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姐弟俩难得没起争执, 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分了工。
由韩昭阳带上文书,核对戍卒名单,安排人去通知各家家属认领。韩飞镜指挥营兵和差役抬来几条春凳, 在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字摆开,准备行刑。
那些被点到的戍卒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按在春凳上, 板子落在屁股上啪啪响,衙前的嚎哭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不忍看了,你拉我, 我拽你, 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站在上面的韩飞镜还在吼:“使点劲!没吃饭吗?”
那些板子落得更重了。
随着日头偏斜,衙前的板子终于打完, 各家家眷赶着吱嘎作响的破车,一路哭一路嚎地把半死不活的家人驮回家去, 空荡荡的县衙前,只剩一地污血。
差役们拎了扫帚簸箕, 把血刷了刷,再撒上一层黄土, 才勉强盖住了血腥气。
姐弟俩把手头的活做完,到后衙复命时, 李行弱正和庄云梦她们一桌用膳。
忙了大半天,她点着下巴,让两人赶紧坐下:“先吃饭吧。活儿干得好不好都是后话,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已经叫了仆役, 给两人送了碗筷来。
李行弱才问起姐弟俩办的差如何。
韩飞镜抢先开口,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行弱对差事没意见,让她吃惊的是,韩飞镜居然没有贬低韩昭阳。
“真是稀罕事, ”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又要一言不合吵起来。”
韩飞镜支吾:“那个……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在糊弄人,眼神闪闪躲躲。
韩昭阳只管埋头夹菜,没搭话。
李行弱吃好了,放下碗筷,看向庄云梦,说:“庄老已经拿到了罪证,按律令处置也够了。我把那三个人就地斩杀,会不会觉得太狠了?”
庄云梦温言道:“下官明白您的顾虑。此时不立威,难保还会有下一次。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输不起,错一步都承担不起后果。”
张欧也点头:“尘埃落定前,把隐患除掉是有必要的。”
李行弱便说:“庄老,派官员下去巡检,务必保证后方安稳。再命各地筹备好粮草,为出征做足准备。”
庄云梦:“府主宽心,下官尽快安排下去。”
“那便回吧。”
李行弱并没有滞留很久,次日便启程返回驻地。
回到驻地的第一件事,先往中军大营,聚将议事。
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的驻将都已经奉命而回,分坐在两侧,敬听令旨。
李行弱没有一句寒暄,在主位落座,开门见山道:“长话短说,募兵已经结束,选拔出来的募兵就在大营待命,诸位也该操持起来。”
她看向张欧和邓齐爱:“此事就交由你二人把关,从挑好的募兵中筛出五百人。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从旁协助,十月我将检阅龙盾军。”
“另外,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也参加考核。”
被点到的人出列应声。
李行弱也不多说,即刻让众人退下,各自抓紧准备。
卢显戈留在最后一个,跟在身后出了大帐,禀道:“黑瞎子山的北地营兵全部安置完毕,编入南境驻军。期间有人带头起事,企图营救赵王,被我们的人悉数斩杀。还剩一百九十人,其中精壮七十人,余下的老弱病残,分配到辎重和炊事一类后勤。”
“融入得如何?”李行弱问。
卢显戈:“因为背井离乡,又是赵王麾下,怕事后清算,起初是有些躁动的。但随着林大郎那三十二人的家眷安顿妥当,消息传开过后,那些人都动心了。加上军营伙食比北地好,吃得饱,睡得好,渐渐安了心。”
李行弱道:“在风声暴露前,还是不能松懈。”
卢显戈:“明白,末将已经叮嘱靠得住的老兵,时刻教导和监督,凡是有异心的,便及时格杀,绝不留下祸患。”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事关府主大事,末将一刻不敢放松,把营地看守得像铁桶一样。”
“赵王那边如何了?”李行弱问。
卢显戈回:“还是乱摔乱砸,索性大牢就是几样简易家具,砸坏了,咱也不再添置,让他躺地上睡干草。”
“没闹绝食?”
“没有。每天照常吃睡,醒来之后就是骂狱卒。”
“精神还蛮好。”李行弱沉默一瞬,继续道,“把他那间牢房的窗封起来。”
卢显戈虽不明白意图,还是点了头:“是。”
她正要退下,李行弱又出声叫住:“把他舌头割来。”
卢显戈拱手退下,李行弱也打算回去了,身边的伏维则突然指向前方,兴奋地喊:“府主,是他们!夏于勇士们!”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几个穿直袖袍的异族人一路小跑而来,领头的正是隗巍和老狼。
这几人比上次见到的要黑,咧嘴笑起来显得牙齿更白了。
到了跟前,隗巍就憨憨一拱手:“大行台,末将来复命了。”
几人精神看着都不错,李行弱还是问:“伤势如何?你们可都好?”
隗巍摆手:“好得很,伤早好了。”
老狼也道:“放牛放马的人皮糙肉厚,磕破了点皮,不碍事。”
李行弱在每张脸上扫过,才发现后头跟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老狼见状,赶紧将人拽来前面:“大行台,这就是那个林大郎。原是给赵王赶车的,如今在军中管理车马。按他的功劳,卢将军是要给他升到中军的,但他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仍是去干原来的活了。”
原来他就是捉拿赵王的关键。
李行弱:“我知道你。你帮了很大的忙。”
她问:“你家人好么?”
林大郎红了眼圈:“好,一家都好。”
他都没想到自己会被记住,扑通跪下去:“托大行台的福,小人、小人替其他弟兄,给您磕头了!”
说罢咚咚往地上磕了两个响头,还要再磕第三个,李行弱让伏维则把他搀扶起来。
“咱不兴磕头,起来说话。”磕三个那是给死人磕的。
林大郎站起来,吸着鼻子说:“小人和弟兄们的家人,仰仗大行台才得以南下。日夜兼程地赶了一个月路,如今一个都没少,全部顺利到了。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行台的!”
“什么我的,你的命是你自个的,我要来有什么用。”
李行弱笑着拍他肩膀:“家眷安顿好了,就安心过日子。将来不管是在军中,还是离开行伍,你都是这里的百姓。我呢,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家中小辈,都要念书识字。”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林大郎含泪点头。
老狼在旁边补充:“大行台,还有一件喜事。因为林大郎他们这些北地营兵的家眷顺利南下的事,那些北地营兵也投了诚,入了南境驻军。”
李行弱挑眉:“那确实是喜事。”
伏维则哈哈道:“你来晚一步,卢将军刚才就说过了。”
“啊!”老狼不好意思道,“还以为能给大行台一个惊喜。”
李行弱道:“晚来一步也没事,大家都高兴的,才是真惊喜。”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在大家的笑声中,李行弱问:“话说回来,你们几个伤好了,可去龙盾军报道?”
当初说好的,他们要是愿意,也不需要考核,直接就能进。
隗巍、老狼异口同声:“报道了。”
老狼补充:“考核也参加了。”
李行弱讶然:“不是都说免除你们考核了。”
老狼道:“咱们和大行台同源,难免有闲话,所以大伙一商量,还是决定参加,得凭自己的实力,把所有的嘴堵上。”
他们竟在为自己着想,李行弱心头震动。
“原来是这样。”她关心道,“考核难不难?”
“还行。”隗巍挠着头,“不敢说自己最厉害,但考核的那些东西我们多少都会。”
李行弱来了点兴致:“怎么考的?”
隗巍道:“五人组成一个小队。第一关是每人负重六十斤,走二十里山路,沿途要留意各种陷阱。可以掉进陷阱,但要想办法脱离陷阱,在限定时间到达重点。我比较粗心,陷在陷阱差点废了,好在结果是是可以的。”
老狼闷闷地说:“第二关加了难度。每个人只给一把匕首,要求在野外生存三天,三天时间里自己找吃的,并取回指定的东西,才算通过。”
“你们几个都过了?”李行弱问。
隗巍挺胸:“都过了。末将脑子没老狼好用,但腿脚跑得快,考核名次不低呢。”
李行弱笑道:“龙盾军历年都是这些考核内容,难是难了那么一点。但只要通过了,慢慢习惯了,在战场上才更从容。”
说完,她摆了摆手:“行吧,既然考了,就别半途而废,继续训练去吧,准备好最后一场考核。”
“是!”
众人拱手,高高兴兴地送了她上马。
李行弱打道回了府,在得闲斋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牢狱那边的狱吏便来了。
狱吏双手捧着木盘,举到李行弱面前:“已遵照大行台命令,按例行刑,请查验。”
木盘上蒙了黑布,伏维则上前一步掀开,盘上是一截舌头。
明显才割下来没多久,血淋淋的,看着就叫人胆颤。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边久了,见到这残忍恶心的东西,居然也能淡定地多看两眼。
李行弱看了片刻。知道是舌头,但看不出是赵王的舌头。
如此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人都是一团散发恶臭气息的烂肉。
“大牢是不是安静多了?”她问道。
狱吏笑道:“不嚷了,封了窗后,摔打东西的力道重了些,力气大得能把铁栏都掰。但也清净了,守夜的狱吏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看他好像没招了,除了狂怒,也只剩狂怒了。”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连杀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他就只剩下一样事可做。”
那就是发疯。
“拿下去处理掉。”她指着狱吏,提醒道,“你记住了,风声若是走漏出去,无论是谁,我首先找你说话。”
狱吏知道兹事体大,连忙说:“不敢!”
李行弱挥挥手,伏维则又把黑布重新盖了回去。
那狱吏躬了躬身,端着木盘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边境戍卒一事有眉目,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了。
庄云梦和凤靥互通信函,两人一北一南联手查过去,从边境到朝天, 一层一层抽丝剥茧,揪出了幕后主使。
庄云梦把那个人的名字送到李行弱手里时。
李行弱一看, 半点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早就料到的了然。
“怎么样,怎么样?”韩飞镜兴奋地问, “娘整顿戍卒的消息传出去后,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小人是不是气死了?”
“是气死了。”
李行弱微微挑眉:“现在京城到处在传,你娘怒杀一百戍卒, 寒了边境守军的心,失了军心。”
“朝堂上有人弹劾我手段暴虐, 恐会逼反戍卒,致使内战。还弹劾我无视皇命, 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什么鬼!”韩飞镜火冒三丈,“娘就杀了三个, 打了几十个戍卒的板子,怎么传到别人口里, 就是杀了一百个人。这是颠倒黑白,故意诋毁您的名声!”
李行弱淡定道:“用谣言陷人于不义,是争权夺利常见的手段,不用惊讶。”
“娘都不着急的吗?”韩飞镜急道。
“为何要急?”李行弱把手里的纸折好, “对面会用的手段,我们也会用,无非是看谁的人多,看谁的嘴巴厉害, 稳得住。”
她看向女儿:“你当我离开就只带了个人出来,不留后手么?你以为我把凤靥留在朝天是为了什么?”
“对呀。”韩飞镜拍着额头,“我太心急,就把这个给忘了。”
再看母亲时,她眼里的敬意更多了:“还是母亲沉得住气,我太浮躁了,遇事先乱了阵脚。”
能说出这话,李行弱都多看了她两眼:“知道自己问题在哪,你也是有大长进了。”
韩飞镜得意地挺起脖子,假惺惺地谦虚:“跟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李行弱拍她的肩:“你谦虚起来,叫人怪不习惯。”
韩飞镜:“……”
李行弱笑着安抚:“放心吧,朝天在我掌控中,我们的声音会压过这些污水。”
韩飞镜用力点了头,好奇地问:“那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李行弱把纸递给她:“想知道就自己看。”
韩飞镜接过,几下打开来,倒抽一气:“居然是她!”
禁军北军统帅、护军将军孟天骄。
韩飞镜都没想到会是她:“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很多时候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李行弱道:“猛兽死于蜱虫。没存在感的人,你才会忽视她,然后被她悄无声息地敲一记闷棍。”
韩飞镜:“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亏我以为她是个好的,不会有威胁。”
李行弱偏头看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娘,怎么了?”
李行弱虚眯着眼:“今天校场检阅,你不是要参加锐将考核,怎么还在这?”
“……那个、那个是有这么回事。”韩飞镜被当场抓包,把纸一放,赶紧开溜了,“娘,我先去了。”
“毛躁躁的。”
李行弱看她风风火火一溜烟跑出去,屏退了屋里的人,唤来豹卫。
“给凤靥传信,替孟天骄下发指令的亲信,跳得最高的那个,以‘怂恿戍边将士,威胁朝廷安危’之名,砍下他的脑袋,送到孟天骄的案上。”
“是。”豹卫领命退下。
李行弱把纸重新拿起来看,不禁想,孟天骄会作何反应。
或许当无事发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被逼到明面上来,正式跟她分庭抗礼。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需要着急。
这些人,有的是时间收拾。
想到这,她把纸塞入袖中,拉开门,唤了一声:“伏维则,走,去营地。”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龙盾军。
伏维则早就换好了衣裳,还是专门为她做的官袍。虽然年纪小小,但是佩上环首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早上她娘王娘子非得帮她穿,把官袍从头摸到尾,夸料子好,做工好,夸她精神漂亮,大有出息。
她爹伏大壮也高兴:“咱伏家出了顶有出息的人,连老爹我出门都倍有面子。”
老两口夸了又夸,一直夸到她出门才消停。
北斗府的仆婢们都是头一回看伏维则穿官袍,见着的人,都来两句好听的话。
就连去庖厨找吃食,大娘们都稀罕地拉着她瞧。
“快瞧瞧,伏小娘子穿上官袍啦,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这通身气派,啧啧,要我说啊,女娃佩剑佩刀是比男娃好看的哈。”
伏维则人被夸得飘飘然了,脸上的红云飘了一路。
李行弱狐疑道:“是有啥好事?早上捡钱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今天这么大的盛事,就是天大的好事呀。”
伏维则按刀坐在马上,昂头挺胸的,觉得自己好威武,好神气,能一个打十个的那种自信。
“第一次穿官袍,好多人夸我来着。”她抚着衣袍,特别珍惜地说,“就是料子精贵,摸一下都怕手太粗,会挂了丝。咱们总是骑马,屁股那里还不得磨穿了,想想都心疼。”
李行弱哭笑不得:“皇帝也不能天天穿衮服着龙袍。你在正式场合穿一回就得了,平时就脱下来挂上,免得脏了破了。”
伏维则笑吟吟地点头:“明白。”
从府邸出来,一行人骑马赶到营地旁的校场,场地上五彩旌旗拂拂,乌泱泱地站满了甲士。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集结来的将士绷紧了皮,说话声都不敢太大声,安安静静站着,互相检查着穿戴和兵器。
校场的前方搭了便于观看的看棚,里面的人错落着坐开了,有文官和武将,还有各部派来观礼的低阶官吏。
李行弱策马进场时,看棚里的官员起身出来,在通道两侧列队相迎。
“大行台”、“郡王”、“节下”、“戎帅”的声音此起彼伏。
敬畏的、好奇的,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和想得太不一样了,她的装扮非常随意。没着戎装,穿的是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发髻仅有一支玉簪,朴素得像个游戏人间的侠士。
但扯动缰绳勒住白马时,她高大的身影像一面威风凛凛的高牙大道,把冬日的太阳遮住了。
飞扬的尘灰里,官员们低下了头,像是臣服在她的马下。
如果说二十年多前,这位龙盾军统帅的日月辉光仅有半壁多一点,那么今天,她的光芒盛得快要遮住冉氏的天了。
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冯瞻暴毙那日,只手遮天这四个字,仿佛就是来形容她的。
本人的到来,让传闻中修罗一般的人物立体具象起来,更震撼了。
这震动西南二境的人,在撼动整个天下。
是个人都想亲眼目睹这一幕,目睹这一位有如神助的统帅。搞不好,就是见证历史的改写了呢。
所以白马策过时,校场上的视线追随着她,直到官员簇拥着她,缓缓登上中间的高台。
李行弱也不废话,大手一挥:“开始吧。”
跟随的张欧向传令兵使了一个眼色,传令兵挥动彩旌,不同方向的金鼓随之鸣响。
鼓声中,五百精锐甲士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带着旌旗和甲仗步入场中。
洪流碾压过来,轰轰轰的,黄土弥漫,在上空形成大雾,把天染成了一片黄。
李行弱弃了车,还是骑着那匹矫健的白马,从头走到尾,观摩了这支新生的年轻军队。
誓师环节是由张欧代行的,接下来是军阵演练。
李行弱下了高台,大步流星地来到看棚,袍子一摆,在主位坐下。
张欧、邓齐爱落后一步,侍立在旁边。
庄炟已经从太宁归来了,她拱手见了礼,和伏维则站另一边。
韩飞镜和韩昭阳站身后,旁边分别是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等人。今天都穿了官服,佩了刀剑,规规矩矩的。
铜角声响,校场空地上,一队队甲士手持龙盾兵械,整齐地跑步进场。
眼神锐利,杀气凛冽。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五百人的场面是宏大的,演练的军阵效果令人满意。
据张欧说,这些复杂的飞龙阵、鱼鳞阵是在短时间内配合完成的。
李行弱和他道:“饿肚子的人,有悍勇,却没有力气,没有好的体格。吃饱饭的人,精气神就明显不同了。我有信心,后面的战役会更游刃有余。”
军阵一结束,她起身招呼众人:“将官们留下准备锐官考核,邓将军随我去看看。”
从看棚出来,邓齐爱走在身侧道:“这五百人,是和几位将军反复比对选出来的。龙盾军的编制,也是征询过诸位将军的意见,结合庄炟提出的作战方式,统一意见后改良过的。怕府主不适应,还没最终敲定。”
“我没有意见。”
李行弱果断道:“原来的龙盾军是有军功就能进的,只要活着回来,有一人算一人。换句话说,就是拿人头数在打。那会儿条件有限,又是存亡战,就不过多要求了。如今境况变好了,将士无需饿肚子,还能人手一把兵械,军队自然要往精锐靠,从装备和决策来避免伤亡。这是好事,我不反对。”
“我不是朝上迂腐的老古板,动不动就搬出看似有道理,实际狗屁不通的东西。就像冯瞻,口口声声讨伐我好战,实际想一想,那么多打仗的将军不弹劾,偏逮着我一人骂。由此可见,他只是需要找一个人弹劾,维护他可笑的直臣名声。要真是为黎民百姓着想,不会到死都恨我。”
邓齐爱轻笑:“他要是不死,看到今天的场面,估计要当场气晕了。”
李行弱:“别管那些个糟心老头了。你赶紧跟我说一说,五百人如何构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见她等不及, 邓齐爱不禁一笑:“这五百人,有三百五十人是骑兵,一百五十人是精锐。”
她走在最前面, 将一行人引到了骑兵队列前。
三百多名骑兵静默而立,每人都是同样的装备, 腰上挎环首刀,手持骑矛或马槊,背后斜背一把硬弓, 然后每人还配了两匹战马, 一匹乘骑,一匹作备用。
邓齐爱道:“骑兵的配置, 参考了草原异族人的骑兵,换马不换人, 轻装上阵,来去迅疾。以前吃亏就吃在马匹不够、换乘不足上。这次给每个骑兵配备了两匹马, 轮换乘骑。”
李行弱打量那些战马:“用的是滇马?”
邓齐爱:“滇马价格适中,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军中最多的还是杂马, 滇马全部优先配给了龙盾军。”
李行弱:“最迟年初,我们就会有夏于马。”
她一眼扫过去, 瞧见队列前方的老狼、隗巍等人,个个肤色黝黑,把胸膛挺得鼓鼓的,一本正经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李行弱伸手拍了拍隗巍身边那匹战马:“跟你们夏于比起来如何?”
隗巍很老实地回道:“那是没法比!”
瞥见老狼投来的眼神, 他立刻话锋一转:“不过马铠做得好。”
“怎么说?”李行弱问。
隗巍:“夏于的马平日里都是放养的,没上鞍具和马镫,只有到战时会给装上马铠。但马铠简陋得很,只有皮做的当胸, 护得住马胸就不错了。不像现在,多了鸡颈和面帘,连马脸马颈都能包裹上。”
李行弱听了,把马铠打量了一圈。其实这都不算完整的马铠了。
“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她问。
“好!”隗巍大咧咧地点头,“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确实好多。咱们夏于人养马,最清楚驯养一匹好马要费多少功夫,所以比谁都心疼马。有马铠保护,骑兵冲阵时能减少伤亡。”
老狼也道:“这样就挺好,太重了跑不动,太轻又不顶用。”
李行弱默默点着头,看向他们身上的细鳞甲:“马铠够用了,骑兵的铁甲也比皮甲更好。”
隗巍低头也看了眼身上的甲胄,咧嘴一笑,抬手拍打起胸口,甲胄哗哗响。
“奇了,这甲比铁札甲轻,防御能力却是一点不差。末将跟大伙试过,硬弓射上去只留个划痕,没射透。”
李行弱伸手捏了片鳞甲,打磨得很薄,坚韧程度是上手就能感觉出来。
“好东西做工慢,数量跟不上,这一年下来做不了几副。”
看完盔甲,她又看了一圈配备的兵器,然后再继续往前面走。
经过的第一个队列,士卒个个身高体壮。
邓齐爱把最近一个士卒叫来,那士卒比李行弱高了整整一个头,虽然穿了铁札甲,但是看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们负责斩斫,从正面强攻,为后面的主力破开一条通道。身高体壮是最基本的条件。”
她示意士卒举起手中的兵器,一把双刃斧,一柄铁骨朵,锤头上布满了坚锐的棱角。
“钝器要破开甲胄,全靠力道。”
邓齐爱又引她走向第二队列。
这些人精瘦,不比前头那些士卒魁梧。穿的也不是铁甲,而是皮甲,说明这批士卒执行的任务需要轻便灵活。
李行弱扫了一眼,让人惊讶的是,这一队有不少女兵面孔。
李行弱笑了一下,指着一个女兵:“你上前。”
那女兵怔住,回过神后赶紧从队列出来,走到李行弱面前,两只手抱拳:“戎帅。”
“入伍前做什么的?”李行弱问。
女兵回道:“打猎种地。”
那上山下河不在话下了。
李行弱再问:“清楚自己的职责么?”
女兵看了看左右的士卒,有点局促。
李行弱疑惑:“看别人做什么?他们脸上又没有答案。”
她盯着人打量,发现在男兵居多的军中,女兵都会有被凝视后的本能回避。
想到这里,她换了一句话:“你是通过考核进来的,说明你和他们能力相当,执行的命令是一样的。如果你觉得心里发虚,不如抬头看看你前面站着的是谁。”
女兵下意识抬头,看到的是李行弱和邓齐爱,再后面,是一行穿各色官服的女官女将。
这一刻,她胸中涌起热流,不觉把背挺直了。
李行弱再次问起开头那个问题:“你的职责是什么?”
女兵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回答:“我们是近卫,需要和敌方近身格杀,保护主将安危,必要的时候还要潜入敌营,斩杀主将。”
李行弱:“你还是挺清楚的嘛。”
她下巴一点,指向对方腰上:“你的兵器是什么?”
女兵这次动作快了些,把两样东西取下来:“环首刀和手/弩,这是必备的。”
李行弱拿过手/弩,用法比在芙蓉乡看到的更容易,做工也精细了些。
她一边看一边说:“你要知道,打仗和打猎不一样,近卫尤其需要身法敏捷,头脑清晰,还要不惧生死。”
女兵回答得更自信了:“还好,我们天生的技能就是轻盈敏锐。”
李行弱听到这话愣了愣,笑着把手/弩还给了她。
邓齐爱道:“选出的这批近卫,必须适应复杂地形作战,还有基本的夜袭、乔装、攀爬、潜浮能力。所以配了环首刀、手/弩和匕首,攀爬城墙时还会用到绳索和抓钩。”
再往前走,来到第三队列。
这边的士卒装备是各不相同的。每个士卒除了配一把环首刀,还要另配狼铣、龙盾、镗钯和骑矛。
长兵开路,短兵收尾,是基本战法。
邓齐爱道:“草原的异族人擅长骑射,近身搏杀不占优,所以用骑矛对付。骑矛的长度远胜弯刀,只要战阵不乱,冲杀时有绝对优势。虽然我们对阵的不是异族人,但装备精良的骑兵,是所有人的噩梦。”
李行弱嗯了一声,停在弓弩手队列前。
弓弩手配备的是一张角弓,两壶箭,然后还有几人配合使用的大驽。跟弓弩手站一起的是斥候,衣着轻便,配置的马匹稍显矮小。
用弓弩手远攻,掩护主力进攻是非常必要的。斥候负责侦察探路、传递军情,是军队的眼睛,更是缺一不可。
李行弱:“斥候的马怎么这么矮?”
邓齐爱解释:“这还是庄炟提的建议,她说矮马耐力好,走山路稳,而且目标小,避免被敌军发现。所以就挑了滇马川马。”
邓齐爱说完,引她走向最后的队列。
这里的士卒人数少,虽然佩了刀,骑了马,但跟前面比起来,没那么统一,甚至看起来有些杂乱。
邓齐爱:“他们是骑兵,也充当军需队。因为军人数精减,不可能像寻常军队一样配备庞大的辎重,所以这些人要身兼数职。”
她依次指着人介绍:“锹镢军,负责挖壕沟、架桥铺路。厢兵,负责埋锅造饭、安营扎寨……”
李行弱看向一个斜背包袱的人。
邓齐爱道:“他是近卫,兼行军军医。”
李行弱问:“医术如何?”
那人回道:“小人曾是外地游医,能医人,也能医治家畜。入伍半年了,在军中负责医治战马,基本症状都能看。”
邓齐爱补充:“他在野外生存考核中,帮助辨别了野草野食,寻找到了水源。”
李行弱:“这个好。”
邓齐爱边走边道:“这次特别挑选了一部分会水的蛟士。也是庄炟提出的,她看了舆图,说渡过平河后,面临的水战更多,咱们要尽早筹备起来。”
水上作战,会水是最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要会驾船,可以在水战中搏杀。
这可比陆上难得多。毕竟人不像鱼有腮,随随便便在水下呼吸。
李行弱嘴角一弯:“庄炟考虑周到,为我解决了不少问题。”
邓齐爱也笑:“年纪虽小,却能担起大任,为府主分忧,前程不可限量。”
李行弱看也看了,说满意也是真满意,下面缺的就是一位能统率这支军队的指挥使了。
她将手一挥:“仪式环节能少则少,让将士们早些回营更衣,晚上摆宴犒赏。”
“是!”邓齐爱拱手,退下去传令了。
李行弱和一行官员又回到看棚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长案,上头摆有一张米盘、一副舆图,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布局什么的,标注得一目了然。
地方简陋,文官武将们就一人坐一张胡床,围着长案坐。
最当中的张欧是主考,已经卸去甲胄,一脸严肃地在听人听话。左手边坐的是庄云梦和庄炟,右边是两位老将,皆是评判。对面两排就是今天参加考核的将官,韩飞镜、韩昭阳、耶律锦歌、谢桓鸾、方青……都在二十岁左右,正是意气风发的大好年华。
选指挥官没那么容易,不是比试谁的武艺最高就行了,而是考验临场决断,统率军队的能力,身先士卒的勇气。
所以考核内容是由老将和参军一起出题,让年轻将官们对战场形势作出判断,选择突击路径。
李行弱不动声色站在远处,听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过去。
见她们回来,众将起身拱手。
张欧将主位让出,李行弱摆手让他坐下,只捡了角落让出的位置落座。
她道:“方才听了一些你们的思路,倒是很有你们这代人为人处事的风格,自信、新颖、大胆……也让我有了新的思考。”
她目光转向坐在斜角的谢桓鸾,问道:“罗耶城有一个人口五千的邓县,是我们攻打的第一关。若是让你领兵,如何进攻?”
谢桓鸾将乌发束在头顶,露出额头,这大半年的磨砺,让她的肤色黑了一层,但飒爽之气更盛了。
她也不怯,利落地站起身,拿过竹棍往沙盘前一站。
“邓县三面环水,东面是陆地。如果用一般的法子攻城,必是先取东门。但末将以为,守军会以重兵把守东门,强攻代价太大了。”
大家看舆图,和她说得一样。
谢桓鸾指向舆图,继续道:“末将已经派人侦察过当地地形,如果是末将指挥,会分兵四路。第一路佯攻东门,牵制敌军的主力。第二路趁夜色从北面涉水,那里水只到膝盖,完全可以步行。第三路走南边,那里水深,需要用到木筏。最后一路待命,等南北两路得手后,从东面配合主力夹击。”
张欧道:“这只是你的视角。如果我是敌军守将,发现南北两路有异,做好应对准备,你该如何?”
谢桓鸾不慌不急:“那就让他们被发现。南北同时进攻,守军顾此失彼,总要漏掉一边,无论如何,都有一路大军登城。”
张欧抚着胡须,扭头看向庄炟:“你觉得呢?”
庄炟托着下巴,抬头看了谢桓鸾一眼,说了句:“可以。”
张欧眼角搐动:“庄参军对每个人都是这评价。”
庄炟的理由很简单:“这种打法是人就能想到,对付邓县这种规模的城池完全够用了。敌方知道策略不要紧,只要我们把军队调动起来,鼓舞起士气,在短时间内协作登城,这仗也就没有悬念了。只要能夺城,管它老办法还是新办法,能成功就是好办法。所以我肯定了谢将军的策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然后她摊开手, 表情松弛:“越是简单的策略,通常主帅担负的责任越大,这可不是轻松活。”
闻言, 众人面面相看,小声议论起来。
张欧抚着胡须, 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落到李行弱这方。
“府主以为如何?”他问。
李行弱闲来无事就会看舆图,没有千遍, 也有百遍了, 邓县的地形早就记在脑子里。
谢桓鸾提出的分兵四路的打法,确实不是奇谋, 但胜在稳当。
她道:“兵贵神速,打仗要的还是快。谢桓鸾的策略, 求的是一个快字。分兵佯攻,南北齐攻, 考的是守军的意志,我军的快速。这个判断是对的。”
众人跟着点头。
李行弱笑道:“大家都打过南边的仗, 也该清楚,战场没那么神乎其神。多数时候, 奇谋妙计用的少,靠的是主帅指挥、士兵协作,然后是士气和速度。如果武器再好些,这仗确实没什么悬念。”
谢桓鸾被肯定之后, 脸上并无得色,她轻轻将手一拱,退回原位。
李行弱再看张欧:“考核得如何?”
张欧道:“前阵子考核过一轮,今天是最后一轮, 内容不多,快结束了。大行台可还有话要讲?”
李行弱在年轻人中看了几眼,目光和耶律锦歌对上。
她是最早跟着自己的,在这群同龄人里,年纪虽小,做事却细腻。大概是从耶律烽死的那天起,她似乎长大了,人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去年带她攻打南国三地,让她跟随老将军们驻城,也算积累了阅历。既然她从耶律烽那承爵,接过担子,那么南境这片,仍就由她耶律家驻守。
“耶律锦歌。”李行弱唤她。
耶律锦歌起身:“末将在。”
李行弱看着她道:“驻守南境边界,一直是耶律家的职责。那么今后,南境这片,就正式交给你了。”
耶律锦歌微怔。她清楚李行弱对她的磨砺,也做好了担起阿公重担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末将领命。”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偷穿甲胄混进军中的小娘子,还在为打理甲叶发愁。一转眼,她已经穿上了属于自己的盔甲。
李行弱似乎也想到了在流寇坞堡相遇时的情形,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这身盔甲无比合身。”她问,“会打理盔甲了吗?”
耶律锦歌抿唇:“学会了。”阿公走之后,她常常清理阿公的盔甲。
李行弱知道,这个担子重,交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就像水田里的秧苗,给人一种经不住风雨的感觉。
“你在太宁时,跟在张将军他们身边有所见闻,就照那时候来,尽管放开手脚。放心,文吏会协助你,还有庄老她们指点,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而且南境不是一年前的南境了,你折腾不坏它。”
耶律锦歌暗松一口气,拱手道:“府主放心,末将在,一定守好南境。”
李行弱示意让她坐下,看向韩飞镜。
韩飞镜大大咧咧坐在那,见李行弱看过来,忙把背挺起来。
李行弱又看韩昭阳,姐弟俩并肩坐着,一个昂着头,张扬得无法无天,一个垂着眸,内敛得像是不存在,倒是有趣得很。
虽然是两头蒜,也是有用的蒜。
她先点了韩飞镜的名:“韩飞镜,我且问你。我们精锐一百五十人,给你带,要如何编队?”
韩飞镜起身来,自信满满道:“这简单!”
她伸出三根手指:“分成三队。斩斫开路在前,近卫在中间策应,由弓弩手压阵。这三队轮换,攻防兼备。如果有水战,可让蛟士为先锋。”
李行弱不置可否地笑笑,转向韩昭阳:“你觉得呢?”
韩昭阳站起来:“地形不同,编队也该不同。如果一百五十人的精锐分成三队,末将以为每一队的内部都要安排斩斫、近卫、弓、斥候等小队,互有分工,可以独立作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因为一队被打散而全体崩溃。”
张欧点头。
韩飞镜小声嘀咕:“我也想到了,还没来及说呢。”
李行弱笑笑,没点评谁好谁坏,道了一句:“打仗没白打,有些长进了。”
她要问的都问了,也不打算继续坐下去了:“你们继续。今晚营地犒赏,都要到。”
“是!”
众人起身来相送,李行弱摆手让留步,带着官员们大步流星往外行去。
出了校场,回到官邸,正好赶上午食。
庖厨备了清淡小菜,她让人带了阿姚来一起用。
经过杜缘这两月的针灸治疗,阿姚的病情缓解了大半,甚至已经开始认人了。
虽然还没认出她,但是病情的好装,也让李行弱松了一大口气。
她陪着吃过饭,守着杜缘做了一回针灸,然后径直去得闲斋见了韩复岑几个官员,就出征后的南境事务作出安排。
韩复岑道:“去南境各地巡察的官员已经全部返回,年前的粮饷问题解决了。骆越和苍吴的征粮也很顺利,初步统计可以征到十五万石粮食,四十五万石草料,保证十五万大军一季的口粮。”
李行弱:“好。到时庄老与我去西境,南境内政就由你来主持,耶律锦歌协助主外。军政粮秣、城池防务、官吏考核,还是按原来的节奏进行,不要有任何停滞。决断不了的,你们商量着办,做不了主的,再让飞骑来报。”
韩复岑应下:“下官省得。只是赵王那边……估计瞒不了太久,府主要早做准备。”
李行弱:“我有数,你不必操心。”
韩复岑拱手应是,又问了一些西境的具体部署,李行弱言简意赅地讲了几句,没带半个废字,但也没透露太多。
议论结束时,窗外晚霞落下,天色已经暗了。
李行弱对韩复岑几人道:“今晚犒赏将士,咱们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坐了一下午,大家都坐得腰酸背疼,这会儿难得放松。
韩复岑笑着说:“大行台这是要带大家去蹭饭?”
李行弱嫌他废话:“别磨蹭了,赶紧走吧,去晚了就喝涮锅水。”
说着大步往外走,叫伏维则赶紧牵马。
坐车都嫌慢,就一人一匹马来得快,颠簸着出了城。
远远便看见营地里点的篝火,映得半边都是红的。一进去,烟火味和肉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李行弱都没叫人通报,人一露脸,有那眼尖的欢呼了一声,围在篝火旁的将士们站起来,营地顿时一片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的。
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肉,便咧着嘴笑,七嘴八舌地喊着“大行台”。
李行弱抬手示意安静:“快吃你们的吧,怎么还带起哄的。”
将士们让出一条路,把她往最大的那堆篝火前引。早有人腾出了最好的位置,还铺了毡子。
李行弱也没客气,撩了袍子坐下,回头招呼韩复岑几个:“来坐啊,别站着了,跟将士们一处吃才热闹。”
韩复岑几个被簇拥着才坐下,接着手里就多了一碗热鱼汤。
李行弱也从士卒手里接了一碗,汤还汤,她小心抿了一口,鲜得掉牙了。
“在朝天十天半月吃不上一回鱼,到了南边顿顿吃鱼,把炸的、炖的、蒸的、烤的、煎的……五花八门的吃了个遍。对了,还有鱼片,用橘丝佐着吃。”
她说完,人群里远远就有人喊:“娘……大行台!”
李行弱眉一扬,知道是那个祖宗来了。
她转头,韩飞镜脚步飞快地穿过人群,挨在一旁坐下:“娘,我亲手片了烤羊肉给您。”
她跑得脸蛋通红,手里端着一盘羊肉,眼巴巴地递在她眼前:“快尝尝。”
李行弱也给面子,拈起一片塞嘴里,嚼了两口:“是不一样,你片的吃起来是贵。”
韩飞镜听着不对劲:“娘是在取笑我?”
李行弱:“我说实话。”
她要求人办事了,就往人身上贴,不是贵是什么。
韩飞镜将信将疑,但很快把疑问抛在脑后,问自己今天表现如何。
李行弱评价:“中规中矩。”
韩飞镜不服:“可是韩昭阳说的,我也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机会说。”
“噢,那为什么不说!你不是生怕落地沾灰,什么都抢在前面先说,今天为什么不争这个先了?”
韩飞镜瘪嘴,不甘心地问:“……娘,那我有机会做指挥使吗?”
“别想了,争取下次。”李行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韩飞镜把羊肉往她手里递了递,李行弱不为所动。
旁边的伏维则幽幽来了一句:“你片的羊肉太贵了,咱们还是喝两口不贵的鱼汤得了。”
韩飞镜缠磨着李行弱,张欧、邓齐爱、庄云梦也一路过来了。
张欧端着炖猪骨,邓齐爱端着烤羊肉,庄云梦短了一盆粟米饭,往小破桌上一摆,再把鱼汤捞一盆,拿几罐不醉人的酒,这夜宴就凑齐了。
大将军们和几个文官就围着小破桌,跟将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饭分量大,做得也香,将士们吃撑了,一个个直呼不行了。李行弱叫上伏维则,沿着营地慢走消食。
走了小半会儿,前面的篝火堆旁传来闹嚷声,有男有女,也不知道在干嘛,反正很热闹的样子。
“我去瞧一眼在干嘛。”伏维则好奇地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眼看到盘腿坐地上的庄炟。
跟她同样盘腿坐的还有五六个人,中间摆了一只粗瓷碗,碗里堆着几枚铜钱,旁边是几粒骰子。外头士卒围了一圈,有的在押注,有的在起哄,有的输了钱悔得拍大腿。
庄炟把袖子揎到了手臂,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虽然脸上淡定,但早就眼神迷离,跟几个士卒赌得忘了情,完全没看到伏维则的影子。
“好啊你,”伏维则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喊,“庄炟,你公然在军营赌钱就罢了,还敢带头在府主眼皮底下赌钱!”
庄炟抬头,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路,李行弱和庄炟就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非但没觉得心虚,还招手道:“府主要不要来一把?”
和伏维则黑沉沉的脸色对上,她啧了一声:“难得放松一把,小丫头别来扫兴。”
伏维则正要反驳,却听李行弱开口道:“今晚就罢了,就这一次,随她高兴。”
“就是嘛,西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想快活也快活不起来。”庄炟拍拍身边的空位,“真不来一把?”
李行弱摇头:“我可不会。”但还是在她身边坐下。
伏维则坐在对面:“老是听人说你好赌,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庄炟拍着胸脯,眨眨眼:“那你今晚算是赶上了!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赌神!”
伏维则半信半疑:“听你们的意思,很厉害?”
此言一出,周围哄然大笑。
有人笑出了眼泪,表情神秘地说:“她可是大伙的财神娘娘,确实很厉害。”
庄炟不以为意:“少说废话了,赶紧的,押注押注。”
旁人被她一顿催促,笑呵呵地抓过骰子,在手里摇了两摇,往碗里一掷。
骰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慢慢停下来,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那人乐得拍手, 伸手把庄炟面前的铜钱搂了一半,还笑哈哈地说谢谢。
“该我大显身手了。”庄炟一点不着急,揎高袖子, 深吸一口气,把骰子捂在手里搓着, 嘴里念念有词一阵,然后用力一掷。
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跳了好一阵停下来,旁人争相往碗里看。
两个一点, 一个两点。
……这有点出人意料。
李行弱挑起眉, 简直不敢信,她这个据说喜欢赌钱的参军赌起钱来居然是这个水平的。
伏维则目瞪口呆:“大显身手?你到底行不行?”
庄炟皱眉, 搂过骰子继续掷,还是小点数。
李行弱、伏维则:“……”
庄炟闭着眼睛再掷, 结果出的是三点、一点、两点,比前两把还难看。
这下赢钱的、没赢钱的都笑不出来了。
“还来吗, 庄参军?”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面前的钱已经输光了,庄炟把手一摊:“没钱怎么赌, 要不你还我?”
“那不行!”那人赶忙把钱搂怀里,“参军要愿赌服输。”
两手揣怀里看热闹的李行弱, 这会儿也忍不住了:“这东西用脚扔也不能是这个水平吧。”
庄炟把骰子捡起来,递到李行弱面前:“府主来掷。”
“大行台来一把!”
“来一把!”
士卒们起哄,把附近的人都勾得往这边探头探脑。
李行弱想着随便陪大家玩一把也好,就当是战前娱乐。结果一摸怀里, 空的,才想起没带银钱。
想了想,把手扣扳子摘下来,往面前一放:“没带钱, 就用这个。”
她从庄炟手里抓过骰子,直接往碗里一掷。
大伙目光跟着骰子一块转,停下时,几十双眼睛都瞪大了。
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喝彩声阵阵的同时,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庄炟。
庄炟:“呵呵!”
伏维则彻底无语了:“还财神娘娘,散财童子差不多。”
先前说“财神娘娘”的人:“财神娘娘也没说错啊,因为专给我们送钱。”
士卒们哈哈大笑起来,把钱往李行弱面前搂。
李行弱只是拿回了自己的手扣扳子,没动那些钱。
她笑着问庄炟:“看你赌钱的手气,不会一次没赢过吧?”
庄炟:“……还是赢过几回的。”
“几次跟输有区别吗?”伏维则好心提议,“要不上庙观找法师看看,指不定有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庄炟:“法师那点水平我还没看在眼里。”
伏维则:“知道你会,但常言说得好,医者不能自医。”
有人把骰子递给庄炟,庄炟摆手说不来了:“赌钱这事,天资占九成,运道占一成,那一成是尤其重要的。我呢,就是缺了那一成的运道。不过也好,人总不能样样都占,老天给了我天资,就得破财免灾。”
伏维则哼哼:“你就是为赌钱找借口。”
“不跟你个小丫头见识。”庄炟起身拍去屁股上的泥,伸了腰,一副准备走的样子。
伏维则问:“你是要走了吗?”
“不然呢。天气冷了,我还是回家躺被窝吧。”庄炟说着,冲她嘿嘿一笑,“你们坐车来的吧?我跟你们一道回去。”
李行弱知道她这是想蹭车,笑道:“骑马来的。你走不走?”
庄炟有点失望,但也无所谓:“那还是骑马回去吧。”
李行弱叫了声伏维则,伏维则爬起来就走,先去找了张欧、庄云梦告辞,然后去营门上通知亲卫,点了两盏灯笼。
回去的路上,庄炟策马走在李行弱侧后方,问道:“府主有话要说?”
李行弱道:“你得准备了,过几日率龙盾军打邓县。”
庄炟:“年前开战?”
李行弱:“赵王的事瞒不了太久,我们要掌握更多时机,确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西边、北边都是要打的仗,该要忙死了!”庄炟调侃一句,又问道,“府主选谁作指挥使?”
李行弱道:“谢桓鸾,让方青作副使。”
这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毕竟谢桓鸾是年轻将领里最为出色的,跟方青的默契配合,更是绝佳。
“这次我在后方,不插手。让谢桓鸾和方青带龙盾军去打头阵,邓齐爱将军率三万人马压阵。”但她不是完全放心,“两个年轻人资质不差,但到底是头次独立出战,得有一个人跟随把关。”
庄炟道:“好,下官会盯着的。”
隔日,任命文书下达。
由谢桓鸾率龙盾军出击邓县,其余年轻将官协从作战,邓齐爱率三万人马随后接应。待攻下邓县,邓齐爱主导防务,庄炟接手政务,安抚当地民众。
此战的行军路线、粮草补给问题……每一样都拟报北斗府备案,由李行弱亲自审定后,拍定出征时间。
时入十一月,南地进入深冬,三万余兵马向邓县进发,战争如期发动。
在夜里,谢桓鸾率军突进,兵临城下,由方青、韩飞镜、韩昭阳各自率部,从三个不同方向登城。
天亮时,城门告破。龙盾军杀入城中,邓齐爱率部紧随其后,巷战从清晨打到了午后。
信使飞骑回南境报捷,李行弱就在得闲斋,手边铺着舆图。
文书高声诵读战报,报与李行弱听。
“方副使率部追击敌军主力,中了乱箭,但无大碍。两位韩将军从东西两个方向追击溃逃的守军,至傍晚,西瀛敌军全部拿下。当晚,邓将军接管了防务,清点战损。”
“此一战,斩首八百余,俘虏一千余,龙盾军阵亡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余。”
念完后,庄云梦和其余官员都起身恭贺,恭贺收回一城,驱逐西瀛指日可待。
李行弱在地图上邓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告诉邓齐爱,不要松懈,向下一个目标罗耶城进发,那会是一场硬仗。”
文书铺开信纸,着笔书写,写了几行,试探着问:“大行台,那些俘虏……要如何处置?”
李行弱:“没那么多粮食养西瀛猴子,也没有再养虎为患的道理……”
如果是从前,便是全杀了。
可全部坑杀也是一项大工程。
她眉间微蹙:“坑杀俘虏,不是易事。首先没有多余的人力处理尸体,其次尸积如山,搞不好引发疫病,到那时死的可不止是俘虏。而且上千条人命坑杀,容易引起百姓恐慌。”
斋中在座的官员听出她的迟疑不决,各自低头沉思。
这也确实是个难题。养着吧,军队粮饷都不够分,还要分给这些杀害同胞的仇敌,让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怎么想?杀了吧,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杀光埋完的。可是放了……那就是今天卷土重来的局面。
官员想不到办法,也不想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沉默了一会儿,韩复岑缓缓道:“杀不如用。”
李行弱抬眼看他。
韩复岑指着舆图:“边境的官地,太宁的官地,还有太宁大片无人耕种的荒地,这些地下官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是也了解了各地历年粮食产量,今年在庄老的带领下,差量远超旧年。由此可见,这些地值得播种。耕地是有的,缺就缺在没有大量人手垦种。西瀛那些俘虏,与其杀了费事,不如让他们去种地,修筑城墙,开采矿石。”
他针对眼下境况,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法子。
只是……
“可行是可行的,可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联手反扑,岂不是留下后患?”有人道。
庄云梦道:“那便建几个俘虏营,没收所有人的钱财器物,由当地驻军严加看守,严密监视,每日发最少的口粮,给最重最累的活。若是有异动……就地格杀,施行连坐,如何?”
官员有点头赞同的,也有迟疑犯难的。
“庄老说得也有理。三年五载的,荒地变成良田,他们也就剩半条命了,到那时,想闹也没了心气。”
“那期间闹事该如何?主人苛待奴仆,奴仆弑主的案子又不是没有。这要是逼急了,那几百上千的人联合起来,不就好心办坏事了?”
李行弱重重哼了一声:“都是些杀我百姓的俘虏,本就是该死的命,暂留一命,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若是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就是再杀一次又何妨。”
话是如此,也不能光在嘴上说,得有一个具体解决办法才行。
她想了想:“给最下等的流犯待遇,每人黥刑在脸颊,戴上重枷,分批押送。南境留一百人,分到条件苦寒的边地和采石场。剩下的人押去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由当地官员分派到不同地方服苦役,也由三地严密监视,如有一人逃脱或反抗,直接由差役就地格杀,不必上报。若是事态严重,便向官员问责。”
“虽然这个法子已经将俘虏分散了,但也要隔开安置,免得串联。口粮嘛,按最低定量给,偶尔赏一顿饱饭。开出的荒地,头三年的收成全部充为军粮。”
韩复岑笑着点头:“依大行台所言。”
有官员又道:“看守要增加入手,初期的投入估计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