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所以是要看到景姐姐了吗?”
伏维则已经好久没看到景玲珑了, 听说要出远门,高兴得不行:“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再带些土仪给景姐姐。”
她跑回家, 跟母亲王娘子打包了一些土仪过来,叽叽喳喳地跟李行弱说:“从朝天出来时, 干娘给了好些东西,还有我娘,给做了一双鞋, 正好都带去。”
“对了, 府主,她要在那常驻吗?很快天就凉了, 我们要不要给她带些冬衣?”
李行弱看她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自己却不着急:“说不准, 你愿意带就带吧。”
“行,那我自己看着拿。”
伏维则手忙脚乱收拾包袱时, 乞弗兰祉垮着一张脸走进来:“阿姑……”
她说:“我是来同大家告别的。虽然很不想走,但大事要紧, 还是早点启程得了。”
李行弱笑:“早晚有见面的时候。”
她放下手里的活,吩咐人去牵马:“走吧, 我送你出城。”
乞弗兰祉眼里一热,本想说不用的,但想到又要许久不见,就没拒绝。
韩飞镜正好也跟过来, 听到要去送她,酸溜溜道:“你这尊大佛真有面,我娘都要送你。”
乞弗兰祉:“阿姑跟我亲,你眼红了。”
韩飞镜道:“我是我娘亲生的, 还用羡慕你?”
她嘴上没好话,但还是叫人牵来马,要一道出门,说就是顺路。
乞弗兰祉懒得拆穿她,骑了自己的战马,紧紧随在李行弱侧方。
她声音低落地说:“骑兵留下负担太重,我仍带回夏于。隗巍和老狼他们九人留下给阿姑使唤,我另外在骑兵中挑了五十个精锐,一并交给阿姑。”
“这些都是好苗子,留给阿姆,比跟着我回去有用。如果阿姆要开战,还请来信,我必带兵相助。”
“你的心意我明白。”李行弱没什么客套话,“路上小心,你人少势寡,不要和西瀛人正面冲突,务必绕道而行,平安归家。回去了,给你阿干带声好。买马的事,就烦你们兄妹上上心。”
乞弗兰祉:“兰祉谨记于心。马的事好办,有我在,夏于最好的马都留给阿姑。”
然后她又侧过头,叮嘱韩飞镜:“韩飞镜,别使你那些讨人厌的性子,要是叫我知道了,定饶不了你。还有,你一见男人就变蠢,奉劝你离男人远点。实在喜欢男人,我给你挑十个八个夏于勇士。”
“用你说!真啰嗦。”韩飞镜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你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别逼我骂人。”
都要走了,乞弗兰祉也不愿跟她拌嘴:“好自为之。”
她向李行弱轻轻拱手:“阿姑,就到这里吧,兰祉去了,来年再见。”
李行弱点头:“来年再见。”
乞弗兰祉心中再不舍,还是拽紧缰绳,狠狠甩了一鞭,纵马出去。
她跑在最前面,带着余下的兵马一路疾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韩飞镜站在李行弱身后,目送远去的队伍,嘴角翘了起来。
“总算走了啊。”她舒展着腰,脸上全是好心情。
李行弱瞥她:“心情这么好,干活一定很有劲,就你和伏维则,跟我出趟远门吧。”
韩飞镜一愣:“去哪儿?”
李行弱上下打量:“先把你的珠宝头面收起来,穿戴简单点,背好包袱来找我。”
“不能带下人?”
“不能。”干活带什么仆妇。
韩飞镜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回去就把首饰摘干净,发髻挽个髻,打扮成个寻常仆妇的样子,然后找了几身利落的窄袖衫,背在身上来见李行弱。
伏维则看到她时,倒是诧异:“这大概是韩将军最朴素的一次了。”
李行弱抬头将人打量了一番,看上去简洁,但是料子都是上好的。
她觉得不妥,但没说什么,仅是指着她的腰:“咱们去的是边境,不太安定,最好带上剑。”
“好,我去拿。”韩飞镜拔腿往外走。
等她带剑回来,韩复岑不知何时到的,站在廊下,看到三人简洁的打扮,微微一怔。
“大行台要出门?”
李行弱:“去个十天半月就回。我叫你来,是要把南境托付给你。”
说得随意,就好像要去走马踏春,晚上就回来似的。
但韩复岑听到的言外之意,是这南境的大事小事要他管,摞成山的文书要他批。
“大行台可是公文看累了?”他笑着问,语气了然。
李行弱被他戳穿,面不改色地否认:“哪有的事。我是去看冶铁进度的,你也知道,矿藏是命脉,我对这个上心。”
韩复岑没再道破,拱手道:“下官明白了,大行台一路顺风。”
李行弱走到长几旁,将案上的断剑挂在腰上,又从壁上取下蕃弱弓,往韩飞镜怀里一扔。
韩飞镜本能地接住,愣住了:“娘?”
李行弱:“你不是想要这个。去年说了奖赏给你,现在它归你了。”
“……归我了。”韩飞镜握着弓,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从前她几近嘶声力竭地跟父亲闹,这张可以在父亲的书房,但绝不能在韩昭阳手里。
如今她得到了,却没有想象中激动。甚至觉得得到太晚了,得到太少了。
她好像……变贪婪了。
李行弱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微微一笑:“怎么不高兴?不是一直想要?”
韩飞镜摇头:“没有。”
“出发吧。”
李行弱按剑走出房间,暑天的风扑面而来,热热的,像在一个蒸笼里。
她想起去拿扇子,手探到腰间才记起来,那唯一一把折扇被谈治玉解了去。
那厮当真是个抠门的。敛财时把地皮都剥一层,问他要钱时,都是从指缝里漏。
她摇摇头,大步跨出院子。
仆役已将白马牵到门外,包袱也都挎在了马背上。
李行弱拍拍马脖子,翻身上去。
韩复岑站在马下,见她提起鞭子来,后退了几步,拱手行礼:“恭送大行台。”
李行弱看着他:“有你在,我放心。”
她不再耽搁,唤上伏维则和韩飞镜,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前奔去。
往南走,越近边境,山区渐多,道路崎岖起来。
经过两天一夜的急行,总算到了边境受灾地区。
这一带是两军对阵的缓冲地带,土地贫瘠,百姓穷困,朝廷管理艰难,官员也管得松散。从前朝余孽伏诛后,已经重新调了官员整顿,但也不是一年半载能搞定的。
李行弱心里有准备,哪怕看到遍地饿殍的景象,也不会意外。可往前走,所见所闻是平静的。
沿途看到的水田和耕地都收割了,留下一地茬子。挨着场镇的地方,还能看到废弃不用的施粥棚,三三两两的官差正在收拾。
李行弱策马走到一个动作迟缓的老吏身边,问他:“老丈,这里灾情如何了?”
老吏手里还抱着拆下来的竹竿,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抬起来瞧她,半晌没说话。
韩飞镜道:“这位是朝廷来巡察灾情的官员,问你话怎么不答?”
老吏这才丢下东西,慌忙下拜。
李行弱抬手止住:“谁在主持救灾?”
老吏道:“回尊驾,是庄长史。”
庄长史就是庄云梦。
他年纪略大,说话慢慢的:“灾害刚上报,庄长史就下来巡视了,然后带着县丞主簿,从分粮开始,沿途设下粥棚,安置受灾百姓,组织官兵抢收庄稼。病患刚冒头,药材就送了来,有病的隔离起来治疗,没病的,就把那解毒防时疫的草药用大锅熬上一锅,分给大家喝了。”
“她老人家整日奔波,从早忙到晚,忙活了大半月,愣是把乱糟糟的地头给理顺了。唉,真是多亏了她,要不然,咱们这就成鬼城了。”
李行弱问:“流民安置在哪里?”
老吏道:“险情还没排除的那几天,庄长史带上官兵去抢修,把大伙都转移到这儿避险的。等洪水退了,就都回家去了。这年头打仗,只要兵马打不来,家还在,有一口吃的糊口,大伙还是宁愿回家去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那庄长史在何处?”韩飞镜问他。
老吏指着路说:“继续往南边走了,要去看境外的耕田……不对不对,现在疆土收回,已经不能再叫境外了。”
李行弱道:“多谢告知。”
她们未去郡县,告别老吏后,就打马继续赶路了。
沿途没有见到流民,经过村子,看到的农田已经收割了,房屋大多是完好的,百姓虽然面有菜色,但不至于没饭吃。
只有挨着河道,那些洪水肆虐严重的地方,家门前还有淤泥,官差们组织了人手在清理路面。
她们滞留了一晚,没办法返回邸店落脚,就在外面露宿了一夜。
离开水患区,踏上去伪都的方向,情况也比想象中好。
伏维则感慨:“一路过来,跟我们去年看到的不一样。那会儿是战乱和水患,走在路上都是逃难的人,还能看到路倒尸。这才一年,南境变化好大。”
韩飞镜道:“变化大,还不是人的问题。我算是看明白了,从前情况严重,不是因为穷,而是从前的官员推卸责任,撂手不管。”
伏维则觉得有理:“那倒也是。自从府主接手,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李行弱道:“我做的可不多,差不多都是庄老和钟定慧在操心。”
真让她自己干,可管不过来这么多事,头发都薅光。
伏维则:“有人帮忙,那也是因为她们慧眼识明主,愿意做谋士幕僚,供府主驱策。反正说来说去,府主身后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了。”
韩飞镜:“我娘在你眼里无所无能,怎么都能找到夸的。”
伏维则:“那还用说。”
李行弱让她给说笑了,掏出两个豆渣做的饼,一人分一个:“吃吧,不远了,加紧赶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骑马脚程快, 路上随便塞点干粮果腹,不耽搁赶路,很快便绕过山川, 到了地方。
这一片仅仅是伪朝为了避难,抢来屯兵的地方。关隘是二十年前强征当地民众修的, 当时条件有限,称不上多坚固,这也就为她带兵铲除余孽提供了便利条件。
李行弱远远望去, 城头上竖着己方的黑底旗, 战火烧过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而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农田, 黄的绿的,不少农人正弯腰收割庄稼。
“这里粮食长势真好。府主, 我去看看。”伏维则一提缰绳,没等答应, 催马就跑去了前面。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坐不住的年纪。
韩飞镜比她大几岁, 心里也好奇,便拍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 眨眼就跑远了。
李行弱落在后面也不着急,放缓了速度,边走边看。
风吹过来时,夹杂着很浓的庄稼气息。
路上的百姓或背或扛, 正在搬运收割下来的粮食,还有一些民夫,在官差监督下扛着锄头修缮道路。
一个老汉推着装满石料的木车经过,见骑了高头大马的李行弱, 眼神露出惊恐,忙不迭把车往旁边赶。
可那驮了石头的木车实在笨重得很,轮子在不平整的地面打滑,歪歪斜斜冲了两步,连人带车一下子翻倒在地,车斗里的石头滚了满地。
动静把旁边监督的官差吸引过来,见老汉撒了石料,顿时拉下了脸,扯下腰上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两鞭:“瞎眼的东西,路都看不清!把石料弄没了,我们交不了差,误了上头任务,仔细你们的贱命。”
鞭子落在背上,闷闷地响,老汉抱着头蜷缩着,不敢吭气,其余人也不敢管这闲事,埋着头走开。
李行弱眉头一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那官差还在卖力地挥鞭子,忽然就被人自后头一脚踹来,整个人飞了出去。
官差呈狗啃屎的姿态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鞭子也脱了手。
“哪个不要命……”官差愤怒抬头,对上李行弱冷冰冰的眼神,脸色一白,后半句不自觉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气势光是看着就叫人害怕,就像……就像下一刻就要拔刀杀人。
官差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懵在原地,还是同僚过来搀扶,才擦着脸慢慢起身。
李行弱没去理他,转身去看那老汉。
老汉浑身都在发抖,肩背被抽破了几道口,渗出血来。
李行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丈,快回去看伤。”
老汉眼里的惊恐还在,哆嗦着说:“没、没事,我能行。”
说完跌撞着把木车扶起来,又弯腰去抱那些石料。但他年纪在那了,体力不如青壮了,那些石头捡得十分吃力。
李行弱看向站在一边的两个官差,喝道:“站着做什么!过来捡。”
两人被她一声吼,脸上抗拒,身体却像下了蛊,帮着一起捡石料。
李行弱又叫住闻声赶来的一个官差:“你们上官是谁?把人叫来。他要是不来,就等我过去把他扔进大狱,今年他就准备在牢里过吧。”
对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看这情形就知道不太妙,哈着腰下去了。
韩飞镜、伏维则领着庄灵秀等人过来,看到这一幕,直接招呼大家一块帮忙。
老汉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一群人替他收拾,既害怕,又茫然。
收拾完,都不需要吩咐,跟庄灵秀一起来的营兵就帮着把石料推走了。
就这一会儿功夫,庄灵秀也跟在场的人打听清了始末。
她跟李行弱解释:“去年仗打完之后,主要大臣官员押回了朝天,但底下中低级官员还是在用。本来就腐败,眼下没了伪朝的约束,又因为驻将交接了军务,要准备回南境,就更松散了。咱们刚来,看到的问题不少,太奶跟慧姐姐商议,由慧姐姐带着文吏整顿这些乱象。她们昨天开始复核官员历年政绩,没有十天半月估计搞不定。”
历朝历代,中低级官员是不参与政治决策的,所以对他们的处置通常不会太严厉。甚至会因为他们熟悉政务处理流程,仍旧留任原职,监督使用。
而且,对于新的政权来说,使用旧吏也是招揽助力,稳定人心的手段。
李行弱道:“离南境偏远,以为我鞭长莫及,管不到他们了,有些官吏就还是那副欺上瞒下的鬼德行。庄老做的对,我们需要的是有才能德行的官僚,蛀虫还是尽早剔除。”
她叫来韩飞镜:“你带上营兵,先去找张欧将军,告诉他我已经到了。然后你跟韩昭阳一道回来,协助钟定慧复核旧吏官业,准备清算。”
韩飞镜点头的同时,小声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也行,干嘛要韩昭阳……”
李行弱看了她一眼:“不喜跟他共事,是因为你父亲偏宠产生的不愉快,还是怕自己比不过他?”
“不是。”韩飞镜轻哼,“他有几斤几两,我一清二楚,还没看在眼里。”
真像乞弗兰祉说的,在韩飞镜眼里北斗府是她的囊中之物,根本没有威胁。
李行弱定定看了好几眼,道:“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但他选对了一条路,就是听话。”
韩飞镜愣住了。
李行弱又道:“现在是上官在指挥你做事,你只需要领命去施行。把私人情绪收起来,明白了?”
韩飞镜咬了咬唇,拱手道:“遵命。”
庄灵秀上前道:“我也去吧。将军们最近在和苍吴那边的驻将整顿兵马,还要交接军务,不一定在大营,你去了未必能找到他们。”
李行弱点头。
庄灵秀把跟来的营兵叫上,准备走的时候,被官差叫来的官员也到了。
李行弱连看也懒得看,跟庄灵秀说:“把人带走,后续一起办。”
她指着打人的那个官差:“老人家的伤是他造成的,就由他负责医治。另外,回去了领二十军棍,再拿一两给老人家赔罪。”
气势汹汹的官差大概也是看出她身份不凡,吓懵了,一听要挨罚,腿一弯,跪在了地上:“上官饶命!卑职再不敢了……”
李行弱道:“我收拾前朝余孽,不是成为第二个余孽。你们仗势行凶,败坏法纪,挨军棍已经是从宽处置了。带下去领罚,其余旁观无视的差役一律同罪,各领十棍。”
她没有理会求饶声,挥手叫人带走,然后翻身上马,对呆住的老汉道:“老人家,你且回去治伤,事后再来上工。”
老汉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跪地上,眼泪汪汪地说着谢谢。
伏维则弯腰把他扶起,帮他拍去衣上沾的泥土:“老丈不必担心,这位是铲除前朝余孽的大行台,她能替你做主的。你们安心过日子,只要不犯法,不投敌,不跟着那些坏东西添乱,就能保你们一辈子平平顺顺。”
老汉怔住,还没反应过来,伏维则已经驾上马,去追李行弱了。
“府主。”
伏维则打马跟上,气吁吁地说:“这么大年纪还出来做苦力,实在可怜,怎么还叫他接着上工?”
李行弱放慢了速度:“怜惜贫苦,是你心善。但你要明白一个事实,他不做,就是别人来赚这份工钱了,他又去哪里弄钱养家糊口?不是人人都能开店行商,当官做吏。生来平庸又无家资的平民,守住眼前的东西就已经很费力了。”
伏维则明白了:“真希望芙蓉乡能培育出产量更高的粮种,从此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不为生计发愁。”
将来的事谁都预料不到,万一有那么一天真的实现了呢。
李行弱笑笑,问她:“你可问过,运送的这些石料是做什么用?”
伏维则:“问了,修补城墙用,工钱日结,还管一顿饭。”
她说完,呀了一声,抬手指道:“府主,走错了,咱们得走这边。庄老就在丘陵旁边那片田地,我碰见了她们,才领庄灵秀来的。”
“好。”
李行弱甩动鞭子,白马飞驰而去。
只片刻,两人就到了田垄上。
李行弱勒住马,耕田种的黄豆,还种了黍,正值丰收时节,穿着布衣的农人忙得直不起腰。而旁边空地还架了几个窝棚,人进进出出的,看上去是歇息用的。
伏维则先下马,一边向窝棚跑一边喊:“庄老,庄老,府主到了。”
下一瞬,几个青壮簇拥着一个年迈的身影走了出来。
庄云梦穿的短褐,发髻用布包住,作农妇打扮。她见了李行弱,快步上前,笑着拱手:“维则这丫头来的时候,把下官都吓了一跳。”
李行弱将马交给了旁人,扶了她的手臂,在脸上停留一瞬:“庄老瘦了,也黑了。”
庄云梦道:“不过是这几日田间出了点力,晒黑罢了。”
李行弱和她并肩往前走着:“庄老指挥人手去办,何须自己动手?”
庄云梦摆手:“下官一个老婆子,人前做做样子罢了,哪里真敢下地,那还不得把底下那群小年轻吓昏过去。”
怕李行弱再问,她忙转移话题:“府主不是才回南境么,怎么马不停蹄往这里奔波?”
李行弱:“我奔波是应该的。庄老年纪大了,还要亲自治灾,巡察边境,我这心里终归放心不下,只好亲自走一趟。”
庄云梦:“下官身体康健,再跑几年也使得。”
她像是看穿了李行弱的心事,笑着问:“府主是因为政务烦心吧?”
李行弱哈哈一笑:“瞒不过庄老。”
政务是一方面原因,担心也是真的,两者不冲突。
她说:“南境贫困潦倒多年,工事上一直没有引起重视,一到雨水时节,就是一场大灾。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全进了贪官口袋,上面贪,下面跟着贪,实事一件没干成。把贪吏肃清之后,选拔了一拨新人,结果个个手生,不会干事。”
“韩复岑忙着去处理邻县水患,他一走,公文全堆到我案头。事务条令都是会交代的,但就是不够精简,说不到正题上,每天处理那些公文,看得我心烦意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庄云梦听懂了她的诉求, 温声道:“不怪府主头疼。那些旧官老吏习惯了,仗着资历老,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而那些新官文吏尚在摸索, 通常是下官和钟定慧先熟悉一遍,再教她们, 大家磨合得慢,就有些费时。”
庄云梦入幕以来,都是在凭管理芙蓉乡的经验做事, 和官员管理地方还是存在差别的。
李行弱吐了一口气:“其实我和庄老都是新手。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驻扎在西境的, 当时西瀛未退,军务才是重中之重, 其余政务交给北斗府幕僚分担,最后再由我批复条令, 做出决策。”
她不禁笑了:“庄老可能不知,当时的北斗府上佐, 就是如今的侍中韩鹤徵,尚书令樊无垠。我给了他们权柄, 同时也把他们的胃口养大,成了我今天的绊脚石。”
庄云梦轻轻颔首:“便是没见过这二位, 也有所耳闻。可是……”她话锋一转,“能带出狼群的,一定是狼王。”
在李行弱投过来的视线里,她眼角弯起, 细纹更深了:“威震四海的大行台、大将军、如今的武威郡王,并不像传闻里,是个嗜杀的魔头。她睿智、冷静、有一颗强大的心,还有敢于利用敌人的魄力。”
她说得平淡, 但是让人心安。
李行弱一哂:“庄老,你这个新手很好,是我的定心丸。”
庄云梦道:“我们都是新手,就请让下官这个新手辅佐您这个新手,一块走吧。”
李行弱点着头:“庄老要保重身体。”
庄云梦:“会的。”
不远处,伏维则和林麟手挽着手,跑进了田埂间,伸手指着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行弱缓步走着,看向望不到头的耕田,眼神渐渐放空,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觉走了神。
直到伏维则和林麟气喘吁吁地从田地出来,一前一后跑到她面前。伏维则额头沁着汗,将一束黍穗小心塞到她手里:“府主快看,好大的黍穗呢!”
穗子饱满得要破壳似的,沉甸甸压着手,还有一股清淡的黍香味飘出。
李行弱捻着黍粒,也吃了一惊。
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长势如此好的黍了。
“记得有一年大旱,城里断粮,将士们饿得连气都不敢多喘。我派人出去找粮,在山沟发现野生黍子,很瘪很小,一束就结几粒,但那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煮成粥,每个人分半碗,才撑过了最难的几天。”
那黍粥的味道她记不清了,但瘪小的黍粒,是一直记得的。
战乱时,是真的难啊,便是只结几粒的黍子,也只有显贵巨富才吃得上。
她看向庄云梦:“我那会儿都不敢奢想,有一日还能看到这么好的黍。”
庄云梦欣慰道:“陈家改良的黍种,只在原来的芙蓉乡种过,收成还不错。听说这里的土壤肥实,下官便派人将几样粮种带来,免费发放给当地的一些百姓,跟官田一起试种。如今看来,效果是超出预期了。”
她指向另一片耕田:“那边种的黄豆,下官查过这片田往年的产量,目前的收成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了两倍。这还只是一季,如果以后都种上,将不再有粮荒。”
林麟在一旁插嘴:“粮种都是陈家精心筛选的。这边的黍我们数过,一株黍穗上结的籽,比普通的多出一倍呢!黄豆也是,这种豆子不挑地,产量比本地的豆种高出许多。”
李行弱捧着黍穗,一粒都舍不得掉:“领兵打仗时,怕的不是敌军,而是断粮。饿着肚子拼杀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她的话也让在场的人默住。老人比年轻人经历得更多,特别是饿肚子的年月。
有人端来了簸箕,李行弱将那束黍穗放进去,又蹲下身,把撒落地上的黍粒拾起来。
庄云梦看在眼里,嘴角微弯。
李行弱捡完后,问道:“庄老,陈家也跟来了吗?”
庄云梦:“一家子都来了。听说要收粮,便一块来了,说是有不足的地方,可以记录下来。”
她侧头吩咐林麟:“去请陈老来。”
“好。”林麟应声,撒腿往田埂跑去。
过了一会儿,林麟领着穿短褐的男人匆匆回来。
陈老五十来岁了,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明显泥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人。
陈老在围腰上反复擦过手,才朝李行弱行礼:“大行台。”
李行弱说:“不必拘礼,咱们坐下说话。”
伏维则已经从窝棚拿来几个草垫子,铺在田垄上。
几人坐下,李行弱开门见山地问起粮食产量的事。
说到庄稼,那是陈老最擅长的东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
从种子如何挑选讲起,什么留种、什么病粒,再讲到播种时节的把握。再往后,说到什么样的土壤适合什么庄稼,不同气候该注意什么,可能遭遇哪些害虫,如何防治。然后是培种的方法、施肥的多寡、产量的算法……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早就偏离了李行弱的问题。
李行弱没怪他,也没打断。
陈老说完这些,抹了下脸上的汗:“……草民在芙蓉乡收过几个学生,都是从最基本教起的。如今这些学生出师了,能独立干活了,庄老就把他们分派到不同的地方去整顿耕地。草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往后跑腿下地这些活,还是交给年轻人折腾吧。”
他语气里都是对后辈的欣慰。
李行弱说:“粮食是立国之本,是民之大事。芙蓉乡学堂里教学子们农业基础,我觉得很好,南境新修的学堂也都照这个模式来办,农学要和经史并行。”
“至于陈老说的,下地的活交给年轻人去干,也是对的。您老人家安心在家,把这些年的经验心得整理成书,以传后世。陈老觉得如何?”
“好事呀!”
陈老激动道:“这不是问题。草民识字不多,但可以口述,让孙辈代为整理。除了这个,草民再写一本通俗易懂的手册,配上图,让百姓都能看懂。种地的百姓大半不识字,文绉绉的没用,字多了也没用,得让他们看图领悟,照着就能做。”
李行弱抚掌:“好,陈老想得周到。等陈老写成了,我叫人印成册,一村发一本。”
庄云梦在旁边笑:“要是印发下去,人人都能种出好地,家家都有装满的粮仓,那真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了。”
陈老道:“粮种再好,地好才是根本。草民这大半年走访了南边的地,发现好多地是撂荒的。发种子下去也是浪费,我就先教了大伙怎么绿肥、轮作和堆肥。最早养的那一批,地养得差不多了,下半年收成会很好。当然,这个养地法子也写进手册里,放在前面,作为重点。”
李行弱点头:“多亏有你们帮忙,要不然这一桩桩事,得把我这个大行台头疼死。”
大家仅仅说了一会儿话,日头就偏到了天边。
田埂上起了一阵风,田里一个汉子握着镰刀,远远地招手:“陈老,今天怕是收不完,只能明天再来了。”
陈老连忙站起身,远远眺望:“剩的不多了,明天再收也行。”
他又抬眼看天,眉头皱起来:“不好了,这天看着要下雨的样子。”于是转头叫林麟,“小麟子,看到庄炟没有?这丫头半天没见人影。”
“见着了,在对面树荫里偷懒睡大觉呢。”林麟挺有眼力,连忙说,“陈老别急,我走路快,这就去叫她。”
她拔腿要跑,被伏维则拦住:“走什么路,咱们骑马去,更快!”
伏维则跳上马,然后探身把她拉了上去,两人骑着马顺着田埂往对面走。
庄云梦在后面扬声喊:“顺便跟大伙提个醒,加快速度,赶在雨来前收完。还有,休息的那拨人都叫起来,辛苦这一阵,明天再休息。”
“知道嘞。”
伏维则和林麟一眨眼跑远了,边跑还在边喊:“要落雨了,大家都来抢收,争取把黍子拉回去碾了。”
田地里割黍的人动作快了起来,那些在窝棚休息的也纷纷钻出来,抓起镰刀往地里跑,一时间多了好多人影,吆喝声此起彼伏。
伏维则和林麟跑得飞快,一溜烟到了对面树荫底下。
林麟跑在前面,很快找到躺在草地上的人。庄炟两手枕着脑袋,脸上盖了一片比脸都大的树叶,睡得一动不动,嘈杂声都没把她吵醒。
林麟把树叶拿开,露出底下睡得发红的脸。
伏维则伸手去晃她肩膀:“庄炟,快醒醒,要下雨了!你再不起来,我们可真不管你,自己走了。”
庄炟翻了个身,在摇晃中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一脸茫然。
伏维则瞪她:“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睡觉的?”
庄炟拍走头发上的草屑:“我靠的是脑子,不是靠卖苦力。”
抬眼一看是伏维则,她倒是愣了一下:“府主也来了?”
伏维则:“来了来了,跟庄老说话呢。”
林麟拽她袖子:“别磨蹭了,快抢收吧,雨说下就下了。”
庄炟懒懒地往天边看了一眼:“昨天都说有雨了,你们不急。你看这天,是暴雨无疑了。”
说话间,天边顿时就暗了下来,乌云很快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接着热风变凉,田地里卷起泥尘和碎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呀,你这个乌鸦嘴……”林麟顾不上说别的,拉着伏维则就往回跑。
庄炟还是慢吞吞的,急得林麟在前面跺脚:“你能不能快点?哎呀,算了,马给你骑了,我们跑回去得了。”
“现在急有什么用。”庄炟嘴上说着,还是快步上了马背,往田垄上跑。
李行弱这头,其余人都忙碌起来。
陈老担心那些晾晒的粮食,告辞先走,要去看人装车,看人收粮。
庄云梦把人手安排妥当,和李行弱道:“这雨来得比预想的快。还有十亩黍子,至少要两刻钟。”
李行弱:“能收多少收多少,人比粮重要。”
天边黑云压了过来,树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田里抢收的人急了,一人握一把镰刀,舞得飞快,眼看着黍子成片倒下,后面的人就打成捆,装上驴车,准备运回辗场。
庄云梦道:“此处窝棚遮不住大风大雨,下官送府主回宅廨吧。”
李行弱站着没动,面露忧色:“这么好的黍子,要是泡了雨水,就太可惜了。”
她把袖子往上掀,奈何袖子宽大,翻了两下又滑下来,索性将外衫一脱,扔到地上:“去拿把镰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庄云梦旋即明白她要下地, 正要劝阻,人已经跳进了田里,从一个老农手里抽走了镰刀。
庄云梦追过来, 被她按住了手:“这活别和我抢,你组织老人跟车回去, 把年轻人留下。”
“我们也来。”伏维则和林麟赶到了,纷纷把老人的镰刀抢到手里,弯腰就干。
李行弱弯腰抓起黍秆, 一口气能割好几捆, 那动作熟练得不像高坐庙堂的官。
而且她力气大,耐力好, 割黍的速度比一些年轻人都快。青壮们都看傻眼了,都憋了一口不服输的劲, 把刀挥得更快了。
天上的乌云逐渐压低了,风里夹了豆大的雨点。
李行弱不歇气, 一把接一把,只管下镰。
庄云梦把老人安排上车, 撑着伞返回田埂,看着地里埋头苦干的人影, 心头不免焦急。
“大雨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豆大的雨点稀里哗啦砸下来。
还剩最后几垄了,大伙不敢停,头也没抬, 冒着急雨终于把十亩地收了尾。
李行弱把捆结实的黍杆一捆捆丢到驴车上,装完之后,身上衣裳湿得能滴水了。才发现庄云梦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身体都被水溅湿了。
雨声嘈杂, 她大着声道:“庄老自己撑吧。我已经淋湿了,别管我。”
庄云梦完全没在意,反倒是把她往伞下拽:“身上不要紧,头千万要遮住,断断受不得凉。府主是南地主心骨,不能有分毫差错。”
李行弱抹去脸上的水,把伞推回她头顶。
庄云梦不言语,仍撑着伞跟在她身边。她毕竟年迈了,行动没那么利索,个头也没她高,跟得磕磕绊绊。
李行弱没了法子,只能接过伞,把两人都遮在伞下,然后顺手提了最大的黍捆扔到车上。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砸,伏维则也淋成了落汤鸡,她踏着满地泥泞过来,指着身后喊:“庄炟把车赶来了,先进车躲雨!”
李行弱抬眼看去,一辆马车歪歪扭扭驶在田地边沿。庄炟坐在车辕上,头上披着外裳,手里挥一条马鞭,呼喝着来了。
剩下的活就是把捆好的黍穗驮回辗场,这些活简单多了,留给旁人去做就行。
李行弱便也不犹豫,搀住庄云梦往马车方向走。
等两人上了车,庄炟一甩马鞭,马车哒哒地跑动起来。
车厢里,庄云梦摸出一块干布,两人各自收拾。
庄炟把车赶得飞快,不大一会儿,马车进了城,在官邸宅廨门前停下。
门房早等着了,连忙撑伞迎到跟前,把两人迎进府里,又由婢媪接手,扶去后院更衣。
热水热汤都是提前预备好的。李行弱洗了澡,换上干爽的衣裳,把头发擦干,歪在榻上晾晒,浑身都透着舒服。
而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整个庭院都淹在雨雾里。
檐下雨打芭蕉的声音,有些催眠,她快要睡过去时,伏维则进来说:“庄老她们来了。”
李行弱这才起身,拢起半干的头发。
踏进正堂时,庄云梦、钟定慧和庄炟已经在了。
三人见她进来,起身行礼。李行弱摆手让她们坐下:“坐吧,私下这么客气多麻烦。”
她在主位坐下,笑着说:“也是好久没淋雨了,真是酣畅淋漓的一场抢收。”
庄云梦嗔怪道:“府主不让下官亲自动手,自己却抢着干活。老身淋了雨无所谓,倒是府主千金之躯,万一惹了风寒,叫下官如何跟大家交代。”
李行弱:“年轻人还在,哪能让长辈下地劳作。”
她慢慢补充一句:“北斗府没有我,还有别人,但是没有庄老,就是鱼离了水。在我过得好,和大伙过得好之间做选择,那还是我这个粗人吃点小苦罢。何况收粮是好事,都不算吃苦。”
为官不怕遇上平庸的主君,就怕遇上不体恤底下人的主君。庄云梦叫她说得心都软了,觉得自己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李行弱又仔细看向钟定慧,见她温柔笑着,问道:“好几个月没见定慧了,身体如何?”
钟定慧道:“这半年身体争气,按杜神医的方子调理,又停了那些劳心费神的事,精气神好了大半。偶尔犯病,但不难受,杜神医说得慢慢将息。”
李行弱:“养病不易,那些跑腿烦心的事别自己担,分给文吏办吧。”
钟定慧轻笑:“府主比下官还要操心这副身子。放心罢,下官顾惜自己,这天气连门都舍不得出,一直呆在府衙里。”
她又说:“听维则说,韩将军也来了?”
李行弱点头:“昭阳留在这大半年,伤已经养好了,我让飞镜去找他,一起协助你。你也别看我的面子,尽管去使唤她们姐弟。”
钟定慧应下:“明白。”
她们在说话,庄炟在旁边歪着头,看着要睡了。
李行弱问:“还没醒呢?”
庄炟懒洋洋地回:“天不亮就被薅起来,整天都在地里耗着。”
庄云梦道:“属你干得最少,睡得最多。我们这几个老的还站着,倒是你一个小辈犯困。这会儿大家都累了,就派你去辗场走一趟。看看黍子驮完了没有,驮完了让大伙回去歇着,喝口热汤,别着凉。黍子先不急着辗,今晚晾一晚,明日再脱粒。”
庄炟:“不是还有陈老在?”
庄云梦:“陈老也淋了雨,你忍心让他一个老人家忙活?别磨蹭了,快去快回,饭给你留着。”
庄炟没法反驳了,耷拉着头起身:“行,我走一趟行了吧。”
看她拖着步子出去,庄云梦笑骂一句:“真是懒惯了,非要人挥着鞭子才肯动……”
李行弱道:“说到饭,我这肚子也饿了,二位就留下用膳吧?”
庄云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伏维则忙道:“一天下来又累又饿,还淋了雨,有口热汤喝最舒服了。府主,我这就去厨房,催催饭菜。”
她说完一敛衽,提着裙子出去了。
李行弱跟剩下的两人聊了一会儿政务上的事,又闲扯了几句家常,外面雨势渐渐小了。
伏维则打廊下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抬食案的婢女。
这就开饭了。婢女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布了满桌的菜。热腾腾的蒸饼,几盘特色小炒,还有一盆猪肉羹,看似简单,但是卖相极佳。
三人入了座,伏维则笑嘻嘻地把一碗热汤端上来,放到李行弱眼前:“府主,厨房熬了豆沫儿,我饮了一碗,不搁糖都香得不行,就想着也端一碗给您。快尝尝,温度正合适。”
李行弱往碗里瞧,豆沫儿上头浮了一层薄豆皮,调羹拨到一边,舀出乳白的豆汁,那股醇厚香直往鼻子里钻。
喝上一口,好鲜的豆香,连豆腥气都没有。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放下碗说:“这豆沫儿熬得稠,一点不像市面上掺了太多水的。”
旁边庄云梦捏着蒸饼在吃,闻言往伏维则那儿瞥:“好东西怎么只给府主尝,不给我们也端一碗来?”
伏维则:“庄老,我可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人。方才去厨房的时候,专门问了。人家说您老这阵子天天吃豆沫儿,吃豆腐,五花八门的都吃了,怕是早就腻了,我也就不扫您的兴了。”
庄云梦笑骂:“猴精一个。庄炟那几个愣是把你也带精了。”
伏维则塞了一大口肉羹,心里顿时暖呼呼:“那还是不像呢。庄炟脑子好使,林麟嘴好使,我呀,就腿好使。”
大家被她逗得笑起来。
李行弱把一碗豆沫儿喝干净,满足道:“这豆子味道新鲜。”
她问庄云梦:“可是我们收回来的黄豆做的?”
庄云梦道:“的确是,这黄豆出浆多,豆渣细腻,吃着适口。只是可惜,芙蓉乡存的粮种不多,种的少。”
李行弱:“我就说味道不对,原来是好豆子磨的。”
庄云梦笑了笑,把冒热气的烙饼推到她手边:“府主,这是用豆渣和面烙的饼。原是贫苦人家传出来的法子,一般人家不缺粮,不会用来吃。但下官想着,豆渣和了面,加入鸡蛋,烙的饼比风干的饼容易下咽,很适合士兵行军食用。”
李行弱听了,速速拿一个掰开了。豆渣和面粉做的饼,吃进嘴里时,居然有一种别样的香甜。
她愣住:“豆渣做成吃食,不糟蹋,能饱腹……手里有粮,心里就不慌了。”
伏维则也拿起一个豆渣饼,大口咬下去:“好吃!”
庄云梦眼底笑意浅浅:“黍子淋湿了,明天放晴了,再晒一日,碾了做黍糕和油糕。”
粮食收回来了,但是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黍杆在辗场阴晒了两日,必须要脱粒了。
李行弱跟庄云梦站在碾场里,看民夫把黍秸铺开,拉上石碾,赶着毛驴转起了圈。
只有一台石碾,其余人只能用木拍子打。
庄云梦道:“芙蓉乡有更好用的脱粒机,收麦子稻子都能用,带不来,就用老办法了。好在驴子可以换,人也可以轮流赶驴,驴子和人都不至于太累。”
庄炟四仰八叉地躺在脱完粒的黍杆上,懒声道:“脱粒机而已,那还不简单?我把图纸画好,找两个木匠照着做,要多少做多少。”
庄云梦:“现在来不及了,后面再慢慢做吧。”
庄炟没说行还是不行,翻了个身,把黍杆往身上扒拉了几把,当被子盖。
庄云梦推她:“好歹讲究些,随地就躺,也不怕惹了虱子。”
庄炟:“虱子再小也是肉,有就抓了开荤。”
庄云梦笑拍了拍她:“别贫嘴。睡一会儿得了,黍子辗完了,安排人送去粮库。”
“嗯,晓得了。”庄炟咕哝道,“庄灵秀不在,您老不使唤自己儿孙,只把我当牛马使唤,忒偏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她平时不着调, 但真到用她时,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不敢含糊的。
“行, 睡吧,懒得说你。”反正忙完了, 剩下的慢慢干也行。庄云梦没再说她,任她去睡。
把庄炟撇下,她回到李行弱身边:“两位韩将军快马赶回来了, 现在在府衙和定慧一起理卷宗, 准备装箱,明天送去伪都。”
辗好的黍子装在簸箕里晾晒, 李行弱蹲下身,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着:“官地的产粮不错, 庄老的心血没有白费。在我们离开前,一定要选好守将, 还要选好镇得住官员百姓、守得住产业的文官。”
庄云梦:“府主心里有人选了?”
李行弱:“武将好说,能打仗守城的, 旧部可以,旧部的后人也行。难的是这个文官, 要懂农事经济,还要压得住当地牛鬼蛇神。”
她顿了一下,坦白道:“庄老,你要是年轻四十岁, 我会你留下。”
庄云梦明白她的担忧。
她弯腰,把发黑的黍子拣出来丢掉:“庄炟适合去阵前,不能留下。钟定慧的病需要长期静养,不宜奔波, 留下是最合适的……西境需要有人同行,那边气候恶劣,就让下官抢了这个差事吧。”
李行弱嚼黍子的动作停下,嘴里的黍香突然有些发涩。
她们当中任何一人留下,她都不放心。但任何一人跟去西境,也是要吃大苦的,她又不忍心。
李行弱闭了闭眼,眉头拧成深结,犯了难。
庄云梦道:“府主不必如此。下官活了这么大岁数,翻山越岭也是如行平地。西境再苦,也苦不到哪里去。”
她将黍子刨开了晾晒,拍拍手上的灰:“西境的地也要种起来,那边的水土气候,要人格外费心才行。除了地,势力猖獗,政务糟乱,比南境危险棘手,交给钟定慧,于公于私下官这个长辈都不放心。”
李行弱垂眸:“我不是不信庄老,我是怕……”
“怕下官死在路上?”
庄云梦:“说好了的,要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这是下官对府主的承诺,也是为乡民做的最后一件事。与其让下官在南境安稳地老死,不如去西境种地,有一个人吃饱,都算下官的功德。”
李行弱沉默,良久后道:“让我想想。”
庄云梦看着她:“府主不用为难,这件事让下官跟她讲吧。”
李行弱道:“她不会同意。”
“她会同意。”庄云梦笃定道,“在私心和家国大事之间,她会妥协。”
李行弱没说话,重新拿了一粒黍,放进嘴里慢嚼。
“她说得对,”庄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里晃着一根黍穰,神情认真,“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李行弱还是没说话。
庄云梦也就没继续追问。
但当天夜里,庄云梦就跟钟定慧商量了这件事。
不出意料,钟定慧是不同意的。
“西境风沙大,气候干,路远道险的,还有军阀和西瀛人……您去岂不是磋磨自己?不就是击退敌军,戡乱整肃!我也会,让我去。”
钟定慧语气急起来,就止不住地咳嗽。
“你看你,急什么急!”庄云梦皱着眉一下一下给她抚背。
“你先听我说。”她递了水给钟定慧,慢慢开口,“西边是苦,我这把老骨头去了,确实是折腾。可话又说回来,咱们做了这么多事,好不容易才让南境好了那么一点,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个稳定的后方,好让府主放心西征。”
“我知道……”钟定慧红了眼圈,“都怪我身体不争气。”
庄云梦扶着她的肩:“正因为你要静养,才要在安定的地方留守。你想想,你去了西境,要是有个什么,府主要顾前头,还要分出心来照料你,想来也不是你乐见的。定慧啊,别怪我说话直接了,如今是用人之际,少哪一个都是往府主心上捅刀。”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在她的劝说下,钟定慧抚着心口,缓缓点了头。
因此启程去伪都时,两人结伴去见了李行弱。
李行弱没在房间,而是跟伏维则坐在庖厨外头吃黍糕。
今天总算吃上黄澄澄的黍糕了。
糕是用昨天新碾的黍子做的,磨得细腻,揉成团,塞上馅,放油锅里炸,炸到外黄内酥,捞出来盛在荷叶上,冐着热热的油泡儿。
里头的馅是糖馅,一口咬半个,酥软、香甜、劲道,吃得满嘴香,没空说话。
见庄云梦和钟定慧来了,李行弱招手:“刚出锅的,快趁热尝。”
庄云梦和钟定慧也被油香和黍香扑了满鼻。
庄云梦笑着坐下,取了一块慢慢啃着,不住点头:“挺好吃,孩子们会喜欢这种口味。”
钟定慧吃得斯文,半晌仅动了一小口。
等吃得差不多,她拿帕子擦了手指,看向李行弱,认真道:“下官昨晚跟庄老商议了,就依庄老所言,让下官留守吧。”
李行弱昨晚也想过了。钟定慧愿意留下,也行,至少这地方是安稳的。到时候把她家人送来,再多抽调些文吏来协助,帮着分担公务,不让她受累,也是能照顾周全的。
她点了头:“好。那便由你暂代太守一职,总揽军政之事,底下郡县皆听你的号令。”
钟定慧是午后走的。跟韩昭阳、韩飞镜二人,带上卷宗去了伪都。
这场吏治整顿,从中秋节后正式开始。
钟定慧到伪都后,一口气没歇,按照卷宗,复核了所有官员一年内的作风治绩,随后下发文书,传见各地武将文官入都。
所有官员任内钱粮的增收,断案的积压,百姓的上访记录,士卒操练情况……逐项给出评判。凡是不达标准,全部接受问询。
动静不算小了,但赶去伪都的大部分官员并没有当回事,天真地认为一个柔弱多病的女官是翻不出大浪的。
但是第一天,去了三人,两人被降职,另一人私下贿赂问询官员,当场革职查办。
钟定慧每天准时坐在值房里,韩飞镜和韩昭阳协办,另有张欧将军偶尔来上一趟。
别看她轻声细语,但每一句都是直指要害,不与人周旋,也不容许他们轻视诡辩。
李行弱在八月底到伪都,在值房见过钟定慧问询官员的场面。
那是从上任便开始收受贿赂的官员,在这个受贿一壶酒都可能处以极刑的年月,钟定慧抄没了赃款,罚其流刑,家眷同罪。
没有杀头,没有极刑,相比起自己动辄杀伐的手段,她在刑事上抱以宽简态度,量刑均以最低标准来判。
在南境时,她只管拟定章程,发放文书,带人办差,这些需要拍板定罪,一向是别人在做,她没沾过半点风雪。
仁慈有仁慈的好,可也正是这份宽仁,让李行弱放不下心。
当晚,她便差人请了庄云梦和张欧,将自己的担忧说了说。
“有钟定慧治理,我是放心的。就怕我走后,单靠她一个,底下官员会有轻视。我思来想去,除了辅佐的郡丞,还要额外设置一名郡尉,分管治安军事。”
庄云梦仔细一想,觉得可行:“府主言之有理,可是这人选……”
张欧战功赫赫,资历匪浅,让他以大将军之名继续驻守,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府主调遣他回去,明显是要用他率兵西进。
看来看去,还真找不出合适人选。
她摇头:“军中事务,下官不甚熟知。这人选……还得请教张将军。”
李行弱看向张欧。
张欧摸着胡须,斟酌着开口:“若说人选,末将倒有一个。是末将的外甥窦文胜。他自小跟着末将习武,刀马娴熟,也读过书。去年随末将征战,立过几次功。”
他笑笑:“当然,末将不避亲,只为举贤。一切还要府主见过,觉得妥,再用。”
李行弱:“怎么没听你说过?”
张欧道:“年纪轻,怕他浮躁,一直放在下面办差,磨砺心性。”
李行弱:“叫来我看看。”
张欧:“他在白猿坑冶,负责监督采矿,今晚是见不到了。”
坑冶就是矿山,正好李行弱要去那里。
她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坑冶再见。”
此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接着,她在伪都坐镇了几日,对部分官员做了调整安排。
李行弱对文牍上的事不甚精通,却是分外擅长震慑宵小。这里的前朝旧吏即便没见过她本人,也经历过去年那场皇城喋血,听说市曹砍头三日的传闻。李行弱的威名早就深入骨髓了,有她亲自把关,个个紧着皮,生怕一个不慎脑袋搬家。
这段时期内,钟定慧清退了最后一批庸碌之辈,把底层行事干练的文吏提拔上来。
这场为期一个月的吏治整顿,拔除了大部分旧病顽疾,随着新官的陆续赴任宣告结束。
庄云梦考虑到钟定慧人生地不熟,将庄灵秀留下和她作伴。
九月下旬,李行弱将耶律锦歌和宋歧从边境召回,命宋歧留守都城,暂代司马。
随后带了张欧、韩飞镜、韩昭阳、耶律锦歌,从伪都整装出发,前往最大的白猿坑冶。
白猿坑冶在往苍吴国方向的山坳,一路碎石泥泞,车马走得慢吞吞。
转过一道弯,看到几座山头耸立眼前,就是矿藏的采石场了。
从伪朝掠夺占领这里后,才开始的坑冶业,所以矿洞都打开了,运输下山的山道也是现成的,接手即使用,节约时间。
张欧道:“前朝余孽清理后,还是用的原有的矿丁。矿丁组成大部分是刑徒,其次是贫民,然后是流民、军户、士卒、奴隶。那些需要技能才能开采的矿,还要用到经验丰富的工匠。”
开凿出来的矿洞是隐秘的,要进到山里才能看到。
张欧对坑冶的了解仅是皮毛,所以一早就给外甥传了信。
到达采石场入口,入目是几面表明官营的藩旗在空中飘荡,看守的矿兵来回走动,注意到她们一行人,认出张欧,赶忙去报了信。
李行弱被张欧带进去,到处冒出浓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也响成一片。
她正看着,一个年轻人从里头快步迎出。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五官长得端正清秀,身材适中,肩宽腰直,哪怕是穿得粗简,也掩不住文静气质,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儒生。
他规规矩矩向李行弱行了礼:“末将窦文胜,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上下打量他。还真是外甥像舅,模样有几分张欧的影子。
“居然是武将吗!”伏维则惊讶。
韩飞镜低头扫一眼自己,又看看对方,嘀咕道:“跟韩昭阳一样瘦精精,这能打仗?”
跟后面的韩昭阳:“……”怎么都能拐到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李行弱瞟她:“我也瘦, 能打仗吗?你这以貌取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了?”
韩飞镜把嘴闭上了。
张欧笑说:“瞧着是文静了些,但是打仗做事不含糊。”
庄云梦问:“小将军对坑冶熟悉, 可否先带我四处走走?”
窦文胜全程默默听她们说话,没把那些偏见轻视在心上, 仍是有礼有节地回话:“前面请。内部比较混乱,留意脚下。”
他走在侧方带路,领她们去了距离最近的矿洞。
李行弱站在坡地, 看向大小不一的洞口。
每个洞口都搭了木架, 黑漆漆的洞口看不清里面动静,就像张开的嘴, 把矿丁的身影吞进了肚子。
外头是架了吊篮的,被绳索牵引, 重复着上上下下的动作。篮子每一次升上来,里面的矿石很快腾空, 篮子再重新放回洞中。
然后再装进背篓,由人力驮运, 从狭窄的山道下山,驮到冶炼区, 进行下一步选矿阶段。
矿丁是没有尊严的。一身破烂短褐能遮羞就行,露在外面的肌肤就被尘灰掩盖得辨不出本来颜色,身上布满了伤疤,只一双眼睛是亮的, 麻木冷漠地盯着她们一行人。
背矿的人走上崎岖的山道,跟蚂蚁搬家似的,一个个压弯了脊背,拖着发抖的双腿踩在碎石里。偶尔有人脚下没踩实打了滑, 把一篓矿石摔出背篓,顿时引来监工的厉声呵斥。
从矿洞到六百步外的冶炼区,这段路不长,但驮着几十斤矿石走上一遍,那就不算短了,便是有一身铜筋铁骨的汉子,也要驮得气喘不已,汗流浃背。
伏维则一路张大了嘴,看得脸色发白,忍不住道:“这就是采矿啊?看起来很危险。”
她指着洞口的木架:“那个架子看着不稳当,塌了怎么办?而且整天在矿洞里,黑咕隆咚的,会很闷吧……
大家都没人说话。
这样的人,采石场遍处都是。
你要是可怜他们。他们却是囚徒,脖子手腕还有重枷磨出的淤痕。也有贫民,要是不挣这份工钱,全家都得饿死。抑或是滥赌的赌徒,卖身还债才到的这里。
从采石场出来,她们被带进了冶炼区。
采回来的矿石堆成了山,矿丁们正在用铁锤把矿石一点点敲碎了,砸到花生米大小。
这一步是最简单的一步,之后会有另一拨矿丁把碎石搬走,加入水搅拌,再放到石碾里磨成细粉,做成矿浆。
选矿的过程,李行弱也是初次见识。
伏维则对什么好奇,忍不住问出来。
索性问题不难,窦文胜都能答上来。
“做成矿浆之后,还要清洗。你瞧漂浮水面的一层,这些是石粉,里头没有铁。沉在最底下的是粗矿太重,杂质也多,不能直接用。中间这一层矿砂,才是我们要的。”
“如此得到精矿。”窦文胜指向前方高大的竖炉,“然后投进熔炉里高温烧制,铁水就出来了。要得到一炉铁,怎么都得走上十几道工序,只要一处不过关,得出的就是废铁。”
伏维则懂了:“我会用刀,也见过锻刀,还是第一回知道铁是这么来的。”
李行弱视线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一天能产出多少生铁?”
窦文胜边走边道:“白猿坑冶占地四千亩,开采、冶炼、铸造、运送、居住、防御,全部都在这一带。雇佣矿丁达七百人,工匠二百人,十座高炉全开的话,每天一炉可产出九百斤,一天是九千多斤。”
他报出数字时,庄云梦已经心算了一波:“劳力和工匠加起来不到一千人,效率太低了。至少也要二千人,才对得上。”
窦文胜道:“成本太高了。每天光是砍伐树木作燃料,都是一笔大开支了,算上其他成本,能产出九千斤已经是极限。”
他没有报出具体账目,但是看一眼附近光秃秃的山包,也知道有多不易。
庄云梦点头:“伪朝正是因为运营艰难,封闭了部分山场,又将边境一些矿藏割让给苍吴,才换了片刻喘息。”
李行弱道:“只要出铁,慢一点也没关系。先勒紧腰带,熬过这一关。”
一个白猿坑冶,每天产出九千斤,铸成刀枪剑戟、甲胄护具,足够武装起一支精骑。哪怕只有两百人、三百人的规模,也是进步了。
李行弱眯眼望向显露的山脊,地方真大,那些风没有阻挡地吹到了脸上,凉津津的,还有一股炭火矿灰的味道。
不好闻,但她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窦文胜:“你负责采石场看守,对矿石懂的倒是不少。”
窦文胜答道:“末将和景冶监同时管理坑冶,来往颇多,一来二去也就记住了。”
“你是说景玲珑姐姐吗?”伏维则问。
窦文胜:“正是。”
伏维则兴奋起来,追问道:“她这会儿在吗?”
窦文胜道:“在冶铁区……”
还没等他说完,伏维则已经拔腿跑了:“我去找她!”
窦文胜没拦住,怕她找不着路,只能叫了一个矿兵带她去。
李行弱问:“景玲珑亲自冶铁?”
“是。”窦文胜语速加快,“景冶监奉命监造兵器,一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差错。除开政务,闲余时间会来和工匠讨教冶铁。从到坑冶那天起,她便从辨矿、配石、掌握火候学起,还帮忙改良了炉型,让熔出的铁质量更精纯。不夸张地说,铁产量能提升,景冶监当居首功。”
说完,郑重拱手:“大行台还请放心,末将与景冶监一定全力保障出铁,坚决不拖后腿。”
大概是一口气说了太多,他的脸都胀红了。
李行弱略觉怪异,但不知道怪在哪里。
倒是韩飞镜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你挺欣赏她的。”
“末将、末将确实心生钦佩,不愿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此。”窦文胜支吾着,余光扫到舅父张欧,脸上的热一下窜到了耳根。
在场的人全在看他。亏他先前表现镇定,一派儒将风度,现在却是结结巴巴,有点笨拙。
李行弱也笑:“埋没不至于。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能力,我才任命她为冶监。”
“就是,她可是大行台任命的。”韩飞镜把手往胸前一抱,“监造兵器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那得是心腹中的心腹。
窦文胜不好意思道:“是末将眼浅了。”
他脾气还挺好,韩飞镜反而更想逗他:“你这么欣赏她,那见过她上战场吗?攻打伪朝城池,她在中军作掌旗使,杀敌比你多得多。你看到她拉弓么?三石弓轻轻松松就拉开了。”
“应该的,应该的……”窦文胜闷着头继续走。
“脸皮真薄。”韩飞镜毫不掩饰地笑话。
李行弱道:“你脸皮是厚。”
韩飞镜在背后吐舌。
一行人又走进了满地铁屑的冶铁区,铁锤砸落的叮当声,拉风箱的呼哧声,此起彼伏地交织着。
空中一股很浓的焦炭味,高炉炉口吐出的火焰,像匍匐的巨兽在喘气,哪怕远远站着,都烘得人皮肤发烫。
赤着膀子锻铁的工匠们,却只能忍受高温,任由皮肤被烤得通红,汗水扑簌簌往下淌,裤子湿了干,干了湿,布料上晕开一层层盐霜。
景玲珑就在当中,穿的短褐,袖子裤腿都往上挽起,露出几块烫疤。
伏维则站在她附近不远的地方,抹着脸上不住滚落的汗。
“这地方真不是人能呆的。”韩飞镜拿手扇着风,仍是嫌热,赶紧离那些高炉远远的。
伏维则小跑过来说:“景姐姐还在忙,要再等等。府主,要不我们去驿馆?”
窦文胜道:“前面就有房间,大行台要不先到房间略坐?”
李行弱没有说话,站在几步之遥,看工匠们抡锤捶打起暗红的铁坯,再翻转过来锤打,如此反复,直到铁坯紧实,再送回炉中烧红。
而景玲珑捶打的那块铁坯,已经显出刀胚的形状。
李行弱站了片刻,才转身去的房间。
窦文胜叫矿兵送来几碗茶水,是当地粗茶,正好解烘烤后的燥热。
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景玲珑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矿兵,抬着三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放在地上,景玲珑抹了把汗,弯腰打开箱盖:“府主,这些就是锻造好的兵器。”
木箱里齐整码着刀、剑、矛、斧钺,寒光凛冽,样样都有。另一只木箱里是半箱铁箭簇,打磨得十分锋利。最后那只箱子是甲具,兜鍪、护心镜、披膊什么的一应俱全,肉眼也能看出,这是一副品质绝佳的甲胄。
伏维则伸手摸着甲片,啧道:“这做工,比府主那套还要精细。而且甲片打磨得圆润,穿上不会磨破衣裳了。”
大家都凑上来,围着木箱端详。
景玲珑道:“这套甲重量更轻便,但防御性不减。当时庄老让人送了一套制甲的书,我们根据记录复原了一套,发现有些地方可以精进,于是进行改良,发现用百炼钢做护心镜,可以更好地卸掉箭矢冲力,披膊的肩部做成双层甲片,挥动时不会卡滞,一定程度上减少伤亡。”
庄云梦拿起一片披膊:“芙蓉乡的工匠没有做甲胄的经验,也不好反复尝试,怕做毁了浪费生铁。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啊,脑子活,想法多,瞧瞧这甲胄,做得多好。”
李行弱从她手里接过披膊,仔细端详:“打这样一副甲胄,造价太高,工期太长,普通士卒穿不了。”
张欧也点头:“是啊,从前是普通士卒自备衣甲锱粮,由朝廷调配甲具装备也才是这几年的事,用的还只是铁札甲和皮甲。像这样的甲胄,通常只为将军配备。”
“现做好的有多少副?”李行弱问。
景玲珑道:“就像府主所说,造假过高,耗时长,熟练匠人一副做下来也要二百天,我们的工匠批量打造,至今也只得三十副。”
“什么,才三十?”韩飞镜倒抽一口气,“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那也还差四百多啊。”
听到这数字,在场的人沉默了。大半年等一副盔甲,想都不敢想。
景玲珑继续道:“最近我们在使用冷锻法打造具装,韧性更好,防护更强。”
具装可以对抗北方骑兵。
李行弱却摇了摇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木箱,开口道:“先有再精,每个士兵先满足一副甲衣,尽量比铁札甲坚韧。”
“是。”景玲珑应道。
李行弱从箱中再取出一柄长剑,屈指一敲,剑鸣清越。
再放回去,抽出一把环首刀,刀鞘青黑,冷森森的。褪开刀鞘,刀身笔直修长,刃口泛着蓝光。她掂了掂分量,倒是十分趁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真正的百炼钢, 千锤百炼才得这么一口。”她赞了一声,把刀递给张欧,“张将军试试。”
张欧双手接过, 让矿兵找了一截废弃不用的木料,振刀一挥, 将木料利落干净地削成了两断。
韩飞镜一眼看中:“这刀我也要。”
她从木箱里挑了一把,拔刀随意一挥,破空声尖啸。
连旁边的耶律锦歌都忍不住叫好:“确实好刀, 这种锻刀工艺闻所未闻。”
景玲珑道:“这批刀用的是最好的锻造法, 比起朝廷普遍使用的刀,韧性不减, 钢口还更硬。府主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工匠们可以再尝试改进。”
李行弱重新拿回刀,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配重掌控得非常好,无需再调了。再调整, 那是为难匠人,为难自己。”
庄云梦也颔首:“改进是以后才考虑的事, 现在要做的是满足需求。”
景玲珑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行弱将刀插回刀鞘,问道:“现有兵器各多少?”
景玲珑叫来军需官, 军需官立刻捧来册子,朗声回道:“回大行台,陌刀有一百口,环首刀一百二十口, 剑一百柄,矛头五百个,斧钺五十把,铁箭簇约一万二千枚。”
伏维则在一旁算了算, 丧气地嘀咕:“南境大军十几万,够谁使啊?”
韩飞镜说:“你觉得少了,可这已经是最大的坑冶,其他的小坑冶产量只会更少。”
庄云梦笑道:“别那么消极,只算南部矿藏的话,咱们也有好几座铁矿。”
她是会安慰人的,伏维则眼睛一下亮了:“对哦,我们可以积少成多嘛。”
她赶忙拉着景玲珑问:“景姐姐快说,咱们坑冶有多少座?”
景玲珑道:“伪朝范围有三座铁矿,最大的是白猿铁矿,然后还有银矿一座,铜矿一座。苍吴国挨着骆越有铁矿一座,规模比白猿略小,小型银矿三座,除此有一座金矿,但是不善经营,没怎么开采。骆越国国土面积小,有一座官营银矿,一座私营铜矿,一座小型铁矿,因为缺少铁,骆越常年觊觎芙蓉乡那座矿山。”
庄云梦:“芙蓉乡没有更好的条件开采铁矿,只造了一座高炉,锻造出需要的铁器。”
景玲珑继续道:“府主,所有采石场都在经营,包括芙蓉乡那座矿山,在年初已经开始建厂开采了。”
这些都是庄云梦所知道的,她道:“芙蓉乡的矿山需要大量矿丁,便将骆越的囚徒拉去,另外招募了一百个贫民。但毕竟是异国人,需严加看管,所以又从南境调了一百军户,五十刑徒,一百营兵充为矿兵。眼下难是难,但好歹各地都开始了。”
粮食从地里长出来要时间,兵器铸造要时间。但只要在路上,迟早都会收获。
李行弱看满箱兵器,像在看亲手盘大的孩子:“铸造的兵器,有一件算一件,全部运回南境。张将军,劳你安排一下。锦歌,你对一下账目,记好数量。”
“是。”二人领命。
李行弱把刀放回木箱,矿兵们进来盖上箱盖,将木箱又抬了出去。
景玲珑道:“天色晚了,末将送府主去驿馆吧。”
大家都累了,回去能多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毕竟接下来要继续赶路。
李行弱点了头:“走吧。”
于是景玲珑跟窦文胜去牵了马,带了十几个矿兵,护送李行弱一行人往驿馆方向去。
趁着路上的时间,李行弱简单地把任命郡尉一事跟窦文胜说了。
窦文胜听完愣住,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委以郡尉的职务,求证地看向张欧。
张欧吹胡子瞪眼:“府主任命你,是看得起你,有什么好犹豫!”
“是,末将定当尽力,不负所托。”窦文胜拱了拱手,斟酌了一瞬,开口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李行弱侧头看他:“有话直说。”
窦文胜道:“官员任命之事,不向朝廷上书,另遣官员么?”
李行弱冷淡地回复一句:“我说行就行。”
窦文胜再次怔住。
张欧道:“傻小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窦文胜似乎懂了,脸色有些凝重,没再追问:“末将明白了。”
看他紧张的样子,伏维则笑呵呵道:“你在伪都做好府主交代的事就得了,管别人想什么。”
大家纷纷说笑起来,韩飞镜借机调侃他,又让年轻小将闹了个大红脸。
李行弱等她们笑闹够了,才开口:“总是伪都伪都叫,怪不好听。终归还是要有一个名字,才像话。”
“对啊。”伏维则附和,“都快一年了,居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韩飞镜接话:“赐名还是让娘来吧。”
“理应如此。”庄云梦也赞同。
李行弱赶忙挥手:“快饶了我吧,叫我取名一个头两个大。刚打仗那会儿,恩师送了几匹黑马,让给取名,我想了老半天,叫大黑二黑,直到马战死了也没分清楚谁是大黑,谁是二黑。”
伏维则不信:“不应该啊!澄空的名字就是府主取的。”
她嗔道:“该不会是府主为了偷懒,找的托词吧?”
李行弱:“生平就学了几句诗词,刚巧用上罢了。”
韩飞镜策马凑过来:“我爹养了匹老马叫踏雪,据说就是娘曾经的战马。”
“你说那匹马啊。”李行弱道,“踏雪这名字不是挺常见?跟村里的狗剩一样一样的。”
她转头看庄云梦:“所以别为难人,地名还是让庄老想一个。”
庄云梦想推辞的,见李行弱目光坚决,只好现想了一个:“此间安宁不易,望能长长久久,太平安宁。就叫太宁,如何?”
“太宁……”张欧念了两遍,笑道,“大气,寓意也好。”
李行弱懒得斟酌,直接拍板:“那就更名为太宁。底下那些郡县,也麻烦庄老一块儿想一想,想好了一道下放更名公文。”
庄云梦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不肯想:“府主这是一点都不想费神呀。”
气氛难得放松,众人都不客气地笑起来。
笑声中,马儿穿过几片收完的田地,到了驿馆。
白猿坑冶的驿馆原来是给官员巡视矿山修建的,布局陈设简陋,因为年久失修,墙体剥落了大半,露出青砖,那些门窗更不用说,漆都掉得斑斑驳驳的。院子里都是坑洼,积了雨水,踩下去就是一脚水。
驿丞是个干瘦的老头,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大人物,手忙脚乱地带着两个驿卒出来迎接,嘴里不住跟她们告罪。
虽然早就料到住处环境不会太好,韩飞镜还是一脸嫌弃:“还没我家仆役住的房间好。”
伏维则道:“又不是第一天住驿馆啦,将就住吧。”
她跑进卧房,去收拾床铺了。
房间挺小的,但打扫得还算干净。驿丞送来一壶热茶,和一碟卖相一般的点心。想来是竭尽所能的招待了。
伏维则一边整理一边嘀咕:“被褥是换过的,看着旧旧的,但是我闻过了,没有怪味道。”
李行弱道:“挤一挤,能住。”
韩飞镜站在门口不进:“我不要跟人挤一张床。”
李行弱:“那你去马车上睡。”车队几十号人,总得有张床睡。
韩飞镜瘪嘴:“……睡不好便罢,总不能吃都吃不好吧。”
李行弱:“路上啃干粮,也没见你抱怨难吃。有了房间住,热水饮,你反倒嫌东嫌西起来。我看你是闲得慌,没事找事。”
韩飞镜被怼回来,有点不高兴,下巴朝伏维则一扬:“你去庖厨问问,膳食吃什么。”
伏维则跟谁都说得上话,唯独跟她亲近不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她跋扈骄横,总觉得自己高人一头,把别人都当仆婢。
伏维则对她的能力没意见,但看不惯她使唤人的语气,便轻哼道:“要去自己去。我现在大小也是官身了,跟你还是同级,可不归你差遣。而且,我的职责是为府主做事,外人无权差遣。”
韩飞镜让她给噎住,把手往胸前一抱:“哟,小丫头脾气见涨。当了官,摆起架子来了。”
伏维则:“立规矩就是为了讲规矩的。是个人都能差遣府主的人,要调令做什么?那十几万大军,岂不是谁都能用!”
她铺好了床,又往案边去倒茶,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韩飞镜脸上讪讪,一扭身走到李行弱身边:“娘,看看您身边下人,就没把我放眼里。”
“她可不是下人。”李行弱把剑解下来,语气冷淡,“再说,你都没把她当人,她何必把你放眼里。你要是婉言请求,她说不定还乐意为你跑一趟。”
这话引来伏维则的附和:“就是。”
李行弱:“维则也没说错。你到了外头,自己的事自己做,别颐指气使差遣别人。一来你没聘用她,二来她不欠你什么,何必要共你驱使。”
见她嘴巴翘得能挂油壶,李行弱忍不住笑出声:“瞧,说了实话,你又不高兴了。”
韩飞镜委屈道:“娘只会说我的不是,怎么不说韩昭阳?”
李行弱无语:“他压根就不讲话。”
韩飞镜没法反驳,一跺脚,转身大步出了房间。
“不就是跑腿,我自己去!”
她走得急,差点和过来的人迎面撞上。抬头一见是韩昭阳,心里的气彻底炸了:“爬开。”
她手一推,把人掀了个趔趄。
韩昭阳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顿,半晌没反应过来。
韩飞镜虽然气得绊脚,但气消得也快,傍晚用膳时,又能说说笑笑了。
地方物资匮乏,这顿饭菜用的鱼肉和鲜蔬,是窦文胜特地骑马去很远的城镇买的,尽量做到最好了。
吃完饭,大家分别安顿下来。
李行弱留了庄云梦、耶律锦歌,正和两人安排后面的事,景玲珑突然从外头急匆匆走来,怀里抱着一个长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那木匣大约三尺来长, 是梨花木打造的,外头刷了漆,边角包着铜, 看上去不起眼,但打磨得光滑。
伏维则好奇:“景姐姐, 拿的什么好东西呢?”
景玲珑把木匣平放在案上,神情激动地打开匣盖:“不负府主所望,末将把刀铸好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
只见匣子里铺着柔软的布, 一把长刀卧在其中。刀身通体修长, 从刀柄到刀尖乍一看是直接的,细看带了一点微翘的弧度。
伏维则迫不及待地捧了起来, 捧到李行弱眼前:“府主快验刀!”
刀柄錾刻着云纹,握持的地方缠绕了深蓝色丝绳, 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应该是反复调试留下的痕迹。
李行弱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一段雪刃映亮了她浅色双眸。
刃纹流畅,刀背厚实, 越接近刀尖越薄,烛光落在上面晕开了, 不刺眼,是温润平静的,但底下蕴藏的力量不可小觑。
就连庄云梦这样不懂刀的,也看出非凡:“百炼钢技法锻出了最好的刀。”
景玲珑道:“末将用了几种不同硬度的铁, 反复加热,叠锻了上百次,废了七口刀,仅得这一口。”
“十口!”伏维则看向她手臂, 烫伤显而易见,“景姐姐辛苦了。”
“一切都值得,不辛苦。”景玲珑摇头,“答应过府主,要铸出这口刀的。幸而未辱使命。”
李行弱:“锻一口刀,要耐得住寂寞,要有悟性。你比我想得更快。”
她抚着刀身,笑问:“玲珑,你找到铸刀的地方了,是么?”
景玲珑点头:“找到了。末将会带着母亲的憾恨,守住自己的心,守住府主想守住的东西。”
李行弱欣慰不已:“好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枉你干娘救你出火坑。”
听两人的对话,伏维则满头雾水,用手肘悄悄碰了下耶律锦歌:“我怎么又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耶律锦歌小声解释:“你的景姐姐这是找到了意义。”
伏维则了然:“原来是这样。”
李行弱听到她的嘀咕声,笑了笑,道一声:“小心!”
话音落下,抖腕一挥,一道白光从伏维则眼前掠过,案上烛台被风带得一歪,晃了几晃,重新站稳,随后有什么东西坠落。
原来方才那一挥,直接削去了木案一角。动作太快,都没人看清。
大家看向那缺了角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好快!”伏维则惊呼,再次看向景玲珑的眼神多了钦佩。
李行弱收刀,把刀翻转过来平举眼前,对着烛火,眯眼看向剑脊。
上面刻有铭文,清楚交代了锻造时间、工匠姓名、还有吉语。
“咦,这里有字呢。我看一下写的什么?”
伏维则凑近了,努力辨认着:“隆兴五载……四月壬申吉日,景玲珑作。令此刀主……佩之平安,福运长延,大吉祥。”
伏维则念完,看向李行弱:“府主,这像护身符。咱们西征一定万事大吉!”
李行弱双眼一弯,将刀还回刀鞘,放在案上,抬眼看向门外。
天黑了,院子被笼进黑夜,秋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大一会儿,屋里的人陆续离开,门窗关闭,那点微弱的烛光也熄了。
次日,东边刚露一点白白,众人便辞别了景玲珑和窦文胜,整装踏上回南境的路。
这次选了另一条道走,到达两境交界时是傍晚,车队入住了当地驿站。
驿站外是一大片官地,金黄的晚稻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中翻滚着涌向天边,正赶上秋收,田地里割稻的人忙得直不起腰。
李行弱走到田埂边,折了一株稻穗,在掌心里搓了搓,饱满的谷粒捏了满手。
“今年虽然也没能躲过灾害,但总体质量比往年要好。若是能再多些,大军就不愁了。”
庄云梦站在她身后,闻言道:“倒是忘了,除了南境自产的粮食,还能向苍吴和骆越两国征收。”
李行弱还真没记起这回事,经她一提醒,连忙点头:“我忘了这茬。骆越国主刚被送回,是该找点活儿,给长长记性,不然以为回去便了账了。庄老,矿上再跟他们要点人,这粮食顺便征收。”
既说了征收,那还是要给钱的:“就还按他们市面粮价给吧。骆越百姓也是百姓。”
庄云梦:“这事简单,下官回头拟文书,派人去骆越。”
李行弱:“就这样办。”
她看了看田地里收稻的人,都是粗抹短褐的民夫,士卒官兵一个都没见,不禁皱了眉,转头看韩飞镜:“谁在监管官地,去把人找来。”
韩飞镜没动,看向韩昭阳。韩昭阳都不用她开口,就知道这事归他了。
他沿着官地走了一圈,抓了窝棚里睡大觉的差役带路,把当地官员抓来。
监管官员惊闻李行弱王驾至此,也不敢多问,领了一众差役一路跑来。
“不知大行台驾临,有失远迎!大行台途经此地,下官斗胆,敢请大行台下降府邸歇息,以备薄酒接风……”
“接风就不必了。”李行弱目光落在田上,“这是最后一季稻子?”
官员毕恭毕敬地答:“正是今年的晚稻。托您的福,今年大丰收。”
李行弱问:“每亩收多少?”
官员道:“大概是两石五斗,比去年多了将近五斗。”
“官田谁种谁收?”李行弱继续问。
官员抹着额上的汗:“徒隶和官奴,忙的时候会招募一部分民户。”
李行弱眯眼:“为何不见边地的士卒官兵?”
“这……”官员支吾着,汗越冒越多,好半晌都没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行弱把手中的稻谷给伏维则,语气陡然一厉:“既是边境官地,当由官员监管,戍卒垦种。你们这是把战时作战,闲时耕田的规定抛到脑后了?还是说,南边的仗打完了,将军士兵们就可以回家躺着吃喝长肥膘了?”
“岂敢!”官员脸上暴汗,“大行台明鉴,就是给下官十个脑袋,也断不敢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军饷吃紧,上头扣了饷,戍将戍卒心生不满,颇有怨言……我们人微言轻,动不了这些大佛,只能用徒隶和民户,再贴补点钱招募附近的民户……”
他也是运气好,遇上了转道而来的李行弱。既然问了,索性就把状往死里告。
“戍将怂恿底下将士罢田,还让人抢走了刚收的五万斤早稻,称是补足扣饷。这粮食都是要上交的,如今没了东西,还不知道如何跟大行台交代。”
见他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像是作假,大家面面相觑。
耶律锦歌:“少说也有两百多亩地,五万斤的粮全部收走……”
这数字,听着吓人。
韩飞镜哼道:“边将是要造反不成!”
“何时有过扣饷的决定?”庄云梦不解,问那官员,“既有此事,为何不上告?”
官员:“戍卒守卫边境劳苦功高,始终要仰仗他们的鼻息过活,哪里敢惹他们不快?要是活重了,话多了,直接威胁撂挑子不干了,这事传到上面,添油加醋的说一通,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微末小官。再者,咱们也没法越级上告,那文书写得再多,也得先经他们那帮人的手。”
韩飞镜啐道:“原来是结党营私,把控边军,扣饷作遮掩。”
耶律锦歌道:“驻守边境的苦差一直是丢给我阿公的,阿公带出来的戍卒去年随我参战,后来便留在了驻地。剩在这里的原属高希夷亲信的部下,只在后方待命,去年攻打前朝余孽也没有参与,所以没有参与过任何战役,也没有驻守边境的苦功。”
“那还犹豫什么。”韩飞镜后牙槽一咬,激动道,“大行台,让末将去,定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下大狱。”
李行弱没理会她,问官员:“有多久了?”
官员:“年初开始。”
“你可知道诬告的罪名?”她道。
官员抹泪道:“下官有实证在手,可取来供大行台查验。”
如果是真的,结合他的说法,上面只怕有只老虎在为他们兜底。不尽早肃清,恐怕就是下一个龙城。
这背后的人,是打算断她的后方啊!
李行弱压下怒意,看向庄云梦:“庄老。”
庄云梦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跟官员道:“我跟你同去。”
李行弱不太放心,在众人脸上扫过:“张欧、耶律锦歌,你二人带上一半营兵,和庄老一起。切记,低调行事,不得透露我的行踪。”
“是。”三人领命,转身回驿站,点兵的点兵,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
李行弱目光再冷冷扫过官员这一行人:“你们若是有一句假话,是知道我手段的。”
官员吓得腿一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下官一定照办,绝不敢有欺。”
李行弱:“明白就行。你再派人去传令,就说得了上面的话,要求士卒全部过来垦种收粮。我倒要看他们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着粮饷还砸锅。”
说完一挥手:“行了,你去办差吧。”
“是是。”官员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随庄云梦等人去官衙了。
原本塞满人的驿站,霎时间空了一大半。
伏维则不解:“府主,我们不一起去吗?”
李行弱道:“我要是去了,大鱼该跑了。”
伏维则:“什么大鱼?”
韩飞镜深吸一气:“娘怀疑背后另有其人?”
李行弱没回答。能在她眼皮底下制造混乱的人,朝野上下真没几个。
“不知道,等庄老回来再说。”
韩飞镜抱着胳膊,看着远去的车队,幽幽道:“敢在娘眼前搞事,纯属认不清形式,活得不耐烦了。”
李行弱转过头,淡淡道:“你跟韩昭阳也去。”
韩飞镜一愣:“去哪儿?”
李行弱:“下地干活。”
韩飞镜跟韩昭阳愣住。
姐弟俩显然没想到会被差遣干农活。
伏维则嘿嘿一笑:“这活在太宁干过了,我无所谓。”
她撸起袖子往窝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喊:“你们快来!我去找镰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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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韩飞镜才不想干:“娘, 我们赶了一天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您还要我们去割稻子?我好歹也是个将军了, 怎么还要干农活!”
“将军也得干活吃饭。”李行弱转身往田埂上走,“少废话, 去把留下的人叫来搭把手,干不完就别睡觉了。”
她也不是非要她们干,就是看她老是犟嘴, 实在心烦, 索性趁这个机会锻炼锻炼。
“娘……”韩飞镜见躲不过,原地拌了两下脚, 扭头冲韩昭阳道,“你倒是去叫人啊, 杵着干嘛?”
韩昭阳解了剑,走回驿站叫了人, 然后追上韩飞镜。
姐弟俩一前一后到田地时,伏维则身后也带着一串人回来了。
来的是招募的农户, 抬着竹筐,筐里装满镰刀。他们把竹筐往田埂上一放, 挨个往大伙手里塞镰刀。
田里的农人乍见一群生人涌进地里,手里的镰刀都顿住了,眼里既好奇,又局促。
这些人衣着不算华贵, 可那股气度,一看就不是百姓。
农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李行弱站到田垄上, 扬声道:“她们是官府叫来收稻子的,不会干活,劳烦各位给指点指点,别糟蹋了粮食。”
一个老农直起腰来,搓着手笑:“那就不客气了。这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下雨,还是尽早收完的好。”
韩飞镜把手里的镰刀翻来覆去地看,比划了两下,总觉得不对。
“这东西要怎么使啊?”她问。
“简单!你瞧我的。”伏维则已经有经验了,连忙给她示范,“你像我这样去握刀,把刀口朝下,往怀里搂稻秆,一刀就割断了,很轻松的。就是得小心了,镰刀磨得快,一使蛮力搞不好把自己划伤。”
她随手几刀,稻秆轻松割断了,再把几把搂作一大把,捆成捆。
韩飞镜学着她的样子挥镰,结果一刀下去,稻秆飞出去老远,砸到了伏维则身上。
伏维则一缩脖子,嚷道:“你是割稻还是杀人?不是都教过了!”
韩飞镜瞪眼:“我这不是第一次吗!”
田地里笑声四起,李行弱也忍不住弯唇:“你平时耀武扬威的,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起。怎么的,地里的简单活,你这个聪明人还干不会?”
“哪有干不会了。”韩飞镜嘴硬道,“我这是没经验,不熟练。再说了,韩昭阳也……”
她往韩昭阳那儿瞅,韩昭阳已经默默割了几大捆。
“……”她龇了龇牙。这个叛徒!
附近的大娘看不下去了,笑呵呵地把她拉到身边:“小娘子,你手劲儿倒是不小,就是方法不对。手腕放松,别太用力,不然等稻子割完,今晚该疼得睡不着觉了……”
“来来来,让大娘教你。”她手把手教起韩飞镜。
于是这个傍晚,官地里热闹非凡。
李行弱这次没下地割稻,只是帮一个老农往驴车上装稻杆,一边装一边聊,问收成,问粮价,问旱涝。
直到天色黑透,在几十多号人的共同分担下,稻子割完了大半。
营兵们累狠了,一个个爬到田埂,东倒西歪坐了一地,哀嚎着比打仗都累。
李行弱看着一地累趴了的年轻人,没说什么,只是叫驿丞把饭菜端上桌,好让大伙吃了休息。
韩飞镜累得只剩一副躯壳,四仰八叉地躺在稻捆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算是明白了,带我干活,干的是农活。长这么大,我都没吃过这种苦。”
伏维则推她肩膀:“习武不是更苦吗?”
韩飞镜看着天上的星星,虚弱地说:“好像也是。”
她习武吃的苦,是韩昭阳的倍数。
想到这,她心里就烦,下意识去找韩昭阳的身影,发现韩昭阳坐在不远。
她抬起脚,踹他背上:“喂,你挺会挣表现的,故意的是吧!”
韩昭阳累得脑袋耷拉,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韩飞镜踹了好几脚,把背上踹得都是泥,他也无动于衷。
“跟你说话呢。”
韩昭阳压根不想搭理,但是越不理,她越来劲,只能开口:“我说什么?我就是当个哑巴,你都觉得我在用苦肉计,要跟你争什么。”
“哟,会顶嘴了。”韩飞镜一头坐起来,瞪着韩昭阳后脑勺,“有骨气你就一辈子装死到底啊。”
韩昭阳转头,冷冷道:“我不欠你什么。”
韩飞镜也冷笑:“你根本不用做什么,就因为你是韩家的种,好东西自然而然捧到你面前。我要付出所有才能求到的东西,你话都不用说就得到了,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狡辩,是父亲强求给你的,不是你真心想要。是啊,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是可以用视万物如粪土的口气来鄙视。”
“我没那么想过。”韩昭阳收回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我不想跟你吵。”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是欠我的。”
韩飞镜跟着起来,就见李行弱过来,立马一个手臂搭过去,把韩昭阳脖子搂住,“敢告状你就完了。”
“无聊!”韩昭阳拉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驿站。
李行弱看她站着不动,莫名奇妙道:“不洗手用膳做什么,还没干够?”
韩飞镜心虚地得应:“这就去。”
生怕叫母亲看出什么,她脚步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冲进了驿站。
井水旁已经挤满了洗手洗脸的营兵。三三两两的,全是臭烘烘的汉子,九月的天都不怕冷,要么脱了上衣让人擦洗,要么自己举起木桶从头淋到脚。
韩昭阳一眼扫过去,喝道:“要洗回去洗,要不半夜再出来。看不见这里还有女子?”
喧嚷声停了。那些光着膀子的营兵慌忙捞了衣裳往身上套,撒丫子往房间去。剩下还算规矩的,也老老实实蹲在井边,只洗手洗脸。
韩昭阳这才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韩飞镜和伏维则过来时,只剩稀稀拉拉几个营兵。
但是她们不用跟人抢,因为驿卒早就打好了清水,摆在上房的廊庑底下。
伏维则拿来澡豆,一边洗手一边小声问:“你们不是姐弟吗?怎么一见面跟见了仇家似的。”
“姐弟怎么了?亲父子还明算账。”韩飞镜嗤嗤地说,“他从小就得宠,我心里不平衡,势必要争一个丁卯。”
她一眼瞪过去:“跟你何干,问什么问!”
伏维则觉得她就是爆竹,但凡涉及姐弟俩的关系,一点就炸了。
她摇摇头:“得亏夏于公主没在,不然该打起来了。我脾气好,不会随便打架,但初衷跟她是一样的,你要是让府主为难,我决计不惯着你。就说你成天跟你弟弟急赤白脸地呛人,我就双手双脚不赞同,所以我现在向你提出抗议。”
韩飞镜白她:“你年纪小小,又没姊妹,懂什么。”
伏维则:“我是没有姊妹,但我明白事理。你跟韩公子分庭抗礼,是想让府主知道你过得多不易,从而产生负疚之心,站你这边。实际上呢,你只会让府主心烦,让她觉得你难以管教。更何况,府主并不亏欠你,不需要作出补偿。”
她拆穿了韩飞镜,韩飞镜这才是急赤白脸,简直想把她嘴撕了。
伏维则觉得自己说中了,继续下猛药:“你知道府主最讨厌什么吗?”
韩飞镜咬着牙:“什么?”
“一家人心不齐。”伏维则洗完了,甩着手上的水走开了,留给她一个轻飘飘的背影。
“死丫头!”韩飞镜骂一句,把手用力地搓洗着,忽然嘶地一声,掌心痛得她龇牙。
她倒吸气,打开手掌,指根位置磨了好几个血泡,其中一个已经搓破,皮翻开,露出红肉,沾了水就钻心地疼。
她盯着那道小口子,有点恼。
“磨蹭什么呢?”李行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飞镜吓一激灵,把洗干净的手举起来给她看:“娘,磨了好多血泡。”
李行弱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就淡淡地说了句:“刚习武的时候没长过?”
韩飞镜扯了条巾子擦手,跟在她身后:“也长的啊。可都有老茧了,还能磨出血泡来。”
李行弱侧过身,把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那是老茧还不够厚。”
韩飞镜还是第一次认真看母亲的手。修长劲瘦,关节略粗,指根位置全是硬邦邦的兵茧,粗得跟砂纸似的。
她扁嘴道:“我怎么能跟娘比,娘吃的盐怎么也比我吃的米多。”
李行弱收回手:“期间有二十年没习武,去年才恢复。只论时间,不论勤奋,那自是不行。”
娘母俩前后进了房间,韩昭阳和伏维则已经等着了。
案上饭菜刚摆好,冒着腾腾热气。
两人一人坐一头。韩昭阳脊背挺得笔直,客客气气的。伏维则就没骨头似的歪着,皱眉揉着自己的胳膊。
都是没怎么干过农活的,这稻子割下来,确实给累着了。李行弱没让起身,伸手按着韩昭阳肩膀把人按回位置:“吃饭吃饭,愣着做什么。”
她不讲那些规矩,落了座就端碗扒饭,边夹菜边说:“你们是行过军的人,知道手脚酸痛有多难受,没条件就不说了,有条件回去记得泡热水脚,晚上睡觉舒服些。”
韩飞镜应了一声。
韩昭阳没接话,只是斯斯文文扒饭,默默点头。
一顿饭吃得平静,仆役撤了碗筷后,韩飞镜让人去问驿官要了药粉和银针,打算挑了血泡上药。
伏维则主动帮忙,在灯下捏着针凑近,手掌上的血泡已经鼓得亮晶晶。
她小心翼翼帮着挑,针尖碰到皮,韩飞镜就“嘶”了一声,娇声娇气地喊:“倒是轻点!”
伏维则举着针,满脸无语:“还没扎进去呢……”
“那也疼!”
伏维则吐舌:“可真难伺候。战场上真刀真枪,一刀下去就是血淋淋的大口子,也没见你怕疼啊。怎么,我比那刀口还疼?”
韩飞镜:“小丫头,是你没轻重,反倒怪我了。”
伏维则翻白眼:“那你自己挑呗,疼也怪不了别人。”
李行弱看这情形,嗤道:“她哪里是疼,她这是官家富贵病犯了。”
她走过来,把针从伏维则手里拿过来:“我来,你这宝肉。”
在韩飞镜对面坐下,把手拖过来按在灯下,捏着针,眼疾手快地一针扎破,血泡里的水流了出来。
韩飞镜的眼泪也哗哗地往外滚。
什么嘛?这比伏维则挑得还疼。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就那么粗鲁,李行弱一点没怜香惜玉。
她捏着银针,三两下把韩飞镜手上的血泡挑完,疼得韩飞镜直嘘声,还没来得及叫出来,李行弱又哐哐往上倒药粉,白生生的粉末撒了一手背,然后扯过干净布条往上一按一裹,便算搞定了。
“行了,别沾水,睡一觉起来就不疼了。”
韩飞镜眼泪也流完了,一脸幽怨地说:“娘,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李行弱懒得搭理,放好了银针,就往床铺去:“你不困我可困了。赶紧回你屋去,顺便把门带上,我睡了。”
韩飞镜还要再说,伏维则笑嘻嘻地从旁边跳出来,连推带拽地把她往外赶:“没听到吗?咱们府主该休息了,有话留着明天说吧。”
韩飞镜被推出了门,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响,门板严严实实合上了。
她愣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昨天那事还只是一个开始, 毕竟李行弱传了令,这事得有个结果。结果就是,田里直到收工, 都没见到半个戍卒来干活。
监管官员回去后是照李行弱说的传了话。可对方不仅没给面子,还把他派的人往死里打了板子。
这下他告状告得更硬气了, 大清早跑来驿站见李行弱,声泪涕下地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对方的横行霸道。
彼时李行弱正扶着碗吃面, 那官员就跪在她脚边, 哭成了个泪人。
“……大行台要为下官做主啊!昨日原该收粮的戍卒,一个都没来!下官派去传令的人, 挨了一顿板子给送回来了,今天连地都下不了了。”
他磕头把脑门都磕出了红印子:“都是下官没用, 差遣不动那帮兵爷。要不是庄长史及时将人传唤带走,只怕下官这条小命都得搭进去……呜呜!”
李行弱只管吃自己的面, 等他哭够了,一大碗面吃光, 把碗筷一推,才缓缓开口。
“多大点事, 哭得跟猫似的。我在这里,还能叫他把你生吞活剥了。”
她拿过巾子抹了嘴,让他起身,问道:“庄长史那边什么情况?”
官员吸了吸鼻子, 回道:“下官把收集的罪证呈给了庄长史,庄长史连夜传唤相关的人推鞫。昨晚耗了一晚,庄长史天快亮的时才眯了会眼睛,下官早上来的, 她已经去了县衙升堂。”
李行弱看他眼睛乌青,瞧着就是一夜没怎么睡的样子,点头道:“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她唤了声伏维则:“你跟他一道回去,看看庄老那边的进展,即刻回来报我。”
伏维则也吃好了,起身拱手道:“领命,这就去。”
她拽上官员往外走,一路走还在一路问:“你会骑马不?只坐车太耽误事了。”
那官员气吁吁地答:“会、会一点……”
伏维则去得快,回得也快。
半个时辰就回了,进门便扯着嗓子道:“府主,大事不好了!”
她脸色十分难看,把前后始末一一道来。
据她说的,庄云梦在衙门审了半日,分开审讯了戍边的三名主将副将。
那三名主谋咬定是奉命行事,问是奉哪个上头的命,他们各执一词,道了三个人出来。无一例外,全是李行弱的部下。庄云梦知道他们嘴里暂时审不出实话,直接把人收押了,容后再审。
“那些戍卒听说上官被扣了,居然纠集了五六十人跑去县衙外头,把衙门围起来,逼着放人。也幸而府主让张将军跟去,张将军当时就带了营兵出来,把闹事的戍卒全部控住了。人现在都在衙前押着。”
李行弱:“他们是准备把事闹大。”
伏维则忿忿:“本来就是他们不对,闹大了有什么好处。”
韩飞镜跟在旁边听完,皱眉道:“娘,我觉得事情不简单。他们既然是一伙的,应该早就窜好了口供,怎么会报出三个幕后主使?这就罢了,幕后主使还都是您的部下,一听就是胡乱扳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让人搞不懂。”
李行弱想了想,道:“他们大概是准备从边境入手,切断后方,让我进退无路。但是他们没想到我到了这里,打乱了原定计划。于是他们随意扳咬,试图播下怀疑的种子,从内部瓦解我的势力。”
韩飞镜道:“就算做得再隐秘,也迟早会查到源头上,还不如坦白交代了。”
李行弱挑眉:“等到暴露查的时候,就是撕破脸对峙的时候。或许那个人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又或者说,还没有准备好和我见面。”
韩飞镜:“娘知道是谁了?”
李行弱摇头,只是初步猜测,还没有定论:“不知道。”
“那眼下怎么办?”韩飞镜追问。
李行弱笑了一声:“杀鸡给猴看。这种时候,必要见血才行。”
她吩咐道:“你去传令所有营兵,即刻出发,随我前往县衙。”
“好。”韩飞镜知道事态紧急,不再多问,出去传令了。
伏维则也赶忙捧了剑和刀来,麻利地为她扣在蹀躞带上。
李行弱从驿站出来,营兵全部待命,她翻身上马,让伏维则带路,一行人疾驰而去。
到县衙时,远远便看见衙门外头乌泱泱一大片人。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望。差役们站了一圈,把人拦在外面。
见车队到了,有人便扯起嗓子高声驱赶,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一边扭头看,一边让出一条逼仄的路。
李行弱策马穿过,进到里面。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戍卒少说有几十个,还有一批被按跪着,双手反绑在身后,披头散发,十足狼狈。
所过之处,有人低头,有人瑟缩,还有人在偷偷打量她。
伏维则见百姓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皱眉道:“府主,我让人把他们赶开。”
“不用,也该叫他们亲眼看看。”
李行弱挽住缰绳,放慢速度,目光从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直走到台阶下,她翻身落镫,按着刀柄,大步跨上台阶。
庄云梦和张欧也得了消息,从衙内迎出来。
到她跟前,庄云梦叫差役把卷宗彭捧过来。
“升堂公审时,百姓得知抓了主谋三人,聚在衙外大倒苦水。这些戍卒平日打着大行台的旗号,整日走街串巷,骚扰乡邻,根本不做正事,甚至还以征粮的名义,强行征走粮食进行倒卖。乡邻们积怨已深,却因惧怕大行台威望,只能忍耐。”
李行弱闻言一愣。
打她的旗号危害乡邻,挑拨她和部下的关系,要摧毁她后方的企图更明朗了。
“查出什么了?”她问。
庄云梦道:“他们口中所谓的上官指令并无实证,全是信口胡诌。下官简单诈了几句,他们背后主谋大概方向在朝堂。具体是哪位,要详查才知道。”
李行弱颔首:“辛苦了。”
她又问:“三个主谋何在?”
张欧禀道:“带头闹事的全部扣在这里,三个主谋押在前衙,等进一步处置。”
李行弱果断道:“别等了,现在就把人带上来。”
“是。”
张欧朝身后挥手,几个差役掉头往前衙跑。
不多时扭送了三个人出来,推搡到阶前,按着肩膀把人按在李行弱脚下。
是三个不同年龄的男人。
一个留络腮胡中年人,眼珠不住往上瞟,竭力想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另一个瘦长脸的是年轻人,全程低着头,身上还在发抖。第三个是个矮胖身材的,满脸横肉,用力梗着脖子,好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
伏维则看不惯,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大行台在此,还不老实点!”
李行弱垂眼打量:“就你们三头蒜,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络腮胡将官终于对上了李行弱的眼睛。先是惊讶,随后目光躲闪了几下,心虚道:“大行台,弟兄们被扣了饷,讨个说法有什么错?为何要把我们当贼一样抓?”
矮胖将官倒是不怕,瓮声瓮气地嚷:“大行台也没有乱抓人的道理……我们不服,必要上奏朝廷。”
“道理?”李行弱抬起脚尖,踩住他的手背,“在南境我就是道理。”
“打我的名义危害百姓,败坏我的名声,挑拨我的部属,在我的眼皮底下制造混乱,你们是何居心,便是不说,我也猜到了。”
她看向底下的戍卒:“别急,等杀了你们,我就去找你们这几条狗的主人算账。”
三人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全部愣住。
“不!你不能杀——”矮胖将官挣扎起来,话还未完,骤然间一道刀光闪过。
只听到短促的闷哼声,随之一股腥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糊了他满脸满眼。
他张大着嘴,怔住了。
倒在脚下的络腮胡,颈间一条细长的口子,血汩汩往外冒,眨眼间便流了一滩,而刀尖还悬在尸首上方,血珠滴答滴答往下滚。
矮胖将官浑身颤起来,喉咙也像是被割了一道口,咯咯地发不出声。
他身边被按在地上的瘦脸大口喘着气,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跳出来。
李行弱的动作太快了,察觉到她拔刀时,刀刃已经断开了对方喉咙。
韩飞镜站在旁边一臂之遥,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只眼睁睁看着血溅到韩昭阳胸襟,还飞了几滴在自己脸上。
她木楞楞地看向前方。
戍卒们彻底吓傻了,围观的百姓也倒抽凉气往后退去。
李行弱面无表情,抬起刀尖,指向矮胖将官和瘦脸将官:“该你们了。说来听听,谁给你们下的指令?”
矮胖将官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我们不知道是谁。”
“一家人心不齐。”看向瘦脸,人在地上大口喘息,像是要吓死过去。
她再次举刀。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后,矮胖将官的尸首倒在了瘦脸身上,四肢抽搐间,暗红的血流了瘦脸一身。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瘦脸吓得额头青筋爆出,眼泪鼻涕糊一脸,“大行台,我们真的不知道!指令都是一层一层往下传的,我们、我们只是依令行事啊……”
韩飞镜的脸比他都煞白:“还不说实话,找死么!”
“他说的是实话。”
李行弱心里清楚。幕后主使不缺亲信心腹,像他们这个级别的,能直接接触的也不过是那些亲信打手罢了,真正的黑手通常藏得深,不需要露面。
“那就把你知道的写下来。”她一扬下巴,吩咐左右,“给他纸和笔。”
差役一路小跑回前衙,很快取来了纸笔,铺在瘦脸面前的地上。
李行弱示意人将他松开,刀尖点在纸上:“你接触的有哪些人,把名字官职,几时下的令,让谁传过话,全部写下来。”
“是是,这就写,我写。”瘦脸颤抖着手握住笔,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半盏茶工夫,一张纸写满,再抖抖索索地捧到头顶:“知道的就这些……”
伏维则把纸拿过来,捧到李行弱眼前。
李行弱大致看了一遍。纸上列了七八个名字,有些是将官,有些是地方官吏,官职大小不等,都是低级官员,平时没有见她的资格,因而并不认识。
她点头:“行,就照这份名单去核查。”
伏维则点头,将名单送到庄云梦手里。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人自然也没有用处了。
李行弱振动刀刃,甩去血水。
韩昭阳见刃上的血几乎已经凝结,遂将自己的刀帕递上。
李行弱裹住刀刃,用力拭去残留的血迹,待刀身亮得照人,她将刀帕一扔。
“事情既了,那最后便再送你主人一份厚礼吧。”
她再次提刀,雪刃照亮了瘦脸眼里的滔天惊骇。
瘦脸忘了跑,只是记得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你出尔反尔……你说过只要我说……”
“我几时说过?”李行弱打断他。
瘦脸张嘴嘶叫着,连滚带爬地想跑,但还没走出一步,刀光已经照着前胸落下,刹那间一条大口子斜穿整个胸口。
尸首停滞一瞬,歪倒在地,眼里还夹杂着死前的极度惊恐。
“我可不受蠢人威胁。”
李行弱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戍卒。
县衙前诡异地安静。
底下的戍卒大概也没料到,这位传闻中杀伐决断的大行台行事是真的果决,甚至完全不留情面。
可怕的女人,他们会死在她手里的。
人群中开始哭诉,开始求饶,声称自己也是受了鼓动,并不知道背后实情。
李行弱道:“我知道,你们闹出来的事,是他们三人在背后煽动,打着讨要么道的幌子,要把南境的水搅浑,你们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糊涂鬼。”
底下的人如蒙大赦,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李行弱脸上的笑冷下来,把刀给伏维则,转身往衙内走,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姐弟俩。
“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留下处理现场。今天到场的,每人一百军棍。带头闹事的,每人两百军棍,再查清期间人事往来,凡是勾结的全部下狱定罪。”
“是。”
二人领了命,抬起头时,母亲已经跨过门槛走远了。
韩昭阳低头看了眼胸襟上的血,又看向地上三具死相狰狞的尸首。
腥浓的铁锈味还在不断往鼻子里钻,让心里的那股恶心感更重了。
“吓傻了?”
韩飞镜本能地想出言嘲讽,但想到伏维则说过的那些话,语气软了几分:“赶紧干活吧。”
韩昭阳意外地看她一眼,韩飞镜已经别过脸去,开始指挥差役清点人数。
他愣了好久,才迈开发僵的腿跟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