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满是灯火的长街上, 那些壮丽的灯景、那些幸福的欢声笑语,只在顷刻间,就被一场政变粉碎了。
所见之处都是兵马, 分不清谁是谁的。花灯一片接一片倒下,被马蹄踏得稀烂, 糖画掀飞出去,踩进泥土里,那些卖字画和瓷器的, 好好的摊位全被冲翻在地。商贩百姓抱着头往两边的房子里躲, 一早还在嬉戏追逐的孩童稚子们,吓得在爹娘怀里哇哇大哭。
好在这里的混乱没持续多久, 便被匆忙赶来的士卒镇压了。
来的这些士卒左臂绑着红布带,训练有素地分成了好几路, 不到两刻钟,把那些叛军围了起来, 一个个卸了兵刃和盔甲。
随后骑着马的士卒举着火把,从街口向街尾一路喊过去:“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乱动者一律视为叛军,就地格杀。”
瑟缩在道旁的百姓们不敢动了, 士卒们动作飞快地将跑散的人通通赶到路边,把受伤死亡的人拖走。
火把重新点了一圈,士卒们站成两道人墙,把长街从中间清出一条通道。
人群惊魂未定地站在两边, 看着一支足有百来人的队伍飞驰而过。
那马车并不起眼,车帘紧闭着,里面是谁没人知道,但护在马车前后的卫士骑的是高头大马, 手中执戟,甲胄锃亮,领头的女将腰挎弯刀,更是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有人小声嘀咕:“这是哪路人马?看阵仗似乎是宫里打起来了。”
旁边的人扯他袖子:“管它,神仙打架,咱们躲远些。”
那支队伍刚驰过,人群里一个孩子哇地哭了出来,吓得孩子母亲忙搂进怀里,拍着后背哄道:“莫哭,不打了,不打了啊。”
马车走远了,渐渐消失在尽头。
士卒们分成了两路,一路疏散百姓,一路押着叛军离开……
此刻韩府外,前后门被叛军围住,两方人马正在艰难搏杀。
朝臣的家眷被转移至此,足有七八十人,都挤在前堂里,一个个白着脸,相互搀扶着、安抚着,焦灼地听着门外的厮杀声。
虽然门外就是最善战的虎贲军,但她们没有武力,还带一群孩子,难免担心叛军攻进来。何况她们的丈夫儿子,还带兵在外,生死不明。
前院人多,离得近,听到的、看到的就多。
后院僻静,但也让人坐不住。
韩家的女眷们聚到了一处,韩鹤徵的妹妹韩娘子把自家孩子带了过来,一大家子安安静静守在屋里。
三更天快过去了,外头还是杀声震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韩娘子看了看床上的耿秋,人一直昏着,她到底是坐不住了,推开门,喊来了管家。
“外头如何了?”她问。
管家道:“公子还在前头拼杀,叛军来了不少,不过也快打退了。娘子安心吧,小人在外盯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韩娘子回头看屋里的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对管家道:“让仆役弓箭拿稳,眼睛放亮,把各处门给我守紧了,万一他们跳墙进来,可就不好对付了。”
“是!”管家应声去了。
韩娘子转身回屋,抓起案上一把长剑,紧紧攥在手里。
外头又响起了一阵声音,比方才更近了,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最小的韩明祺哇地哭出声。
韩明祯哄着妹妹,仰头问她:“姑祖母,他们会打进来吗?”
韩娘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不会,你爹在外头,不会让这些人跨过这道门。还有……”
她顿了顿:“你们阿奶,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输。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那个女人即将成为史书的执笔人。
她贴在门上,心里是惧怕的,却又不断祈祷着李行弱一定要成功。
正在这时,前门方向忽然安静了。
她心里猛地一跳,回头朝儿媳喊了一声:“把大家照顾好。”便拉开门跑出去。
管家连滚带爬朝她冲过来,浑身发抖,嗓门却敞亮:“娘子,胜了!咱们公子把叛军全拿下了!”
“拿下了?!”韩娘子扶住门框,心神一松开,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院子里的仆役闻言举起了手中兵器,嗷嗷地欢呼了起来,然后涌向前门,七手八脚卸下门闩,推开沉重的大门。
火光涌进来,外头乌泱泱全是人。
地上横着尸身,血迹蜿蜒到了台阶下。站着的虎贲和禁卫都已经负伤,累到靠着墙,躺在地上。
韩昭阳站在门前,脸上都是血,甲胄也被血浸透。
他喘着粗气,用刀帕擦去刀上的血,吩咐亲卫:“留下守家的人手,其余人随我去北斗府。”
韩府这边结束了,樊府也尘埃落定了。
樊府大门破开后,韩鹤徵带人搜查了府邸,从暗道里搜出樊家家眷,妇孺老少一个不少,全部押到前院。
韩复岑查抄的是樊无垠亲信的府邸,一路搜过去,已经四更天了。
他押着叛军家眷和韩鹤徵在永安里外碰头,两部合兵后,一起往皇宫方向赶,途中得知南门、东门已被拿下,凤靥已经在清剿叛军了。
北斗府外,叛军精锐兵力全部集结于此,黑压压的,把偌大的两座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兵的叛军将领是樊无垠长子樊修远,还有两个精心栽培的养子。
樊修远大吼着:“随我守住此处,待我父从北门率兵回援。”
他骑着马,舞一杆铁枪,一扫一大片,其英勇居然和苗原不相上下。
两府门前很快血流成河。
可叛军太多了,樊无垠把武力大半都押在了这里,企图靠人数取胜。
府门上有重兵把守,叛军便从墙头翻进来,大多数被挡杀,但总有几条滑鱼漏进去。
郡公府的内院是李持功带着兄弟们在死守。
他从来没杀过这么多人,手都酸了,边砍边嚎着:“娘啊,太多了,根本就防不住!”
一个叛军掠过他,冲到女眷躲避的房间,砍杀了两个仆役,劈开门闩,砰地撞进去,屋里女眷孩子尖叫着往墙边躲去。
李婵想都没想,抓起笸箩里的剪刀,在叛军举到砍过来的瞬间,一剪子猛扎下去。
“狗娘养的!”剪刀扎在了对方手臂,那人吃痛,反手来砍。
但比刀更快的是蒲娘子抡起的烛台,直接照着叛军的脸砸过去,火星炸开,那人惨叫着后退。
李婵见状来不及多想,再次举起剪刀,朝他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人倒了,李婵也跟着脱力,腿一软坐到了地上,瞪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不敢信自己杀了人。
地上的人还在抽搐,试图去抓李婵的脚。蒲娘子又抄起手边一个铜香炉,往头上使劲地砸。李姮也反应过来,抱起一只瓷凳砸了两下,那人终于头一歪,断了气。
李婵愣住了,孩子们也都吓傻了。
但院子里的刀剑声在往这里来,容不得害怕,她爬到尸体旁,捡起叛军的刀,扶着门站起来,颤抖着声音道:“只是几个漏网杂鱼,我去门口守着,他们进不来的,你们千万别出来。”
见她抓着刀出了门,蒲娘子咽了一口唾沫,也颤巍巍地挪到尸体旁,把那个香炉捡回来,稳稳抱在手里。
“别怕,持功就在外面,我们躲着……不会有事。”她身体抖得像筛糠,还是站到了最前面。
李婵双手握着刀冲到外面,地上已经有一具尸体,是刚被仆役杀的。
仆役跑过来道:“娘子撑住,刚刚得到消息,援兵已经到了。”
“谁来了?”李婵问。
仆役回道:“是韩将军,韩府那边安全了,韩将军带了人来支援。”
李持功也从另一个方向踉跄着跑来,满脸血冲她喊:“快回屋,公主的援军也到了。”
李婵只觉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顾不得激动,赶紧回屋去报信。
樊修远在前门杀得天昏地暗,忽然听到后方一阵骚动,他猛地回头,看到尽头一股烟尘在黑暗中腾起,一队轻骑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翻卷的旌旗下,当先一人骑着枣红大马,手里舞着一把弯刀。
乞弗兰祉劈开身边的叛军,高声道:“樊修远,你爹已经出了北门,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也逃不掉了。”
樊修远不与她答话,纵马跳到空旷处,勒住缰绳往另一头看。
尽头也被堵死了,带兵的居然是韩昭阳。
韩昭阳都到了,看来韩府那边守住了。他眉眼一沉,没再多想,用力一夹马腹,提起铁枪就朝韩昭阳冲去。
苗原在北斗府前门,已经将樊无垠的两个得意门生砍落马下。
主将一死,没人指挥,其余叛军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没多久便被豹卫和营兵合力剿平。
李行弱一直站在前门。
她换了件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闭着双眼,一动不动站在影壁前。伏维则握着刀,和几十个豹卫严阵伴在两侧,一刻不敢松懈。
直到那些打斗声一点点低下去。
伏维则侧耳听着,外面已经静悄悄。她轻声道:“府主,外面结束了。”
李行弱睁开眼。
今晚所有动静都在她的耳朵里,她清楚听到,判断及时,北斗府这边防守得当,无一人闯入,所有叛军都在门外变成了一座尸山。
“开门。”她下令道。
豹卫立即上前卸了门闩,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长街上的尸体将门堵得没一块落脚地,不过营兵们已经在收押降卒,清运尸体了。
苗原翻身落地,快步奔到近前禀道:“三名主将全部拿下,北斗府、郡公府都已解围,公主去周边巡查余孽了。宫中刚刚也传回消息,庄长史和凤将军控制了宫禁,樊无垠领着残部往北门逃去,飞镜将军已经带兵前去追剿了。”
李行弱道:“张欧将军也等着他们,跑不掉的。”
她站在门槛内,听见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
伏维则转头看,韩昭阳押了一个人过来,这人双手反绑,盔甲已卸,头发散乱在脸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行台,樊修远已经拿下。”
韩昭阳抬脚踹在膝弯上,樊修远跪倒在地,抬头瞪向李行弱,不开口求饶,还在左右挣扎着。
李行弱能凭感知察觉到,他并不服气。
每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其实都不甘心,但大多数都骂骂咧咧的,像他这样不吭声属实没见到几个。
“我不与你多说什么。”李行弱笑道,“既落到我手里,就去大牢里等着和你父亲团聚吧。”
樊修远紧咬着牙关,仍不吭声。
李行弱抬手道:“收押起来,等樊无垠那边有了结果,再一并处置。”
“是。”韩昭阳应道,把樊修远提起来,推到士卒手里,“关起来,加派人手看管。”
樊修远被推搡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道:“大行台不如现在杀了我,我既来了,要么活着回去,要么死在这里。”
李行弱:“哦,你是怕我拿你去劝降樊无垠?”
“他不会因我心软。”樊修远道,“慈不掌兵。大行台忘了吗?我父亲也是一刀一枪才坐到这个位置,他差的只是运气。”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韩昭阳,把他带上,向樊无垠喊话,他儿子在我们手里,看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抉择。”
“是。”韩昭阳一挥手,士卒推搡着樊修远便走。
李行弱又对苗原道:“点五百人马,随我进宫。”
苗原退下,点齐了人马。
五更天将尽时,一行百人骑兵护着车驾踏上长街,往皇宫方向去。
宫门上的人已经换过一轮,那些潜伏其中的叛军全都清除,死尸堆满了殿前广场,活口收押起来,容后处置。
李行弱在宫门换乘了小黄门抬的檐子,靠在椅背上,吹着清晨凉风,听直后将军汇报。
“庄长史已将禁军临时编班,正往各处排查隐患,确保禁内安危。各家家眷除了受到惊吓昏过去的,俱已确认平安,两位韩君那边,已经搜查完毕,将犯官家眷全部收押,进宫和庄长史会面商议后,又出宫支援凤将军去了……”
看来事情办好了,已经在扫尾了。
李行弱点了点头:“凤靥那里盯紧了,要时刻回报。”
直后将军低头应是。
檐子穿过几重门,李行弱路上听到一些声音,猜测是在打扫战场。
到了内殿,她下了檐子,停住脚步,听到御道上水声哗啦,问道:“在做什么?”
“在刷洗地砖。”伏维则回道。
宫道上遍布血迹,得用清水冲洗。
还有那些半掩半开的宫殿,都是被叛军搜杀过的,烛台摆件滚落一地,无数宫人的尸体还在里面,尚未来得及清理。
李行弱看不见,但能想到惨状。
不过这些事不需要她操心,有的是人收拾。
她扶着伏维则的手臂,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宫殿的殿廊又长又宽, 她走到白玉阑干尽头,天边渐渐泛白,群鸟飞来, 在屋檐上跳跃啁啾,仿佛还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伏维则轻声说:“府主, 国内的仗是不是以后不用打了?”
李行弱笑笑。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值得欢呼庆贺的盛事。也确实是值得庆贺。
但失明后,李行弱心中很稳, 没一丝波动。
就像走了好远的路, 遇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终于可以躺下来歇脚, 脚底的疼还在,但已经懒得去计较了。
她扶着阑干, 站了一会儿,听到沙沙响声, 似乎是宫人洒扫的动静。
她道:“难事才刚开始。但也不要因此发愁,有路走就对了, 走着走着会通的。”
伏维则不懂国家大事,但她知道照顾好李行弱。
“府主要歇息一会儿吗?前面有干净的床铺, 我再让人备些饭菜,府主边吃边等消息。”她问道。
说起吃,李行弱的兴致高多了:“反正做不了正事,那就安心吃口热的。”
“是。”伏维则笑嘻嘻地说, 扶她去了暖阁。
外头的天是亮开了,屋内还有些昏暗,宫女走在前头,点上一盏铜灯。
她就在这处用膳, 累了就闭眼躺上一会儿。
上午是比较忙的,时不时有内侍过来奏事,晌午过后,韩飞镜兴冲冲地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笑声先到了。伏维则扭头看,她跨进门,笑得眉眼都皱一起了。
“娘是不知道,今天真是看了好大一出戏。”韩飞镜坐到了榻沿,激动得直搓着手,“包管娘听了也笑。”
看她兴致勃勃的,伏维则都好奇了:“什么大戏?”
李行弱也不扫她的兴:“说来听听?”
宫女端来瓷凳,韩飞镜这才挪了屁股坐上去,手舞足蹈地讲起今天的奇遇。
说的是黑缭当时召集了一千人马奔向北门,打算掩护皇长子和樊无垠出城的,结果他那小女儿混在其中出了城,半路上一棍子敲晕亲爹,五花大绑送到了凤靥面前。
“你们是不知道,我和凤将军当时眼睛都直了,根本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
韩飞镜拍着膝头笑:“黑缭醒来的时候捂着脑瓜子大骂逆女,黑三娘子直接抓了把土,把嘴堵上了。”
伏维则听得目瞪口呆:“也太狂野了,这、这要是让那帮读书人听到了,不得大呼有失体统,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搬出来。”
“谁说不是啊。”
韩飞镜笑得眼泪往外飙:“这个黑娘子瞧着憨厚,实在是个妙人儿。她跟我们说,这是大义灭亲。杀了黑缭,黑家其余人便别追究了。凤将军说这事做不了主,要问娘才行。她当场又掏出一封休书,说她爹要跟樊无垠起事后,她就让她娘把人给休了。如今她们姊妹三个、祖母、以及一众堂亲全跟了娘,黑家就剩黑缭一个光杆。要杀就杀他,再祸及旁人,娘这个大行台便不讲理了。”
她一口气讲完,拍着大腿说:“你们说这一家是不是奇葩?”
伏维则眨巴着眼:“还能这样?女儿跟娘走也就罢了,怎么连黑家的族亲都算上了?这合理么?莫不是拿咱们当傻子。”
李行弱笑道:“是挺有意思。黑缭的这个女儿比他脑子活,虽然手段粗暴了些。”
她问:“凤靥又是怎么处置的?”
韩飞镜回道:“凤将军让她等着,樊无垠那边事情了结之后,再来跟娘请示。”
李行弱想了想,道:“念在她保护家人的这份心,我可以考虑从宽处理。”
韩飞镜愣住:“女眷可以从宽处理,男丁还是不要了吧,搞不好哪天反水,给黑缭复仇。”
李行弱挑眉:“你的意思是,黑家男丁有复仇的风险,女眷就没有了?”
从目前看来,黑家那些堂亲侄儿什么的,还没这个黑三娘子有胆魄。
韩飞镜噎了一下,干巴巴地笑道:“娘说的也是。”
李行弱道:“黑家的事后面再议。樊无垠抓到了吗?”
韩飞镜点头:“抓到了,凤将军让我先回来报信。”
据她回禀,张欧带着陶超的人头来援,断了樊无垠最后一条退路,和凤靥、韩鹤徵三方夹击,将其团团围住。
韩昭阳把樊修远推出去劝降,樊无垠僵持了一阵,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长子。僵局未破,是次子樊修然从后方放了一箭,射杀了樊修远,了结了这根软肋。
李行弱听到这里才算明白,樊修远为何那般激动,他那是担心自己成为父亲的拖累。
这个樊修然倒是一个狠人,杀自己兄长眼都不眨。
“樊无垠重伤,是抬回来的。”韩飞镜道,“他请求见母亲一面。”
“见什么见,我看得见什么?”李行弱有些无语,“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想见我,我是勾魂的黑白无常?”
伏维则也赞同:“一个阶下囚,要求还多。”
“那就不见吧。”韩飞镜道。
“见,怎么不见。”李行弱改主意了,“人都要死了,给点关怀不是不行。飞镜,让人把他抬到外面。”
“……好吧。”韩飞镜摸摸头,起身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扶了李行弱的手起身:“娘,人到了,我扶着你过去。”
李行弱被韩飞镜引到殿廊里,空气里飘来了一股血气。
樊无垠的担架被抬到她脚边,她看不见,伏维则看得一清二楚,在她耳边悄悄告诉了方向。
四十多岁的人,多年没上过战场了,这一仗打得极是惨烈,盔甲东一片、西一片,支离破碎地挂在他身上,都是乱刀劈出来的口子,那些大的伤口肉都翻卷出来,露出里头血浸透的深衣,滴下来的血又把刚擦的地砖弄脏了。
他右边胳膊是歪着的,似乎断了,血糊了半边脸,另半张脸尚且干净,眼底却布满了血丝。
那些和他对阵的旧友都在今日看见了他的狼狈,李行弱这个旧人却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担架上的人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打量她。
李行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的:“你想说什么?”
樊无垠声音含糊:“谶言是编造的,结果是真的。”
他似乎笑了一下,无力地说道:“可惜了……”
也不知道可惜什么,可惜她成了瞎子,到头来一场空?
管他呢,七政星解决得差不多了,这个天下已经在她手里,给旧部一点关怀,就像神佛听到人间祈愿,张开指缝漏出慈悲。
李行弱抬手屏退了闲杂人等,盘腿坐下来。
“不用可惜,我眼睛看不见,心却是亮的。樊无垠,可怜可怜你自己。”
樊无垠道:“临死还能见到你,死而无憾了。”
“到底是有什么事?”李行弱皱着眉,“你的家眷犯的是死罪,这点我不会通融。”
樊无垠又笑了一下:“既走这一步,我也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
李行弱捏着玉组佩上的玉:“你是可以潇洒地说一句成王败寇,你的妻儿是倒了大霉了。”
“若是……”樊无垠问,“失败的是大行台,是否也能说出这话?”
李行弱手里动作停下:“我有两个说法,一是我把李家子孙送出了朝天,二是他们既然享受了富贵荣华,也该承担富贵后面的风险。当然,你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让自己死得心安。”
“而且我不会失败。”她淡淡地补了一句,“不是我多厉害。是你们不太行。”
樊无垠沉默了,目光在她脸上像彻底定住了
“从入北斗府那天起,一直是我们在依靠你。”他开口说道,自嘲地笑笑,“你说得都对,我们不太行……没有重头开始的魄力,半生都困在这里,瞻前顾后,始终踏不出那一步。当真的想要再前进一步时,时机就没那么合适了。”
“你的体力不太适合叙旧。”李行弱提醒他。
“我知道,所以想见你一面,告诉一些事情。”樊无垠手指蜷起,摸到了胸口,“……这里。”
伏维则看他手指颤个不停,索性伸出手去,顺着指的方向,帮他从破碎的甲片间翻出一个香囊。
容臭染成了红色,原本的颜色辨不出来了,但绣花纹样依稀能看出是虎豹。
“看上去是给小孩避邪驱瘟用的香囊。”
她看一眼樊无垠,打开香囊,自里头摸出一个五色续命丝。
“什么东西?”李行弱问。
伏维则把东西放到她手心:“回府主,是五彩丝。”
李行弱捻在指尖,眯了眯眼:“你家孩子的?”
“是荣安公主身上的信物。”樊无垠用他血淋淋的手指,攥着那只香囊,“她……是我走失多年的亲生骨肉。”
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脑子有点转不过了:“……公主是你的女儿?”
她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也确实感到意外。
意外之后,她冷笑道:“所以你是知道了她的身世,才让她冒认公主身份?”
“……不、不是。”
樊无垠怅惘地说道:“她母亲是女奴出身,夫人不容于她母女,趁我不在时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我找了一段日子。得知她母亲已死,她不知被谁抱了去,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别苑的那场大火,我遇到了逃出来的她,安排她进宫,作为我的内应。后来无意中看到的这个香囊,才知道她的身世,那时我想,或许这就是天意……让她有个公主身份,弥补她曾受过的苦。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哪怕她有了二心,也未曾想过拆穿。”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李行弱问道。
她不管他家里妻儿是不是遗弃过荣安,只看他的做法,就叫人难以理解。
“樊家上下如今被你牵连,重则砍头,轻则为奴,你如果真心的为她好,就该把这个真相带进棺材,永远都别重见天日。在我看来,你是既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不是自私是什么?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在你身上,半点没见着你为她着想。”
樊无垠被她骂得张不开嘴,怔了怔,苦笑着又开口:“能否看在她投诚的份上,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让她……”
“会不会太晚了?”
李行弱打断他,笑出了声:“父亲迟来的关爱还挺感人,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了,突然想起普度众生了。”
她的羞辱让樊无垠有一瞬脸红。
“我知道。”他说道,闭了闭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是说,你想当一个父亲,太晚了。”李行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樊无垠再次噎住, 无声地笑了:“是啊,我对不住她。”
李行弱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一个没有亲人照拂的婴儿, 需要多好的运气才能活下来,又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成人。她在失去母亲时, 是最需要父亲庇护的,如今么,她早就靠自己找到了退路。你迟来的愧疚对如今的她没有任何价值, 甚至是负累, 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的。倒不如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孤儿。”
“当然……”她举起那根五色丝, “我会告诉她身世。她有权知道,原谅或者不原谅, 都由她自己决定。”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伏维则忽然喊了声:“公主!”
四下忽地一静。
李行弱挑了挑眉。看样子, 荣安全部听见了。
“来得刚好,省得我再转述了。”
她将五色丝连同香囊放回到樊无垠胸口, 伸手扶了伏维则,慢慢站起身。
荣安走来她身旁, 拱手施礼:“大行台。”
李行弱侧身让了让:“你们应该还有话要说,我给公主腾个位置。”说罢挥手屏退宫人,和伏维则走到了殿廊一侧。
待人都退远了,荣安这才蹲下, 看向樊无垠。
面对这所谓的生父,她不觉得愤怒,甚至特别平静,还有一点荒唐的感觉。
“如大行台说的, 我倒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她脸上笑得讽刺:“你聪明一世,不会不知道,道出我的身世,我要面临的是何等困境,就是大行台出面保我,那些言官也会把我推上断头台。你哪里是为了我,你分明是想在死前解开心结,让自己走得没有遗憾。你本来可以不说的,为什么要说出来,毁了我平静的人生。”
“……对不住。”樊无垠胡须颤动着,“我想和你说一句,对不住。”
“不必了,你的道歉毫无意义,我不想听。”荣安决绝地说道。
樊无垠抬起手,想要触碰她,但手指颤得厉害,什么都抓不住。
荣安没有握他的手,仅是冷眼看着他。
“孩子,知道你的名字吗?”樊无垠问。
“我不想知道。”荣安激动地说道,“我会有新名字,跟你们樊家斩断一切,重新开始。”
樊无垠闭上眼,眼角划过泪水:“……也好。”
荣安伸手,将他胸口那根五色丝捡起来,搁回自己掌心,看了一会儿。自被他拿走后,丝线褪色有些厉害,但编得齐整坚牢,没有松散。
荣安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她把五色丝和香囊重新放回他胸口。
香囊和五色丝还了,轻如鸿毛的父女情分也还了,身上没什么是欠他的。
“就这样吧,我们互不相欠,下辈子也别再相见。”
她起身要走,樊无垠叫住她:“等等——”
荣安顿住脚步。
樊无垠体力快尽了,声音轻到快要消散:“……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荣安沉默了一息,淡淡道:“留着这话去下面跟她说吧。”她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叫来禁军,“抬他下去。”
禁军抬人时,李行弱也走了回来。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荣安垂下眼,“他犯下了滔天大祸,当依法处置,荣安罪孽深重,亦是如此。”
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这是一罪。她是叛军主犯樊无垠丢失的骨血,又是樊无垠安插的暗桩,那便是参与政变的从犯,这又是一罪。每一桩算下来都是诛族的大罪,投诚的功劳可以抵消协助樊无垠政变那部分,不能抵消假冒公主之罪,否则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荣安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认罪是必然的。
“这是我该认的。”她说道,脱去鬓间簪钗,搁在地上。
樊无垠在担架上闭了闭眼。
李行弱笑了一下:“带她下去吧。”
禁军过来,荣安向李行弱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担架重新抬起,樊无垠经过她身侧时,勉强偏过头,说道:“大行台,韩鹤徵出身有异,不是善茬,如无臣服之心……尽早除之为是。”
话音刚落,廊下又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庄云梦、韩鹤徵、韩复岑等人正快步而来。
韩鹤徵走在最前,脸上挂着笑,显然把方才那句话听了去。他站定,垂目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这是想把我也顺便带走。可我们关系没那么好吧。”
樊无垠是死了都不忘给他挖坑。
樊无垠:“不急,我会……等着你下来。”
韩鹤徵笑了笑,没接话,侧身让到一边,让禁军把担架抬过去。
廊下安静了,韩鹤徵转向李行弱,面上笑容收了:“大行台不会真听进去了吧?”
“他说你不是善茬,并没说错。”李行弱道。
韩鹤徵点头:“也算是肯定下官。”
他的脸厚如城墙,贬人的话也能当夸人的话听,李行弱不想说,怕多说两句,反而给他说高兴了。
她搭着伏维则的手,朝殿内走:“叛军刚镇压下来,皇城还未安定,这阵子事务会很多,需要诸位相助。”
庄云梦、韩飞镜跟在后面,韩复岑落后一步,和韩鹤徵并肩同行,低声说了句:“我的好侄儿,樊无垠这一死,怎么也该轮到你了。”
韩鹤徵:“叔父好像忘了自己也姓韩。”
韩复岑上下打量他:“你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说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念阿弥陀佛?你最好是念,我怕天雷劈了你。”
韩鹤徵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要是完了,叔父也会连坐的,何必呢。”
韩复岑呵呵笑:“我在南境这两年多不是白干的,你完了,我也不会完。”
“叔父为何总是针对我?”韩鹤徵心里郁闷,“我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韩复岑:“你有辱门风,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韩鹤徵也呵呵地说:“忙的时候叫我韩君,不忙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挂上城墙风干。”
他两个在后面你一言我一言,笑眯眯的,看上去似乎融洽,实际已经快要互掐脖子了。
“你们俩说什么呐?”韩飞镜转过头来问。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韩鹤徵换了笑说道,“不要没大没小的,要叫他叔公。”
韩复岑也换了笑脸,和蔼可亲地说:“好侄孙,别跟你爹学,容易学到坏的。”
“……”什么玩意。
韩飞镜眼神古怪,来回看了几遍,总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怎么说呢,看着兄友弟恭,但里外透着诡异。
被她这么一打岔,两人面色和软多了,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政变刚过,面上是平息了,底下还是乱糟糟的,这阵子肯定会很忙。你们都说一说,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庄云梦先道:“禁中各处混着的叛军和耳目,下官与凤将军昨夜已尽数拿下。这几日再盘查一遍宫人,便可解除封禁。”
韩复岑接着禀道:“樊家及参与政变的党羽已全部拿下,等候发落。”
韩飞镜道:“皇长子已经拿下,接应叛军的黑缭等人也都拿下了,暂时押在北门,今晚送进诏狱。”
宫禁、党羽、主犯,三路都没错漏。
李行弱道:“樊无垠留下的窟窿太多了,尤其是各部官员的缺口,我的意思是,大家商量着来,把这些窟窿堵完了,再谈下一步。”
先把桌子放平,再往上摆菜,这样才能安心吃饭。
在座的人没有异议。
韩鹤徵道:“除了十万火急的军务和粮道,其余事不急,可以抽调少量人手正常跟进。”
李行弱点头:“张欧把禁军移交后,和韩昭阳仍旧返回北地。刑狱的缺就由韩复岑暂代,先把叛军的事了结了,再理旧年积压的案卷,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找韩鹤徵商议。”
韩鹤徵是老混子,他做事肯定得心应手。韩复岑拎得清,痛快地应下了。
李行弱再点庄云梦:“吏部就交给庄老了,朝廷各部不能停滞,劳烦庄老把犯事官员名单理出来,把缺尽快补齐。至于度支部和起部,人员不作调动,但是粮草、河工、钱银出入这些都急,一刻不能松懈。京畿驻防暂交给凤靥,待各部稳定之后,再议正式人选。”
然后对韩鹤徵说:“你对朝务最是熟悉,朝堂上的事还由你主导,庄老和韩复岑协助。但所有事务的最终决定,一律先报到我这里,由我、你、庄云梦三人会签,缺其中一个都视作无效。”
她行动不便,摄政之事必须有一个镇得住的人暂代。韩鹤徵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这样安排最好。”庄云梦道,“刚着手整顿朝廷,事情可以简单,却不能乱。”
韩鹤徵笑着说:“最烫手的山芋塞给下官了。”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今日上书尤其多,就劳韩君今晚辛苦批完,我们底下才好动。”
如今各部送上来的奏疏堆成山了,全是请示,那是今晚能批完的吗?
韩鹤徵嘴角抽了抽:“……当然,这是本分。”
庄云梦笑而不语。
李行弱两手抱臂,心想着,这韩复岑果然是克韩鹤徵来的。
事情议完了,大家也都起身告退。
庄云梦走在前面,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足,边走边和韩复岑商议接下来要忙的事。
朝堂政务是包括南境政务的,突然接手这么大一个摊子,庄云梦半点也不敢放松。
“钟定慧还在交接太宁那边的事务,差不多月底能回,她能分担一部分,但是不多。”她道,“庄炟是真走不开了,她要是在,大家会轻松很多。”
韩复岑道:“庄老别担心,咱们有的是人,你老人家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忙了一夜了。”
韩鹤徵走在后面,听到这话,只觉后颈凉了一下。
风从宫墙那头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他想着,定是天太冷了,于是拢紧袖子,一面在心里盘算,一面从殿廊出来。
下了台阶,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已经脏了的香囊,翻过来看了两眼。
真是不巧,刚在樊无垠那见过这东西。
“晦气!”他暗暗骂了一声,“等我下去?那你有得等。”
韩复岑在前面唤他,他敛了神色,叫来一个小黄门,把香囊给他:“拿去烧了。”
暖阁里头,韩飞镜还没走。
从头到尾都没被点名,她早就坐不住了,等人一走,忍不住问道:“大行台,还有我呢,我做什么?”
李行弱揉着耳朵:“龙城的事交给你,都查证好了?年后你去龙城,有十足的把握了?”
韩飞镜被问得眼神躲闪:“那个、那个京城局势未定,龙城那里不急。”
李行弱光是听她语气迟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龙城可以不着急去,但我现在要检验你的做事成果。你先讲一讲,都做了哪些事?”
韩飞镜眼见避不开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道:“症结在空饷,就从兵额下手……我已经派人去龙城清查实际人数了。”
李行弱:“龙城将领肯让你查?”
“是暗访。”韩飞镜道,“龙城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的令到了边关,营门都进不去。我想了一个办法,让押送辎重的士卒混进城里,摸清营地的实际兵额,看虚报了多少。”
李行弱道:“空饷问题历来都有,你认为后面该如何规避?”
韩飞镜方才还紧张到不行,这会儿渐渐有了底气:“我以为,饷银不该经将领之手,要由朝廷直接发到士卒手里。沿途还要设下转运站,每站派驻文官记账,士卒凭印信按月领取,驻将只核实人数,不能经手钱粮。”
李行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加征的杂税问题,又如何解决呢?”
韩飞镜语气又坚定了些:“龙城加征的税目没有朝廷明文批复,是强行向百姓征收的,肯定要废除。我认为,到时候还得张榜列出税目,让百姓心里有数,同时监督。然后朝廷设立巡边使,每季巡察一次,专查将领是否私征杂税。”
说完,她看向李行弱,脸上没什么反应,便又小心补一句:“当然,这都是我的一点点见解。”
李行弱“哦”了声。
“知道了,退下吧。”她道。
知道了,什么意思?
韩飞镜试着问:“娘,我也帮你批过几回奏疏了,不说多好,至少也是过关了。真不给我安排点事做吗?”
李行弱就一句话:“你只管龙城。”
韩飞镜还想说什么,李行弱已经闭上眼。
“好吧,那我就不扰娘休息了。”她收了话,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在她走出殿门后,李行弱睁开眼。
“没学会走,倒要先飞了。”她摇摇头,问伏维则,“兰祉去哪了?”
伏维则:“公主把事忙完,便去接皇太妃了。”
李行弱揉着额头:“我们也回府吧。”
昨夜一场忙乱谁都没合眼,也该歇一口气了。
摆驾回府的路上,她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轻晃着驶出了皇宫,她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急促的喊停声。
那喊声让人头疼,不似做梦,李行弱拧眉睁开眼,听到伏维则下车的声音。
片刻之后,伏维则掀帘回来。
“是昭阳公子身边的小厮拦路,说耿娘子不行了,求府主过去见一面。”她简短地回禀道。
李行弱顿了片刻:“改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马车转进了永安里, 停在韩府门前。
伏维则扶着李行弱,快步穿过回廊,进了内院, 几个哭啼的婢女迎了过来,将她们迎进卧房。
跨进门, 伏维则迎面看见的是一个脱了形的姑娘。耿秋躺在床上,嘴巴微张着,艰难地喘着气。
韩昭阳守在床头, 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小的明祺呜呜哭着,大的明祯也是泪流满面。
李行弱进来后, 韩昭阳让开位置,过来扶她:“母亲。”
李行弱坐下来, 侧耳听到耿秋的喘息声,就知道不大好。
“府医看过了?”她问。
韩昭阳:“看了。从中午就昏睡, 就这会儿才清醒了些。”
床上耿秋的眼珠转着,认出李行弱, 虚弱地喊着:“母亲……”
她把气力全用在这两个字上了,手指在被子上动了动。
“……孩子。”耿秋眼窝里涌出泪, 顺着眼角淌进了鬓发。
李行弱摸索着握到她的手:“我答应过,你放心。”
有了这句话,耿秋总算宽了心,胸口那口气松下来, 眼睛直愣愣望着屋顶,口中呓语着。
“生病了……不要同意母亲……去玄妙宫,去了……也不要去客房。娘啊……等等我。”
她眼睛跟着合上,手在李行弱掌心里软了下去。
韩昭阳低下头, 眼泪哗地滚落。
两个孩子扑到床沿上嚎啕大哭,声声喊着娘。
李行弱把耿秋的手放回被子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扶着伏维则的手起身。
韩鹤徵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大行台。”
“治丧吧。”李行弱说。
风穿过了院子,叶子被卷起来,翻过去又翻过来,沙沙地响。
李行弱站了站,没再多留,加快脚步走出院门。
回到府里,先去张道英的房间。两个婢女在给张道英翻身,陀大夫正把桌子上的几个药瓶往药箱里收。
伏维则把看到的告诉李行弱。
李行弱问:“你的药还没进展?”
陀大夫回道:“用的还是以前的药方。”
李行弱坐下来,伸出手腕:“你来给我瞧瞧。”
陀大夫作了个揖,搭指按上去。
“肝火不降,照这势头,失明后脾气会愈发暴躁。”她道。
李行弱笑了:“脾气暴躁不见得吧,我觉着自己挺平和的。”
她收回手腕,拢好袖子:“眼睛不是发发脾气就能好,不如平心静气。”
陀大夫起身打开药箱,取了一瓶清心丸:“早晚各一丸,大行台别嫌苦。”
伏维则把药瓶接过来,翻来覆去打量,没说好还是不好,直接塞到了袖子里。
“行了,忙完就退下吧。”她道。
“小人告退。”陀大夫拱了拱手,背上药箱出去了。
李行弱站在房间里,有点气闷。
她嘴上跟人说着不烦,其实还是挺烦的。
留着这么一个活死人,没有解药,倒是天天在眼前提醒她,自己被这个疯癫的江湖骗子暗算,变成了一个行动受限的瞎子。
她喜怒不形于色,给外人呈现的,就是这病不严重,能治好,奇毒只是外界通传的谣言。
实际上每天夜里躺在床上,她都在想,还有没有希望治好眼睛,治愈的希望有多少,治不好又该如何安排后路。
罢了,张道英不醒也没用,还是等杜缘回来吧。
她回房便睡下了。
早上醒的时候,脑袋昏沉沉的,加上眼睛看不见,心里难免窝火。
“来人!”她拍着床沿叫人。
平安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奴为郡王更衣。”
李行弱扶额:“有人来过吗?”
平安拿来了衣裳,回道:“郡王在宫里忙事,娘子和郎君们就赶早来请安,说郡公府那边清理干净了,请郡王宽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都没事吧?”
平安回答,李持功挨了两刀,没伤到要害,李婵是皮外伤,其余人受了惊吓,李敬奉父子收到消息后,刚刚已经赶回了府。
“李婵怎么伤的?”李行弱问。
平安道:“一个叛军闯进内宅,她们用剪子把人杀了,是那时磕碰的。”
李行弱睁开眼,稍有惊讶,接着笑了:“婵儿不错。围困两府的叛军多,我还担心她们出事。”
“哪能啊。”平安笑着说,“小娘子们虽然不会武,可人都机灵呢。”
李行弱平躺着,没急着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我这觉睡懵了,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伏维则这时候进来,说乞弗兰祉已经回府了,她才想起忘了什么事,撑着床沿起身,问道:“兰祉把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去了?”
伏维则道:“公主在用早膳,过会儿来汇报。”
她和平安一左一右,帮着把衣裳穿上,又拿来刷牙子。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问伏维则:“杜缘走了几日了?”
“大半月了,再有半月就回了。”
伏维则拿来梳子,帮她梳好了头。
李行弱用过早膳,歪在榻上听伏维则念批示的文书,正听到一半,平安禀告说乞弗兰祉来了。
李行弱叫进。乞弗兰祉跨进门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阿姑玉体如何?”她问。
“能吃能睡,不差。”李行弱问她,“陛下和皇太妃送回宫了?”
“是。”乞弗兰祉今天神色稍显凝重,语气也正经,“皇太妃已经顺利回宫。”
这问话和回答听着是一样,其实是两个意思。
李行弱抓到字眼,慢慢从榻上撑起来:“皇太妃回宫了,那陛下呢?”
“荀皈护着陛下,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乞弗兰祉顿了一下,接着说,“陛下让我转告阿姑,他不会再回宫了。让阿姑昭告天下,他在宫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李行弱愣了一瞬,随即喝道:“胡闹!”
“阿姑,并非胡闹!”
乞弗兰祉语气变了:“皇帝没了,朝中没有其他皇子挡路,这是最好的时机。而且,皇太妃也点了头。”
李行弱怔住。
乞弗兰祉盯着她,神色严肃:“冉家人只能保小皇帝一个,其余冉家人都必须死,尤其是皇长子,必须即刻赐死。只有他死了,路障才算清理干净。阿姑如今不便处置,就让我去,让我为阿姑蹚出这条帝王路。”
李行弱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乞弗兰祉说得对,只要冉家人在,就不算是干净。
而现在,的确是清理障碍的最好时机。
她开口道:“昭告天下,陛下在宫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皇长子逼宫造反,赐其鸩酒一杯。另,荣安公主假冒公主,协助樊无垠发动政变,赐其鸩酒一杯。”
“遵命!”乞弗兰祉神色稍缓,拱了拱手,大步出门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日头已经挂在天上,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也像生起一团炽热的火。
这个春天,是真的不一样了。
李行弱重新歪回榻里,问道:“今年是哪一样?”
伏维则愣了许久,听到她问话,终于回了神:“今年没改元,还是沿用的先帝年号,是庆丰七年。”
李行弱没说话。
伏维则轻声问:“府主,文书还念么?”
“念。”李行弱说。
伏维则翻开下一本,声音平稳地往下读。
小皇帝和玉玺失踪的消息,午时传出宫门,傍晚便传遍了京畿。
夜里,乞弗兰祉带着人进了诏狱。
先送鸩酒给皇长子,皇长子冉钰拒不从命,拼命反抗,被狱卒按住肩头,硬灌了鸩酒。
接着去荣安公主的囚室,荣安公主没有留下任何话,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平静地接受了赐死。
最后到柳贤妃那,听到儿子已被赐了鸩毒,她疯了似的打翻鸩酒,扑向乞弗兰祉,被一脚踹飞出去。乞弗兰祉知道她不会乖乖就死,并不废话,抓过白绫绕上脖颈,踩住柳贤妃背脊,挽住白绫两端向后收紧,柳贤妃没挣扎几下,脖子一歪便死了。
天亮后,几架驴车从诏狱的后门拉了出来,每架车上都是一具尸体,裹着草席,吱吱呀呀往城外送。
皇长子母子、荣安公主被鸩杀的死讯并没有封锁,直接传开了。
隔天,樊无垠重伤死于诏狱,另有十名同党被拉到市曹斩首示众。
这半年来,朝天的血一直在流,唯有这回,血是真的流尽了,连冉姓王室,都只剩一个不知生死的小皇帝。
小皇帝是逃了?还是被杀了?突然不重要了,所谓的真相也没人追究,朝臣们默契地认定,这件事到此为止。
李行弱按剑站在宣光殿上,身后没了小皇帝,身前没了议论声。
平时吵嚷不休的大殿,变得好空好大,日光照进殿门,照在文臣武将们略弯的背影。
朝堂上可以没声音,但李行弱要表明态度:“出动京畿驻军,寻找失踪的陛下和玉玺。”
苗原领命出城,调动驻扎京畿的人马,分四路搜查,沿途张贴告示,悬赏线索。
派出去的兵马走得很张扬,锣鼓开道,驿马四出,搜寻的动静从北传到了南,百姓们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京城发动了政变,冉家人死了,连皇帝也失踪了。
各地的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那些胆子大的,拍着桌子讲得口水横飞:“……陛下肯定是找不着了,大行台这是做给天下人看呢。把声势做足,表明真的找过了,找不着不是她不尽心,是天意如此。”
同伴接话:“要真的是失踪了,找着了呢?”
“怎么可能找到!真找到,也是尸体一具了。这就是官老爷们做做样子,给我们看的。到时候就说找不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把其中一个老爷推上去做皇帝。”
旁桌一个穿短褐的男人道:“那又怎么了,真要找个人做皇帝,我第一个支持大行台。她就是要演这出戏,我也乐意陪着演。”
他拍着桌板说:“你们摸着心问问,她掌权这几年,咱们跟南境人的差距有多大。我往南边做生意,那边就是寻常百姓,偶尔也能吃上几回白米。咱们呢,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谁说不是。”另一人也附和,“皇帝姓什么,按理说跟咱平头百姓没什么相干。但谁能让我们吃饭,让我们过太平日子,那就该当皇帝。”
起初说酸话的那人有些讪讪,嘀咕着:“我不过说句实话……”
短褐男人斜他一眼:“什么是实话?实话是官家换了几茬,哪一个把咱当人看?她做皇帝,我就安心种我的地,谁碍不到谁。她不做皇帝,我就该担心,哪天把我、我的兄弟儿子拉去充壮丁。”
那人还不服气,小声反驳:“你们别忘了,大行台功劳再大,也是女的。遍观古今,哪有女人做皇帝的?”
有人闻言大笑:“以前没有,以后不就有了。还别说,男帝看腻了,我还真想看女皇天下是什么模样。”
隔壁座上几个儒生模样的人一直在听,没吭声。
眼见那些人越说越激动,其中一个人对同伴道:“民心所向,看来大势将定。”
同伴点头:“兜兜转转二十多年,还是要姓李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杯中残茶吃尽,搁下几枚铜钱,起身走了。
茶楼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茶楼外行人来往如常,这京城权贵的争斗,闹得再厉害,只要顶不破天,碍不到百姓过日子,于百姓而言,也就是那书本上博人一乐的故事罢了。
民间的声音传到李行弱耳朵里,李行弱也只是笑了笑。
案上奏表堆成了山,是各地郡县州府问安的笺表。官员们像统一了口径,称“国赖长君,望大行台暂摄国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 走向殿外。
韩鹤徵和庄云梦站在最前,其余文武大臣站在后面。他们站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是来请她拿主意的。
天意和民意她都有了, 就缺了一双眼睛。
李行弱心里明白。她眼睛一日不好,便不能坐那位置。
一国之君可以是平庸之辈, 可以是傀儡,但不能是瞎子。他们不能赌她的眼睛能不能好,拥立一个有眼疾的皇帝, 风险太大了。
她理解, 却不满意,开口只有一句:“尽力寻找失踪的陛下, 还有玉玺。”
文武百官面面相看,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已经入了夜, 宫灯亮起,把长长的殿廊照得通明。
李行弱看不见, 但感觉得到风,她松开伏维则的手, 独自往前走去。
伏维则本能地想跟过去,庄云梦伸手拦住了。
殿廊足够宽长, 她一个人走没问题。
庄云梦还有一句话忠告:“大行台不再是大行台,从现在开始,你该习惯新的身份了。”
伏维则单纯,一时没反应过来, 脱口就问:“什么?”
庄云梦道:“为臣。”
伏维则微张着嘴,怔怔地望向前方。
李行弱走在廊上,事情在脑子里乱转着。
“失踪”的小皇帝、“下落不明”的玉玺……
走了一段路,她才发现伏维则没有跟过来, 所有人似乎都站得很远很远。
这一幕好熟悉,让她想起年少刚入伍。因为女子身份,遭受排挤,夜里巡营时都是一个人走的。她没觉得自己惨,反倒享受一个人的独处,头顶着满天星辰,脚踩着黄土石子,嘴里哼着小调。
王研真那时候问她,会不会孤独。她想了想,笑着说:“这可是皇帝老儿的待遇。”
想到这,李行弱笑了一下,回头唤道:“维则,回府了。”
伏维则愣了一瞬,连着哎了两声,从宫人手里提了一盏灯,小跑到她面前。
马车出了宫,随行的还有一名裹着灰斗篷的妇人,夹在宫人和扈从中间,全程埋着头,跟在李行弱身后,一路被引到了书房前。
书房里,失踪的小皇帝冉铮正趴在案上看书,观雷伴在旁边,听见开门的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冉铮愣住了:“母亲!”
皇太妃几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儿。”
冉铮攥住她袖口,脸埋在肩上,闷声叫着“娘”。
皇太妃眼眶红了,一下下抚着他的背:“娘在,没事了。”
李行弱没出声打搅,坐到一旁饮茶,给娘儿俩留空。
母子俩拥在一处,絮絮说着话。
皇太妃攥着儿子的手,抚着额发,总嫌看不够,问这些天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
冉铮这些日子被照料得很好,只是换了个环境,夜里老是惊醒。
他说:“外面很好,我也很好,娘也要和我一样尽快习惯起来。”
皇太妃见他这样懂事,什么委屈和不安都没了,只有满满的疼惜:“好,娘都听你的。”
两人也说了有一阵了,观雷在边上提醒道:“太妃和陛下相聚就在眼前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刻。”
冉铮识趣地从她怀里起来:“娘,回去吧。”
皇太妃红着眼眶,不住点头:“是了,不急这一时,等咱们母子再见,就都是安生日子了。”
她擦干了泪,松开儿子,回头看李行弱:“姑祖母。”
李行弱把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说:“我会先送他离京,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宣告你暴疾的消息。之后你们改头换面,在南境落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皇太妃,他也不再是皇帝。他随你姓李,跟承字这一辈,叫李承恩,是我李家族亲的一支。户籍、宅子、生计,你们不必发愁,我都安排妥了,也会有人送你们到那个地方。但你们要记住,自他以后三代,都不能到郡县以外的地方,踏出一步,皆视为谋反。”
“是……”
皇太妃默念了一遍“承恩”这个名字,眼眶湿了,跪在她膝前,低声道着谢。
“谢姑祖母成全。”她把头磕在地上。
曾经的小皇帝冉铮,如今的布衣李承恩,也过来跪在母亲身旁,端端正正向李行弱磕了一个头。
“承恩谢姑姥赐名。”他道。
李行弱道:“起来吧。”
母子俩起身。李行弱看向皇太妃:“李妍。”
皇太妃怔住,这个名字自她入宫后,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是,我是李妍。”
李行弱点头:“以后你便是一户之主,姓李名妍,在南境行商。”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她道:“妍儿,你爹会过来跟你们见一面,你们道个别吧。”
不大一会儿,廊下响起匆匆脚步声。门打开,李敬奉气喘吁吁地走进来,定定望着女儿和外孙。
李妍还没开口,泪先滚了下来。
父女相对,都说不出话。
李敬奉抬起手,在女儿发顶很轻地抚了一下:“我的儿,去了那里就好好过日子,别念家里,等爹空了,就去看你们。”
李妍道:“嗯,父亲不用担心我,自己要保重。”
李敬奉又看向李承恩,蹲下身平视他:“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娘。”
李承恩用力点头,眼睛微红:“外公也保重。”
相聚太短,来不及多说。李敬奉握了握女儿的肩膀:“不多说了,妍儿,你赶紧回宫,别叫人起疑。陛下……承恩路上的行李我已备好,安排的扈从是信得过的,明早随行一起出京。”
李妍眼睛又酸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裹好斗篷,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儿子,便随宫人飞快离去。
第二日城门刚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扈从护送下驰上了官道,驮着改头换面的小皇帝朝南去了。
今天是耿秋出殡的日子,李行弱去了一趟。
韩明祯、韩明祺两个孩子哭得厉害,嗓子都哑了,她听着心疼,料着府里也忙不过来,就将两个孩子一并带上马车。
马车启动时,韩昭阳掀帘进来,将一封信和一张纸条递上。
“娘,信是耿秋口述,我代笔录的。”他看了眼两个孩子,才继续说,“纸条上……是那位冯嫣冯娘子的住所,耿秋临终前,再三叮嘱,将信交给母亲。”
李行弱让伏维则收下,道:“嗯,我会安排人去办。”
“劳母亲费心了。”韩昭阳拱了拱手,放下帘子退下。
韩明祯紧张地攥着袖子,红着眼看李行弱:“阿奶,我们是要有继母了吗?”
李行弱摸到他的脑袋,放软语气:“虽然此刻说不合时宜,但这是事实。你们母亲的遗愿,是希望冯娘子来做你们母亲。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确实残忍了。”
韩明祯摇头,抽噎着说:“母亲很早就问过我们了。”
李行弱有些意外,用脸蹭着他发顶:“你们要不要,都是你们的,还有阿奶。”
两个孩子一边一个,被抱在怀里。
她朝外面的伏维则吩咐一句:“去将荀皈叫来,我有事交代。”
伏维则:“是。”
等她回到府里,荀皈已经等着了。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承恩刚走,我思来想去,这一趟还是由你护送最妥。也不必同行,远远跟着即可,免得惹人注意。”
她叫了伏维则,伏维则把一封信和一张纸条拿来。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正好也可作为你南下的名头。你拿着这封信,去清水县,照这地址找一个叫冯嫣的女子,把信给她,再将人接来朝天城。”
荀皈接过纸条一看,挠着头憨笑:“这地方我下山时去过了,里面住的就是叫冯嫣的冯娘子。我当时受人之托,把她接到南境安置了。”
“我想起来了!”伏维则一拍脑门,“你说过,你接了故人的女眷,为了避嫌,还让你家娘子一道作伴,但你走得匆忙,把人扔在了客邸。说得是不是她?”
“对对。”荀皈连连点头,笑着说,“清水县县令跟家父有些来往,特地托我护送冯娘子一程,说是要三嫁。没想到,大行台要我接的人也是她。”
李行弱说不出话,因为她对这个大聪明的反应已经没有期待。
伏维则瞪圆着眼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把我震惊了又震惊。”
“很惊奇吗?”荀皈笑呵呵道。
伏维则翻白眼:“前夫送前妻去嫁人,放在任何时候看,都是一桩奇事好吧?”
“其实也还好。”荀皈继续挠头,“我说出来可能轻狂了,但这位冯娘子确实有些福气和运道在身上。”
李行弱不置可否,能一次比一次走得高的,不谈能力,也肯定是有运道在身上。
她道:“别耽误了,你收拾一下行礼就出发,尽快把人接来京城。对了,还是让你娘子同行吧,在京城站住了脚,把你的家小也都接来。”
“是。”荀皈揣好信和纸条,便飞快地退下了。
人一走,伏维则端着茶盏凑到李行弱耳边:“我是越来越好奇那位冯娘子了。”
李行弱道:“很快你就能见到人了。”
她端着茶盏,脑子里理着还没做完的几件事,外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仆役的呼声。
“伏小娘子,西境信使来了。”
伏维则连忙走到门前,一个满头大汗的信使远远奔过来,手里高举起露布,满脸喜色地报道:“大行台,平河大捷!”
捷报比李行弱想得要快,她笑道:“维则,念来听听。”
最近捷报频传,伏维则脸上的喜色压不住了,但还是淡定地接过露布。
她展开看了看,报给李行弱:“八日前,谢将军和方将军一南一北夹击,将敌军诱入河谷,以火攻断其后路,龙盾军截杀。这一战共歼敌两万五千余,俘获一万余,粮草辎重缴获无数。敌军粮道被毁,连夜渡河逃窜,退到了平河以南的无人之地。”
伏维则念完合上露布,眼泪流了出来。
“府主,国内的仗打完了。”她高兴地说道。
李行弱问:“这一仗折了多少人?”
信使回:“伤亡共两千余。”
李行弱道:“将捷报传出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平河大捷的消息半天就传遍了京城, 第二日朝廷正式下诏,捷报发往各郡县州府,张贴邸报昭告天下。西瀛退出国土, 各地与民休息。
京城里热闹起来。茶楼酒肆接下来几天人满为患,说话人从早到晚嗓子就没停过, 那些爽快人高兴得拉着三朋四友喝酒,连街边卖糖的老汉都比以前吆喝得响亮了。
朝天城里到处是欢声笑语,看得人心情爽利。
庄云梦乘在车里, 挑起半幅帘子, 看着这满城喜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长孙笑着说:“以前没什么实感, 如今倒真有天下太平的感觉了。”
庄云梦道:“不枉这些年的辛苦。”
庄家马车没有搅扰这一城喜庆,缓缓驶出繁华地段, 沿江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在江畔一隅停下。
二月天气已经暖了, 江风吹在脸上很是舒服。
庄云梦略站了站,抬步走在前面, 长孙怀抱着绸布包裹的木匣跟在身后。
江畔有一座凉亭,亭子的四周围绕着站了不少卫卒, 个个佩着刀剑,在周围来回走动巡视。
远远看到祖孙俩,一个卫卒快步迎上前,将二人引进了凉亭。
韩鹤徵和韩复岑等了有一阵了, 起身来拱手作礼。
“庄老。”
庄云梦还了礼,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时机已经成熟了,眼下只缺一场造势, 需你二人配合,助大行台跃过龙门,成就金身。”
她从长孙手中捧过那只木匣,放在石桌上,揭开绸布,缓缓打开匣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