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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宫禁一夜缟素。

    宫人们换了素衣, 妃嫔皇子们跪在停灵的东堂里,哭声响了整夜。

    天将亮未亮时,不满八岁的三皇子、如今的嗣皇帝冉铮, 被主衣和宫人团团围住,由着她们换上白纱帽, 披上斩衰。

    随后素鬓白衣的杨皇后牵着他的小手,德妃一身斩衰跟随其后,三人在从简的仪仗簇拥下, 在天光未彻的晨色里, 缓缓步入东堂,于大行皇帝灵柩前完成了继位礼。

    五日后灵柩出殡, 葬入冉氏帝陵。

    第七日,小皇帝祭告天地宗庙, 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

    即位诏书在当天颁下, 昭告臣民,尊杨氏为皇太后, 生母李德妃为皇太妃,先帝女眷妥善奉养, 随后大封功臣,因天子年幼,由李行弱持诏摄政。

    文武百官们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他们拜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履剑在侧的李行弱。

    李行弱在玉阶前站得笔直,一身九章纹玄衣纁裳,腰间一刀一剑沉沉压在腰间, 一头长发已经束起,笼在五色玉九旒冕里。

    底下人望不清她的脸,她淡色的眼睛却平静地俯视着所有人,满殿脊背在眼底如海浪般起起伏伏。

    小皇帝侧目看李行弱,李行弱淡淡一笑,转回来看向偌大的朝堂。

    文臣在东位,武臣在西位,樊无垠和韩鹤徵跪在前列,黑缭、凤靥、荣安、韩飞镜、乞弗兰祉都在,伏维则也满面笑容地跪在当中,唯独没有庄云梦她们。

    “太极殿好大好大啊。”

    散朝后回了北斗府,伏维则兴奋得不得了,跟乞弗兰祉说:“大到我站在里面,感觉呼吸一下都能被人听到,那个风呀,嗖嗖地在我的耳边吹,后背吹,吹得我手臂起鸡皮疙瘩。”

    乞弗兰祉笑她:“真会夸张,风那么大,怎么没把你吹走?”

    “我觉得就是那样啊……”

    伏维则一路同她嘀嘀咕咕,两人挨着肩进了书房。

    两个小内侍跟在后面,怀抱着两摞奏疏,摞到书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伏维则打量那堆文书:“这也太多了吧,比从前翻了好多倍呢,府主该要头疼了。”

    “阿姑如今是摄政大臣,管的是一国大事,哪里还清闲得了。”乞弗兰祉道。

    “要是庄老她们在就好了。”伏维则叹气,语气满是遗憾,“在南境时,有庄老她们出谋划策,轻松不少。”

    乞弗兰祉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叹什么气,会折寿的。”

    声音是在责怪,眼底却也难得软了:“今年走的人够多了,整个朝天城阴沉沉的。”

    伏维则也赞同:“每个人瞧着都有点颓丧,赶紧到春天吧,春天日子就好过了。”

    两个小内侍已经把书册笔墨整理好了,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换过衣裳的李行弱大步跨了进来。

    看到满案奏疏,脸先皱了起来。她解下刀剑,朝书案一丢,然后整个人往凭几上懒懒一靠,抬手摁住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

    “维则,你把奏疏按轻重分一分,太急的放左边,不急的放右边。今天还有半天时间,我大致看看,先把紧要的批了。明天散朝后要去都座议事,各地事务不少,又是年底,大家都要忙起来。”

    这已经十一月了,那得忙两个月呢。

    伏维则闻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杜神医昨儿把药丸做好了,早上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给府主。她说这是刚制,数量少,一天吃一粒,府主现在要吃吗?”

    “吃吧,我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总是沉不住气。”

    李行弱把手伸出去,伏维则倒了一粒在掌心,她扔进嘴里,五官登时扭成一团。

    “她是用大粪制的药吗?”苦到差点吐出去。

    “很难吃?”乞弗兰祉问。

    伏维则挠头:“毕竟是药,肯定不好吃。要不我去找点柿膏来?”

    李行弱拿过水瓶猛灌两口,把药丸吞下去:“罢了,良药苦口,将就吃吧。”

    说到药,她想起耿秋,便问道:“耿秋如何了,杜缘有去复诊么?”

    “不大好,病得有些厉害。”伏维则回道,有点同情地说,“听说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这可怎么活。”

    李行弱捏捏额心:“我答应了那孩子,要去看她娘。这些放着回来再看,去叫人备车,我去一趟天权府。”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知道李行弱要来,耿秋梳洗打扮了一番,亲自带了两个孩子到门上相迎。

    韩明祯见到人,很乖地叫了声“阿奶”。

    李行弱摩挲着他的脑袋,将咿呀学语的韩明祺抱进怀里,对耿秋说:“外头风凉,进屋了再说。”

    她抱着孩子进屋落座,跟孩子们说了几句话,看向耿秋。

    瘦了好多,眼窝陷进去,衬得眼睛愈发大了。上回在京畿营地见她,还和常人一样,这才过了没多久,竟然脱了形。

    “不舒服就躺着吧,我不讲那些规矩。”李行弱道。

    耿秋笑道:“以后躺的时候多着呢,现在想多走一走。”

    话一出口,大约也意识到这话不吉利,又笑了一下,补了句:“有污母亲视听。”

    李行弱把孩子交给伏维则,让她带去院子玩耍,屋里便只剩下她、乞弗兰祉三人,还有两个伺候的婢女。

    她让耿秋坐在敞亮处,望了她半晌,问道:“你是因为儿时那件事?”

    “如果说不是,那就违了我的心。”耿秋道,“人是带着使命来的,我的使命是向母亲说出真相。如今真相大白,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乞弗兰祉:“才二十来岁,怎么老气沉沉的?你为你自己活就好了,干嘛要管旁人?”

    “公主,我清楚自己的身体。”耿秋眼睛里很亮,都不像是将死之人郁悒的眼睛,“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害怕,相反,我觉得自己是解脱了。”

    她笑着说:“我的过去,也是我的人生,不能抹去,只能接手,如果接手不了,死亡反而是在救我自己。”

    乞弗兰祉这样性格爽朗的人,听了也很不是滋味:“可是你想过两个孩子没有,小的还说不好话,最是需要母亲的时候。”

    “我不能改变死,能做的就是安排好身后之事。”耿秋顿了顿,忽然从座位下来,跪在李行弱膝前。

    “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李行弱忙去扶她,又唤婢女来搀。

    耿秋很执拗跪着:“是儿媳让明祯请母亲来的,儿媳有一事相求,望母亲答应。”

    “坐着说便是,我未必就不会答应你。”李行弱道。

    耿秋眼泪一下涌出来,低头伏在她膝上。

    “从昭阳的改变,我就知道,他的母亲有着最柔软也最宽广的胸怀。这样的母亲,一定会像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护佑我的孩子。”

    她轻声说:“母亲,我算计了你。那日是我要去营地,亲口告诉母亲那个真相,是为了让母亲心生愧疚,好善待我的孩子。”

    李行弱看着膝上的人,瘦得背骨嶙峋,像是要割破了衣裳。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抬手落在耿秋发上,“会因为一点点算计而彻夜难安的,从来是心中存善的人。你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我不会怪你。你要交代什么,就在这说出来吧,那也是我的孙儿。”

    耿秋抬起脸,乞弗兰祉递上一张绢帕,把她扶到座上。

    她把泪抹干,冷静地说道:“公侯将相之家比不得百姓之家,我死后,昭阳必会再娶,与她人生儿育女。”

    听到这里,李行弱和乞弗兰祉互看一眼。

    “你是要新人善待你的孩子?”乞弗兰祉问道。

    耿秋摇头:“昭阳为人踏实,于家国有作为,会有一番大造化,不该囿于儿女私情,所以在我走后,莫要让他服丧,请务必让他继续回到任上,为朝廷效力。但我有一个违背礼制、自私自利的请求。”

    她神情认真且坚定:“我请母亲做主,替他向清水县县令的前妻冯嫣提亲。”

    “什么!”乞弗兰祉大呼。

    李行弱微微眯起眼,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

    “虽然休离之后可以再嫁,不是稀奇事,但、但……” 乞弗兰祉结巴了,“是不是差的太远了啊?先不说阿姑同不同意,你现在的公爹也不会同意的。唉,你这样是为了什么呀?”

    耿秋道:“她是我寄住舅舅家时结交的姐妹,我们关系很好,后来她回了西境祖籍,还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她的为人我心知肚明,我只相信她。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非常康健。”

    乞弗兰祉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反正在她这个旁观者来看,她是自私了。

    李行弱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扣扳子:“韩昭阳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会告诉他。”耿秋很自信地说,“他会同意的。”

    这下彻底勾起了乞弗兰祉的好奇心:“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魅力,让你跪下来求阿姑。”

    耿秋一点没隐瞒,诚实地回道:“她是军户出身,十六岁嫁进入当地一户富商,给富商家患病的独子冲喜,成婚不久后,丈夫撒手人寰,她生下遗腹子。三年后又和清水县县令成婚,生下女儿,因县令双亲攀附权贵,以死相逼,两人已于去年和离。”

    乞弗兰祉听得张大了嘴:“……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人生。”

    不仅成过婚,还成过两次。

    “那她知道吗,会同意么?”李行弱问。

    耿秋点头:“她同意了。”

    乞弗兰祉更震惊了,倒抽一口气:“还能这样!”

    耿秋道:“如果昭阳同意,母亲能否答应我这个请求?”

    “我不会逼迫他做选择。”李行弱笑道,“如果你能说服他,就让他来和我说。”

    “儿媳明白的。”耿秋回道。

    李行弱时间不多,也不想打扰她静养,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打道回府。

    耿秋送二人出来时,两个孩子已经跑得满头大汗。

    “阿奶。”韩明祯跑到几人跟前,仰起头来说,“明祯谢阿奶。”

    李行弱问:“玩得可开心?”

    韩明祯点头:“见到阿奶更开心。”

    婢女给两孩子擦了汗,李行弱让耿秋回去歇着,自己抱起小的,牵起大的:“跟阿奶走走。”

    耿秋也想要孩子们多亲近自己祖母,便行了一礼,站在原地。

    目送一行人出了院门,她撑住的那口气才松下来,体力不支地倒在婢女身上。

    从后院出来,管家过来领路,李行弱听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话,一路从回廊出来。

    快到角门,她忽地顿住脚步。

    韩鹤徵站在路口,负着手,看到她时,快步走了过来。

    李行弱把孩子给婢女,抬手示意伏维则和乞弗兰祉留在原地,往前走了几步。

    韩鹤徵在她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听管家说,大行台来看耿秋了。”

    “你把别人家的孩子养得奄奄一息。”李行弱语气冷冷的,“你不会做飞镜和昭阳的父亲,做别人的父亲更是不行。”

    韩鹤徵点头:“确实,下官是失败的父亲,这半生也同样失败。”

    能听到他承认失败,真够让人稀奇的。李行弱瞥他一眼:“你要的天下到手了吗,就一副不想干活的样子。”

    “到手之后,下官的死期也就近了,是吗?”韩鹤徵不禁一笑。

    李行弱把玩起手扣扳子:“你总不能什么都想要,做人别贪心。”

    “大行台杀不了下官。”韩鹤徵道。

    李行弱:“你太自信了。”

    韩鹤徵笑道:“下官没有罪,甚至有功,大行台杀掉有功的人,会招致非议,于大行台名声不利。飞镜和昭阳也不能有一个负罪的生父。”

    李行弱默住,定定看了他好久,转开脸,抬手去捏旁边花树的叶子。

    “抓住的官员处置了多少?”她换了一个话题。

    “杀了十余人,流放了二十人,受牵连的人不是小数目。”韩鹤徵道,“樊无垠如今四面楚歌,和黑缭联系十分紧密,和去北地的陶超更是书信不断,大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大行台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李行弱扯落几片叶子,捻了一片在手里。

    樊无垠是一定要除的,肃清了旧人,这个朝廷才会是新朝廷。

    “你认为他愿意做我的登天石吗?”她再问。

    “会。”韩鹤徵道,“横竖都是死,他手里还有经营二十多年的势力,不如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行弱想了片刻:“他的人牵扯进来不少,他撇清干系明哲保身,我们也要做做样子,就先降爵申饬吧。黑缭那里停职查看,禁军暂由副将接管。”

    韩鹤徵拱手领命,接着道:“他最近还在和荣安公主见面。”

    李行弱挑眉:“张欧接管了北地驻军,荣安公主手里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一个名义上的顾命大臣,能给她什么?”

    “下官无意中查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韩鹤徵笑了笑,低声道,“荣安公主从当年那场大火逃出来,跑到了城镇上,是樊无垠暗中派人将她送回了宫。”

    “有什么不妥?”李行弱随口问。

    韩鹤徵沉吟道:“樊无垠没见过她,怎么确定她就是公主?难道仅凭对方的一面之辞吗?大行台耳目通天,只要查,什么都能查清楚。”

    李行弱笑了:“确实有趣。”

    “行,我知道了。明天散朝后都座议事。”她把捏了满手的叶子往丛里一撒,抬步便走。

    韩鹤徵低头看地上,全是捏碎的叶子,他好好一株花惨遭毒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白天在韩府耽误了太久, 李行弱批阅奏疏的时间不够,晚上熬了个大夜,第一天早朝是眯着眼上的, 散朝会后在都座议事,那炭火烧得旺, 困得眼睛更是睁不开。

    因为樊无垠被申饬回府,来都座议事的人看到李行弱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魔头一不痛快, 就拿刀砍了他们脑袋。

    但也好在还有韩鹤徵, 要砍也是头一个砍他,所以都是等他发了言, 才跟在后面发言。

    官员在底下议论声阵阵,李行弱在上座一边听一边打瞌睡。

    议的主要是最近的几件事:一个是赵王一脉已被全部押送到京, 三代族人全判斩首,就定在五日后, 其余联系紧密的姻亲判监禁和流放。赵王这条地头蛇拔除后,张欧和韩昭阳着手整顿北地军防, 但政务上比较棘手,向朝廷请求差派官员协理。

    尚书吏部郎已经拟了人选, 将名单呈到李行弱面前:“这些都是下官评出的,但最终调派何人,还是要由大行台决定。”

    李行弱半睁着眼,浏览了一遍。他倒是会做事, 知道避开朝廷往偏远地方去挑人,也知道加入女官。

    “考绩过了吗?”她问。

    尚书吏部郎看她脸色:“是照去年送回的计簿考核的,在任地政绩可供查询。”

    她拿笔圈出了两人,问道:“还有什么事?”

    凤靥道:“德真丛上奎逃回了平河营地, 谢桓鸾赶回西境后,和方青将军带兵继续向西追击,已经攻下一城,不日将和西瀛主军汇合。另外,孟天骄请命,希望调派自己前往太宁驻守。”

    她将孟天骄的请命文书呈到李行弱手边,李行弱翻开看了好几眼。

    不知道孟天骄是真的生了退意,还是以退为进呢。

    但不得不说,她的这个请命正合自己的意。

    “那就如她所愿。”她将文书合上,“让窦文胜和她同守太宁,钟定慧将太宁事务往下交接,回南境待命。”

    “是。”凤靥领命。

    堂议结束,官员告了退,李行弱还是有些困,索性出了都座,裹着氅衣站在廊庑下吹了一阵冷风,人倒是不困了,就是刚准备去西堂,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这才是天有不测风云。”伏维则笑嘻嘻地调侃一句,赶紧让小黄门抬檐子来。

    李行弱摆手道:“拿伞就行。不坐了,坐得人又要犯困。”

    小黄门拿两把伞,一把给伏维则,撑开另一把遮在她头上。

    这些内侍面孔瞧着就小,要么八九岁,要么十几岁出头,手要举得老高才勉强够得上。

    李行弱觉得没自己撑的方便,把伞接了过来:“去忙别的活吧,我自己过去就好。”

    小黄门躬身道:“是奴该做的。内殿中监说,大行台事务繁忙,不能再让琐事烦扰大行台,让奴务必伺候好。”

    内殿中监是观雷,专管皇帝的起居生活。

    “他管西堂就管西堂,还管起我来了。”李行弱挥手叫人退下,走进雨中。

    伏维则拎着裙子跟上,边走边感慨:“赵王当初险些没把他踹死,要是换成别人,伤成那样别说是治了,早就抬出去自生自灭了。府主救了他,他也知恩图报,是救对了的。”

    李行弱:“顺手为之,没想那么多。”

    伏维则摇头:“府主救的人多了,不图回报,那是府主的胸襟。但对被救下的那个人来说,就是一辈子的大恩大德呀。”

    李行弱瞥她:“你如今说话真有一套。”

    伏维则嘿嘿一笑:“不是我油滑,是身边的能人太多,听多了总能捡两句。”

    两人从都座一路走到了西堂,李行弱神清气爽,步子也迈得轻快,到了殿廊下,她才把伞递给殿前的小黄门,仰头看了看天。

    “秋天的雨全下到冬天来了,也不知道南境是个什么天。”

    “府主是想回南境了吧。”伏维则拿袖子抹去脸上溅到的雨水,随口接道。

    南境是她回归朝堂的路,从遍地贫民接手,待了快三年,已经是心里割舍不下的地方,不想是不可能的。但眼下新皇刚立,樊无垠的事还没了断,朝堂还在飘摇中,暂时是走不了了。

    李行弱没答话,擦干袖上微雨,走进西堂。

    观雷躬身引她入内,小皇帝冉铮正捧着书,见她进来,起身叫了声“姑姥”。

    李行弱揖手行礼,问他有没有看奏疏。

    “看完了。”冉铮老老实实答,把案头那摞奏疏推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都是官道修理、田地开垦这些无足轻重的事。

    李行弱问他课业如何,他都一一答上来,和观雷汇报的情况并无二致。

    她笑笑,低头看他刚才翻看的那本书,是讲民间轶事的,纸页已经翻得卷了边。

    “怎么看这个?”她问。

    冉铮道:“我从未出过宫,外头是什么样,只能靠这些杂书想象。”

    李行弱好奇地翻开,问他:“陛下也给臣讲讲,就讲陛下刚才看的。”

    冉铮讲起有两户农家合种了一块地,秋收时东家认为自己出力最多,要多分一碗粟米,但西家不认,于是两家为了这一碗粟米闹去县衙,要让县官老爷裁断该归谁。

    李行弱道:“陛下以为该归谁?”

    冉铮想了片刻:“或许应该平分。”

    “那出力最多的岂不是亏了。”李行弱道。

    冉铮想不出来:“姑姥,那只是一碗粟米。”

    李行弱眉心稍蹙:“陛下,如果两户人家的口粮只剩这碗粟米呢?”

    冉铮答不上来,半晌才道:“两家人如果只有这碗米,应该过得很难。”

    李行弱把书合上,放在案头,语气比方才缓了些:“陛下会是个贤明的君主。”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冉铮道。

    李行弱看着他,认真道:“在做之前,首先要有这样的心,如果心里没有想过,又怎么会想到去做呢。”

    窗外雨似乎大了,打在廊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眼窗外,忽然问:“想不想出宫看看?”

    冉铮眼睛瞬亮,但还是克制住兴奋。

    “可以吗?”他轻声问道。

    “当然,上元节那天,宫外有灯会,臣带陛下去看。”

    冉铮朝她拱手:“谢姑姥。”

    李行弱摆手:“陛下继续看书吧。”

    她起身出来,观雷送她出殿廊,檐外雨丝飘了进来,落到她脸上前,伞已经撑到头顶。

    “陛下今天除了奏疏和杂书,还做什么?”走了几步,她问道。

    观雷回道:“散朝后去太后和皇太妃宫中请了安,然后回到西堂看书,等吃过午膳,便要去听学士讲课。”

    “嗯,知道了。”

    李行弱接过伞,和伏维则出了宫。

    坐上马车后,她还在想冉铮说的话。

    冉铮不过几岁,长在深宫里,没见过民间疾苦。但这孩子一点即通,很有悟性,如果冉家精心培养,未必不是好皇帝。

    但也是因为聪明,身边伺候他的人,教他课业的学士,要重点监视,每天对他说什么、给什么书看、教哪些道理,都要汇报。

    她不想对一个孩子下杀手,如果他识时务,她可以保全他,让他待在一个地方,做想做的事,顺遂度过此生。

    对一个注定要退位的皇帝来说,他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她不会留下太聪明的前朝皇帝。”

    早朝后,母子短暂的相聚,小皇帝认真对母亲讲出这句话。

    皇太妃满面惊愕:“谁告诉陛下的?”

    小皇帝稚气未脱,眼里却有着成人的沉稳:“娘,我没出过宫,但曾祖父给娘的信我看了。别人看到她杀了好多好多人,但我看到她在杀俘虏前,已经给过一次机会了。”

    皇太妃听了,浑身都冒出汗水来。

    她都未注意到这个,几岁大的儿子却注意到了,聪慧至此,她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满肚子担心。

    看了看左右,她讷讷地问:“陛下要如何?”

    冉铮道:“娘,聪明是藏不住的,那我就做个聪明的普通人就好了。”

    他揖了一个礼,走向站在帘下的观雷:“中监,我们回西堂吧。”

    观雷躬身跟上。

    从皇太妃宫里出来,拐过殿廊,迎面遇上一人。

    比冉铮高出两个头,却胖了些,腰带勒在肚子上,像篾条箍住的木桶,两个眼睛挤在脸上,看人时显得有些轻蔑。

    十二岁的冉钰,先皇的第一个儿子,柳贤妃生怕饿着他,当饕餮一样喂养,才养出这副尊容。如今他跟别的皇子一样,没有职务在身,也未有封爵,与母亲住在旧宫里,每天的这个时间要去向太后请安。

    冉钰草草行了一礼,抬头看着冉铮头顶,便觉自己在身高上胜了一头,面上闪过得意:“陛下这是下朝回来了?有大行台帮忙处理政务,三弟这个皇帝做得还轻松吧,可真是好福气。”

    冉铮笑了一下:“还是要比兄长忙一点。”

    冉钰什么都没捞着,本来就郁闷,闻言悄悄撇了下嘴。

    “陛下,还要给太后请安,臣先行一步了。”

    他又敷衍地拱了个手,转身往外走,嘴里嘀咕了一声“小傀儡”,就挺着肚子往太后宫方向去了。

    过了几天,冉铮就听说冉钰被带出宫,拉到市曹上观刑去了。

    据宫人说,冉钰回来的时候脸跟死人一样白,腿也是软的,是被小黄门抬着进宫。

    柳贤妃吓坏了,在太后那儿哭了一场,被向来和善待人的太后训斥了一顿,然后送回宫面壁思过去了。

    皇太妃也给吓坏了,当晚把冉铮拉到跟前说:“咱们做个寻常百姓也挺好的。”

    宫里的动静,自是逃不过李行弱的耳朵。

    让冉钰观刑,是她的意思。新皇继位的阶段,朝廷就需要一些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让不安分的人安分些。

    “大家暂时安分了,应该能过个好年了吧。”韩飞镜这段时间忙得腰都快断了,“就是还在国丧,不能喜庆地过。不过也好,我终于能好好睡觉了。”

    “睡个屁,”李行弱瞪她,“让你调查龙城的事,还没理出头绪?过完年你就去龙城,整顿不了就别回来了。”

    “啊!我一个人吗?”韩飞镜小心试探,“可以再给一个帮手吗?让庄老一起去行吗?”

    “当然不行。”李行弱果断拒绝了,“要么去,要么就别去了。”

    “我也没说不去啊。”韩飞镜哀嚎一声,一头倒在凭几里。

    乞弗兰祉进来,看她霜打的茄子似的,问怎么了,韩飞镜压根不搭理。

    伏维则道:“让她一个人去龙城,怀疑人生呢。”

    “哦,不想去?”乞弗兰祉幽幽地来了一句,“我听说昭阳去了北地,干的可好了,张老将军都夸呢。”

    韩飞镜立刻翻身爬起来,人影一闪就出了屋子。

    伏维则愣在当场。

    乞弗兰祉两手一摊:“这不就打起精神了。”

    “还是公主会拴驴呀。”伏维则佩服得五体投地。

    “过奖过奖。”乞弗兰祉往旁边凭几里坐下,“我刚从郡公府来的,看到买了好多年货呢。”

    她掰着手指数,有什么腊鹅,什么熏鸡,正说着,李姮在婢女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远就听见公主在说吃的了。”李姮打趣道。

    乞弗兰祉手一挥,笑着说:“这人闲下来,除了想一口吃的,也没别的想头了。”

    见她身后的婢女捧着毛绒绒的东西,她指着问:“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阿姑?”

    李姮捧过来给她看:“给姑祖母做了兔毛护腰,里头是厚绒,特别保暖,戴在腰上可以防寒。”

    她又补充一句:“还是以前的做法,嫂嫂裁好缝的,布上的纹样是我绣的。”

    乞弗兰祉翻来覆去看,毛皮柔软又厚实,纹样也绣得漂亮,她举给李行弱看,李行弱也点头。

    “做这个多费手,而且费眼睛。”李行弱道。

    “我是越做越上手了,嫂子们都说我快。”李姮笑着说,“大家看姑祖母最近累,帮不上忙,于是就做点小东西。”

    “真是孝顺孩子。”乞弗兰祉问,“阿姑要戴上试试吗?”

    李姮也点头:“还是用的上回的尺寸,如果不合身,再拿回去改。”

    “我来吧。”伏维则赶忙上手帮忙,把护腰展开,绕到李行弱腰后,系在衣内。

    乞弗兰祉站在两步外打量:“松紧刚好,合身极了。阿姑觉得如何?”

    李行弱抚着护腰:“很暖和。”

    李姮脸上笑开了:“回头再做几件,换着戴。”

    然后又说顺路带话,蒲娘子要请她过府去吃饭。

    “行。”李行弱点了头,说手头事情忙完了就去。

    早上小皇帝说自己领悟不够,奏疏看不明白,那些奏疏全部到了自己手里。

    她筛选了一遍,把琐碎的事扔给韩鹤徵处理,留下紧要的事自己琢磨。即便如此,批阅量还是翻了一番。

    从郡公府用完飧事回来,李行弱便坐在案前,紧赶慢赶看完,夜已经深了。

    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黑暗袭来,她撑着案沿,人还是摔下去,袖子一下绊倒了烛台,火苗倒在纸上。

    响动惊到了外间值守的平安,平安冲进来,案上一摞纸烧出了明火,她飞快地提起水壶淋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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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3章

    火灭了, 顾不上收拾,平安先来扶李行弱:“奴去叫人进来。”

    “莫要声张。”李行弱借着她瘦小的身体撑起来,嘴里气喘吁吁, 还在重复,“可不能声张出去。小丫头, 别怕,我只是累了,你扶我起来。”

    平安只好把她扶到榻上躺着, 重新点了烛火, 见她脸上汗水涟涟,担忧道:“郡王, 至少要叫府医来。”

    李行弱摇头:“睡一觉就好了。你把案上收拾一下,就去休息吧。”

    平安把银水瓶拿来, 给她喂了些水:“郡王不看病,奴也不放心, 今晚要一直守在这里。”

    她帮忙把鞋和外裳脱下,又从箱笼里翻出一床被子盖上:“虽然奴不懂, 但奴知道,郡王这么做有自己的道理。奴不多问, 但奴有自己的职责,就是照顾好郡王。”

    平安又回到书案前,收拾了案上狼藉,然后拖了瓷凳坐到榻边。

    李行弱已经恢复过来, 手指被火燎过的地方疼得更明显了。

    “我好了,快别守着,回去吧。”她蜷缩起手指,把被子拢到胸口, 闭上眼睛。

    “奴知道。”

    平安嘴上说着,却只是熄了烛火,没有离开。

    听声音,李行弱是睡沉了,她还有些不放心,把手指试着放到鼻息下,感觉到呼吸,才放心趴在榻边。

    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身上披了氅衣,被褥里已经没了人影:“天,奴睡死了……”

    她一激灵坐起来,慌得去找人,婢女过来拦住她:“干嘛呢,你是丢了魂了。”

    平安揉了下眼睛,慌慌张张要出去:“不跟你说了,我要给郡王打水了。”

    “说梦话呢,也不看什么时辰了,郡王都上朝了。”婢女笑她,推着她出门,“看睡得沉,没叫醒你,让我把氅衣给你盖上的。快回去睡觉吧,今天不用你忙。”

    “……那就好,可吓死我了。”平安担心了一晚上,后怕地拍着胸口。

    把氅衣放好的婢女转过头来问:“说什么,什么吓你了?”

    “没什么,我回去了。”

    平安目光一闪,转身跑出门去,踮着脚张望,远远瞧见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后,两人正往外面走。瞧着走路一如常人,应该是没大碍了吧。

    昨晚的事也只有平安知道,李行弱也没跟谁说起,但伏维则一路跟着,多少还是瞧出点端倪。

    “府主昨晚是没睡好吗?”去西堂的路上,她没忍住问道。

    李行弱脚下不停,反问道:“你看我和平日有哪里不一样?”

    伏维则道:“府主今天老是走神,尤其在都座议事,我去添茶水,都撞上过两回。而且今早平安是睡在书房榻边的。”

    她越来越敏锐了。

    “昨晚看了会儿公文,睡得晚了而已。”李行弱踏上台阶,观雷已在廊柱前候着了。

    伏维则知道这话不尽不实,没再追问,跟到西堂门口驻了足。

    小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叫了声“姑姥”。

    李行弱行了礼,在对面坐下,发现他看的是另一本书,便问道:“上回那本书,陛下看完了?”

    “看完了。”冉铮把书推到她手边,是一本写志怪的书。

    李行弱随手翻开,状似无意道:“陛下把奏疏都给了臣,臣忙到两眼发黑。”

    “姑姥为什么不找两个帮手?”冉铮认真地问。

    李行弱翻书的手没停:“陛下说自己看不懂奏疏,不知道如何批红,把所有奏疏都给了臣。陛下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冉铮垂下眼:“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我理解起来还是很吃力。”

    “或许等陛下再大点,就能明白了。”李行弱说道。

    书页间夹了一朵干枯的梅花,她看了片刻,把梅花留在原处,合上了书。

    从西堂出来时,许久没见的荣安公主背对站在殿廊前,灰褐色貂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愣是把自己打扮得老气沉沉。

    李行弱缓步走到她旁边,并肩站定:“公主最近怎么不见出来走动?”

    荣安侧过脸,轻轻揖了一礼:“大行台,我只是名义上的顾命大臣,走不走动不重要。”

    李行弱笑道:“公主不到宫里走动,但是要到樊府走动。”

    她当面戳穿了荣安,荣安却很平静:“瞒不过大行台。”

    顿了一下,她又问:“大行台,可否手谈一局?”

    李行弱点头:“可以。”

    两人同时抬步,去了上次那间棋室。

    棋室这次打扫过了,窗明几净,连棋具都换了新的。

    “大行台还是执白?”荣安拂了拂棋盒盖子。

    李行弱:“执黑。”

    “那荣安便不客气了。”荣安拈起白子。

    李行弱紧跟着落下黑子。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渐渐铺开局面。

    荣安下棋的路数还跟上次一样,守多攻少,每一步都留着后手,防着她抄后路。

    不同的是,她这次不怎么说话。

    “公主在想什么?”李行弱问。

    荣安:“在观察大行台。”

    李行弱支起半边脸,好整以暇道:“公主观察了这些天,观察出什么了?”

    “大行台身上的光芒刺痛了我。”荣安道。

    李行弱捏着棋子的手顿住:“我对公主并无敌意,哪怕公主带走了我的侄孙女,刺伤了阿姚。”

    荣安闻言皱眉:“我是带走了李婵,但我是从红剑女卫手里带走的。”

    “她们是你的人,有何区别?”

    “不是我的人。”荣安否定了,还解释起来,“红剑女卫是先帝派来监视我的,我是名义上的主人,一切行动都是先帝的指令。先帝和张道英互相利用,也彼此不信,查到你的行踪后,他便下令接回你。至于刺伤那个阿姚姑娘……大概是因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李行弱轻飘飘地回:“先帝已经驾崩,死无对证了呀,公主要如何证明?”

    “我是拿不出证据,毕竟她们跟我不是一路人,完全可以做伪证,我百口莫辩。”

    荣安抬眼,目光直直盯着她:“但我说的是真话,大行台不信,我也没办法。”

    两人都不再落子,李行弱把手里的棋子捏在指尖把玩。

    “公主既然说的是亮话,就索性说个明白吧。”

    她问道:“你带走李婵,是打算来牵制我?”

    “如果是呢?”荣安也露出了玩味的表情。

    在亲眼见识过这个女人狠辣的一面后,她怅惘过、动摇过、深深怀疑过自己,但她也在期待这一刻,很想知道,她要怎么回答。

    是不受任何人威胁,放弃那个叫李婵的侄孙女?还是威胁她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举动?

    李行弱敛了笑,语气冷冽:“公主,那是一个敢一头碰死在神位上的姑娘。”

    荣安怔住的表情不太明显,但眼里的光却一下黯了。

    李行弱把那枚棋子拈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你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能想象到,一个人赴死的决心是何等惊心动魄。”

    她冰冷的眼神下,溢出了同样冰冷的杀意:“三年前的春天,她用自己的死换我活,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愤怒。”

    神情是荣安没见过的,哪怕是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在东堂大开杀戒,也没有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荣安的额头在往下流汗:“如果是这样,大行台不会想要见到她。”

    李行弱道:“你不够了解我,我见到她的决心和她赴死的决心是一样的。”

    荣安胸腔里震动,好半晌才道:“不愧是一家人。她在我身边这些年,没屈服过,没想过逃跑,也没想过再死一次。”

    李行弱把棋子掷下:“公主看到了我的手段,已经知道我不会让你有威胁我的机会,现在被架在这里,有想到如何身退吗?”

    荣安摇头:“是我自负了,以为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权势么,好像比一比谁的人多就能赢似的。”

    她跟上一枚棋子,声音都颓了几分:“荣安已经无路可行。”

    李行弱盯着棋盘,黑白交错有五十余手。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黑子掷回盒中,叮的一声脆响。

    “公主自己也很清楚,这局根本赢不了。”

    白棋大龙被黑子从两侧围住,气息将尽,再落几手就是死局。

    “棋差一招。”荣安暗暗吐出一口气,把手中白子放回盒里。

    李行弱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雾蒙蒙地落在楼台翘角间。

    “落雨了,该出宫了。”

    她抚平袖上褶皱,大步走到门边,又回头道:“下次对弈的时候,希望公主已经想明白了。”

    荣安坐在原处,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去。

    伏维则是守在外间的,两人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

    “如今捅破了窗户纸,她会对李婵娘子不利吗?”她担忧道。

    “不会。”李行弱道,“樊无垠手里有她的把柄,但我手里也有她的生路,在决定向谁投诚前,她要保证李婵的安危。”

    伏维则挠头:“那如果她因为那个所谓的把柄,站到另一边了,该怎么办?”

    李行弱道:“那个把柄又不是只有樊无垠知道。”

    伏维则扶她坐上车,见她眉心紧蹙,唇色发白,自己也跟着皱眉:“是不舒服?”

    车外雨声渐大,李行弱靠着没说话,伏维则也不再烦她,全程安静地待在一旁。

    这晚,关于荣安公主的底细,罗网已经查到了疑点。

    当年安排她回宫的确实是樊无垠派的人。

    别苑那场大火来得蹊跷,一夜烧死了伺候公主的全部宫人,唯独荣安跑出来,流落到附近镇上,被经过的樊无垠所救。她声称自己是公主,樊无垠那样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居然没有任何怀疑,也没有验明正身,直接安排她回了宫。

    凤靥道:“我们一路顺藤摸瓜,发现当初给公主接生的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公主的人,在公主回宫前,全部离奇身亡。这明显是杀人灭口,掩盖秘密。我们的人深挖下去,总算找到了一个被漏掉的嬷嬷,听她的描述,这位公主的右边耳朵背后有一颗肉痣,她伺候了一段时间,非常清楚特征。我们费尽心思,买通了公主身边一个婢女,确实没有肉痣。”

    李行弱点头:“黑痣好作假,肉痣不容易作假,要想不露馅,只能解决知情的宫人。”

    “是啊,只要证人死了,假的也就成真的了。一个假公主要想活命,只能任他摆布,所以荣安公主后来出宫修行,表面上是先帝的人,实际是樊无垠的暗桩。包括说动赵王世子举兵南下,又反手扳了北地驻军,都是樊无垠在背后谋划。但他算错了一步,荣安有自己血肉的,也比他能忍。”

    “樊无垠知道是假公主,还把人接回来,一切都是在为今天铺路。”想到这里,凤靥就觉得这人很会抓时机,“他比韩鹤徵可怕,韩鹤徵要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愣是装了二十多年。”

    李行弱仰面看着屋顶,把手放在额头上:“快了,樊无垠这头也该收网了。”

    “那荣安公主该如何处置?”凤靥问。

    李行弱想了想:“那要看她下次说什么了?”

    她闭上眼一会儿,又缓缓睁开:“凤靥,传两道令下去。一道去北地,让昭阳回来,耿秋的时间不多了。第二道给庄云梦和韩复岑,我需要人到朝堂,帮我的忙。”

    “是。”

    凤靥拱手领命,没立即退下,而是观望她片刻:“府主可是病了?”

    “没有的事。”李行弱支起身来说,“我很好。”

    “……好什么好,不好!”

    伏维则气呼呼地从门外走进来,涨红着脸说:“早上就觉得府主状态不对,八成是不舒服,我刚去找到平安,再三逼问之下,才知道府主昨晚晕倒了,还差点烧了书房。”

    凤靥脸刷地白了,几步过来:“没传府医,到底要不要紧?”

    “根本就没看。”伏维则气得要死,“我要去告诉杜神医。”

    李行弱面色微沉:“药不是在吃了,去跟她说什么,她又不是大罗金仙,能从阎王手里抢我的命。”

    伏维则这下憋不住火了,跺着脚道:“她就是治病的,就该来治病!这个病到底是谁造成的,就是因为她杜家。”

    “胡说什么!”李行弱发了火,一掌拍在书案上,却把一案的书本卷册扫落了出去。

    屋里两人愣在当场。

    伏维则又不能跟她负气,噙满了泪水站在原地。

    “出去。”李行弱见她不动,又重复吼了一句,“出去!”

    伏维则眼泪哗地滚下来,一跺脚,转身跑出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平安看到伏维则哭着跑出去, 赶忙跟了进来,便看到李行弱沉着脸坐在书案后,凤靥正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东西。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帮着一起把地上收拾干净,然后又去端了一盏热热的糖水。

    凤靥知道李行弱最怕吵了, 这时候往往需要安静,便没有说话,而是拉着平安出去, 细细打听了昨晚的事。

    如果不是平安说, 连她都蒙在鼓里了。

    也难怪,会急着让庄云梦和韩复岑入京帮忙。

    想起这几年的不易, 凤靥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得紧。

    她在房间找到伏维则, 小丫头捂在被子里正哭鼻子。

    “干娘,她从来都没跟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凤靥一来, 她就像找到了倚靠,咧着嘴哭得更大声了。

    凤靥坐到床边, 轻轻揉她脑袋:“傻丫头,坐到那个位置, 没有一刻是轻松的,不是我们想得那样简单,我们体谅好嘛?”

    “不是不体谅……我是心疼。”

    伏维则坐起来,委屈地嚎啕着:“我们从南境开始, 每天都在熬,是每一天……我觉得好累好累,她还要累,是千万倍的累。”

    她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嗓子里都在疼:“干娘,为什么一定要坐到那个位置?为什么要累成这样?”

    凤靥抚在她肩臂的手顿住。

    “因为天下是她打下来的,是她的心血。”她语气温柔地说道,“如今也是众多人的心血。”

    伏维则说不出话,呜呜哭着,好久才问出一句话。

    “干娘,她会死吗?”

    “不会的,我们还有杜神医。”话是没错,但其实凤靥心里也是一片空茫。

    不过都不重要,她只要相信李行弱就好。

    “别想了,去睡觉把。等明天醒了,会好起来的。”

    她安抚地揉了揉伏维则的脑袋,坐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进来告知,府上有人来寻她了。

    凤靥让伏维则休息,自己随婢女出了后院,来到前头。

    来人凑近附耳低语了几句,她点头说“知道了”,把人打发回去,紧跟着又往书房来。

    平安安静守在书房的外间,悄悄告诉凤靥:“人在榻上躺着,没睡。”

    凤靥轻手轻脚进了里面,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惨淡地照在罗汉榻上。

    李行弱果然没睡,睁着眼,直愣愣看着房梁,听到脚步声也没转头。

    “我这阵子越来越暴躁,时常沉不住气。”她开口,声音暗哑,“大抵就是那毒引起的。”

    凤靥在榻边坐下:“要让杜缘来吗?”

    “她没有制出解药,来了也没用。”李行弱这会儿语调平稳下来,人就尤其冷静,“除非找到张道英,兴许她手里会有解药。”

    她不确定,凤靥心里也没底。

    “我们搜了很多地方,连她年轻时的那间道观都掘了三尺,都一无所获。”她沉吟了一下,“但有一处,我们从没搜过。”

    李行弱先是沉默,然后转头看她:“你是说皇宫?”

    凤靥点头:“搜查皇宫,需要府主的令,还需要一个名头,不好大动干戈。但刚才安在宫里的耳目回报,太后宫里发落了一个宫女,因为值夜偷懒,把人撵到下头去干杂活了。观雷派人打听了,那小宫女做事向来勤勉,绝无偷懒之说。他把小宫女找来盘问,小宫女说太后礼佛进了屋就不见了人,她看到后,当时就被女官发落出去……”

    凤靥顿了顿:“大概是有什么暗门,藏了东西。但那是太后在道场休息的寝宫,我们不好搜。”

    还有让她犹豫的是:“而且太后是杨将军的血脉,杨将军是府主的……”

    是从戎后一路提拔李行弱的上官,相当于她的贵人。杨将军弥留时,把这唯一的女儿托付给她,希望她能照看,护其周全。

    “搜吧。”李行弱道,“就以搜查盗贼的名义。”

    李行弱等着解药救命,太后若真藏了什么,那便不是私事了,而是家国命运的大事。

    “是,卑将立刻安排人去办。”

    事不宜迟,凤靥领了命,就告辞出了府。

    第二天李行弱破天荒没去上朝。

    伏维则来主院时,她穿着厚氅衣坐在廊檐石阶上,拿着两个栟榈,指头翻来翻去,似乎在编东西。

    两人昨天吵了嘴,伏维则有点不自在,慢吞吞挪上前,别扭地行了一礼:“府主。”

    “不生气了?”李行弱掀起眼帘看她。

    “才没生气。”伏维则干巴巴地回。

    “那就是还在气了。”李行弱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栟榈。

    伏维则噘嘴:“属下不敢。”

    李行弱笑了:“气吧,今天有时间,气完了就舒服了。”

    伏维则站着没动,憋了半晌,还是在她脚下的石阶坐了。

    “府主不上朝吗?”她问道。

    李行弱:“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在家清闲一天。”

    听她说不去上朝,伏维则还怪不习惯的:“府主不去,那谁镇得住场面?”

    “还有韩鹤徵在,他不能处理的事知道来找我。”李行弱平静地说,“这阵子我不一定天天去,你可以轻松几天了。”

    她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伏维则点头:“间隔着去也好,省得来回往宫里跑,把腿都跑细了。”

    她偏过头,看李行弱手里捏着栟榈,已经在收尾了,看编成的形状像是虫子。

    “编的蝈蝈吗?”她问。

    李行弱把编好的蝈蝈递到她手里:“送你了。”

    “真给我了?”伏维则高兴地举起来,做工不算精细,但小巧玲珑,跟真蝈蝈似的。

    她翻来覆去看半天,嘴里啧啧称奇:“怎么做到的?我才知道府主会这个。”

    “跟一个老兵学的。”李行弱拍着手上的灰,“刚从戎那会儿,身边的老兵都会些编织手艺,不是什么奇技淫巧,就没事会编来解闷,一来二去也就看会了。”

    伏维则忽然就想到凤靥昨晚说的话。天下是她打下来的,那些心血是她的,也是众多将士的。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蝈蝈,仿佛看到了头一日还在编蝈蝈的老兵,第二天就死在敌人的屠刀下。

    想到这里,她眼眶一热,盘旋在胸口的那些气彻底散了。

    “昨天……昨天我话说重了。”她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也受了委屈。”

    李行弱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走吧,咱们去书房。”

    “啊!”伏维则愣住。

    李行弱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不快点,杜神医该等发火了。”

    伏维则愣了好久,回过神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她把蝈蝈小心收进袖袋里,脚步轻快地追上去:“来了。”

    杜神医果然已经在书房外头等着了。

    天寒地冻的,她没在屋里待着,两臂抱在怀里,缩在廊柱底下,一张脸拉得老长。

    见两人姗姗来迟,眼皮一掀:“再不来,下官要等成望主石了。”

    “杜神医怎么来了?”伏维则笑嘻嘻地问。

    “废话,当然是大行台请我来的。”

    杜缘随她们进屋,规矩行了礼:“过年了,大行台就是不叫下官,下官也是打算来请平安脉的。”

    二话不说,她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来放在案上:“大行台,伸手吧。”

    李行弱坐下,把手腕伸过去搁在脉枕上:“年前事多,实在顾不上。”

    杜缘搭上李行弱手腕,片刻后松开,示意她换只手。

    “药丸吃过之后有什么不适?”她问。

    “没有。”李行弱果断地回了一句,然后皱着眉问她,“就是苦得要死,你是往里头加了粪吗?”

    杜缘面不改色地说:“哦,是加了一味夜明砂。”

    “那是什么东西?”伏维则好奇。

    杜缘:“就是飞鼠的粪便。”

    “还真有粪。”李行弱脸都黑了,“早知道我不问了。”

    “知道就不吃了?”杜缘乜着她,严肃地说,“大行台可不能不吃。这丸药里三十五味药材,夜明砂是药引,少这一味,药力就减一半。”

    吃都吃了,李行弱还能说什么:“那就劳你下回磨细一些,别让我想起那个味道……”

    “磨太细药性散得快,前面的疗程也就作废了。”杜缘把脉枕收起来。

    伏维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被杜缘横了一眼:“还笑呢,大行台情况可不妙。”

    伏维则笑容登时收了起来。

    杜缘道:“大行台最近浮躁,除了操劳过度,便是余毒发作的缘故。所以大行台撒谎了,没跟下官说实话。”

    李行弱看她神情严肃,也认真起来:“的确,这一年来,我总是心浮气躁,近来更是沉不住气,严重时会突然昏倒,看不清东西,好在每次缓一缓能挺过来。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余毒。”

    杜缘眉头拧着:“中了这域外奇毒的人,死了便罢,活下来的,随着余毒显露,会静不下心,会越发暴戾,如不加以克制,后面只怕会性情大变。”

    李行弱了然:“你是说,人会变得疯癫?”

    “是。”杜缘颔首。

    这几乎是天大的噩耗了。

    “你怎么不早说!都快三年了,毒发了你才给药丸。”伏维则气得脸通红,“气死我了。”

    杜缘没辩解。

    李行弱抬手示意伏维则安静,又问:“还会有什么症状,你一并告诉我。”

    杜缘道:“毒性对头脑攻击尤其厉害,就像大行台方才说的,会看不清东西。也就是说,很可能失明。”

    比起瘫在床上当一具活尸,失明对李行弱来说,并没有想的那么难以接受。

    “至少能动弹,可以自己走路,自己用膳。”她故作轻松道。

    伏维则却比她心急,带着哭腔道:“杜神医,你快想办法。”

    杜缘无奈:“我要是能治好,也不必说这些废话了。”

    “没事。”李行弱拍着胸口道,“我原本是会死的,如今逆天而行,多活了几年,到底是我赚了。”

    “能这样想挺好。”杜缘也安抚道,“心情舒畅也是治病的一环,大行台有这样的心性,做什么都能成。”

    “或许……”李行弱顿了顿,笑着说道,“或许因祸得福也不一定。而且我有预感,到绝境不一定是死期,很可能是新生。”

    “大行台找到那个人了?”杜缘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喜色。

    李行弱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这个年节会有大事发生,杜神医,你也要保重自己。”

    杜缘定了定神,起身道:“下官省得了,就不扰大行台静养了。”

    她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忌口和作息。

    伏维则主动去送她,一路上压着声音狠狠威胁:“治不好府主,我会跟你拼命。”

    “那没有意义。”杜缘压根不受她威胁,“你督促她吃药,留意她病情,比什么都好使。”

    “那还用你说。”伏维则烦躁地一拂袖子,“你就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一转身走了。

    丧着脸回到书房里,看了眼歪在凭几上翻书的李行弱,想说什么, 眼睛先酸了。

    “我还没死呢。”李行弱道。

    “好晦气的话。”伏维则扭身去整理案上堆的奏疏,“还是避谶吧。”

    李行弱淡定地翻着文书:“维则, 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都不可以,这件事目前仅我们几人知道, 不能再外传。”

    “为什么?”伏维则停下手中动作, “韩娘子韩郎君应该知道,得有人为府主分担, 府主太累了,不能再累了。

    她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又怕失礼,赶紧拿袖子抹。

    李行弱知道她跟着自己, 一直都是嘻嘻哈哈,再不好的事都会忍下来, 从不轻易在人前落泪。此刻哭成这样,大概是真的怕了。

    李行弱解释:“会引起动乱的。”

    樊无垠的余党尚未全部浮出水面, 朝中的暗流还在涌动,她这根主梁如果断了,高楼大厦就会坍塌。

    所以,她要把这个机会用到极致, 把躲藏在暗处的樊党一次连根拔起。

    李行弱没让人把病情宣扬,但今天没上朝,还是引起朝堂议论,官员猜疑, 朝会一散,北斗府里塞满了各路访客,到傍晚前都没断过。

    就一天没去上朝,全都跑来打探虚实,李行弱还都耐心接待了,表示自己是被朝事累着了,想要休息,并且把朝中一些事务交给韩鹤徵去打理。

    朝臣们看她只是脸色不佳,不像是病到不能摄政,都有点摸不透她的意图,只能暗暗观望。

    接下来李行弱又连着去上了两天朝,第三日又继续歇一日,大臣们彻底摸不透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要么去韩鹤徵那里求定心丸,要么偷偷去樊无垠府上探虚实。

    反正在百姓眼里,朝天城这些日子,官员的车驾在永和里进进出出,一直没停过。

    乞弗兰祉不知道这些人到底着急什么,但很敏锐地察觉到李行弱的状况。

    她私下里告诉了韩飞镜,于是韩飞镜一有空便来书房帮忙。

    李行弱见她成长颇快,便试着放手,让她接触中心政务。

    韩鹤徵看到韩飞镜奏表中所奏之事,见解独到,还有几分李行弱理事的影子,心里不禁有些复杂。

    他让人把韩飞镜叫来了书房,问道:“最近不见你人影,可是在北斗府批阅奏疏?”

    韩飞镜没否认:“父亲既看出来了,又何必多问。”

    她在对面坐下,心平气和地说道:“父亲不帮我,我就自己努力。如今我靠自己到了这里,父亲也看不惯么?”

    韩鹤徵看着始终扬着头的女儿,不禁笑了:“我没有帮你,可也没有阻止你。”

    “父亲不阻止我,我就该感恩戴德了吗?”韩飞镜听了只想翻白眼,“都说父亲走一步要算十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可在我看来,父亲一点不像聪明人。”

    “哦,怎么说?”韩鹤徵好奇道。

    “聪明人都有慧眼识人的能力,知道选择有能力和前途的人辅佐,但父亲迂腐、古板、愚昧,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不值得的人身上。娘说的很对,我是爹养大的,就该让爹一力扶持我,但我知道,我爹不会是我的靠山。”

    韩飞镜像是把二十多年的委屈全部倒了出来,没有愤怒,全程都很平静:“以前我一直都想得到父亲的认可,后来上了战场,领了兵,有了军功带来底气,觉得也不过尔尔,渐渐的,也就不再需要父亲了。打铁还需自身硬,古人诚不欺我。”

    她抬手拍向摊在他面前的公文奏本,那些就是最好的证明:“父亲看到了吗?我冲破魔障,靠自己到了这里,将来还会到更高的地方去。”

    韩鹤徵沉默地听她说完,眼角弯起,带出细纹:“我承认,你是对的。”

    韩飞镜撇了下嘴:“爹的承认毫无价值。”

    韩鹤徵噎住。

    不说便罢,开口就把人往死里气。

    他想起很久以前,韩飞镜还是几岁大的孩子,在院子里练刀,摔了一跤蹭破了膝盖,婢女要扶她,她都是自己站起来的。后来她去南境从了军,开始不断听说她带兵的事,在功状上一次次看到她的名字,直到今天,她站在他对面说“不需要了”,他才惊觉这个孩子要强到何种地步。

    “你比昭阳有野心。”他道,“昭阳那孩子,便是把路铺到脚下,他也未必会走。”

    “现在才看出来,是不是晚了。”韩飞镜笑着道。

    韩鹤徵却说:“我并没有轻看你。李行弱的孩子,再平庸也不会平庸到哪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和昭阳,无论是谁,我都赢了。”

    韩飞镜敛住笑:“父亲凭什么这么轻松地原谅自己。”

    韩鹤徵垂下眼,一手抚着胡须,一手按住奏本:“我到底有什么错,来日自有审判,你用不着愤怒。”

    韩飞镜愣住,不解的同时,又莫名有点爽。

    果然还得是自己够硬,瞧瞧,老头子都会说人话了。

    她心里嘀嘀咕咕,正琢磨他发哪门子邪,一名家仆从门外走了进来。

    家仆禀告说,宫里遭了窃贼,遗失了一样贵重东西,大行台已经下令闭宫搜捕。

    “……宫里丢什么东西了?”韩飞镜满心疑惑,“居然闹到闭宫。”

    “进宫看看。”韩鹤徵叫家仆去备马,站起来便出了书房。

    韩飞镜赶紧跟上:“爹,我也去。”

    父女俩出府跨上马,出了里坊,很快进了宫,和等候已久的直后将军碰了面。

    直后将军禀道:“禁卫奉诏执行搜宫任务,已经搜了大半,眼下主要集中在内道场。”

    韩鹤徵问:“谁领的兵?”

    直后将军回:“暂领内军的中领军苗原。”

    “到底丢什么了?”韩飞镜问。

    她觉得奇怪,到底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大阵仗。

    直后将军瞄了眼四周,压声道:“有人窃走了玉玺。”

    “什么!”韩飞镜无语了,“偷走有什么用?还有,那是能大张旗鼓搜的吗?”

    丢玉玺这种事,从来都是暗查,哪有敲锣打鼓满宫翻的道理。

    她对上韩鹤徵的眼神,忽然之间好像明白了,所谓的玉玺丢失,很可能是母亲的一步棋。

    “飞镜,不要说话。”韩鹤徵提醒道。

    韩飞镜闭了嘴。

    一行人也不再耽误,匆忙往内道场的方向去。

    禁卫已经搜到皇太后礼佛的寿光殿,他们七弯八绕赶到地方,整个寿光殿被围得像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甲士,廊下还有一堆被赶出来的宫人。

    见他们到了,禁卫们分开一条路,容他们能够进去。

    韩飞镜默默跟在韩鹤徵身后,边走边打量。

    供奉弥勒菩萨的这座殿十分封闭,连窗都没两个,里头照满了烛火。

    这会儿禁卫在搬经架和蒲团,把书架上那些卷轴书册卸下来翻检,虽然轻手轻脚,场面还是显得乱糟糟。

    她扫了一圈,看到杨太后坐在角落的坐榻上,闭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拨着念珠,周遭的这些动静似乎都不能扰乱她敬佛的诚心。

    也不知道是真淡定,还是掩饰慌张。

    韩飞镜退了几步到苗原身边,问他:“东西找到了吗?”

    苗原按刀站在殿中间,神色平平道:“要再等等。”

    等什么?难不成还能真的搜出一枚玉玺?

    “有意思。”韩飞镜心里犯嘀咕,嘴上没问,往旁边的墙壁一靠,倒要看看这后面的戏如何收场。

    殿中没人说话,只剩下翻找箱柜的窸窣声,禁卫来回走动翻找的声音。

    一个禁卫双手扶着弥勒菩萨金像,转头转脑看了片刻,忽然碰到了什么,回头道:“这里有动静。”

    他身边的禁卫凑上前,就听到“咔哒”一声,立柜后的墙竟然裂开了缝,露出一条幽暗的入口。

    殿内登时安静了,太后手里的念珠也跟着顿住。

    “是暗道!”禁卫道。

    在这供着菩萨的地方,居然藏着暗道。

    韩飞镜一下从墙壁旁站直了身体。

    苗原走过去看了看,回身朝太后拱手:“太后娘娘,这殿中的密道存疑,臣需要带人入内查探。”

    太后终于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念珠。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她叹道,“去吧,把里面的人带出来,向你们的大行台复命去吧。”

    韩飞镜眼皮一跳,心提到了嗓眼。

    里面藏的居然是人?而且还跟母亲有关系。

    苗原已经点了几个人,点了烛台往暗道里钻。韩飞镜有些好奇,走到入口,闻到了一股阴湿霉变的气息,她没敢跟进去,转头看向韩鹤徵。

    父亲站在原地,似乎对这一幕没什么惊奇的。

    韩飞镜走到他身旁,眯了眯眼,问道:“爹是不是知道什么?”

    韩鹤徵看着黑洞洞的入口,摇头道:“不知道。”

    韩飞镜皱了皱鼻子,她才不信,像他这种老谋深算的狐狸,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说。

    听着暗道里的动静越来越小,似乎是走远了,她又靠到墙壁上,耐心等着。

    所有人都等在殿里,大约过了两刻钟,暗道那头终于有了动静。

    是说话声和脚步声,从深处渐渐逼近。

    终于,入口烛光晃动,苗原最先一个走了出来,随后是六个禁卫,两人一排,抬着一卷布褥,从暗道挪了出来。

    布褥里裹着一个人形,遮得严实,没办法看清是什么人。最后面还跟了三个穿布衣的女人,双手皆被禁卫反押着。

    韩飞镜再次站直了身体。

    苗原走向太后,拱手道:“娘娘,臣要找的已经找到了,也该去复命了。”

    杨太后轻轻颔首:“好,我在这里等着她。”

    “臣告退。”苗原一挥手,禁卫们押着人走了。

    殿中所有人都陆续往外撤离,韩飞镜也跟着出了内道场。

    转到一间偏殿,禁卫把那个裹着的人放到了榻上。

    布褥打开,韩飞镜才看清里面的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头花白头发,已经稀稀拉拉,枯草似的披散着。脸上皮肤瘪得厉害,松垮地挂在颧骨上,两个眼睛便往下凹,看起来就像两个洞,额头那些皱纹便像是挤在了一起,更吓人的是褐色斑块,几乎是爬满了全身皮肤。

    韩飞镜看向从被子下滑落出来的一只手,同样干瘦,就一层皮裹着骨头。虽然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要不然还以为是一具干尸。

    不过和尸体也差不多,散发出来的那股气味,说不出的恶臭,稍微近一点,连气都不敢喘。

    先前还没感觉,这会儿韩飞镜都快熏吐了,捏住鼻子问:“她到底是谁啊?还活着没?”

    “张道英。”韩鹤徵远远站着,就已经认出了人。

    韩飞镜愕然:“她就是那个预示吉凶的张仙师?不是说她出门去了!”

    韩鹤徵没说话,盯着那张瘦到吓人的脸,眉头皱紧了些。

    过了片刻,几个宫人过来,又将人严实裹上,抬到了担架上,再由禁卫合力抬了出去。

    “你们带她去哪?”韩飞镜追在后面问。

    苗原抬手拦下她:“韩小将军,这是大行台要的人,不得过问。”

    韩飞镜:“……”搞什么这么神秘。

    当天夜里,张道英和那三个女婢,被苗原带到了北斗府。

    李行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好久。

    没有惊,没有喜,只有满心的荒诞。

    她完全没料到,和张道英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一直以来,她推测的是,张道英用所谓的谶语蒙骗世人,把自己捧上神坛,捧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成就一代仙师大名,以此来愚弄世人。

    但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跟我当时的症状一模一样。”她冷笑着,“居然会主动服用这种奇毒,真叫人意想不到。”

    那三个女人已经审过了,交代了很多东西,在李行弱听来,只觉得这纯粹是一个疯子。

    “最紧要的是解药,其余的以后再说。”凤靥看向一旁捣鼓东西的杜缘,“杜神医,她们的东西全搜过来了,里面有没有解药?”

    杜缘摆弄着那些瓶瓶罐罐,脸绷得死紧:“如果有解药,她也不会至今还躺着了。”

    凤靥走到她身侧:“三个人里,两个是婢女,一个是大夫。那个大夫是怎么跟你说的?”

    杜缘道:“那个姓陀的大夫从二十岁起就替张道英研制解药了,上次带回南境的那瓶药丸就是她做的。现在研制的这些药丸,跟以前大差不差,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凤靥:“所以还是没解药?”

    杜缘望了眼床上的人,朝李行弱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人多眼杂,李行弱让她一起去了廊庑尽头。

    “她身陷囹圄,已经叫人拿捏,不可能再把要紧的东西放在外面,必是藏在了别处。”她道。

    杜缘点头:“也许是混在这些药丸里,以此混淆视线,下官回去再仔细检查一遍。”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看了她的脉象,毒还在体内,但只有少量。照顾她的婢女说,期间一直在服药,醒过三次,时间不长。”

    凤靥道:“卑将再叫人搜一遍,再审一遍。”

    也只能这样了。

    李行弱:“人找到了,解药也会找到。实在找不到,就押着她现制,用张道英试药。今天动静不小,你让苗原加派人手,把这里看牢。”

    凤靥:“明白。”

    如今人找到了,事情真相慢慢浮出水面,李行弱是松了一口气,但随着这副担子松下来,疲惫也跟着漫上来。

    “府主回房歇着吧。”凤靥看她摇摇晃晃,伸手将她扶住。

    杜缘道:“是余毒引起的眩晕,药丸只能缓解,不能压制,最好是卧床休息。”

    李行弱点头:“回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凤靥叫来伏维则, 两人陪着她一起回了房间。

    到了房间,眩晕跟着加重,李行弱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不断往下坠去。

    凤靥连忙将她安置到床上,叫伏维则把药丸拿来一粒给她吃了, 用水灌下。

    李行弱满头大汗地躺下去,捏着被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黑影消失了, 眩晕好了一些。

    她握住凤靥的手,气息不太稳:“凤靥, 你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我最是信你,眼下有些事需要你记住。”

    凤靥一边为她擦汗, 一边点头:“府主说吧,凤靥一定照办。”

    李行弱握了握她的手:“京城的事我已经做好安排, 我若出了意外,就由你出面, 和庄云梦共同主持大局,应对樊无垠。”

    “好。”凤靥神情凝重地应下,“府主交代便是。”

    李行弱让她凑近些,声音放得平缓, 像平日一样交代起事务。

    凤靥不住点着头:“……是,凤靥记下了。”

    李行弱交代完,摆手道:“你去吧。”

    凤靥也不耽误,跟伏维则叮嘱两句, 然后起身拱了拱手,退出卧房。

    屋里静下来,只剩伏维则还坐在床前,执着地要守着她入睡。

    她安慰如临大敌的小姑娘:“放心,我只要还能睁开眼,就会站起来。”

    伏维则道:“只要府主睁着眼,维则就是府主的刀,指哪杀哪。”

    “我可舍不得让你做刀。”李行弱笑道,把被子提到胸口,拍了拍,“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逐件过了一遍。

    天亮之后,照旧去上早朝,去看小皇帝,然后去内道场见杨太后。

    杨太后坐在寿光殿矮榻上数念珠,穿的是斋衣,发上只戴了一根莲花簪。

    从先帝驾崩后,她老了好多,本就削瘦的身形,又瘦了不少,连着脸都变得尖锐硬朗了。

    李行弱唤她:“素心。”

    杨太后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名字。

    “阿姆,”她笑着说,“我从昨夜等到此刻,一直在想,你来见我的时候,会如何唤我。听到你叫我素心,我很意外,也很欢喜,就好像回到了儿时,我们带着杂兵四处漂泊,吃着同一锅饭菜,打着最苦的仗。虽然过得艰辛,却都想着同一件事,就是下一顿一定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囫囵觉睡,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行弱也笑了:“你在我这里,从来都是杨将军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女孩,会把自己的饼攒起来,分给肚子咕咕叫的娃娃兵。”

    “二十多年,物是人非了。”

    杨太后起身走到弥勒菩萨像前,将念珠轻轻捧到供桌上,合掌对着菩萨:“我每天念着弥陀,却犯下过错。”

    李行弱注视她的背影:“有何过错?”

    杨太后闭上眼:“去年先帝的人抓到了张道英,我将其拦截,关在了这里的暗室。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期间杀了很多无辜。”

    她轻声说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给菩萨听。

    “来自域外的奇毒‘活死人’,除了张仙师和她的心腹,知道最多的就是先帝,我还是后来无意中察知的。张仙师用云游作幌子,实际上是服了这毒,沉睡在玄妙宫的丹房暗室里。她在沉睡前,已经安排好心腹研制解药,还有陛下替她遮掩秘密。”

    李行弱背着手,目光落向菩萨像:“服下没有解药的毒,她这样冒险的好处是什么?”

    杨太后睁开眼,眼底平静:“照顾她的人知道要制出解药,并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我为此困惑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陛下病重那日,他说只有张道英能救他的命,我就全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够让人沉睡的奇毒,其实也是长生药。”

    “长生……”

    李行弱想了很多,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睡着了就不是死,以此从时间跨越来达到长生的目的。把张道英的古怪行径串联起来,这个说法完全说得通。

    冉庄要毒杀她,张道英就用了这种假死沉睡的毒药,把她当成试毒人。但时间太长,她的年纪越来越大,怕等不到,于是安排了云游这出大戏,来掩盖她服毒沉睡的秘密。而冉隆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在酒色上格外放纵,一来二去把身体熬垮了,而解药还没有着落,所以他招纳方士,把延年益寿的希望寄托于丹药,没想到丹药这么快就要了他的命。

    这张道英也疯得厉害,她就没想过,如果毒解不开,假死就成了真死。

    “那娘娘为何要阻止?”她问。

    “因为冉家害死了我父亲。”杨太后掷地有声道,“我得报这个仇。”

    她猛地转过头,面颊划过泪水:“他们为了我父亲的南部义军,买通了部将,下了黑手,让正值壮年的父亲死在战场。可惜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是被冉庄设计陷害的,还情真意切地将我托付给了仇敌。冉家居然还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用一个皇后之位来粉饰他们的罪孽。”

    “阿姆根本不知道,”她越说越激动,已经没了端庄,“我知道真相时,心里有多煎熬。我还为仇人生下了后人……不过也好,她夭折了,我也不用再留情,所以我在丹药里加了毒药,一次次加,让他更快地死于丹毒。”

    李行弱看她扭曲的脸,想起贤明大义的杨将军,弥留之际还在牵挂义军,担忧水深火热的百姓。

    她心里并不好受,讷讷地说不出话。

    杨太后大口喘着气,脚下踉跄了几步,她扶住供桌,支撑着身体。

    “我知道,你唯一的希望是张道英,所以我没杀她。”她苦笑着说,“但我也不想让你得到的太容易……”

    李行弱盯着她颤抖的背影。

    “义军是我父亲经营起来,你带着他们,才有了今天的功业。我不甘心,为什么父亲付出心血,却死于非命,一生心血都给别人作了嫁衣。只要想到这些,我就好恨,恨不得毁掉一切。”

    杨太后发泄完,又话锋一转:“可是……我舍不得。”

    “义军不在了,魂还在,你带着他们实现了父亲毕生心愿,驱赶了外敌,打下了太平,我若毁掉,该用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见父亲。”她低声说道,“所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她交出去。”

    李行弱摇头:“那个撞破的小宫女,你没杀她,说明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只有死人不会泄密,她既然敢杀人,就不会平白放过一个宫女。

    所以原因只有一个:“你是在等我找来,替你做这个决定。”

    杨太后听完,竟是松了一口气。

    “你要如何发落我?”她问。

    李行弱道:“我不是以审问的身份来的,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你的长辈。”

    杨太后脸上没有喜色,她抬眼望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下去:“可我不想再留下去,这个地方再大,也填不满我的心。”

    “那你想去哪里?”李行弱问。

    杨太后将念珠重新捧进手心,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落发出家,在庵堂里伴着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李行弱:“庵堂是个清净去处,但不是你安放什么余生的地方。素心,你要想清楚。”

    杨太后握紧双手,望着垂眉的慈悲像默默出神。

    李行弱无声看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宫人来寻,她才道:“你执意要走,我会安排你出宫。”

    杨太后没说话,过了好久,她转过身,人已经离开了。

    李行弱从内道场出来,走到都座,有人呈上新到的西境塘报。她边走边拆,展开里头内容,一眼扫完,脸上现出笑容。

    “看来是好事。”伏维则也笑起来。

    “是好事,谢桓鸾和方青已将西瀛人赶到平河。”

    李行弱抬头看天,是个晴天。

    她将塘报折好,出宫回了府,韩昭阳已从北地回京,在府里等了有一阵。

    南境水土把一向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磨出了棱角,北地风沙又把他的脸吹出了裂痕,李行弱第一眼都没敢认。

    “张将军可好?”她问。

    韩昭阳回道:“张将军一切安好,让末将代他问候大行台。”

    “回天权府了吗?”李行弱再问。

    “回过了。”韩昭阳道,“耿秋让来的。”

    李行弱揉着额头,歪在凭几上:“大夫怎么说的?”

    “不太好。”韩昭阳道,“她和我说,从前还有一桩事压在心头,时刻想着要不要说,如今心里的石头没了,想的都是早逝的家人。”

    李行弱默了默,问道:“她和你说婚事了?”

    “说了。”韩昭阳点头,“我应了。”

    李行弱道:“好,那就明年议吧。你如今回了朝天,忙完公事就回家待着吧,两个孩子还小,你要亲自照看着。”

    “明白。”韩昭阳应了,因为还有别的官员过来禀事,他不好耽误,便告退出来。

    杨太后是隔天派人送的信,说自己想好了,还是决定剃度出家。行装已收拾齐整,只求尽快离开,安安静静地走。

    李行弱没劝,提笔批了文书,移出牒谱,又亲自修书给庵堂主持,安排妥了落脚之处。隔日一早,便安排车马,送她出了京。

    李行弱站在城墙上,望着青帷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官道上,一路往北去了。

    太后走前留了一封信,信中不过短短两句话:

    伏惟钧候清安,玉体康宁。

    马车越来越远,最后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她目送到再也看不见,才带着众人从城墙下来。

    车驾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架车,看上去是极其普通的马车,待走近了,才看到是荣安。婢女拥着她站在车前,这次她穿了件浅色袍子,虽然素净,但鲜亮多了。

    李行弱停住脚步,荣安快步走到她面前,敛衽一礼。

    “今天不下棋了?”李行弱笑着问。

    “不了。”荣安道,“想和大行台单独走走。”

    李行弱屏退了随从,和她一道朝前走。

    “公主想说什么?”她问。

    “大行台忘了上次说过的,让我自己想清楚。”荣安没绕弯子,直接道,“以大行台的能力,应该查到了我的身世,知道我假冒了公主的身份。”

    李行弱笑道:“公主能亲口承认,何尝不是魄力。”

    荣安道:“大行台见笑了。”

    “公主有什么打算?”李行弱问。

    “没有打算了。”荣安看着前方,笑着说,“大行台只要向外公布,我这个公主也就做到头了。”

    李行弱道:“我说了,对你没有敌意。我的保证在这了,公主不会不要吧?”

    荣安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作为回报,这是我仅能献上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

    我好想好想出去浪啊,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疯狂地想,但是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啊!天上是有九个太阳吗

    第207章

    “哦, 早有准备了,看来你已经想好后路了。”李行弱接过来,没看, 直接塞到袖袋里。

    “不看?”

    “公主能将樊无垠一军,给到我的不会是简单东西。”李行弱反过来问她, “不过,公主就如此信任我?”

    “大行台的仁政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我这点手段, 实在拿不上台面。”荣安抬头看天, “我听人说,天上有十个太阳时, 人间就会有灾厄,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人间才会有四季。大行台就是唯一的太阳,射下来, 灾厄也就来了。”

    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李行弱伸手别到耳后。

    “你当时为什么想要北地?”她问。

    “想要一块地,可以远离朝天的地。”荣安说着, 又笑起来,“现在也还是想要一块地,小一点就行,没人管, 可以种粮食,粮食够吃的话,再种一点花,如果还有闲余, 就再挖一个池塘,养些鱼。”

    她是第一次说起愿望,竟是如此的朴实无华。

    “对公主而言,一块地不是难事。”

    荣安摇头:“并没有,公主府不属于我,我当了公主,也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块地。”

    “当公主,没想的那么好。”她笑着说,“那场大火烧死了真公主,我拿着她的信物,冒领了身份,以为从此能过上金枝玉叶的生活。没想到进的是火坑,反而要为了活着,白天黑夜地读书习字,防着要害我的人。”

    李行弱想了想:“你想过换身份么?”

    荣安脸上漾开笑容:“我要换个名字。”

    两人都明白彼此的意思,相视一笑。

    走了一程路后,各自分开,坐上各自的马车。

    回到府里,跟去的乞弗兰祉和韩飞镜终于憋不住了,追着问荣安到底说了什么。

    李行弱反问:“为何这么问?”

    “因为她笑了。”韩飞镜说,“从见她第一天起,就没见她笑过,见谁都板着脸,跟欠了钱似的。”

    乞弗兰祉也点头:“行径十分可疑。”

    李行弱笑了笑,拿出荣安送的卷轴,在两人眼前慢慢展开。

    韩飞镜凑上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樊无垠的势力分布。”乞弗兰祉大概扫过去,啧了一声,“这些人藏得可真深,禁军都渗透了,难怪阿姑没在皇帝驾崩那日处置,要不然还真混过去了。”

    “可信吗?”韩飞镜担忧道,“她跟樊无垠走得太近了,知道的东西不少,肯定是有什么把柄被攥着,搞不好是反间计。”

    李行弱道:“那个把柄已经废了。”

    她让伏维则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交给韩飞镜:“给凤靥送去。”

    韩飞镜接过信,却不急着走:“娘今天又没上朝,到底憋了什么招,也不告诉我。”

    “知道的越少越好。”李行弱不耐烦地撵她,“办好你的事,少打听。”

    韩飞镜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李行弱把两人都打发走,去看了张道英。

    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期间也没醒过。

    照顾她的两个婢女是近一年找来的,一问三不知。审问了陀大夫,她只道现今吃的那些药确实能清毒,但不能根治,始终是差了一味药引,试了很久都没试出来,卡在这个阶段不进不退。

    杜缘比照着药方翻遍医书,也没弄清楚到底差了什么药,她关在房间里埋头钻研了好几天后,还是决定回家向祖父请教。

    李行弱问她多久能回,她说快马来回估计一个月。当时便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时,她留了一瓶新制的药丸给伏维则,千叮万嘱:“命悬一线时再吃。”

    伏维则像得了无价之宝,一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收在贴身的地方。

    杜缘走的第三天,是除夕。

    因国丧之故,朝天城一切从简,这个年到处都是冷冷清清,没半分喜气。外头冷清,宫里更是冷得出奇,李行弱便早早地散了朝,让官员们回去和家人团聚。

    “庄老和韩太守还在路上,这下估计要在外头过年了。”韩飞镜站在廊下呵着手说。

    伏维则笑呵呵地说:“能赶上元宵。”

    乞弗兰祉叉着腰说:“也不错啊,好歹是年节,那几天还不宵禁,晚上可以出门看花灯呢。”

    说起灯会,三人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比较哪年的灯会隆重,说着说着又遗憾起今年的灯会不能大操大办,肯定没看头。

    说到高兴处,李姮过来了,老远冲她们招手,说今晚团圆饭,来请大家过去,于是李行弱这个辈分最高的老姑祖被小辈们请到了郡公府。

    一大家子喜气洋洋地聚在一起,招呼着仆婢们摆膳。厅里摆了两桌,灯笼红彤彤地挂着,总算有了点年味。

    蒲娘子在屋子里忙得走来走去:“怎么忘了拿酒了,老爷们不在,我们还不配喝酒了吗?赶紧把今年酿的酒拿来给大家解馋……你说你们,主人还没以前多,你们这些奴婢办事倒是越来越马虎。”

    乐娘子也带着媳妇们跟在一旁指挥。她这阵子调理下来,气色好了很多,来向李行弱请安时,脸上居然泛着红光。

    李行弱道:“说来说去,还是在家闷病的。你多吃肉,再多走几步路,这身上慢慢就有了劲。”

    乐娘子笑道:“这阵子去姮儿她们院子里说话,是感觉轻快了。”

    她是李姮的母亲,李姮挽着她说:“我和嫂子们准备明年开一个布庄,娘要是愿意,也常去坐坐。”

    “你要开布庄了!”伏维则拍手道,“你们给府主做的衣裳鞋子是真好看,到时候生意肯定很好。”

    “还没商量好呢,铺面这些弄下来,估计要下半年了。”李姮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不怕生意不好,就怕商人没地位,我们这些官家女出面做生意,给家里惹非议。”

    李行弱道:“开就开了,谁说闲话,让他先把衣裳脱了。”

    “就是!”伏维则附和。

    凑过来的韩飞镜也说:“特别是些酸腐文人,之乎者也挂嘴上,讲起道理头头是道的,真要让他脱衣裳,又该骂斯文扫地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入席,管家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来,嘴里兴奋地喊着:“大娘子,来了,来了!”

    满厅的人都安静了,齐齐盯着他,以为出了什么事。

    蒲娘子急得跺脚:“来什么了,倒是报清楚啊!”

    管家指着身后,激动地说:“是、是咱们二娘子回来了。”

    话音落下,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已经跟了进来。

    大家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来人。

    外头罩一件氅衣,里头是黑底银花襜褕,束着宝石玉带,身形高挑纤瘦,快步进来时衣袖飘逸,一派洒脱气质。她揭下帷帽,露出一张坚毅的脸,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发缕间却一片灰白。

    她的长相,是众多子侄最像李行弱的,像到连韩飞镜都愣住了。

    乞弗兰祉也悄悄捅她的手,感慨道:“你这个亲生的都没这么像。”

    “婵姐姐!”

    最先出声的是李姮,她几步跨到李婵面前,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花白的头发:“你的头发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只是白了点,没事的。”李婵安抚地笑笑,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向人群中间的李行弱。

    她挣开手,往前走了两步,屈膝下拜:“姑祖母,李婵回来晚了,让姑祖母受累了。”

    李行弱将她托住,盯着灰白的头发看了一瞬,只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有些话没见人之前总想问,见了人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李行弱紧握着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起:“先吃饭,咱们再详叙。”

    乞弗兰祉道:“对,别站着了,吃完饭再聊。”

    小辈们七手八脚拉了李婵入席,厅里一下热闹起来,挨着坐的姊妹抢着为她夹菜,李婵面前的碗碟转眼就堆成了小山。

    别人都在嘘寒问暖,关心她这些年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有没有受伤。

    三年的热情漫了出来,李婵快被淹没了,根本插不上话,她一个个看过去,看着多年不见、变了模样的亲人,眼里闪着泪光,也沉淀着笑。

    “唉,你可能没见过我。”

    坐对面的韩飞镜眨着眼,热切地介绍起自己:“我是韩飞镜,你该叫我表姑……表姑好像见外了,还是依娘这边,叫我姑母吧。”

    李婵拜道:“姑母。”

    乞弗兰祉接着道:“我是乞弗兰祉,跟飞镜一样,叫我姑母就行。”

    李婵又唤了声“姑母”,再拱手拜了拜。

    轮到伏维则这里,她挠着头说:“我年纪比娘子小,娘子就叫我的名字伏维则吧。”

    见伏维则红了脸,大家都笑哈哈地调侃起来,席间满是欢乐。

    蒲娘子和李持功这对母子跟李婵有着不愉快的过往,夹在这片欢笑声里,就显得没那么和谐了。

    蒲娘子干巴巴地说:“我叫嬷嬷把房间收拾出来给婵儿住,再换上厚褥子,仔细夜里冻了。”

    李行弱道:“不用了,她跟我回去住。北斗府就住了兰祉和维则,飞镜偶尔来住一回,空的房间多。”

    蒲娘子笑容僵在脸上,嘴上应道:“姑母说得是。两边都是年纪相仿的娘子,晚上住那边,白天过来吃饭,姊妹们来回都方便。”

    她飞快瞥了李持功一眼,李持功刚夹的丸子滚回碗里,屁股也像扎了钉子,左挪右动,怎么都不自在。

    好在所有人都在关注李婵,没留意到母子俩的脸色。

    一顿饭罢,席面撤去,众人跟李行弱告了退,陆陆续续散去。

    李婵跟李行弱出了饭厅,穿过回廊,进了北斗府,目光扫过廊下的甲士,认真打量起这座府邸。

    李行弱走得略快,到了廊庑中段,见她已经落后一大段,并没打断她的兴致,只是停下来,耐心等着。

    眼前这个双十年华的姑娘,和三年前那个言辞激愤、一头碰在神位的姑娘,还是同一个人。但幽怨愤怒的眼神趋近平和,满头青丝成了华发。

    难怪荣安会说,不会想要见到她。

    那毕竟是一个姑娘的寿元,叫她如何去还。

    李婵察觉到她在等自己,忙加快步子迎上来,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头发,她抚着鬓发说:“在那个小屋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像是怕她多想,又笑着说:“可是我很开心,因为一次就成功了,成功换回姑祖母。”

    “害怕吗?”李行弱看着她,“怎么有那样的胆子。”

    李婵道:“其实还好,想到心愿已了,那些畏惧都不算什么了。”

    “是不是张道英给你的换命之术?”李行弱问。

    李婵笑着点头:“是她身边的人找到我,给我的。”

    李行弱没好气道:“傻不傻,万一骗你的,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可是成了啊。”

    因为成了,李婵就对那个张道英格外宽容:“我一无所有,她也骗不了我什么。”

    李行弱说不出话。

    要怪就怪张道英作恶多端,让好好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她问:“你在荣安身边这些年,她待你如何?”

    李婵道:“虽是当作人质抓去的,但她并未苛待我,除了行动受限,吃穿用度都不曾克扣过。”

    她身上的穿戴是比照主人规格来的,可见说得是真的。

    李行弱:“你觉得她如何?”

    “还好,我对她没有敌意。”李婵想了想,“她其实并不喜欢修行,在寺庙里除了听法师讲经,大多时候都在看书,偶尔还学琴棋书画,需要人对弈时会叫我去作陪。怎么说呢,她悟性不错,但下棋另说。”

    这倒是说到李行弱心坎上了:“对弈两回,一次没赢过我。我都是臭棋篓子。”

    讲到这里,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她和我说,你没有逃跑过。”

    李婵缓步跟着:“知道是作人质,不会杀我,便没有跑的必要了。她要利用我,就要保证我活着,倒也安全。”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天回来时,她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姑祖母。”

    李行弱拆开取了信。

    信上写的是:还君明珠,归家团圆。

    又另起一行,说的是李婵。她说这孩子性情刚烈,却能耐得住枯燥修书,在撰书一事上颇有心得。

    李行弱看出来,荣安表面是在说李婵擅长之事,实际是在为她谋后路。

    她把信收起来:“你回家之后有什么打算?李姮跟几个姊妹嫂子合计开一家布庄,都有擅长的活做,不用闷在后宅。我看过你写的年谱,写得蛮好,可以考虑编纂之事。”

    “我能行?”李婵有些激动。

    “我说行就行。”李行弱道,“等国内战事平定,我会集中人力对陈朝文献进行搜集和校勘,然后汇编成类书,到时候还要重新编纂历代人物年谱,你要不要干?”

    “干!”李婵将背挺直了些,“我干了,以后就有女修撰了。”

    李行弱好奇:“为何这样说?”

    李婵道:“被逼婚的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说的话永远被反驳,对的也是错的,仅仅是因为我是晚辈,是女子吗?后来我在荣安公主身边,听说姑祖母去了南境,又一步步回到朝天,我才看明白,是因为我们人数太少了,声音太小了,心太仁慈了。”

    她看向檐外的天空,目光灼灼道:“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我不后悔换姑祖母回来,但我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姑祖母身上,让姑祖母为我们说话。我们需要更多的神,还要自己成为神,所以我要成为第一个女修撰,有我作为前锋先驱,后面就会有人跟上来,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会盖过那些教条,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就会知道,我们的意见很重要,要听。”

    “教训人的话说一万遍,都不及自己领悟来的深刻啊。”李行弱笑道,“婵儿,去做吧,你这个前锋的身后,还有我这个中军主帅。”

    作者有话说:

    四十度的天气我麻了,空调开着像冻尸,风扇开着是热风,什么都不开的话,感觉心脏下一秒就要罢工。已经热到一天只能写几百字了,因为坐不住,心脏在狂跳,我都考虑去山上的景区酒店住了。

    第208章

    李婵郑重道:“我会做好这个前锋的。”

    她的事安排妥了, 接下来就是解决李持功的问题。

    李行弱皱着眉说:“李持功那边……你受他的迫害,这是事实,你要想好如何处置他。”

    李婵肃然道:“姑祖母, 我想好了。于私,我被关在祠堂忍饥受冻是真真实实受到了伤害, 我希望他能为过错忏悔。于公,我希望他离开京城去戍边。”

    郡公府里的老爷如今就剩李贤了,李贤为人粗莽, 但胜在听李行弱的话, 是能用的守将。往下一辈的李敬尧能用,李敬奉和李敬安的能力次点, 不过都是能踏实干事的。到了李持功这些孙辈,弟兄是挺多, 却总以为两府基业来得容易,挥霍起来毫无负担, 也就李行弱回来之后,才让他们有所收敛。

    对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兄弟, 压制还只是迫使他们夹住了尾巴,一旦压制的人不在了, 本性会再次暴露,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跌进谷底,成为无名小卒。

    “姑祖母以为如何?”李婵问道。

    李行弱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我知道了。”

    她侧过身,冲等在远处的伏维则招手。

    伏维则一溜小跑过来,都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管家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了, 跟夏于公主一个院子,离我的房间也不远。”她笑嘻嘻地说,“府里婢女三两下就把东西备妥了,娘子什么都不必带,只管去住。”

    李婵垂眸一笑:“多谢伏小娘子。”

    伏维则摆手:“客气什么!李娘子见外了,叫我维则便好。”

    李行弱拍她的肩:“你送她过去,路上慢慢聊。”

    然后又和李婵说:“以后你在北斗府住下,郡公府的人你想见谁见谁,不见也不用勉强自己。今晚年轻人要守岁,飞镜和兰祉也在,你要是想去,就让婢女引路。”

    李婵道:“和姊妹许久不见了,我还是去一趟吧。”

    “那就别耽误了,赶紧走吧。”伏维则拉住她就走,“夜里可冷了,先换身厚衣服。”

    李婵都还没来得及行礼告退,就被她热情地拖走了。

    年轻人都赶着凑热闹去了,李行弱这个不爱守岁的人,先去看了眼张道英,确认人没死,然后慢悠悠回了卧房。

    院子的婢媪们忙完了活,一群人聚在一起守岁去了,屋里就剩下平安。

    平安看她躺在榻上看信,把烛台捧到眼前。

    “郡王怎么不去郡公府热闹?”她笑吟吟地问。

    李行弱拍着脑袋说:“吵得人头疼,我还是躲清净,免得去了扫大家的兴。”

    平安闻言,忙去小匣子拿来药瓶:“郡王头疼是忘了吃药,奴都记着呢,要是郡王不回来,奴就去郡公府送。”

    说着拔了药瓶塞子,口中念念有词:“驱邪扶正,百病不侵。”

    李行弱伸手接住一粒,又接过她递的银水瓶,仰头把药吞下去。

    “你哪学的这些话?”她问。

    “跟府里的嬷嬷捡的。”平安俏皮地眨眨眼。

    “你倒是合群。”李行弱笑着拍她脑袋,“行了,别守了,出去玩吧。你们这么大点的孩子,还是爱过年的时候。”

    平安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默默收走了药瓶,出了内室。

    李行弱重新拿起荣安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轻轻哼了一声。

    还知道做顺水人情呢,既放了李婵,又替她在自己跟前铺了路,还不动声色地卖了李婵的好。

    这样的人算什么资质普通,只能说藏拙藏得好。

    她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滚进被窝里,舒舒服服睡觉了。

    昨晚隔壁闹成什么样她一概不知,睡到天明起床,只听平安说起,小娘子们兴奋地闹了一夜,五更天才回屋休息,早膳都不吃了。

    她们不吃早膳,李行弱要吃。

    猪肉羊骨不能少,各种肉饼要热气腾腾刚出锅的,吃饱喝足了,使唤一个仆役去传李持功。

    昨晚李持功没敢到暖阁里守岁,老早就躲回屋子睡了,天刚蒙蒙亮,仆役就搁门外声嘶力竭地叫喊,让他赶紧去北斗府请安,说是大行台很生气,去晚了只怕要吃板子。

    李持功到嘴边的脏话登时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叫厮儿给他穿衣。

    他娘冲进来骂道:“讨债鬼,什么时候了还穿,就这身单衣,背上荆条给你二妹妹请罪去。她不松口,你要么跪死在门前,要么洗干净脖子伸进吊绳把自己勒死。”

    李持功其实老早就做了准备,知道李婵回来,就是自己的死期,但真到了这天,他脑子里空的,只记得他娘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

    他被蒲娘子连推带搡地赶到了北斗府。

    身上一件单衣裳,背上捆几根荆条,冷风一吹,冷得牙关咯咯打颤,他娘还扯着嗓子在身后喊:“收起公子脾气,诚心地跟你二妹妹请罪,要不老娘先打死你。”

    李持功哆哆嗦嗦跪在了李婵住的院子门外头,人来人往都在看。

    跪了快一个时辰,身体冻僵了,膝盖跪麻了,终于有婢女过来跟他说话。

    婢女道:“郡王发了话,让郎君去祠堂里跪着,跪这里碍眼。”

    于是两个仆役把他架起来,赶到了祠堂里。

    祠堂里凉飕飕的,蒲团一个不留,全给撤走了,李持功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腿是冷的,心是冷的,还没人送吃的来,痛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泪哗哗直流。

    从早上跪到了下午,又跪到了晚上,他想起上次到这来,还是因为李婵抗婚,这回竟有一种快要见太奶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动静,李持功撑着地面绷直身体,听到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李婵,她穿一件墨绿色襜褕,花白的头发梳成高髻,用金钗珠玉装饰着,华贵又气派,但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她直接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用下巴看着他:“其实我很看不起你,一个仗着祖荫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犯了错,就拿姊妹的终身大事去求和,凭什么?就凭你是男丁,我就要低你一头,像货物一样被你们送来送去做人情?”

    李持功在地上发抖,听了这话,没敢看她:“我知道,以前是我干的混账事,怨我恨我都是应该……你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李婵冷冷道:“你不用试探我。放心,我要你这条命没用。”

    李持功愣住。他以为她有姑祖母撑腰,会把曾经遭受过的欺辱千百倍还给他。

    在他惊愕的视线里,李婵又道:“但我也不是不记仇的圣人,所以明白地告诉你,如果你继续待在郡公府,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说完,不再看他,抬步往外走去。

    李持功在身后哑声说了句:“……我对不住你。”

    李婵脚下没停,只淡淡道:“你的话留着跟姑祖母说去吧,她在书房等你。”

    她一挥手,外头进来两个仆役,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架去了书房。

    李行弱坐在案后,一手翻书,一手写字,伏维则在旁边整理分类。

    李持功哪怕膝盖已经肿得站不了,也没敢坐,进来就还是跪在地上,听李行弱训话。

    李行弱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这条小命原是活不到今日的,但我说了,一切要等李婵回来定罪。你还记得吧?”

    “是。”李持功心都提了起来。

    李行弱继续道:“我问她如何处置你,她念手足之情,不愿让家人今后难相见,只让你跪了这一日,便轻轻揭过。但她的遭遇与我有莫大关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原谅你,不代表我会算了。”

    李持功低着头,额上的冷汗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全凭姑祖母发落。”

    他娘管不了,他爹的儿子不止他一个,更是不管,他除了认命,也只有认命。

    “你听清楚了。”李行弱道,“上元节后你就去西境,去方青麾下,不得用两府名义,也不准用你父亲李敬尧的名号,从无名小卒做起。若是让我知道你仗势在外,第一次是剔除牒谱,驱逐出府,第二次我会以冒充的罪名将你下狱。”

    她看着人,用严肃的语气补充:“这已经是李婵求情之后,我给到你最轻的处置了,如果你不接受,现在就离开郡公府,烂在外头。”

    最优的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这都不需要选了。

    李持功抽泣道:“谢姑祖母从轻发落,侄孙愿去西境。”

    李行弱:“去吧。”

    伏维则把仆役叫进来,又把李持功架了出去。

    蒲娘子早就听到下人报信,知道儿子被召去了书房,便一直在两府相接的墙根下等着。

    这会儿见儿子被架回来,既心疼,又着急。

    “怎么样,怎么样,你姑祖母有说如何发落吗?”她一边跟着走,一边捏着帕子擦儿子脸上的脏灰。

    李持功浑身都疼,还是断断续续把话说了。

    蒲娘子听了,没有骂,没有哭天喊地,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是我这个娘没教好你。”蒲娘子哽咽道,“去西境好歹是一条活路,要是硬留家里,你我都没脸。”

    母子二人说着又哭起来,一路哭回院里去了。

    仆役把这一幕报回书房时,李婵已经坐在书房了。

    李行弱道:“对她娘俩来说,活着就是从轻处置了,没有哭闹的必要。”

    李婵明白,姑祖母把宽赦的权力给了她,让李持功欠她人情,自己做了最大的恶人。

    李行弱合上书卷,认真道:“婵儿,你是三哥的孙女,但三哥一脉已有继承,我想了想,打算把你过继到我这边。”

    李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时间有些愣住,反应过来后,猛地从坐榻上站起来。

    “姑祖母……这太重了。”她不安道。

    “什么重的轻的,只有愿意还是不愿意。”

    李行弱神色如常地说:“三哥一脉就剩你和一个小的,那边的门庭就让你弟弟支撑吧。我把你过继过来,往后你就是我的孙女,宗谱上会改,府里上下也会改口。”

    李婵揪着手指,惊喜又茫然,整个人无所适从:“太突然了。”

    “不突然。”伏维则激动道,“娘子快别为难了。你从小就受他们欺负,三年前又流落到北地,如今回到朝天城,有府主给你撑腰做主,多好的事啊。而且府主认了你,你就真正有家了,不再是一个人了。还是说,你不愿意给府主当孙女?”

    “不是!我愿意的。”李婵急道,“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姑祖母的孙女就好了。”

    “那还犹豫什么呢。”李行弱笑道,“还叫姑祖母,是不是见外了?”

    伏维则也捂着嘴笑。

    李婵忙跪下来改了口:“阿奶。”

    李行弱扶她起来:“仪式还是要走的,我叫人挑个日子,趁早把过继文书办下来。”

    伏维则激动道:“真好,咱们北斗府人丁兴旺,越来越壮大了。”

    李婵眼眶红着,说不出话来。

    伏维则凑到她耳边,笑嘻嘻地说:“接下来就让我为你介绍一下,咱们北斗府的人口构成……”

    李行弱当天就让人去办了过继一事,速度还挺快,大年初五,文书便办了下来,大年初七便打开宗祠,行了过继礼,正式成为北斗府的娘子。

    郡公府的姊妹们都为她高兴,围上来拉住她,纷纷恭贺,还送了精心挑选的贺礼。

    大年初八,李行弱带李婵去了宫苑的史馆。

    史馆是给修史官员每天上职的地方,有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院里有一株柿子树,一株老槐树,环境还是很清幽的。

    她们到的时候,令史们已经在忙了,一群人坐在东、西两厢,埋着头抄录和校对。

    李行弱提前打过招呼了,著作郎就把人领到了一个空位,案上早就堆满了卷宗。

    “先从令史做起,每日抄录核对旧档。”著作郎指了指卷宗,“这三年往来的文书都在里面,不要着急,前期主要是熟悉。”

    “是。”李婵应下,跟李行弱行了礼,坐到空位上,抱过那些卷宗逐字翻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李婵娘子适应得还挺快。”

    从史馆出来, 伏维则说道。

    李行弱:“这活最是费肩颈,屁股也不好受。”

    伏维则笑呵呵道:“府主是在说自己吧。”

    “你说对了,我这新年是坐够了。”

    进了游廊, 李行弱扶着额头说:“我是真不情愿成天坐着,但不坐也不行了, 我这头动不动就晕得厉害,做事也不大静得下心。”

    伏维则把她扶到阑干坐下:“愁人,庄老至少还要几日才能到。”

    最近发病的次数频繁起来, 李行弱心里不太平稳:“就怕所有事赶到一起, 让人两头难顾。”

    “府主吓我。”伏维则吓到了,脸都白了。

    李行弱笑道:“不吓你, 我们去西堂看陛下。”

    “好。”伏维则等她歇息片刻,又扶她起来, 慢慢走去了西堂。

    小皇帝今天没读书,而是在作画。

    李行弱对画作鉴赏能力一般, 看了看,只说画得好看, 便把画作放在一边,跟他说起正事。

    “臣和陛下说好了的, 上元节去看灯,那天臣去不了,让荀皈陪陛下出宫如何?上元节人多,臣怕顾不全, 再派一些禁卫暗中跟随,陛下若是害怕,在城楼上看也是一样。”

    “嗯,就听姑姥安排。”冉铮乖觉三应了, 歪头看着她。

    “姑姥玉体不适吗?”他问。

    伺候在旁的观雷怔住了,心道怎么敢问的,又忙去看李行弱的脸色。

    “是。”李行弱面色还是很柔和的,“陛下是如何看出的?”

    冉铮从书案后面出来,走到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姑姥在朝会上时常走神,脸色也不佳,跟父亲生病的样子差不多。”

    小皇帝能看出来,朝臣那里更加瞒不住了。

    既如此,也不必再瞒下去了。

    李行弱道:“陛下好眼力。臣身体抱恙,陛下可否请太医来为臣把脉?”

    “大行台!”观雷惊呆了,哪有手握权柄的人,主动暴露弱点的。

    观雷不禁想,难道是病糊涂了不小心暴露的。

    李行弱却没当回事,重复问道:“陛下,可以吗?”

    冉铮也迷茫了,讷讷点着头,向观雷道:“中监,请太医来为姑姥看诊。”

    观雷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这必定是李行弱的谋算。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他躬身出去,叫了一个小黄门去尚药局。

    片刻后,来了两个资历深厚的太医进了西堂,待了足足两刻钟,两人离开时脸色铁青。

    李行弱中毒的消息传得很快。

    李行弱傍晚回府时,府里乌泱泱站了一院子人。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她中的毒凶险万分,且没有解药。一个个垮着脸,有人是着急,有人是心疼,也有人是发愁,气氛比当初李忠丧期还要沉重。

    毕竟这事关乎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一个不慎,那是要死很多人的。

    韩飞镜见到人,冲上来挽住手,带着哭腔说:“眼下朝天城都快翻过来了,娘怎么一点不着急啊。你不急,我都要吓死了。”

    李行弱看着满院子的人,觉得莫名,又很无奈。

    她暴露软肋,是为了让樊无垠那帮人忙起来,不是让她们乱起来。

    “都回去吧,杵着干嘛,日子不过啦?”

    李行弱没好气三挥手赶人,自己头也不回三进了院子。

    韩飞镜嘀嘀咕咕跟在后头,她不想搭理,解了披风递给婢女,往榻上一坐,接过平安递的茶。

    她淡定饮茶,几个孩子跟进来后,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韩昭阳拧紧了眉头,李婵低头坐在一边,韩飞镜烦得在面前晃来晃去,还是乞弗兰祉冷静。

    她知道一些内情,但知道得并不完整。

    “阿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乞弗兰祉问。

    李行弱道:“二十年前,张道英给我下了毒,如今余毒未清,算是后遗症。”

    “娘为何不告诉我们?”韩飞镜道,“我就说为什么找张道英,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背后作乱。”

    想到这里,她急到不行:“那她有解药吗?哦,不对,她自己都中毒昏迷了,哪有什么解药!这可怎么办?毒发了会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控制的药?”

    乞弗兰祉揉着头:“冷静点吧,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我冷静不了!”韩飞镜道,“母亲咳嗽一声,朝天城都得抖新抖,如今知道她中毒,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樊无垠手里的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怕是要趁人病要人命。”

    眼见她要跟人吵起来,李婵起身将两人分开:“二位姑母稍安勿躁,不如先听阿奶怎么说。”

    乞弗兰祉赞同:“眼下最忌内乱,咱们不闹,听阿姑怎么说。”

    李行弱等两人重地坐下,抬眼扫了一圈,视线落到韩飞镜身上:“遇事就急,什么聪明智慧全抛到脑后了,说你什么好。”

    “我是担心娘。”韩飞镜哼道。

    李行弱笑道:“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缓声道:“我要是一直稳稳当当,他们不知我的底细,反而藏在暗处不敢轻易出招。他们在暗处倒是可以熬下去,熬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而我站在明处,拖下去只会夜长梦多,势必要趁早解决。所以我才要暴露病情,引蛇出洞。”

    乞弗兰祉点头:“他们知道后,这几天估计就有行动了。”

    李行弱道:“他们知道我病了,还不清楚我病到什么程度,这阵子会来打探虚实,亲眼证实后,藏得深的那些人会相继冒头。我已经让凤靥严密监视,如我遇到不测,由她和庄老主持大局。虽然我已经提前布署,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留心官员之间的动静。”

    “可是太冒险了。”韩飞镜道,“这是在拿娘的命在搏。”

    韩昭阳也说道:“母亲,让儿留在这里保护你。”

    “不用了。”李行弱回绝道,“你们有自己要做的事,守着我做什么。再者,韩家还有你的妻儿,你回家安排好,把人看好了。”

    说着又将人看了一圈:“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许丧着脸。”

    病情传开后,李行弱索性告假在家,不再上朝。官员们陆陆续续递了拜帖来,她一律回绝了。

    越是防得紧,外头越是猜她病重不起,捂住实情只是为了稳住局面。

    朝堂上议论纷纷,也人心惶惶,下朝后官员们都央着韩鹤徵去北斗府打探实情。

    韩鹤徵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笑着说:“大行台歇两日罢了,诸位不必心慌,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他这么说,反倒是证实了猜想,这几晚樊无垠府里的访客就没断过,皇长子冉钰去的尤其多。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们当然坐不住了。

    第五天傍晚,韩鹤徵来了北斗府。

    李行弱刚睡醒,在书房见他时,脸色不好看。

    韩鹤徵礼貌三关心了几句,她瞪着眼说:“你不来找我,我会更好。目前最重要的是,庄老和韩复岑即将秘密入京,你们把防御做好,别管我活没活着。我就是立即死了,也得把事先办妥了。”

    韩鹤徵笑了:“大行台用下官用得越来越顺手,来日还舍得杀下官么?”

    李行弱道:“等那一天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她头疼得厉害,不愿多说,把人打发走,便睡下了。

    次日早上,平安来服侍起床,她没醒,一直到天亮都没动静。

    伏维则想起杜缘留的救急药,急忙翻出来取了一粒给她服下,到晌午才悠悠醒转。

    李行弱睁眼看到一屋子人,才知道自己从昨夜昏睡到了午时。

    她说没事,让孩子们出去,只留下凤靥回禀朝事。

    凤靥将近来各处消息一一禀明,她听完之后,告诉凤靥自己可能会因毒发误事,让苗原召集豹卫,加紧两府防御,保证家眷安危。

    凤靥知道,防卫一旦加强,樊无垠会更快行动起来,这场战争跟着就会打响。

    她领命退下,按照指示开始调动兵力。

    李行弱吃了晚膳,趁着尚有精力,把北三和西境事务做了批示,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歇下。

    快入夜时,伏维则匆匆走到她身边说,韩家仆役领着韩复岑到了。

    李行弱起身披上氅衣。

    韩复岑风尘仆仆三从外头进来,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道:“庄老腿脚不便,下官便先行一步入了京,已经和韩鹤徵碰过面,大概了解京城情况。”

    李行弱点头:“那我便不多费口舌了。这一次,我要把京城的祸根,尤其内外禁军的毒瘤,全部拔除干净,留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天城,就劳你和庄老费心了。”

    韩复岑颔首:“下官明白。”

    李行弱继续道:“禁军一直是樊无垠的亲信在统率,早就抱团成型。去年他将孟天骄逼去南境,提了陶超掌握内军,不过北三一事,废了陶超这颗棋子。他和黑缭是联手,我将黑缭降职后,提了其他将领暂代,但黑缭威望还在,实际掌权的还是他。这些还只是樊无垠表面上的人,底下还不知道多少人以他马首是瞻,所以要让这些祸患冒头。”

    “上次先帝病危,他反应迟了一步,我得以事先布署豹卫,控制东堂。这次他是做足了准备,会比上次更难。”

    韩复岑道:“下官进城时,禁军营三戒严,那边在等时机。”

    李行弱轻轻点头:“好,事情就拜托给你们了。”

    韩复岑拱了拱手,起身道:“耳目众多,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伏维则送他出去,书房里剩下李行弱一人。

    她听着脚步声走远,靠着床榻慢慢躺下。

    因为上次昏睡,平安和伏维则两人会轮流值守,早上还会试着叫醒。

    这一次她睡得不沉,醒来时听到平安在外面和婢女说话,但外面天还是黑的。

    她摸索着爬起来,定了好久的神,坐在床沿没动。

    “咦,府主今天醒得真早。”伏维则进来见她坐着,连忙叫平安进来。

    平安端了洗漱的水,拧了帕子,递到她手上:“还说等一刻钟再叫郡王起床。”

    伏维则一边准备衣裳,一边说:“四更天外头就有马蹄声了,到处是巡逻戒严的士卒,扰人清梦。”

    她拿衣裳来给李行弱换,又喋喋不休说娘子郎君们来关心她的身体,然后又说凤靥、韩飞镜她们忙得不见人影。

    平安帮着穿好衣裳,要扶她去镜前梳头,李行弱伸出手,在空中摸了好几下。

    伏维则盯着她的双眼,终于发现不对,声音拔高:“府主!”

    李行弱摸到她的手臂,用力握住了:“不慌。我只是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伏维则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拿在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脑子里轰轰转着,想不起到底是去拿药, 还是跑出去叫人,或者是该去请府医。

    还是平安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晃道:“伏姐姐,药呢?”

    伏维则慌张跑出去,再跑回来, 把一粒药塞到李行弱手里。

    “这个药吃了就好了。”她又六神无主地去拿银水瓶, 然而里面一滴水都没有,她想不起哪里有水, 来回转着,把银水瓶碰落在了地上。

    李行弱安抚她:“维则, 不着急吃药。杜缘说了,命悬一线再用。我如今除了看不见, 别处都好,不是要命的事。大夫也不必请, 来了也无用。”

    伏维则大气不敢出,怕说了什么话要应验, 蹲下身把银水瓶捡起来放好,不停点着头:“对,只是暂时的,这几天就让我来做府主的眼睛。”

    她安慰自己, 也在安慰李行弱。

    李行弱笑笑:“别往坏了想。”

    平安倒是稳,拿来梳子,几下把头发梳好,拿来氅衣给她穿上。

    伏维则把肩膀给她当拐杖, 引着她慢慢往外走。

    廊下的风迎面扑来,裹着初春的寒意,李行弱还觉得这风吹着挺舒服。

    “眼睛用不上的时候,头不疼了,也没那么浮躁了,连风声都比平时听得要清楚。”她道。

    伏维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沉默,又怕她听不到声音会害怕,就“嗯”了一声。

    李行弱像是知道这孩子的心思,拍着她的肩说:“刚开始肯定不适应,做什么都磕磕绊绊,总是给人添麻烦。但在我看来也还好,比瘫在床上容易让人接受。别说,瘫在床上那会儿,我把听觉练出来了,便是看不见人,也能靠听觉辨人的方位。”

    伏维则眼泪不住往下流。

    本来已经克制了,但颤抖的肩还是叫李行弱感觉到了,她摸索着抚上小丫头的头:“不知不觉,维则都十六岁了。维则告诉我,以后想做什么?”

    “府主走哪,我跟哪,别想甩掉我。”伏维则用手背擦着眼泪,咕哝着说,“府主真是人间活菩萨,总问我们想要什么,怎么不问自己想要什么?”

    李行弱揉她脑袋:“我要的呀,很快就有了。”

    伏维则道:“那我多烧几炷香,让老天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府主得偿所愿。”

    她嘴里念念有词,察觉到头发给揉乱了,又咿呀呀抱住脑袋:“我长不高一定是府主摸的。”

    李行弱:“你还挺会怪人。”

    伏维则吸了吸鼻子:“府主别逗我了,我不想笑。”

    李行弱哈哈一笑,不再逗她:“赶紧用膳吧,等人来了,还有得应付呢。”

    她这个大行台失明了,视疾是必然的。

    早上是小辈成群结队地来,哭哭啼啼地走,入夜了,韩飞镜一进门,又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嚎得整个府邸都能听到。

    李行弱这会儿已经干瞪眼了,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说:“我的眼睛就是让你哭瞎的。”

    乞弗兰祉抱着手坐一边看戏:“事情坏到了极点,就是转机的到来。樊无垠那头知道阿姑中毒失明,已经加快换防。”

    李行弱笑道:“大网张开了,咱们的好戏也该上演了。”

    她唤了一声伏维则:“去看荀皈到了没?”

    “是。”伏维则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李行弱拍着韩飞镜的后背:“看你也哭累了,歇一会儿再哭?”

    韩飞镜抽噎着坐直了,伤心归伤心,但没忘记正事:“今晚灯会,宵禁不禁,我要去东门领兵,以免打起来失守。”

    伏维则很快回来,引着穿常服的小皇帝,身后跟着同样换了常服的荀皈和观雷。

    屋里的人起身行礼,小皇帝冉铮扫了屋内一眼,走到李行弱面前:“姑姥,你的眼睛……”

    “无事。”李行弱凭着感觉,抚向他的肩膀,“陛下,今晚安心看灯,晚点回宫也无妨。”

    又对荀皈说:“你要贴身保护好陛下。”

    荀皈将胸一挺:“是,大行台放心。”

    李行弱扶了伏维则的手,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天幕已经漆黑,时候不早了,韩飞镜和乞弗兰祉靥相继告退。

    李行弱一直站在廊下,不多时,庄云梦终于到了。

    冉铮和几个扈从轻车简行到了明月楼附近,从来没看过灯会的他,还是第一次感受民间的热闹。

    那一排排琉璃灯、走马灯画的是各地风物和历史名人,光影流转间,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冉铮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指着那盏画着北地雪景的灯回头喊:“观雷快看,那上面是骆驼呢。”

    小皇帝在宫里只有诗书字画,每天端肃得像个大人,也就此刻,才像个孩子一样,看那些灯上的画儿都会惊叹。

    “郎君喜欢吗?”观雷问。

    冉铮点头:“嗯,喜欢,宫里的宫灯固然好看,但是没这个生动有趣。”

    他指着一盏灯说:“你瞧,上面的小兔子画得多好看。”

    观雷问摊主买了这盏灯,给他提着。

    有一群小孩同样提着灯跑过,手里举着糖画,冉铮看得眼睛都直了:“观雷,我也要那个。”

    观雷又给买了糖画。

    冉铮一边咬着糖画,一边提着小兔灯东跑西窜,看得目不转睛,突然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冲过来,撞到了他身上,把他的糖画撞掉了。

    荀皈一把将小女孩拎起:“谁家的孩子,没人管是吗?”

    一对年轻夫妇汗水涔涔地追上来,见他们衣着不凡,知道不是好惹的人物,连声道着歉。

    “小女顽皮,冲撞小公子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糖画掉在了泥里,冉铮也没了兴致,摆手道:“你们走吧。”

    夫妇又连声道了几句谢,慌慌忙忙把自家孩子抱走了。

    冉铮脸上的笑淡了淡,低头看着手里的灯,没说话。

    观雷上前半步:“郎君,还往前走么?”

    “嗯,走吧。”

    冉铮提着兔画灯往前走,人群突然呼喝推搡起来,狂浪似的从远处往这方涌来,一片混乱中还夹杂着清晰的马蹄声。

    蹄声越来越近,冉铮扭头望去,看到主道尽头火把翻涌,黑压压的骑卒举着火把,像天边滚过的响雷,呼啸着驰过,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人群都在往空旷处回避,荀皈也眼疾手快地抱起冉铮,躲闪进酒楼里,一路爬到二楼。

    冉铮站在坐榻上,趴在窗口往下看。

    “观雷,是巡逻的禁军么?”他盯着那片火光,脸上的笑没了。

    观雷心里想着,这个时辰、这个阵仗,应该是樊无垠发动政变了,但嘴上还是要稳着小皇帝:“应当是禁军在例行巡街。”

    冉铮却摇头:“不对。”

    他趴在窗上,看着热闹的长街陷入混乱,摊主们手忙脚乱地忙着,本来热闹的灯会,乱成了一片。

    “禁军巡夜不会举那么多火把,也不会跑这么快。”他说道,“观雷,是樊公带着皇长子发动政变了,正在向宫禁逼近,是吧?”

    观雷愣住,后背一凉:“陛下……”

    那片火把拐过街角,留下一串渐远的蹄声,朝宫城方向去了。

    冉铮道:“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姑姥让你们带我看花灯,是为了避开政变。”

    他目光闪了闪,一语道破:“樊公要拥立皇长子做皇帝,独揽大权,取而代之,姑姥要趁这个机会收拾他。”

    观雷和荀皈对视了一眼,慢慢低下头,心里不免翻江倒海。

    皇帝才多大年纪,居然能辨出这么多东西。

    冉铮见他不答,也不追问,把手缩回袖子里,仰头看一样天上的月亮。

    “灯没看完,有机会再看吧。”

    观雷蹲下身,把背向着他说:“陛下,奴背你吧。不能回宫,暂时在这里的客房歇息。”

    冉铮没拒绝,伏在他背上,几人一前一后往楼下去。

    “观雷,你以后是不是就在姑姥身边了?”他突然问起,不像是难过,更像随口问起的。

    “是,奴这条命是她救的。”

    观雷把小皇帝背进一间客房,荀皈在门外守着,保护他的安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听着像碗碟砸了一地,紧接着就是楼梯被踩得咚咚响的声音,似乎是客人在往楼下逃,其中还混着一个人的喊声:“全部检查,抓逃犯!”

    荀皈往栏杆外瞥了一眼,来的是禁军。

    不,已经是叛军了。

    领头的叛军目光扫过来,正对上他的脸,伸手一指:“抓住他!”

    在人群涌过来前,荀皈将手放在唇边,发出几声鸟鸣哨音,然后掣出刀,踩着阑干纵身一跃,一个起落便到了那人面前,一刀将其捅穿。

    叛军从两侧蜂拥而上,他左右开弓,和几个扈从配合着,将楼梯口逼上来的人马全部砍翻在地。

    楼里的禁军解决了,荀皈甩去刀上的血,走到窗前往下看,街口还有叛军正在逼近,数量远胜方才。

    他几个大步进了屋,将小皇帝一把扛在肩上,对观雷说:“樊无垠定是察觉陛下出宫了,以搜捕逃犯为名,趁乱行刺陛下。”

    观雷白着脸问:“那现在往哪走?”

    荀皈摇头:“不知道,楼里不安全,北斗府形式尚且不明,我们回车上再说。”

    扈从把他们几人护在中间,一路出了楼,和外头的援军汇合之后,找到来时坐的车马。

    荀皈把小皇帝抱进马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赶车。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时,荀皈脑子里还在想,宫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北斗府又是什么情形。

    正想着,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他猛地勒住马,按上刀柄。

    那队人停在十步开外,为首的人策马上前,竟是乞弗兰祉。

    乞弗兰祉到马车旁,安抚道:“大行台得知陛下遇刺,特命臣来此接应。陛下安好?”

    观雷探头出来,回道:“陛下无恙。公主,敢问大行台如何?”

    乞弗兰祉道:“所有官邸皆被两方人马控制,樊无垠派了叛军精锐围困北斗府,苗原正带兵清剿。韩昭阳在保护各家官眷,两位韩君也带了兵,分头围困了樊府及其亲信官邸。”

    她说完一摆手,身后人马散开,护到马车两侧。

    “臣会保护陛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马车里的冉铮揭开车帷,看着外面的甲士,又看向乞弗兰祉,问道:“我娘呢?”

    乞弗兰祉道:“皇太妃娘娘早就被接出了宫,她不会有事。”

    “那宫里……宫里的人如何了?”冉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我的兄弟,还有姊妹。”

    乞弗兰祉默住,策着马哒哒走着,过了一会儿才道:“樊无垠率叛军进宫后,第一时间冲向后宫,趁乱杀了皇子。庄老、凤将军和韩飞镜她们进宫时,皇子们皆已死亡,仅剩下几位公主。此刻庄老她们在抓捕樊无垠和皇长子一众叛臣,为陛下的兄弟报仇。”

    这场政变,不管赢家是李行弱还是樊无垠,那些皇子都不能活。

    既然不能活着,就借樊无垠的手杀掉好了。

    改朝换代,向来残酷。

    冉铮心里已经明白了,唤道:“公主。“

    乞弗兰祉扭头看小皇帝:“陛下何事吩咐?”

    “我不回宫了。”

    在乞弗兰祉惊讶的目光里,冉铮眸光沉沉地说:“你回去告诉大行台,玉玺失窃,皇帝在政变中失踪,这是天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