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行弱听着, 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些人谈论的另有其人。
伏维则却开心得想给每一个人鼓掌:“做了这样大的好事,就该让南边的百姓都知道, 平定匪患的首功当属府主,谁也别抢。”
“咱们下山才一天, 这些人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谈治玉在一旁觉得稀奇。
李行弱夹起一片炸鱼,淡淡道:“自然是有人故意这么传,才会有诸多细节。”
她说完, 楼梯间响起了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伏维则抬头看过去, 就见宋歧和韩昭阳一前一后从楼梯口转上来。
“是韩郎君和宋郎君来了。”她道。
两个年轻人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汗, 目光寻到她们这处,便快步朝这桌走来, 拱手行礼。
“事情办完了?”李行弱示意他们入座。
酒倌添上两副碗筷,两人并排坐下。
宋歧抹了把汗, 回道:“回大行台,按您的吩咐, 消息都散出去了。眼下州县的食店、码头、货行,差不多都在议论剿匪的事。”
“挺不错。”事情办好了, 李行弱不吝夸奖,“消息能在今日传遍太安郡,你是用了心的。”
伏维则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居然这么快就办到了?”
宋歧道:“我想着,如果只靠百姓口耳相传,实在太慢了。便自作主张,花了些银钱, 寻了些靠嘴吃饭的行当。”
他灌了口温水,接着道:“这其中一个就是杂戏艺人,他们能将剿匪的事编成戏文,连说带演表演出来;二是食店酒肆里的说话人,只需把故事梗概交代清楚,他们就会添油加醋地讲出来;三是各地有名的长舌夫和长舌妇,这些人平日就爱走街串巷、传递消息,给他们几个润口钱,他们巴不得多说几遍。”
说完,脸上露出得色:“这些人都有共同点,就是靠嘴皮谋生。最懂如何说得有趣,传得飞快。找他们办事,事半功倍。”
伏维则听得一愣一愣:“看不出来啊,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还懂得这些门道。”
宋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起初我也是一头雾水,后来请教了当地店家,才知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最擅做这些事。”
伏维则眨巴着眼:“你就不怕他们收了钱,但是不办事?”
宋歧无奈一笑:“我们虽是世家子弟,没跟江湖人打过交道,但我们也不是傻子啊。”
伏维则:“……”
李行弱翘了翘唇:“既是出公差,也不用你们的私银。回去之后,记得把账报上。”
“是。”宋歧袖了袖手,拾起筷子夹了块腌鱼,送入口中,眼睛跟着一亮,“这南地饮食风味和北方大不同。”
李行弱道:“吃完了就回去歇着罢。这几日没什么差事,你们也可以到处逛逛。”
宋歧咽下嘴里的饭菜,问道:“大行台打算几时启程?”
李行弱:“再过几日。”
南境水患还没下文,边境的战事更是不清不楚。城里看不到流民踪影,实情究竟如何,她得亲眼看一看,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吃完了午食,一行人从食店出来,又走回了府衙。
李行弱还有事和韩复岑商议,便打发宋歧和韩昭阳先行回去安排驿馆,她稍后会直接过去下榻。
待与韩复岑议定后续诸事,日头已经西斜。
李行弱被送出府衙时,却见韩昭阳还候在衙门前,并未离去。
她不禁挑眉:“不是让你回去了么,怎么还在?”
韩昭阳拱手:“行营已经布置妥了。下官是特地带了马车过来,接您过去的。”
李行弱才发现他换过衣裳,一身云纹宽袖素罗深衣,腰间佩了一组青玉,看上去悒郁的人倒是添了些文气。
这个儿子向来寡言,但他的沉默,更像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卑怯。
李行弱看他一眼,撩袍登上马车。
回了驿馆,张管事等人也已从韩家回来,正和崔都督、驿丞在门前候着。
李行弱进了洒扫洁净的正屋,见韩昭阳要退下,出声唤道:“既然来了,就留下一起用饭吧。”
韩昭阳一怔,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是。”
晚上准备的菜式简单,一盆炖猪骨,一盆鲜鱼热汤,几样时蔬,配上十几个蒸饼。
张管事布好菜,便给伏维则使了眼色。两人退了出去,屋内顿时只剩母子二人对坐。
烛火跳着,映着饭菜的腾腾热气。
“坐下吃啊,看我就看饱了?”李行弱抓过一个蒸饼,一口就咬了半个下来。
韩昭阳还是头一回见她私下里的吃相,有些诧异。
对于他的惊讶,李行弱只当没看见,一边掰着饼,一边随口问起他这一路的见闻。
韩昭阳都一一答了,答得简短,眼睛始终不敢看她。
李行弱歪头瞧了他一会儿,笑道:“这回在山寨,你做得不差。虽中途遇了挫折,也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
韩昭阳握着筷子的手一紧,眼睛垂得更低了。
李行弱问:“让你搬运尸体,害怕吗?”
韩昭阳嗫嚅着:“……还好。”
“怎么会不怕呢。”
李行弱摇了摇头:“我加入义军时,兵员不足,每个人都要兼做后勤辅兵,帮忙清理战场,掩埋尸首。一个人至少要扛五十具尸体,还得挖掘葬坑……一天下来,浑身肿痛,累到倒地就睡,根本吃不下一粒粮米。那时候就想,没有了战事,就不用再死人,自然也不需要再埋人了。”
李行弱眼里一片平静,却又好像有了波澜:“你看,害怕是人之常情。把心里的恐惧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韩昭阳对上她的视线,又急忙别开:“下官惶恐。”
他的话很少,在她面前更是小心。
李行弱实在想象不出,韩鹤徵到底怎么做,才能把孩子养成这样。
韩昭阳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大行台不恨我么?”
年轻人盯着眼前的汤碗,面色在烛光下白得异样。
李行弱顿住筷子,觉得莫名:“为什么恨你?”
韩昭阳道:“父亲用我和长姐牵制您。从前我们无关紧要,如今……不过是您功业上的一个污点而已。”
李行弱脸上的笑僵住:“你们是我选择生的孩子,不是吗?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从未否认过,你们是我的骨血。”
她又道:“还有,我不喜欢污点这个说法。有谁说你是污点,就跟他打一架。打赢了让他闭嘴,打输了说明你自己还立不起来。”
韩昭阳蓦地抬起头。
眼里卖刹那间涌起太多东西,是茫然、惶惑、不敢置信……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委屈。
他迷茫了一瞬,再次低下头去。
“不说了,吃饭吃饭,”李行弱像是在对自己嘀咕,“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一个二十岁的人,正是大好年华。”
这孩子心里压着的石头,比她想的还要重。
这么一想,又确实是自己当年没有做好安排。
她在公事上投入太多精力,以致于忘了给两个孩子铺陈前路。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手指捻着垂在肩头的发辫,不知不觉就想起了母亲穆夫人。
穆夫人是怎么养孩子来着?
穆夫人虽然时不时糊涂,却总在清醒时,记得给她更多关爱。
但穆夫人那套溺爱,她没做过,也做不来。
“唉,养孩子头疼。”
临到要养孩子了,孩子都大了,早过了要她照拂的年纪。
如今这孩子被养坏了,要扭转回来,简直比攻城拔寨都难。
这还只是一个。
还有韩飞镜没照过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格。
……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睡觉更要紧。
李行弱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接下来几日,也没别的大事。
最要紧的一桩,就是韩复岑已经派人押送袁盛去朝天城受审,然后把收押的前朝余孽推到市曹上斩首示众。
斩首这日,李行弱没去监斩,只是站在人群中观刑。
刽子手抡起鬼头刀,在百姓倒抽凉气声中,刀光落下,血溅三尺,几颗人头齐齐滚落在地。
老万那颗头颅滚落出来时,眼睛还睁着,把伏维则唬得往后一跳。
她拍着胸口,忿忿地说:“我们在他手里时,可没少受罪。最惨的还属那些流民,天天遭他们毒打……落得今日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
僧侣进场诵经超度时,李行弱已经转身,带着谈治玉、伏维则离了刑场。
“字画卖了多少?”她一面走,一面问。
谈治玉回道:“算上那些首饰,统共三百三十两。”
李行弱:“不错嘛,赚了不少。”
“没办法,东家最大。”谈治玉语气里带着认命的调侃。卖身契都捏在她手里了,他只能努力做拉磨的驴了。
他这么识时务,李行弱很是欣慰,接着问:“那我们如今手头现银共有多少?”
谈治玉心里早就有一本账,张口即答:“二万二千三百七十两整。”
这些日清点下来,废窑里的兵械和养在村里的骡马,都尽数归到高希夷手里。那些镇压收编的私兵部曲,也都由他充作了民夫役使。
至于李行弱应得的那一份,都全数折成了现银。
“竟有二万多两!”伏维则竖起两根手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么有赚头?”
谈治玉:“可惜那些骡马品相普通,作价不高,否则还能更多得些。”
李行弱问:“那你说,如今哪里能买到好马?”
谈治玉:“我只知道西瀛的骏马体格雄健,耐力十足,多是从周边国家高价购买。至于境内,我这阵子也听闻一些,西南诸地如今是最大的马匹供给地。”
西南供应马匹,李忠也提到过。
李行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那明儿一早,我们去马市瞧瞧。”
她得对比各地的马匹质量和市价,熟悉了行情,等回到龙城,再根据情况决定马匹供应数量。
至于眼下,时候尚早,先去耶律将军府上走一趟。
耶律烽今日恰好休沐,闲居在家,倒是没料到她会造访。
“末将这府邸年久失修,不太入眼,让大行台见笑了。”
他衣着简朴,居所也不奢华。怕李行弱不适,将人迎到前堂后,特地将平日不怎么用的锦席搬了出来。
李行弱道:“是我这晚辈未递拜帖,便贸然前来,让老将军受扰了。”
耶律烽:大行台言重了。末将闲居无事,只怕大行台不肯赏光。”
李行弱让伏维则把见面礼送上。耶律烽谢过后,催促婢女速速上茶。
李行弱在上首落了座,打量起来这间府邸的格局与陈设。
南方为了通风防潮,会将窗户做得更宽大敞亮些,为了降温消暑,会在庭院开辟水池,种上许多竹木。同时,也因为竹木繁多,家具也多偏向竹木。
至于用具,不似朝天的贵族,偏爱金玉琳琅。这里青瓷素器随处可见,更好清雅之风。
作者有话说:
腊八节会吃腊八粥吗?
第52章
在她打量的间隙, 婢女送来了两盏煎好的香茗。
耶律烽道:“南地惯吃煎茶,不知大行台是否吃得惯?”
李行弱单手托着青瓷茶盏,茶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长在北地, 虽然惯吃酪浆。但这煎出来的茶风味醇厚,也很对我胃口。”
她品尝了一番, 放下茶盏,开口告知自己来意:“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为探望将军, 二来是初来乍到, 对南境多有不熟,想向老将军请教。”
耶律烽:“大行台有事不妨直言, 末将必知无不言,请教万不敢当。
李行弱放下茶盏:“我见老将军为人诚恳磊落, 就直言了。我虽关心战事,但到底隐退多年, 朝廷内外诸多事情都很陌生,做起事来阻碍颇多。”
耶律烽捻着胡须:“这些时日下来, 大行台想必也看清了。这南境已是高希夷的势力范围,他在此统军多年, 心腹党羽遍布上下。”
“也就太安郡这几个州县,因为朝廷有人插手,方才没有完全落入他手。大行台这次剿匪,反倒给了他一个清除异己、扩张势力的机会。”
李行弱:“我剿了流寇, 把袁盛拉下马,惩办了贪墨赈灾银的县官。空出来的缺正好让他安插自己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整个南境掌控在手里。另外,他还得了军饷、一千多部曲私兵、大批马匹和兵械。”
她不置可否地总结道:“这确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成是我, 也愿意出兵协助剿匪。”
耶律烽笑道:“大行台可是觉得亏了?辛苦谋划一场,为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却没落下多少实在好处。”
“那可不见得啊。”
李行弱眉梢一扬:“北地作战,辎重很难跟上,有时候甚至还要舍弃甲胄负累,以求速战速决。当年我组建龙盾军,正是为此。故而在我看来,为了最终胜利,就不要惧怕舍弃眼前的利益。”
耶律烽听了,心中不免动容:“大行台的眼界,末将敬佩。”
李行弱摆摆手:“据我所知,老将军不肯攀附高氏,这便等同与他高希夷为敌。将军目下处境,怕是不太妙。”
耶律烽苦笑,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些:“大行台说得极是”
他虽不喜官场,但到底也是行军打仗多年的将军,哪能看不出高希夷的盘算:“此次他派我协助剿匪,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匪寇荡平,功劳归他;匪寇不平,我因剿匪战死,正好剔除了他的心头之患。”
“那将军可想到了退路?”李行弱问。
耶律烽摇头:“末将年少从军,所求不过是边境安稳。如今虽然困在此处,不得施展,但只要战事需要,用得着末将这把老骨头,自当赴汤蹈火……至于退路,从未想过。”
李行弱轻叹。
有报国之心,却不得重用;有守土之能,却遭人排挤。
这何尝不是朝廷的腐败。
她道:“将军也要为家里小辈着想,这有后路总比没有好。”
出于对同袍的爱惜和敬重,李行弱不忍见他晚景凄凉:“我有心助将军脱离困局,将军可愿?”
耶律烽笑容里带了些苍凉:“大行台的美意,末将心领了。末将年事已高,实在帮不上大行台什么忙。何况,南境离了末将,只怕更叫高氏一手遮天了。”
看他心意已决的样子,李行弱也不再强劝:“将军有将军的道理,罢了,我也不劝你了。明日我打算去马市挑几匹良马,将军久在边关,可有什么建议?”
“这却简单。”耶律烽抚着胡须,眸光柔和,“末将的孙女锦歌,擅长相马,也认得去马市的路。大行台若是不嫌,可以让她同行。”
“她还会相马?”伏维则哼了一声,“先前我问她擅长什么,她还说自己什么都不会,敢情是骗我的。”
耶律烽闻言朗声大笑:“不是老夫夸口,我这孙女瞧着文静,实则聪慧又好学,学什么都快,各样都懂些皮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擅长哪样,倒也不算骗你。”
伏维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道:夸就夸了,怎的还炫耀起来……
李行弱含笑道:“能得小娘子帮忙,自然是好。但终究要问问小娘子自己,是否得闲?”
耶律烽便招来侍立的婢女:“小娘子去哪儿了?请她过来一趟。”
婢女答道:“娘子一早出城跑马了,说很快就回。”
耶律烽摇头道:“这孩子让我惯坏了,野得很,总不想在家安稳待着。”
正说着,屋廊下传来一阵疾快的脚步声,随即一片裙角晃了进来:“老远就听阿公说我坏话。”
不似上次的小兵装扮,眼前的锦歌穿了一身利落的袴褶,头发梳作双鬟,系了两根红色缨带,眉毛描得弯弯的,笑起来文静温婉。她应是刚骑马回来,面上还覆着薄汗。
伏维则将她从头到脚一扫:“你是锦歌?!”
山上那几天脏成泥猴了,这收拾过后,都好看成什么样了。
锦歌朝她眨眨眼睛,赶紧过来向李行弱见礼:“锦歌见过大行台。”
李行弱道:“将军说小娘子会相马,明日我想去马市挑几匹好马,不知能不能请小娘子帮忙掌眼?”
锦歌两颊一红:“阿公又夸口了……儿家只是跟马夫打了些交道,略懂些粗浅的门道,实在称不上会挑马。要是大行台不嫌儿家粗笨,儿家愿意随行。”
李行弱:“那就劳烦了。”
锦歌又轻声补了一句:“看马不妨再早些。清晨的马精神足,脚力和脾性都看得明白些。”
李行弱:“行,明日一早,我在驿馆等你。”
锦歌爽快应下:“锦歌遵命。”
这一趟收获满满,又叙谈了片刻,李行弱便起身告辞了。
耶律烽送她到门口,锦歌跟在身侧。
目送马车远去,耶律烽道:“锦歌啊,要是阿公让你投在她麾下,你可愿意啊?”
锦歌愣了一下,扶着阿公的胳膊慢慢往回走:“阿公说什么呢。娘走得早,家里又只我一个孩子。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阿公?”
“不用挂念阿公。”
耶律烽道:“阿公年纪大了,要为你打算……虽说家业都是你的,但难保亲族觊觎,防不胜防。终归要你立得住,说的话更有分量,才能护得住自己,护住这家业。”
“……阿公说什么呢。”锦歌眼圈蓦地一红,“至少、至少再让我陪您两年。”
看孙女落了泪,老人放软了语气:“怎么还哭了。”
锦歌一抹眼睛:“让阿公气到了。”
“行啦,阿公不说了,不招你烦心了。”
耶律烽拍拍她的手,仰头望向天色。
不知怎的,胸口一阵凉意,他低声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南境要变天了。”
……
次日天还没亮,锦歌吃过饭,就骑着马来了驿馆。
难得有个同龄的小姐妹作伴,伏维则高兴得不行,把自己背的挎包塞满了,全是这一路攒下的好东西。
一见锦歌,便先塞过去两块肉脯:“这是我们家乡的食物,你也尝尝吧。”
然后又塞给一个葱香豆腐蒸饼:“驿馆的这个蒸饼做得很好吃,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还热乎着呢,赶紧趁热吃。”
锦歌接过,弯着眼笑道:“多谢你。”
一旁马上的谈治玉催道:“你再不快点,今晚咱们就要露宿荒郊了。”
“知道了,用你催!”伏维则跟锦歌吐了下舌头,赶紧爬上了自己的马。
这里的马市离得远,还挨在边界三不管之地,龙蛇混杂的,哪国人都有。
她们卯时出发,快马跑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才到的马市。
还没走近,就听到嘈杂的买卖声,混杂着马嘶,还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和草料的气味。
到处都是马粪,到处都是飞尘,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伏维则捂着口鼻,还得小心看着脚下,生怕一脚踩到脏东西,脏了自己的鞋。
“马市就是这样,很脏的。”锦歌在一旁笑笑,显然已经习惯了。
“你经常来吗?”伏维则问。
“算是吧。我总好奇各地的马有什么不同,这儿又是马匹最多的地方,所以偶尔会来看看。”
偌大的空地上扎了简易的围栏,分成了好多块,每一块就一户卖家。围栏里各色马匹都有,有的拴着,有的放着。
马贩子们高声吆喝着,穿着各异的买家或相马师穿梭在其间,时不时停下来掰开马嘴看牙口,或是拍打马背检查腰力。
李行弱一身素袍,并不起眼,但眼睛有特色,倒是让旁人频频侧目。
她沿着场子慢走,扫过圈在围栏里的马匹。
伏维则看不懂,跟在一旁东张西望。
谈治玉做过马匹生意,会看一点,偶尔也点评几句。
“我看这匹青骢马前胸太窄了,肯定跑不长远。”
“那匹枣红马腿脚看着挺结实,就是性子躁了些。”
锦歌慢吞吞跟在后面,和她们去了几家,品相都一般。
各家看下来,差不多看了有半个时辰,直到来了一处冷清的围栏前,锦歌又才停了下来。
“这马很好吗?”伏维则不懂就问。
锦歌温声道:“还要仔细观察。”
栏内只拴了四匹马。其中一匹通体黑毛,只有四蹄雪白,肩背线条看着倒是流畅,此刻正安静嚼着草料,耳尖偶尔动一下。
“这匹马可以的。”锦歌评价道。
几人回了头。
李行弱:“怎么说?”
锦歌:“大略看了一下,但还得进去看。”
马贩子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人蹲在围栏外头,也不拦阻,还热情地招呼道:“耶律小娘子又来相马了!”
锦歌弯眼笑起来:“是啊,我进去看看?”
汉子帮她拉开栏门:“都是常客了,客气什么,你请随便看。看上哪匹,尽管和我说。”
锦歌笑着应对了几句,小心翼翼走到围栏里。
那黑马抬眼看她,不急不躁的,只喷了下鼻息。
锦歌又绕到旁边,伸手顺着脖颈慢慢抚下来,掌心贴在马的肩胛处片刻,再屈指叩了叩马胸。
“胸宽而深,这匹马心肺比较强健,能跑长途。”
她说着蹲下来,托起一只前蹄:“蹄质坚硬,形状也周正,走起山路来不易破损。”
李行弱抱着手,站在旁边不插话,看她神情严肃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冲着黑马轻喝一声。
黑马闻声抬头,双耳转向了她,目光清亮有神。
“反应快,不惊不躁,性子很稳。”
锦歌走出围栏,拍了拍手上的脏灰:“是匹好马。西南特有的滇马,最是适应山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李行弱:“依你看, 南境马市行情如何?”
锦歌回道:“中原的马匹少,价格高,普通马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两之间。如果是北地草原的马, 体格大,脚力强, 价格能到五六十两,但水土不服的多,有病损风险。”
“至于西南滇马, 就像这匹, 耐力好,擅走山地, 价格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两之间,相对而言更实惠耐用。”
李行弱点头:“听你这么一说, 市价大概比往年涨了五两左右。”
锦歌:“往年是要便宜些,但最近两年战事渐渐多了, 市价自然也跟着上涨了很多。”
她说着,指向热闹的几个围栏:“那些围了许多人的, 是贩北马的,喊价高, 要特别留意牙口和蹄腿,以防以次充好。总而言之,西南马贩虽然看着朴实,但卖的马实在。”
李行弱:“如今西南是朝廷主要的马匹供应地, 用的大多是滇马或川马。”
她在那匹黑马身上停了片刻,问那马贩:“这马怎么卖?”
马贩回道:“这是滇马,脚程稳,耐走山路, 三十两一匹。”
李行弱没还价,又问:“若我要的不只一匹呢?”
马贩眼神一动:“娘子想要多少?”
李行弱想了想,报了个数:“暂且买三匹试试,且都要这样的品相。”
马贩将她打量一番:“同样品相的马……现下没有。娘子诚心要的话,可以预定,或者跟我们去营栈挑选。”
“那价钱又该怎么算?”她问。
马贩笑道:“二十八两一匹,定金三成。再少就不成了。”
锦歌道:“都是老主顾了,二十六两一匹吧。今日付定,五日后我们来验收,就不去营栈了。以后的需求还多,我们还来找你。”
马贩皱起眉头,显然在心里掂量。
半晌,他一咬牙:“成!耶律小娘子是我这的常客,这生意就当交个朋友。但是要现银交易。”
“可以。”李行弱朝谈治玉递了个眼色,“你去跟他立个草契。”
谈治玉嘴上虽爱嘀咕,但也是真的干活。他从袖子里取出钱袋,去跟马贩立契画押了。
一行人定下三匹马,又往别处转了转,看了北地来的草原马,虽然体格矫健,但是价确实偏高,就暂且不作考虑了。
走出马市时,日头已经偏西。
回去的路上,伏维则好奇地问:“府主干嘛买三匹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
“我是给你们买的马。”
李行弱道:“你的马是自带的,谈治玉那匹是暂借的。都是从朝天城骑来的普通马,不擅长走山地。咱们接下来要往西境去,路况没那么好,还是配一匹为妥。”
伏维则挠头:“可卤簿仪仗还有一百多号人呢……要是每个人都配一匹,那得花多少银子!”
李行弱:“我不会与他们长久同行,他们也未必会一直追随我,就不先管他们了。”
伏维则:“那这种品相的马,作战可用得上?”
“当然使得。”锦歌接过话,“南境的战马多用滇马川马,虽不及草原马,但作战也够用了。”
她想了一下,考虑到地势不同,还给出了解决办法:“大行台将来去了西境龙城,那边地势开阔,作战需要耐力更强、体型更剽悍的草原马。到时候可以将这批南马运回发卖,再换购西境合用的战马,银钱也能周转得开。”
“对噢。”伏维则恍然地一拍手,“咱们用不上了还能转卖,换更适合的马匹。”
李行弱控着马缰:“谈治玉,回去了记得把账记上。”
“是,是。”谈治玉拍了拍胸口,“账本随身带着呢,保准把大行台的三瓜两枣理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叹了口气:“看您这么缺钱,要是能把陈朝当年运出宫的那批宝藏找到,也就不必一个钱掰成两半花了。”
“什么宝藏?”伏维则耳朵一竖,抓住了重点。
李行弱也转过头来:“是黄金还是白银?”
谈治玉摇头:“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祖父说的,当年陈朝灭国时,皇室暗中将一批珍宝运出了国都,托给可靠之人送往南方。但那些人后来失去了音讯,宝藏的下落也没人知道。”
“这不等于白说。”伏维则白了一眼。
谈治玉无奈:“……是你们要问的。”
一行人说着话,马蹄嘚嘚。回到驿馆时,天已经擦黑。
李行弱对锦歌道:“今日辛苦了。你且在这里歇息一晚,我已差人给你阿公送了信,告知你留宿之事。你也不必跟我们拘谨,留下一起用饭吧。”
驿站的庖厨按她的口味,炖了一大盆钵猪棒骨、一盘烤羊肉,并几样本地鱼鲜。
伏维则大口吃着肉,一边跟锦歌说悄悄话:“你的相马之术这么厉害,先前我问你,怎都不提?”
锦歌红了红脸:“我以为……这不算什么本事。”
伏维则往李行弱那看了一眼,继续道:“你这样的人才,要是跟着府主,将来肯定有大造化的。真不跟我们去龙城?”
锦歌:“阿公心系南境,他不会和我同去的。”
这确实是个问题。要想邀她同往,就得先说服耶律将军。可说服耶律烽,实在不是她能做到的事。
伏维则抱着大棒骨默默啃着,没再说下去。
李行弱用完晚膳,便回了房间休息。
再醒来时,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她披衣起身,点了一盏油灯,在案前坐下,开始给朝廷写奏表。
她行文一向简洁,将耶律烽与韩复岑此次剿匪、整肃贪官的功绩逐一写明,奏请擢升韩复岑为太安郡太守,并对耶律烽加以嘉奖。
写完,用封泥封好了,放在一旁。她又提笔开始写第二封信。
放眼京城,李家靠不住。这封信,只能写给韩鹤徵。
她在信中先简要地说明了贪官伏法、数职空缺的情况,继而写道:
“高希夷坐镇南境多年,军饷粮秣不经郡县,直呈将军府,割据之势日显。此事牵连甚广,望你早做打算,举荐才干之士充任两县县令等空缺官职。”
她身边没有合适人选可推举为官,那不如就让两方相争好了。
如果韩鹤徵不愿集全部火力于一身,自然也可以示意其他势力,大家一起争抢这难得的机会。
她既能隔岸观火,又能暂阻高希夷把持南境的计划。
写下最后一句,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以封泥封好,盖上私印。
正好住在驿站,倒是省了事了。
“来人,”她朝外唤道,“传两位驿使来。”
片刻后,两名驿使走了进来。
她把装有奏书的信封交给其中一人:“按四百里飞递,直送朝廷。”
等人退下,她才拿过另一封。
这信不好送得太急,也不好送得太慢,她道:“这一封就用三百里急递,直送韩鹤徵本人亲启,途中不得经任何他人之手。明白了?”
“是!”驿使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做完这些,天边才渐渐露出鱼肚白。
李行弱吹熄了灯,推门而出。泠泠晨风吹在脸上,吹得人神智都清爽了。
人一清醒,腰间的酸乏就特别明显。
她转转脖子,又扭了扭腰,觉得这活动量还不够活络筋骨,便攥起拳头朝门前盆口粗的玉兰树捶了两拳。
两拳下去,树身一震,满枝将谢未谢的紫玉兰花扑簌簌往下,洒了刚走来的伏维则和锦歌一身。
毫无防备的两个人都很懵,但都下意识伸手去接。
锦歌抱了满怀。
伏维则一手捏一朵,呆望着李行弱:“府主这是……在练功?”
被人撞见的李行弱:“……”
她清了清嗓子:“这花凋了,帮他们清理一下……天还早,又没事做,起这么早做什么?”
伏维则还有些发懵:“那个锦歌要回去了,是来向您辞行的。”
锦歌从认识李行弱以来,一直以为她是位威严冷静、深不可测的上位者,没想到私下还有这样随性的一面。
她居然有些不适应:“大行台,儿家出来已久,该回家跟阿公报平安了。”
李行弱含笑:“小娘子归家心切,我就不强留了。不过老将军帮了我的忙,还请带一句话给他。他日若是需要帮忙,还请不要惜言。”
“谢大行台,儿家一定将话带到。”
锦歌拱手一礼,不再多留。她和伏维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转身离去。
伏维则道:“我去给您打水。”
她很快兑了一盆温水,又顺手扫去李行弱身上的花屑。
“府主,我们是要准备出发了吗?”
李行弱漱了口,洗了脸,扯过布巾擦干手上的水。
仆役已经把朝食送来,摆在案上热气蒸腾,闻着就香。
她走到榻边坐下,夹起一块软烂的猪肉。
“锦歌这孩子不错。”李行弱忽然下了决心,“我觉得我应该带她去龙城。”
“啊?”突然来这一句,伏维则有点发蒙,“这……怎么带?我试探过她好几次,她都因耶律将军犹豫了。再说老将军态度坚决,不像是会跟我们走的样子。”
李行弱专注地啃起骨头:“固守南境是老将军自己的道,孝顺祖父是小娘子的道,祖孙俩各有坚持,本无对错。只是……”
她顿了一下:“政见相左,就是你死我活。老将军恐怕有性命之忧。”
伏维则急道:“那要不要告诉锦歌?!”
李行弱丢开啃净的骨头,心平气和道:“你以为她不知道吗?老将军心里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所以将锦歌引荐给我,盼她能为我所用,离开这是非之地。这份苦心,我已体会到。”
饱食之后,她满足地打了个嗝。
这时,一名仆役从廊下过来,在门外禀报:“大行台,将军府差人送来了请帖,邀您赴明日的庆功宴。”
李行弱伸手:“拿给我。”
仆役躬身递上帖子。
她拆开一看,时间定在晌午,共庆剿匪大捷。
“会不会有诈?我总觉得那个将军没憋好屁。”伏维则小声道。
“虽说宴无好宴,席无好席。”李行弱缓缓道,“但人家光明正大下了帖,若不去,反而显得我们怯了。再说,他又不会只请我一人。”
她把请帖往案上一扔:“来了这些天,也是该跟我这昔日下属见见面了。”
高希夷的庆功宴设在将军府,只邀官员将领,没有官身的另有犒赏。所以伏维则是去不成了。
可她放心不下,在一旁絮絮道:“府主要是察觉不对,一定要设法传讯。人少不要紧,我就是单枪匹马,也杀到将军府去。”
“唉,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多双眼睛,也能替府主多盯着些。”
李行弱被她念得都有些头疼了:“我不是羊,高希夷也不是虎,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
“……还有,明日早膳不用准备我的。留着肚子,我去高希夷那儿吃。”
“啊?”
庆功宴当天早上,李行弱真没吃朝食,在韩复岑和一众仪从官员的陪同下,前往高希夷的将军府。
这座建于南境的府邸,造得宏阔轩昂,遥遥望去,连辕门规格都比朝天城的更为森严巍峨。
“大行台,将军府到了。”高廉作为高希夷之子,自然担起了在前引路的职责。
李行弱由他引着向前,边走边问:“边境离伪朝尚有多远?”
高廉道:“约二百里。不过因高原、河流与峡谷交错,实际疆域曲折,远不止二百里。”
李行弱今日袍袖宽大,她将手拢在袖中,视线扫过聚集在辕门前的众人:“通行虽然不便,但粮产丰富,又有高原养马的便利,可谓是占尽了优势。便是常有天灾影响,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高将军怎么会为军饷头疼?”
高廉道:“大行台明鉴,所谓的优势,差不多都掌握在南方几个小国手中。他们暗中扶持伪朝,提供了不少便利。”
他帮自己父亲辩解,在情理之中。
李行弱抬眼望向辕门。高希夷被一众将领簇拥在辕门前,未披甲胄,一身武官袍服庄重而威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多年不见, 当年的青年将军鬓边已经生了银丝,面相也被磨出了锋锐的棱角。久镇边境,竟也养出了一身威势。
他躬身揖手道:“高希夷拜见大行台。”
李行弱静静看着他:“高将军, 有二十年不见了。”
高希夷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本能地垂下了视线。
二十年前, 他们年纪相仿,他却只是她北斗府里的一名副将。
一心想往上爬的人,总会抓住一切机会。他第一次背主, 便是她死去那日, 向孟天骄递去的那一个眼神,让孟天骄谎报了遗言。
谁曾想, 二十年后,那句捏造的遗言反倒促成她的回归。
可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 究竟是如何复生的?
面对这位昔日上官,高希夷心头发颤, 后背渗出寒意。
她眼里的平淡,周身沉静的气度, 无形中又将他压了一头。
而且她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他相信世上真的有返老还童的仙药。纵使他再熬上四十年, 也未必熬过一个受天眷顾之人。
心中万般不甘,此刻也只能暂时压住。
他抬手引路:“大行台,里面请。”
南境有头有脸的将领和属官都到齐了,也都跟在他之后, 纷纷见礼恭贺了一番。
李行弱不明白有什么好恭贺的。多年都没能剿灭的流寇,把人都敲骨吸髓地榨尽了,才终于收拾干净。那不就是羊都被吃光了,才想起来要补羊圈。
既要庆贺, 不如拿出些实在的,送点什么。光凭一张嘴嘚啵,除了喷人一身唾沫星子,还能得到什么。
李行弱也是真不明白,人怎么能想出这许多溢美之词。这文人读的书,到底不是一般人能读的。
她兀自出神,直至走到府邸的正门前,一块巨大的“天枢府”匾额映入眼中。
宴席已经备好,主宾位留给她,副主位依次是耶律烽、韩复岑与崔都督等人。
“大行台请上座。”高希夷引李行弱入席,自己于主位相陪。
李行弱大概扫了两眼,笑道:“将军的麾下,气象一新。”
今天的陪客都是生脸,想来都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亲信。
高希夷面上表现得恭敬:“边关艰苦,将士们随末将守境安民,皆尽心尽力。这些年也磨砺出几个堪用之人。只是末将愚钝,治军理政仍是粗陋,还望大行台不吝指点。”
不过是场面上的谦辞罢了。李行弱听得明白,却回他:“我倒很期待,有和高将军切磋的那一天。”
席间众人悄悄望向主位上神色不动的高希夷,都低下头去,默默给自己斟酒。
酒过三巡,场面话终于说完。高希夷手边的一员部将举杯道:
“大行台这次平定贼患,震慑宵小,我等钦佩不已。南境肯定能安稳一阵了,就是这西境,是越发不太平了。”
李行弱一听这话,眉梢微耸。
那部将接着说:“末将听闻前阵子西瀛人连破两城,逃难的百姓一波接一波涌向内地。沿途州县官员生怕担责,严锁关卡,如今流民都被堵在罗耶城一带。眼看人越聚越多,缺粮少药……这西境的烂摊子,到大行台手里,岂不是个烫手山芋?”
他目光往李行弱这里扫,席间又静了静。
话里的意思,就看在座的人怎么理解了。
是催她动身离境?
还是明褒暗贬,讽她在南境越界逞威,管别人地盘上的事,自己手里却还有个大烂摊子?
李行弱端着耳杯,笑道:“难为阁下替我费心了。”
不知道对方官职,也无需知道,索性就随便称呼一声。
“阁下要是剿贼安邦的良策,还请不要藏私,为我指点一二。”
部将没料到她这样直接,干笑一声:“末将无非有些匹夫之勇,哪里敢妄议安邦治国的策略。”
李行弱转着耳杯:“说句实话,可能诸位不爱听。我既居大行台之位,便有监察之责。我有这个胃口,自然要管更大的锅。没有这个饭量的人,不妨先端稳自己手中的碗。”
“南境有伪朝虎视眈眈,又有天灾频发,在座各位肩上担子都不轻。心忧西境固然是好,但也别忘了照看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
她举杯,向全场示意:“诸位,我就不客气了,这杯南地美酒先饮为敬。”
南境官员都想不到话还能说得如此直白,你看我,我看你,直到被高希夷深深看了一眼,才陆续举杯附和。
李行弱瞥了高希夷一眼。
部将的话里,有自己的不满,但更多是在替高希夷发声。
在朝廷为官,替上官充当打手,早已是不成文的惯例。
所以她很不喜欢这样各怀鬼胎的宴席。饮完了酒,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径自取过一盘鱼脍,和一盆焖得酥烂的猪头肉,专心往自己肚子里填。
赶紧吃,来都来了,自然是吃饱为上。
就在她大吃特吃时,刚才发言的那名部将起身出去了一趟。不多时,几名乐工捧着乐器进来,身后随行一队舞者。
这些舞者都是精壮的男子,穿着束袖戎装,随着乐声一响,腾挪跳跃,舞起了雄健的军中之舞。
舞姿刚劲,席间的喝彩声不断。
这舞虽然属于刚健一路,但几名舞者神情过于肃杀,目光不时扫过她的方向。
不似献艺,倒像是光明正大来索她命的。
李行弱心里定了定,面上不露分毫,仍大口嚼着肉。
就在她仰头饮酒时,异变陡生!一名舞到她席前的舞者突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的面门。
手中寒光暴现,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面门!
“大行台小心!”
对面席间传来耶律烽一声急喝。
堂上的乐舞骤然一停,乐工们仓皇往外逃奔。
李行弱反应却更快,她抬手将铜耳杯往身前一格。
“锵!”一声,刀尖刺中杯身,半杯酒水泼洒在刺客脸上。
那刺客身手很是矫捷灵活,一击不中,快速收回短刀,又向她腰腹刺来。
李行弱手腕一翻,用杯底接下这一杀招。刺客发了狠,红着眼再刺。
电光石火间,已经过了三招。
李行弱不慌不忙,猛地发力掷出耳杯,正击在刺客执刀的手腕。
短刀落地,有人自后一记飞踹,刺客踉跄跪倒,数柄刀剑瞬间架上他的脖颈。与此同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李行弱身前。
“大行台可有受伤?!”韩昭阳气息急促。
坐在榻上寸步未移的李行弱:“……不见得会受伤。”等他们来救命,她尸体都凉了。
韩昭阳握剑的手发抖,还没等他将剑指向刺客,那员部将的剑已经先一步划过刺客的咽喉。
一蓬鲜血喷洒在地,围上前的将官纷纷震住,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名部将脸上。
刺客一死,最大的嫌疑反倒落在了他的身上。
高希夷脸色铁青,站在上首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离得最近的高廉当即反应过来,猛地上前将人按倒在地。
那名部将还在挣扎:“麾下为何拿我!”
高希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向李行弱一拜:“是末将管束不力,竟让贼人混入宴席,让大行台受惊了。”
李行弱摆手:“受惊算不上,有点意外倒是真的。”她看向高希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崔都督深谙时机,当即道:“大行台心胸宽广,不予计较。但高将军是否该主动给个交代?”
高希夷肃然道:“自然。末将定会揪出背后主使,严惩不贷。”
李行弱起身,按住韩昭阳的手臂,示意他收起兵器。
“酒足饭饱,兴致也尽了,我也该告辞了。”她拂了拂衣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首,从榻上下来,拢着袖子往外走。
“不必送了,高将军留步罢。”
韩昭阳收剑入鞘,随在后面踏出大堂。
满堂的将领官员僵立着,就这么看着李行弱一行人哗啦啦走了大半。
高希夷迟疑一时,仍是恭敬地将她送出辕门。
待卤簿仪仗一动,他脸色顿时一沉,拂袖转身回府,让人把那员五花大绑的部将押过来。
人带到,他一脚踹过去,把人踹倒在地:“蠢材!你当场杀人灭口,是怕她怀疑不到你我头上?我看你这脑子连猪都不如!”
部将讷讷道:“怎会……末将斩杀刺客本是常理,她怎会疑心是受末将指使……”
高希夷气得发笑:“你拿她当猪,其实你才是那头蠢猪。”
部将狡辩道:“虽未得手,好歹试出了她的深浅。”
“你以为你试出了她的道行,其实是她试出了我的深浅!”高希夷几声咆哮,脸色涨红。
一旁的参军劝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给那位一个交代。”
高希夷眯起眼,盯着地上的人:“就说他因宴前口出狂言,怀恨在心,故而买通舞者行刺。”
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刀,部将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赫然多了条长口。
看着地上的人呛出几口鲜血,抽搐几下便咽了气,高希夷收刀入鞘,眼中一片凉薄:“我手刃此獠,给大行台的一个交代……”
宴席上的这场变故,直接撕开了两方人马表面维持的平静。
李行弱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了一路,随行官员沉默了一路。
到了驿馆,她从袖中摸出陈朝舆图,凝神看了片刻,让人将韩复岑请到上厅。
韩复岑在宴上并无发言,却始终在暗中观察。他知道李行弱在想什么,便和她直言了。
“大行台的每一步都走对了,但还差一场硬仗。”
李行弱:“你是说接管南境军队,铲除伪朝?”
韩复岑点头:“杀掉高希夷,重用耶律烽,直面伪朝廷,震慑南方小国和东侵的西瀛人。稳定南境后,以南境为后方,再进龙城。”
他给出自己的见解:“韩鹤徵必须杀,但不是现在。他在朝中尚有□□之用,大行台用完他,再杀不迟。但高希夷此人,借剿伪朝之名操控南境,为一罪;长期陈兵边境虚耗军资,为二罪。此人庸碌贪妄,若不尽早除掉,会是大行台西征路上的威胁。”
“你将我看了个透彻。”李行弱笑道,“但是你把杀韩鹤徵的话说得如此直白……再怎么政见相左,你们也是同族吧?”
韩复岑:“下官敢吐真言,是因为只有大行台敢做这件事。当然,也是猜到大行台有这样的打算。”
李行弱赞同:“他们七人都心知肚明,我若活着,早晚会取他们性命。高希夷这次成与不成,都会推出自己的部将顶罪,来向我请罪。随后,他会急着向伪朝开战,用一场胜仗证明自己,进一步巩固南境势力。”
韩复岑:“他倚仗父辈方有今日,守在南境也只有镇守的苦劳,而无明面上的功劳。所以这一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行弱抬眼看他:“那你认为,我会如何应对?”
韩复岑答:“静观其变,再顺势接管兵权。”
“你不觉得我心太狠了?”她问。
“破而后立,有时候必要走到绝境,才能看到希望。下官明白的。”
韩复岑说完一笑,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高将军的人想必快到了。下官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好。”
李行弱目送他离去。一名仆役进来禀告,耶律烽还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李行弱并未让侍从通传, 自己走了出去。
耶律烽见她出来,关切道:“大行台可还安好?”
李行弱道:“老将军,我是无事的。倒是您, 我很是担忧。”
虽然只有一次并肩作战,却已足够结下袍泽之情。
面对这位心存仁厚的老将, 她又岂能狠下心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还请老将军不忌生死,务必早做万全准备, 应对南境一战。”
耶律烽戎马半生, 也预见一场大战在即。他颔首:“大行台提醒的是。”
随即又道:“锦歌已将您的话带到。末将思虑再三,确有一事相求, 便不与您客套了。”
李行弱:“但讲无妨。”
耶律烽直言道:“末将恳请您将锦歌收入麾下。这孩子聪慧果敢,必不会令您失望。”
“锦歌不会舍得离开将军。”李行弱道, “这样吧。我过几日要外出游历,锦歌久居南境, 对山川路径最是熟悉。就请她作为向导,随我同行。”
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耶律烽郑重谢道:“有劳大行台费心。这样也好, 末将回去便与她说明。”
他躬身一拜:“告辞。”转身向候在远处的属下走去。
目送老将军一行出了院门,李行弱才折回屋内。
侍女端来热水, 她刚洗过脸和手,伏维则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府主,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她眼里满是后怕,“我就说不对劲吧, 果然是一出鸿门宴。”
围着李行弱转了一圈,她气得声音发抖:“那个高希夷,就是个专使阴招的草包。听他们说宴上凶险万分,听得我眼皮直跳, 快吓死了,赶紧就回来了。”
李行弱捏着额角,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再这么大呼小叫的,我没被刺客怎样,倒先让你吓死了。”
伏维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实在气狠了。”
“方才你去哪儿了?”李行弱问道。
提起这个,伏维则才想起来:“您和韩郡丞说话,我没好进来打扰,就出去寻了几位郎君打听,这才知道宴上出了刺客。不过韩郎君和高家那个郎君打起来了,两方人马拉了半天才拉开。”
怕李行弱责怪,她连忙补上一句:“这事我得站韩郎君这头。动不了高将军,还动不了他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姓高的那副德行,那高家那个小郎君也不见得是个好的,打一顿就当出气了。这个就叫父债子偿。”
“……”行吧,年轻人气盛,打就打了。
李行弱敲了敲额头:“别闹出人命就行。”
“你去告诉崔都督,将他们几个分开住。再问问高廉自己的意思,若不想留了,我做主准他回将军府。”眼下这关口,闹出人命就坏事了。
“好,我这就去。”伏维则应下,小跑着传话去了。
李行弱走到窗边的睡榻躺下,趁着这会儿没事,倚着靠枕养起神来。
到了傍晚,用罢晚膳,院外传来动静。仆役在门前禀告,高希夷那头派了人来。
伏维则眉头一拧:“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不晓得安的什么心。”
她跨步挡在门前,只见一个披甲的将官,手捧一只木匣,恭声道:“将军命卑职呈送大行台,并代陈一言。宴上护卫不周,惊扰尊驾,现已将幕后主使就地正法,以表请罪之诚。”
伏维则上前去揭开了盖子,一股浓腥的血气溢散出来,随即一颗头颅就和她打了个照面。才死了没多久,两目鼓出,面色死白,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惧。
她喉咙里滚了滚,险些当场把夜饭呕了出来。
里头正是宴席上那名部将的头颅。
李行弱早有预料。她淡淡瞥了一眼:“知道了。带上它回去复命吧。”
那将官一怔,见她实在没什么下文,只好合上匣盖,默然退下。
等人走远,伏维则翻了个白眼:“太不会办事了。哪有大晚上给人送颗人头的?晦气不说,也不怕吓着人,夜里做噩梦……”
她转身,却见李行弱已坐到灯下,手中摊开了两份舆图。
凑上去瞧,一份是李行弱带出来的舆图,另一份谈治玉献上的那份陈朝疆域图。
“府主最近怎么总看这个?”她问。
李行弱指着两幅舆图:“西南丢失的这部分疆域,蕴藏了大量矿产,像是铜矿和银矿,都是铸造兵器的重要原料。我打算化装成行商,去这些地方探一探。”
伏维则:“必须要亲自去吗?”
“家底尚薄的时候,事事都得亲力亲为。这便叫创业。”
李行弱笑盈盈地继续说:“顺便也要熟悉地形,为南境一战做准备。”
“府主这是要打伪朝?”伏维则搓着手,激动得不行。
李行弱看她跃跃欲试的模样:“作战跟打流寇可不一样。你要是想上战场,就把身手和反应再练快些。”
“行!”伏维拍着胸脯,“我不会给府主丢脸的。”
李行弱把舆图收起来:“你去准备一下路上的盘缠和干粮,尤其要多准备些香料。等马匹送到了,咱们就动身。这次不带谈治玉,让锦歌一起去。”
“好好。”伏维则一听锦歌也去,更高兴了,路上总算有个能说说话的伴了。
自然,她并非不愿与李行弱交谈。只是李行弱身上的沉稳威严,总是让她心生敬重,她也一直把她当作长辈来看。
“那谈治玉怎么安排,他要是跑了怎么办?咱们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呢。”要是人跑了,她可不干。
李行弱失笑:“你倒是操起管家的心了。这样吧,明日你去请崔都督和几位小郎君过来,我把后续的事交代一下。”
伏维则点头如捣蒜:“一定给谈治玉多派些活,累不死就成。”
李行弱:“……”还是你会赶驴上磨啊。
伏维则去传了话,第二天早上,崔都督用了饭,就领着几位年轻人来到上厅。
李行弱没有讲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只说仪仗出行不方便,行进迟缓,自己先走一步,看一看路上的风土民情。
她吩咐崔都督率众留守原地,谈治玉和张管家他们也跟着,各给安排一些活就行。
崔都督是没意见的。他就是一颗钉子,钉在哪儿都行。
至于几个年轻人,表情都很微妙,全程没有表态。
午后,李行弱要去决堤的河岸巡视灾情,索性把韩昭阳带上,问他怎么回事。
韩昭阳道:“大行台带的人手不够。”
他这是担心自己?
李行弱信步走在街市上,一时走到粥棚里,看看粥米是否新鲜,一时又钻进药棚,看看施的药。
“人总有落单的时候,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和带的人多寡强弱,没有根本关联。”
李行弱停下脚步,目光转向他:“你有话就直说。不说出来,旁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爹就是个打哑谜的人,把你教成这样,还自我感觉良好,想来是从来不会反省自己。”
韩昭阳还是头一回听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直白地要他父亲反省。
要是平日里,有人敢这样忤逆父亲,不是挨板子便是挨鞭子。
他脑子转不过来,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挨了一顿数落。
李行弱又走到了发放衣裳的草棚。棚下排着长队,领到衣裳的灾民正千恩万谢。
她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你离开京城,远离富贵,亲眼看到这人间百态,民生艰辛,是难得的一次历练。回头让你在我和他之间做选择,才知道选谁才是明智。”
韩昭阳低着眼,没回话。
当地主持赈灾的官员远远瞧见她们这一行人,连忙提醒了身边的韩复岑,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过来见礼。
李行弱问起赈灾的成效。
那名官员回道:“粥棚已经增到十处,发放粟米二百石,受济灾民约四千余人。病患已经安置在城西旧营,请了三位疾医轮流看诊,绝不敢延误病情。”
李行弱问:“孩童和老人都安排妥了么?”
“是,已经特别关照了。”
官员禀告完,又自觉地往别处巡视去了。就由韩复岑陪着查看了加固后的河堤,熟悉了整个受灾地的情况。
李行弱转回身,没见韩昭阳,视线一扫,看他站在一处供灾民休息的草棚前。
棚里,一张张焦黄的脸上有了些许活气,孩童捧着粥碗小口啜着,老人裹着新领的衣裳,眼角堆起了褶子。
“这孩子心事挺重。”韩复岑也注意到了。
李行弱没接这话,只是问道:“养孩子是不是顶难的一件事?”
韩复岑微微皱眉:“也还行,下官家的姑娘乖巧贴心,没怎么让下官费过心神。”
“……”听着像在炫耀他的女儿。
几天后,从马市购的三匹马送到了。锦歌竟是主动过来,跟谈治玉一道去马市验了货,付清尾款,把马带回驿馆。
伏维则是看不出马好坏的,但骑上去试了试,确实比她原来那匹胡杂马强不少。
有了属于自己的好马,她兴奋得不行,央了锦歌就去跑马。临到傍晚才回来,累得满头是汗,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一抹嘴,喘着粗气说:“这马买得真值!走山路轻快多了。”
她缓过气来,又连忙说道:“府主,我问过锦歌了,她愿意跟我们去。我跟她说好了,今晚就歇在驿馆,明早出发方便。她已经回家收拾行装了。”
“这下好了,路上有人跟你说话解闷了。”李行弱含笑道。
她正往行囊装舆图和名册,收好后,又将那把铜剑拔出,用粗布抹了几抹。
“这把剑还能用吗?”伏维则犹豫着问。
李行弱专注拭抹剑刃:“这不是在等你景姐姐帮我打的新刀剑?”
伏维则嘿嘿一笑,也回房收拾行装去了。
在天色擦黑前,锦歌骑着一匹枣红马到了驿馆。
伏维则问她带了哪些东西,一看她只带了些衣物和银两,连连摆手:“锦歌,你只带现银可不行。路上要是遇到遭了洗劫的村镇,银子根本没处使。”
锦歌虽然熟悉西南地势,但最近不太平,阿公不让她乱跑,所以她对沿途的具体情形了解不详。
“是我考虑不周。”她脸微微一红,“要不我回去一趟?”
“就别来回折腾了,”伏维则拉住她,“我带了不少干粮,到时候分着吃就是。”
李行弱不禁一笑,这小丫头还是见识太少了:“干粮吃上两日,你也不想吃了。”
伏维则:“……”
锦歌把钱袋子掏出来:“那我把银钱都给你吧。”
伏维则推了回去:“不用你的银子。府主说了,这趟是公差,路上花费都从公账支。”
锦歌心想,途中会遇到什么事不好说,不如先自己收着,到时候需要应急再拿出来。
她把钱袋塞回袖袋。伏维则又兴冲冲地拉着她在驿馆里转悠起来。
临近有人来唤她们用饭,两人才匆匆回房。
这一夜,有了新伙伴加入,伏维则格外兴奋,直到半夜还在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屋子不隔音,李行弱耳力又敏锐,愣是把她那些话一字不落听了去。
这丫头,话密得很,得提醒提醒她。
暴雨过去后,天气渐暖,只是半夜透着凉意。
她披上外衣,端了一盏灯,走到隔壁窗前:“伏维则,你再不睡觉,明早就别去了。”
伏维则:“……”
锦歌早就困了,只是不好意思打断她的热情,于是小声劝道:“快睡吧,天一亮得赶路呢。”
伏维则不好再吭声,赶忙裹好被子,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 三人便陆续起身。
张管事想得周到,让擅厨事的仆役烙了几十张饼,又蒸了几大屉豆腐馅蒸饼和莼菜馅蒸饼, 用厚实的包袱严实裹着。
只是味道太浓太香了,伏维则被香迷糊了, 才上路没多久,包袱就瘪下去一小半。
还是锦歌提醒,她这才想起要往西南去一段日子, 粮食得俭省着吃。那边的环境比南地还要恶劣, 天灾兵祸不说,要是遇上疫病, 这吃食就成了顶要紧的东西。
伏维则管住了馋嘴,把包袱按了按。
她们各骑一匹马, 为求轻便,只带了弓箭刀剑, 还有换洗衣物。几个包袱里,大半都是干粮。这干粮一少, 心里边就不踏实。
既然多吃了,等到吃饭她就少吃点。伏维则握紧缰绳, 看向走在前方的李行弱。
李行弱把舆图拿给锦歌,告知自己要去的地方。
锦歌一看就懂:“娘子要去的这些地方矿产丰富,而且有一部分属于无主之地。只是地形复杂,找起来并不容易。”
为免引人注意, 她们改换了称呼,都唤她作“娘子”。
李行弱道:“我近来运气不错,兴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
伏维则问:“那我们夜里住哪?”
锦歌对这边地形更为熟悉,她道:“地方偏僻, 没有驿站和客旅,晚上得在野地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