体出现在这里?
以恶魔们贪婪、血腥的个性,如果抓到人了,必然立刻就要啃食,怎么可能会拖回老巢?它们也没有像人类一样家族亲眷的概念,不可能把自己抓到的人拖回巢穴送给同族分享。
所以这些尸体只能是被外界抛置到这里来的。
以这些残缺不全的遗骸数目来看,这些年陆陆续续被抛下来的尸体数目相当庞大。
尽管这些遗骸早已经被怪物们啃食得七零八落,但两侧崖壁下面,到处都是堆积和埋葬的碎骨头。从骨头的颜色来看,已经有好些年份了。
是谁把人类的尸体抛置到这里来?是谁在喂养无尽深渊的怪物?这些人被抛下来的时候,是活着还是死了?贝芙丽心中有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们终于来了。”黑暗中有一道悠远的声音传来。
一个幽灵从黑暗处漂浮出来。
伊莱亚斯眯了眯眼睛。
贝芙丽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法杖,直直地盯着这只突然冒出来的幽灵。
男人看起来大概30多岁,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依稀能够辨别出来,这是金袍圣祷官的服饰。
察觉到贝芙丽和伊莱亚斯的敌意,男人赶忙摆摆手,没有急着靠近,而是说:“你们别害怕,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有点激动,终于等到了走到这里的勇者。”
“你是谁?”伊莱亚斯问。
“你们好,我叫莱诺,活着的时候是一名圣庭的圣祷官。”
“莱诺?”贝芙丽下意识重复。
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你认识我?”幽灵激动道。
伊莱亚斯也回头看向贝芙丽。
贝芙丽有些不确定地说,“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
在哪听过呢?她努力回想。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什么——
她想起来了,莫尔跟她讲过。
200多年前,无尽深渊的恶魔入侵时,琉恩人、圣庭还有王室三方合作,共同抵抗入侵的恶魔。
当年带领圣庭抵抗恶魔的,并不是后来一路崛起成为大圣官的萨利,琉恩人同圣庭合作,信任的也不是萨利……
而是一位叫莱诺的圣祷官。
莱诺为人公平公正、无私博爱,是圣庭内部已经定好了的下一任大神官。王室也很认可他。他的品格有目共睹,当年的琉恩人同样非常信任他。
听说当年这位叫做莱诺的圣祷官,有望成为圣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神官。
可惜他在200多年前的那场浩劫中失踪了。
莫尔同他在战争中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莱诺失踪,当年莫尔是不会和萨利以及其他几位圣祷官一起绘制光明神殿的那个魔法阵的,更不会把自己的后事交代给萨利。
“你是200年前失踪的那个圣祷官?”贝芙丽很奇怪,“你死了,可为什么别人都说你失踪了?你失足掉进了无尽深渊?”
“不,我不是失足掉下来的,我是自己下来的,为了追寻无尽深渊之下的真相。”
伊莱亚斯抬眸,贝芙丽也看向那只幽灵。
“所以你追查到了吗?”她不动声色地问。
“查到了。”他说。
贝芙丽眸光一沉,“是萨利杀了你吗?”
当年莱诺失踪以后,得到好处最多的就是萨利,而且他后来吸食了无尽深渊恶魔的力量,把自己弄成那个鬼样子。摇身一变,成为奥古斯丁,又做了圣庭的大神官。贝芙丽很难不怀疑是他。
“不,不是萨利,是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那岂不就是……”贝芙丽迟疑地看向伊莱亚斯,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
在贝芙丽点明对面这只幽灵的身份以后,伊莱亚斯也渐渐回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圣庭的历史。
他接上了贝芙丽的话,“200年前的大神官。”
“你们圣庭还真是蛇鼠一窝。”伊莱亚斯冷嗤了一句。
莱诺看起来非常地羞愧。
“我很抱歉。”他说。
“有什么好道歉的?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摊上这么个老师也是够惨的。”贝芙丽又想起那个难缠的萨利,顿时觉得莱诺更惨了。不仅有一个阴险的老师,还有一个阴险的同僚。
“对了,你还没说你追查到的无尽深渊下面的真相。这些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200多年前凭空就出现了?”
幽灵单薄的身体晃了晃,原本就白森森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惨白一片了。
他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贝芙丽仍然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伊莱亚斯冷淡和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已经从他的表现中猜到了某些真相。
幽灵用难堪和愧疚的神情看了贝芙丽一眼。
“很抱歉。”他再次说出了这句话,“无尽深渊之下的所谓恶魔。其实是我的老师饲养出来的。”
贝芙丽也早就看出来是有人在故意喂养这些怪物。她本来还猜测是前不久刚刚被他们弄死的大神官萨利,没想到是200年前的另一位神官。
看来这是圣庭的老传统了。
她就不明白了,圣庭的这些人一向以神的仆从和使者自居,号称圣庭的存在就是为了解救世人。但他们怎么一个个的都热衷于毁灭世界呢?而且这毁灭世界、唯恐天下不乱的精神,竟然**地传承了200多年。
伊莱亚斯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你们圣庭想要毁灭世界?”
幽灵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是……”
“200年前的圣庭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从中心教廷中独立出来,却随时都会有被吞并,甚至绞杀的风险。瓦洛兰的民众当时也大多都更倾向于信奉神圣帝国的中心教廷。为了让圣庭在瓦洛兰站稳脚跟,我的老师谋划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
“无尽深渊下面的这群黑色的怪物,原本只是一种小型魔兽。它们的主要食物来源是无尽深渊下面的苔藓,也捕食虫类和小动物,偶尔还吃一些动物腐烂的尸体。
“它们从前的个头都很小,还没有一只兔子的个头大。后来我的老师开始用活人的尸体投喂它。这些小型的魔兽吃了人类的尸体以后,体型开始变大,但是仍然没有什么攻击力。
“然后……我的老师开始用活人投喂它,一开始被扔下去的都是死刑犯,后来渐渐是一些无辜的普通人,再后来甚至是一些军队的士兵、神殿的骑士,以及魔法师……
“大部分人被扔到无尽深渊下面的时候,仍然是活着的。人们为了活下去与这些怪物拼命厮杀,其中尤以神殿的骑士以及一些有能力的魔法师能力最为突出,可惜他们即便能够杀掉几只魔兽,也杀不尽这里所有的魔兽。
“而这些魔兽就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攻击力变得越来越强,也变得越来越嗜血、暴虐,喜欢活人的内脏。在年复一年的喂养与训练下,它们最终变成了如今这样可怕的怪物。
“我的老师当年本来只是想制造一场使得全公国震荡的动乱,再由圣庭来解决这场动乱。好为圣庭赢得更多信徒,以及更大更强有力的支持……”
“结果没想到后来刹不住车,玩大了是吧?”贝芙丽忍不住插话。
““是的,”莱诺说,“他太贪心了,一心想要这场动乱足够大,伤害力足够高,足够给所有瓦洛兰人留下最深刻、最铭心刻骨的印象,以便让圣庭大展风采,让圣庭成为真正的救世主,被所有瓦洛兰人高高地捧上神台。”
“但他没有想到,这些怪物的成长速度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控制。它们从最无害的小型魔兽变成了极难杀死的恶魔。”
“所以这是圣庭自己捅下的篓子,你们最终堵不上窟窿,却害得所有瓦洛兰人都给你们陪葬。”
“结果,最后流血死人最多的,反而是我们琉恩人。”
“我很抱歉……”
“不要再说抱歉了!”贝芙丽愤怒地打断他的话,“除非你能现在就把你那个老师的尸体刨出来,让我抽他一顿,不然你现在道歉也显得假惺惺!”
“我很想让您好好地出一顿气。但可惜他的尸体也早就在200多年前被这些怪物啃食得一干二净了。”
“他自作自受,却害得那么多人因为他而丧命,这老不死的东西。他出生时怎么没叫脐带缠死他?”贝芙丽恨恨地骂道。
莱诺附和:“您说的对,他的出生的确是给瓦洛兰人造成了巨大的伤痛。”
“他当年做的这些事情,你知不知道?”
莱诺赶紧摆手,“我事先并不知道,我是后来自己进入无尽深渊,才查出来的。为此还付出了年轻的生命。”
贝芙丽沉默了。
无论是200年前那位大神官做的事,还是萨利做的事,都和倒霉蛋莱诺没有关系。
但她现在看见圣庭的人,尤其是看见莱诺身上这身破破烂烂的金袍圣祷官的袍子,就生气。
玛尔钦还派了一堆圣庭的圣祷官和卫兵来支援,就在后面。贝芙丽这下也没办法对他们有什么好脸色了。
“所以你知不知道这些怪物要怎么解决?”
“我在这里一直等候,就是想要告诉你们这件事——把这些受到人类血肉滋养异变的怪物清理干净,然后请圣魔法师净化这片土地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再滋生新的怪物了吗?”
莱诺点点头,“是的。”
“可是我们上哪儿去找圣魔法师啊?你这主意出了跟没出一样,真不知道你等在这里有什么用。”贝芙丽忍不住说道。
莱诺露出非常惊讶的模样,“你不就是吗?”
贝芙丽有些懵:“我是什么?”
“圣魔法师啊?你不知道吗?”
贝芙丽大惊失色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我怎么毫无感觉?”
莱诺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了一番。
“没错,你身上散发着来源于神的力量,你就是圣魔法师。”
“还有,你是克洛伦德妹妹的后裔吧?”
“你怎么知道?”
莱诺笑了笑:“成为幽灵以后,会有比活人更敏锐的感知,你身上力量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和他很像,但更强一些。”
贝芙丽很高兴有人能如此不吝啬地夸奖她,但她不相信。
开什么玩笑?她比救世大英雄克洛伦德更强吗?
她现在开始怀疑,这只幽灵是为了让她做某件事情而开始忽悠她了。
莱诺看到贝芙丽怀疑的神色,反而更加肯定地说:“当然,你只是还不会用你的力量而已。”
贝芙丽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双手,心中疑窦丛生。
从光明神殿活着出来以后,她确实感觉体内的力量比以前更充盈了一些。
但她的身体里仍然没有多少魔法,所以她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圣魔法师?我吗?”
“不必怀疑,孩子,这是你应得的,勇气是人类的赞歌。神欣赏你的勇气,于是祂给予你祂的力量。”
“神偏爱你。”莱诺宽容温厚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我教你净化这里的方法。”说着,莱诺又看向前面正一剑捅死两只恶魔的伊莱亚斯,“这些源源不断滋生的恶魔就暂时交给你们了,小殿下。”
伊莱亚斯对待莱诺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毕竟莱诺的老师,亲手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他只在百忙之中,抬起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幽灵讪讪摸了摸鼻子,对贝芙丽说:“我们开始吧。”
情况危急,贝芙丽也没有时间再多想,收拢心思跟着莱诺学习。
莱诺的口中念诵出古老的咒语,贝芙丽跟着他重复,又跟着他学习如何绘制这些繁复古朴的符文和魔法阵,学习如何把力量一点点输送进去……
……
太阳从地平线上坠落下去,漫天的晚霞渐渐散去,最后一缕日光被云层遮挡,暮色笼罩了大地。
夜晚降临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里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吞噬了怪物的残躯,尖锐刺耳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身着银盔的骑士和手持魔杖的魔法师在烈火中与怪物缠斗。
火攻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但是无尽深渊下面的怪物实在太多了,夜晚降临以后,它们的实力大大增强。几乎整个瓦洛兰的魔法师和骑士都在这里了,但仍然抵不过数量庞大的怪物们,一不留神就会被怪物重重包围,然后,瞬间就被一拥而上的怪物啃食成碎片。
这些怪物不仅吃人,它们也啃食自己的同类。当散发着血腥味的尸体倒在地上,就会有恶魔扑上来,用尖利的牙齿啃食新鲜的血肉。
厮杀声在地底深处的无尽深渊里响彻一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到地平线上时,人们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忽然震动起来,无尽深渊上面的阳光化作金色的光点,像雪花一样密密麻麻地飘落下来。
这些金色的光点落在人的身上是充满温暖的,但落在怪物的身上就能够将怪物的身体烧灼出一个大洞。
金色的光点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像蚂蚁一样附着在怪物的身体表面。
被怪物咬断一只胳膊、即将被咬去半边身体的魔法师,愣愣地看着刚刚还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怪物松开自己。
那怪物发出凄厉的叫声,痛得在地上打滚。
所有的怪物身上都扑满了金粉,刺耳的尖叫声响彻整片深渊。
那些体力不支即将被怪物杀死的魔法师和骑士们,都因此侥幸地捡回了一条命。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像梦境一样不可思议。
两侧石壁上亮起金色的符文。
金色的光点从天上落下来,纷纷扬扬地飘落,并且越来越密集,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落在地上,就像从天上垂落下来的丝带一样。
脏污腥臭的地面亮起金色的魔法阵,但并不是以往的那种圆形的魔法阵,而是形状古怪的。魔法阵像铺地的石板一样,形状各异,从无尽深渊的一头一直亮到另一头。
金色的光点像雨滴一样落在魔法阵上,魔法阵的光芒更亮了。
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从黑暗处渐渐飘起。
古老的吟唱声从她苍白的嘴唇间倾泻而出。
散发着恶臭的土壤渐渐褪去血肉腐烂的腥臭气息,黑色的苔藓一点点变成青翠的绿色,嫩绿的草芽从土壤里面钻出来,芬芳馥郁的花朵在石壁间绽放……
春天,充满生机的春天,万物复苏的春天,就在这一瞬间到来。
只有神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切。
不,不是神,是圣魔法师,传说中的圣魔法师。
所有人都被震惊得无以言表,只睁大了眼睛,呆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时隔数百年,一位新的圣魔法师诞生了。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一天的见证者,无比光荣的见证者。
每个人都倍感激动,这是他们无上的荣耀。
……
等到净化成功,贝芙丽缓缓从半空中降落下来的时候,幽灵莱诺的身体在她的眼前一点点变淡。
首先是他的脚开始消失,然后是腿,然后往上,手和胳膊也开始消失……
莱诺微笑着用充满欣赏的目光看着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和克洛伦德很像?”
贝芙丽摇了摇头,“莫尔倒是说我和他妹妹克莉丝蒂娜更像。”
莱诺笑着说:“对,你们一家人其实都很像。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像神的孩子。”
贝芙丽诚实地说:“被光照亮的时候是琥珀色,其实平时是浅棕色。”
莱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和克洛伦德一样可爱。”
贝芙丽听到他的笑声一头雾水。
幽灵冲她招手:“再见了小英雄。”
贝芙丽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消散,笑容僵滞在嘴边,“再见,莱诺圣祷官。”
莱诺彻底消失了。
他完成了他的夙愿,带着满足和安详的笑容,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许他会和莫尔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倘若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话。
……
从无尽深渊边境离开的那天,
很多人都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跟贝芙丽打招呼。甚至还有瘸了腿、断了胳膊的伤员,也都跑过来,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跟她道别。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贝芙丽凭借着出色的能力,成功地征服了所有人。一时间,她几乎成为了所有魔法师、所有骑士的偶像。
此外,金袍圣祷官玛尔钦在伊莱亚斯的帮助下,迅速掌控了圣庭。
玛尔钦不仅及时派兵支援无尽深渊,还专门公开澄清了200年前的救世主克洛伦德是金发人的谣言。
一时间,“克洛伦德是黑发人,并且还是琉恩人”这个劲爆的消息就传遍了瓦洛兰的大街小巷。
传播范围之广、速度之快到他们这些在边境线上抵御恶魔入侵的人都听说了——大英雄克洛伦德是个黑发琉恩人。
贝芙丽自称克洛伦德后裔的说法,比这个消息更早传播出去。再加上克洛伦德是黑发人这件事得到澄清以后,她的身份更加坐实。
甚至有很多人都叫她克洛伦德小姐。然而她其实本姓霍尔。
贝芙丽成为圣魔法师,净化无尽深渊的英雄壮举,也迅速地在瓦洛兰境内传播起来,人们称她为新一任的救世主。
连带着大家对琉恩人和黑发人的看法,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此同时,圣庭的名声和信誉也变得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起来。
玛尔钦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信一封接着一封从米拉多尔送过来,堆在伊莱亚斯的书案上。看得出这位新上任的老神官处境有多艰难了。
大军即将拔营回米拉多尔,营地里一片乱糟糟的。
贝芙丽去找伊莱亚斯的时候,帕特里克正在给伊莱亚斯上药。
贝芙丽那天在无尽深渊下面绘制魔法阵的时候,被一只恶魔偷袭,幸好伊莱亚斯替她挡住了。
虽然伊莱亚斯及时杀死了那只恶魔,但他的一只手臂还是被那只恶魔咬断了。
幸好手臂没有被恶魔完全扯下去,帕特里克还能给他接回来。否则,伊莱亚斯一定会成为瓦洛兰有史以来第一位独臂大公,贝芙丽想。
当然,她的心里还是非常感激伊莱亚斯的,这只是她后来故意调侃伊莱亚斯时的说法。
贝芙丽坐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帕特里克给伊莱亚斯包扎。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给伊莱亚斯包扎的时候,把他的手包得像胡萝卜一样,不禁笑了一下。
“在想什么,这么高兴?”伊莱亚斯垂眸看她。
贝芙丽抬起头来,看见他有些消瘦的脸颊。
“想到我们终于解决了悬在头顶的刀,以后大家都可以过平静安宁的日子了,真好啊。”
帕特里克给伊莱亚斯包扎好以后,就非常识趣地出去了。
“谢谢你。”贝芙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伊莱亚斯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让大家都知道克洛伦德是黑发人,是琉恩人。”
要做到这一点,伊莱亚斯必定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虽然他和玛尔钦是盟友,但玛尔钦作为大神官,维护的当然还是圣庭的利益。揭露克洛伦德是黑发人而非金发人,对圣庭百害无一利。
如果不是伊莱亚斯胁迫,玛尔钦绝不愿意做这样的蠢事。
贝芙丽要回琉恩神地。
休还在那里等她回去。她这次不顾休的劝阻,执意来无尽深渊边境。最开始是奔着送死的念头来的,没想着能活着回去。那天她那么固执,休一定被她气坏了。
而且她也想回去看看琉恩人阔别200多年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伊莱亚斯也得回米拉多尔。
虽然最大的麻烦无尽深渊下面的恶魔处理掉了,但是米拉多尔那边等着他回去处理的烂摊子也不少。
此外,他应该跟米拉多尔的贵族们算算账了。这次瓦洛兰生死存亡之际,这些贵族们个个都当起了缩头乌龟。尤其是手握重兵的佩洛特家族。
费迪南已经上路了,是时候送蒂博,瓦洛兰大公以及大公夫人下去陪他了。
让这蛇鼠一窝的一家人团聚,他可真是个宽容的好人。伊莱亚斯想。
“你真的不用我派人护送你回去?”男人问。
贝芙丽很确定:“不用,你觉得现在还有谁能够打过我呢?我好歹是几百年才得一见的圣魔法师哎。”
“好了,知道了。”伊莱亚斯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只是觉得多派几个人跟着你,这样路上会有人照顾你。”
贝芙丽把他的手拽下来,“不用,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肯定地说。
以前的伊莱亚斯对她相当冷漠,那叫一个冷酷无情。现在的伊莱亚斯又有些贴心得过分了,好像她是什么脆弱的花骨朵,风一吹就会折掉一样。
真是让人有些无奈。
她坐上马车,兴冲冲朝伊莱亚斯招手,和他道别。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旷野之上。
……
一个月后,
瓦洛兰大公病逝,伊莱亚斯成为新的大公。
“大公,这是从佩洛特庄园搜出来的珍宝目录。”弗雷德递给伊莱亚斯厚厚的一叠纸。
佩洛特家族大部分成员被处死,蒂博则在其他人的掩护之下,出逃到了邻国。
可惜伊莱亚斯成为大公的第二天,蒂博的人头就被邻国的使者送了过来。
伊莱亚斯的父亲在位时,北方大片瑞文加尔的土地看似属于瓦洛兰,实则他们真正忠心的是拥有瑞文加尔王室血脉的伊莱亚斯。
直到伊莱亚斯继任大公,瑞文加尔和瓦洛兰才算真正的合在了一起。
此次抵御无尽深渊的恶魔,瑞文加尔也派出了大批魔法师和英勇的骑士,同瓦洛兰人一样,伤亡惨重。
“大公,还有一件事,大神官阁下问您,关于上一任大神官奥古斯汀的审判,什么时候举行?”
“这个不急,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弗雷德下意识问。
伊莱亚斯并没有回答。
弗雷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除了那位,大公还能等谁?
除了弗雷德以外,帕特里克也觉察出,伊莱亚斯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前段时间伊莱亚斯忙着处理米拉多尔的烂摊子的时候,他还不觉得,但这段时间伊莱亚斯闲下来了以后,他周身那种低气压以及时不时的走神,就非常明显了。
上司不开心的原因实在太好猜了,他用膝盖想都能想得出来。
作为贴心的好下属,帕特里克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助推一把。
“大公,既然米拉多尔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的话,那我们不如去南边巡查一下。比如我看去卡尔多瓦就很不错。”他殷勤地建议道。
伊莱亚斯觑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去?”
帕特里克脱口而出,“您不是想见到……”
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在伊莱亚斯面无表情的脸色中败下阵来,及时刹住了车,没把剩下的揭面子的话说出口。
金发青年闭紧了小嘴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什么,如果您不想去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伊莱亚斯收回了目光,没再说话。
帕特里克呷了一口精酿的葡萄酒压压惊。
葡萄酒甘甜醇厚的香味在口舌尖上炸开,他正细细品味着呢,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端着没吃完的餐盘赶紧溜了。
陷入爱情的人,脾气都变得古怪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说去卡尔多瓦,他不同意。他说不去,他更不高兴了。
他要是什么都不说,整天看着伊莱亚斯那张冷脸,也怪吓人的。
难啊,当下属可真难。如果不是看在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以及——伊莱亚斯每年发给他的丰厚年薪的份上,他一准就窝在实验室里,不过来和伊莱亚斯这个孤寡老男人作伴了。
伊莱亚斯对于帕特里克的溜之大吉毫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思只在想另一件事。
不是说最多去一个月就回来吗?已经一个月零十天了,为什么她仍然待在琉恩神地里,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这个满口谎言的姑娘。
……
当第二天早晨起来,看到王宫门口排出的浩浩荡荡的冗长队伍,帕特里克吓了一跳。
“这是干什么去?”他问一个军官。
“大公准备去南方巡查。”军官回答说。
帕特里克一顿,神色微妙地问:“去南方哪儿?”
军官说:“第一站是卡尔多瓦,接下来是阿古斯米城,然后是下一站去……”
至于后来的地名,帕特里克压根就没听进去。
听到卡尔多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走神了,满脑子都是自己得意的笑声。
果然,伊莱亚斯还是忍不住了。
他昨天提议他去卡尔多瓦巡查的时候,他说什么来着?他为什么要去?结果今天就安排好了巡查的队伍。
大公这行动可真够迅速的。
帕特里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了然的表情,伊莱亚斯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心口一致过。
作为热衷于八卦的第一人,帕特里克这次当然也会跟随大公的队伍,前往南方巡查,安抚经历恶魔入侵浩劫的普通民众们。
作为伊莱亚斯的好下属、瓦洛兰的第一魔药师,大公的身边怎么能离得了他呢?
好吧,其实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真的很想看看伊莱亚斯去卡尔多瓦,然后被他自己言行打脸的场面。
到时候他就会跟随在一旁,用昨天那种一模一样的笑容,盯着他亲爱的好友伊莱亚斯。
他已经能想象到伊莱亚斯到时候的脸色会有多难看了。真是令人期待呀。
……
浩浩荡荡如长龙一般的队伍从米拉多尔出发,历经半个多月抵达了卡尔多瓦。
其实半个多月从米拉多尔到卡尔多瓦,时间上非常紧,一路上简直就像急行军一样,偏偏伊莱亚斯自己不觉得。
帕特里克一路上没少听大臣们吐槽说,时间也太赶了,不知道大公在着急什么。可能是急着想要处理好南方几个大城的情况吧。
每每这个时候,帕特里克就会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这些愚蠢的人们啊,一点也不了解他们的大公。只有他知道,伊莱亚斯这么着急,哪里是为了公务,而是迫不及待地要去见一个人。
果然,在抵达卡尔多瓦以后没多久,伊莱亚斯就提出要去琉恩神地看看,找的借口还是什么促进黑发人和金发人之间的友好,消解两个发色人种之间的重重矛盾。
众所周知,时隔几百年出现的第一位,也就是唯一一位圣魔法师,是一个琉恩人。
他们当然有必要同琉恩人打好关系。
于是一行人在卡尔多瓦执政官的引路下,前往琉恩神地。
如今卡尔多瓦的这一位执政官,早就不是贝芙丽当初和伊莱亚斯来卡尔多瓦时的那一位执政官了。
上一任执政官在不久之前的琉恩人与圣庭还有兽人部落的三方混战之中,不幸殒命。
新上任的执政官是伊莱亚斯的人,对待黑发人的态度也趋向于保守和温和。
卡尔多瓦之前在圣庭的把控下,是不允许任何黑发人进入的。
但是圣庭现在地位风雨飘摇,信徒们对于圣庭的信任也在大幅崩塌。人们更热衷于追随真实的摆在眼前的英雄,比如世界上唯一一位圣魔法师。尤其是对方还是大英雄克洛伦德的后裔,更加值得人们追捧。
圣庭的权力大幅缩水,连自己都顾不上,更不用说伸出手来管卡尔多瓦了。
现在玛尔钦是大神官,有伊莱亚斯和贝芙丽在,他也没胆子再伸手来管卡尔多瓦的事情。
可惜,一行人到了琉恩神地的入口才发现进不去。
执政官脸色尴尬,心虚地对伊莱亚斯说:“为了促进黑发人和金发人的友好关系,琉恩神地的门平时都是打开的,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关上了。”
“要不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大公。”
伊莱亚斯却并没有听他的,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面空旷的石壁前。
“如果没有琉恩人的钥匙,我们从外面是打不开这个门的……”
执政官的话音还没落,就见神地入口的大门上亮起金色的魔法阵,一股金色的魔力像流水一样顺着魔法阵蔓延开,然后——
门竟然开了。
琉恩神地的大门当年是以光明神的力量种下的禁制。
伊莱亚斯作为光明属性的魔法师,又因与贝芙丽的亲近关系,再加上他对于魔法阵以及符文的深入研究。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成为了打开这扇门的“盗版钥匙”。
执政官这些日子和琉恩神地的关系处得很不错,因此也知道更多的内情,见伊莱亚斯要进去,立马说:“等等,大公,听说进入了这扇门,如果没有琉恩人的引路的话,也会迷失在入口处。”
“那你们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进去。”伊莱亚斯说。
帕特里克眼睛一亮,立马从人群里钻出来说:“我也要去。”
其他人见大魔药师如此会拍马屁,也紧跟着表忠心。
“怎么能让大公一个人去?我们也去!”
“对啊,我们也去!”
其他人在争先恐后表忠心的时候,伊莱亚斯已经走进这扇门了。
其他人紧跟着进去。
走进之后,他们简直就像是进入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卡尔多瓦本身的植被就已经非常茂密,但是这扇门里面生长的植物更加的高大繁茂,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绿色。
似乎这里的水土格外好一些,在外面只能长到脚背高的野草野花,在里面都能长到齐膝的高度。
山间的泉水发出叮咚的响声,汇聚成小小的溪流从植被间流淌而过,水面清澈见底,水下长满了碧绿的苔藓。
绿色的叶子浸泡在水里,有小鱼从水底游过,水面波光粼粼,折射出耀目的光彩。
伊莱亚斯带着人顺着这条溪流往上走。
没走多远,
就看见一道自天际落下的瀑布,水声哗啦哗啦,像是轰雷炸响一般。
清澈的山泉水敲击在雪白的石头上,碰撞出白色的水花。整个瀑布就如同自天上倾泻下来的银色缎带,又像一道宏伟壮阔的天门,阻隔了众人的去路。
伊莱亚斯刚准备带人从瀑布前面绕过去,忽然听到山林间传来一声贯彻天地的长啸声。
深林中,一群鸟雀被惊飞,鸟儿们发出惊慌的啼鸣,扑簌簌扇动翅膀飞走了。
所有人顿时警戒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山林间的风压低了草木,翠绿的蕨草弯着腰身,白杨的树梢也被压歪。
忽然一阵水花溅起,上空传来一声厚重的吼声。
人们齐刷刷抬头往上看去,只看到一片黑影压下来。那是一只飞在瀑布之上的黑色巨龙。
所有人惊慌失措,正欲反击。
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是谁擅闯我琉恩神地?”
众人这才看到,黑色的巨龙背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显然也刚刚看清楚他们的脸。尤其是刚刚看清站在最前方的伊莱亚斯。
贝芙丽眼睛一亮,看到伊莱亚斯出现在这里,显然相当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