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时锦在萧承玄的怀里与他对望。
他能清晰的看见萧承玄眼中期望他拒绝, 感受到萧承玄将他搂抱的更紧,即使他可能是萧承玄的杀母仇人。
时锦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他几度欲开口却未能吐出半个字来。
他的心, 他的本能都在叫嚣着,要他自信且坦荡地说出那五个字——我没有做过。
可他说不出来。
被萧潜攥在掌心的这许多年,记忆早被搅得支离破碎, 像幅被撕碎又胡乱拼凑的画。处处是空白, 处处是疑云,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 哪些是被萧潜刻意歪曲的假象。
他无法知晓自己所有的经历, 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怎样的人。
或许, 他当真如世人所言,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佞臣。或许, 他当年真的为了争夺恩宠, 设计调走所有御医, 致使萧承玄的母亲难产血崩,魂断产房。
明明他是亲历者, 却偏偏成了最茫然的局中人, 既不能给旁人一个交代,也不能给自己个答案。
尤其自陆轻风出现后,这份茫然更甚。他不确定,他的世界里是否也曾经存在过其他与他交好的人被他遗忘。
唇瓣翕动数次, 他最终还是无力地合上, 迎着萧承玄满含期待的目光,声音轻得像缕风:“我不记得了。”
不能认, 亦无从辩白,这便是唯一的答案。
他偏过头, 不敢直视萧承玄眼底可能漫上来的失望,强迫自己带着几不可闻的颤音又继续说道:“我不记得我是否认识过你温柔的母亲,也不记得我是否下手毒害了她。我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不太连贯。”
他记不清又不想无意欺骗萧承玄,这些言语已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大程度的辩解。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萧承玄没有松手,也没有追问,只是抱着他,长久的沉默着。
时锦垂着眸,静静等候着萧承玄对他罪行的宣判。
是的,他回忆过去无数次暗杀任务,忽觉手上染满鲜血,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应当有罪,也许别人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恶贯满盈。
“呵——”
萧承玄的判决未落下,宇文诩冰冷的嗤笑却划破沉寂,“连一句简简单单的没做过都不敢说吗?”
“既如此,本公便寻个人来替你说。”他抬眼,扫过阶下侍立的秋嬷嬷。
秋嬷嬷得了示意,立刻趋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沙哑,开口一声“小主子”,唤得亲昵又悲切,一下将关系拉的极近。
萧承玄眉峰微蹙,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要假扮朕的母亲?”
秋嬷嬷微微抬头看向萧承玄,声音里裹着泪应答道:“奴婢是昭太后从市集上花三两银子买来的,从昭太后尚未出嫁便侍奉在其左右。”
“那日娘娘生产,奴婢呆在产房里却不见宫里的御医来,王爷也不见身影。”
“彼时娘娘身下大片大片血迹,将床褥染得血红,奴婢从没见过那么多血,吓得魂都没了。”秋姑姑脸上流露出惧色仿佛又被那日的血红遮了满眼。
“那可是娘娘为了迎接小主子到来,亲手缝制的褥子,一针一线皆是亲手所做,却没想到被用开见证娘娘生命的流逝。”
秋嬷嬷哽咽了片刻才擦了眼泪继续说:“娘娘躺在那片血红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灰,却还攥着奴婢的手,强撑着笑,说妇人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叫奴婢别怕,说她能挺过去。”
“可奴婢记得,当年母亲生弟弟时,不是这般模样的啊!”秋嬷嬷声音不知不觉已带上如那日一般的焦急,“奴婢在殿内急得团团转,御医不来,王爷不归,娘娘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奴婢实在熬不住,便要冲出去寻人。”
“娘娘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挣扎起来攥住奴婢奴婢的手,说王爷日理万机,莫要去扰他议政。”
“我那善良的小姐,本该母仪天下的娘娘,都命悬一线了,还在替王爷着想,替江山社稷着想!可奴婢看着娘娘如此痛苦实在不忍心,狠心掰开娘娘的手,疯了似的往外冲。”
宇文诩满意地点了点头,折扇敲了敲掌心,对秋嬷嬷的忠心十分赞赏。
秋嬷嬷得了鼓励,突然调转矛头,抬手指向时锦,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恨声喝道:“就是他!奴婢跑到议事殿外,就是被他拦了下来!他将奴婢拦在门外,说王爷正在商议要事,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被那淬了恨的目光盯着,时锦下意识地想往后推。
下一瞬,萧承玄的手臂便如铜墙铁壁般,将他护得更紧。他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秋嬷嬷,淡声道:“姑姑还是先讲重点,莫要随便攀指。”
秋嬷嬷见萧承玄有意维护,被他一眼扫得瑟缩了一下,收了手指继续道:“他拦着奴婢见王爷,声称自己能找来御医,叫奴婢稍等片刻。可府里速来便有王爷与这阉奴的风言风语,奴婢如何敢信他。”
“奴婢不敢耽搁,立马又去寻了诩少爷,待奴婢与诩少爷火急火燎地赶回产房外,却见这贱奴正与那御医低声密谋。那御医明明就站在娘娘的房门前,却半步不肯踏入,见我与诩少爷赶来表情躲闪,只慌慌张张地说,娘娘气血耗损过甚,已是无力回天。”
“奴婢后来越想越不对劲!他不过是站在门外,怎就能断定娘娘无力回天?”秋嬷嬷又一次举起了手指狠狠地指向时锦,嘶声喊道,“分明是时锦这是他拦住了御医,断了娘娘的生路啊!”
“可怜我那苦命的娘娘,明明生机就在眼前,却被这狼心狗肺的贱奴活活断送!”她涕泪横流,猛地扑到萧承玄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小主子,昭娘娘对奴婢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娘娘,奴婢还不知道会被卖去那个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折磨到死,娘娘受人暗害,死不瞑目,若不能替娘娘讨回公道,奴婢怎能安心呀!”
“小主子,小主子,求您了,您如今是一国之主,一定要为娘娘做主啊!”
说罢,她连连磕头,额角很快渗出血迹。
一番血泪陈词,说得满殿众人唏嘘不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悲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承玄身上,等候着帝王的裁决。
萧承玄沉默良久,在所有人都盼望他严惩时锦时,他却只是将时锦又抱紧了些,薄唇轻启,声音掷地有声:“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时锦猛地抬头,撞进萧承玄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怀疑,只有化不开的坚定。萧承玄竟信他至此。
宇文诩的脸色瞬间铁青,折扇重重地敲在掌心,怒声道:“陛下还要偏袒这贱奴到何时?”
“朕只是公事公办。”萧承玄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宇文诩的怒火,“仅凭一个对时锦心怀怨怼的奴婢,几句捕风捉影的揣测之词,何以定罪?”
“她既没有亲眼见时锦勾引父皇,又未亲眼见时锦阻拦御医。朕若听了这样全是道听途说的供词就给时锦定罪,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好一个公事公办!”宇文诩怒极反笑,“既然一家之言不可信,那便请陛下传召太医院的那位御医。当年,可是他亲手诊断,说先太后已失血过多,无力回天。彼时本公也在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时锦能清晰地感受到,怀抱着他的手臂,蓦地僵了一下,连萧承玄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还有人证。
时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望着萧承玄紧绷的下颌线,心底漫过一片寒凉。这样的铁证之下,他还会信自己吗?
罢了。
就算不信,也无妨了。
面对生母的血海深仇,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能护着一个潜在的仇人至此,对时锦来说已经足够了。
就算此刻,萧承玄下令将他拖出去凌迟处死,为母报仇,时锦想,自己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萧承玄的指尖,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微微颤抖着。
他何尝不知,传召御医意味着什么?
若请来新证人做实了时锦确实是杀母仇人,那他该怎么面对又怎样处置他爱慕许久几乎揉进心里的时锦呢。
可若不宣,不尽力调查母亲死因,又枉为人子。
他站在悬崖之上,进退两难。
宇文诩开始出声催促,时锦却早已看出萧承玄眼底的挣扎。
时锦轻轻挣了挣,想从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挣脱出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所有的罪责,一力承担,尽数揽在自己的身上。
“是我……”做的。
后两个字尚未出口,萧承玄便已明白他要做什么,猛地将他拽回怀里,打断了时锦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萧潜无须别人替他背负罪名,他也不是曾经的稚童需要时锦挡在他身前接下本该敲在他身上的棍棒。
萧承玄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时锦的耳畔,声音轻而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你做的,不许乱认。”
萧承玄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周身众人,一字一顿道:“传,当年那位御医。”
宇文诩见还有心情搂抱相拥的二人,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笑意。他缓缓摇着折扇,唇边勾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被内侍引着,踉跄地进了殿。他撩起官袍下摆,跪地叩首,声音发颤:“臣……臣叩见皇上,皇上福寿绵长。”
又转向宇文诩,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臣叩见明远公,恭请明远公钧安。”
“平身吧。”萧承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你,当年先太后生产之事,你可还记得?”
“好好答话。”宇文诩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威胁。
老御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便想将那日真相全盘托出。
可就在他正准备回话时,却忽然用余光看见萧承玄怀里的时锦藏在袖中的手,似乎微微动了动,像是要去摸那支传闻中见血封喉的寒冰针。
那寒冰针的厉害,他早有耳闻,见血封喉,瞬息毙命,便是连他这太医院如今医术最好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耳边不由自主响起那日时锦的威胁,“若敢将今日之事告诉给第二个人,便小心他手中的针。”
想到这老御医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低着头犹豫片刻才终于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时候,萧承玄:你是我的,不许接触别人。
一群人的时候,萧承玄:我老婆肯定不会干坏事,有我护着谁也不能伤害他。
第22章
栖凤阁内, 气压低得吓人,凝滞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无人敢大声呼气。
萧承玄环着时锦的手臂越收越紧, 似要将人嵌进骨血里。
另一侧,宇文诩脸上漾着志在必得的笑意,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满心都是即将撕开时锦伪装的快意。
时锦则垂眸望着阶下瑟瑟发抖的老御医, 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钝痛在他脑海里蔓延开来。
老御医颤巍巍地躬身, 开口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回陛下, 太后娘娘确实死于难产后的血崩。”
话音落, 他抬手擦去额角冷汗,头埋得更低, 只敢用眼角余光, 飞快地扫过殿中几人的神色。
萧承玄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悬着的心落了地,他低头看向怀中人, 指尖轻柔地拍了拍时锦的手背, 动作里满是安抚。
时锦心头虽隐隐浮起一丝违和,却还是强压下不安,忍着脑海里的剧痛,抬眸冲他弯了弯唇角, 让他安心。
这一幕落在宇文诩眼里, 只觉得刺目至极。他猛地拔高声音,对老御医厉声呵斥:“大胆, 你敢欺君!”
秋姑姑也扑上来,死死撕扯着老御医的衣袖, 尖利的嗓音带着恨意:“你说谎!你分明是被这阉人收买了!”
老御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下官不敢!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啊!”
“好了。”萧承玄开口,声音冷冽,打断了殿中的混乱,“舅舅,两个证人口供相悖,又无其他佐证,断不能凭此定时锦的罪。”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暂且日后再议,不过舅舅放心,母后的死因,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待事情查清,若母后乃受人所害,朕绝不会轻饶凶手。”
老御医趴在地上,松了口气,又心虚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太后娘娘难产血崩,乃是皇族秘辛,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众吐露分毫,只敢将真相埋藏在他的记忆力。
那日全太医院的御医难得的都被指派了诊疗任务,他也不例外。
被指派去为一位闲散王爷瞧病,他左瞧右瞧都没瞧出来这王爷有什么病。
可那王爷就是不许他告退,一会喊胳膊疼,一会喊头疼。想要强行将他留在府里,宁愿二人坐着大眼瞪小眼。
正在这时,时锦用轻功从屋顶纵身跃下,一个漂亮的落地,扯起他的领子就走。
那闲散王爷扔下装病用的凉毛巾追出来,被落在身后远远地喊:“你这贱奴,就不怕你主人怪罪?”
时锦没回头,撂下一句:“主人那里,奴自会回禀。”接着便将老御医带上屋檐,快步向潜王府而去。
老御医被时锦火急火燎地拽进宇文王府,来不及喘气,入目便是当时尚为王妃的宇文昭,彼时她卧在榻上,身下一片刺目的红。
时锦连声催促:“太医,快!救救姐姐!”
老御医却犹豫了,御前侍奉医术倒是其次,察言观色的本领才是保命的关键。
有了刚刚闲散小王爷的提点,再回想今日太医院百年难得一遇的全员出诊,便可知是有人故意不想让潜王妃活命。
至于是谁不想让王妃活命,老御医瞧了眼时锦,再联想时锦平日都是跟着哪位入宫,便知这幕后之人是谁。
如今老皇帝体弱,夺嫡之战已到了白热化阶段,老御医可不敢随便入局。
他站在原地不前,脚像被粘在了地上一般。
时锦瞧了御医一眼,便知御医是有顾虑。他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心将人拉进乱局,可待他如亲弟的姐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他又怎能不管。
“大人放心治疗,王爷若怪罪下来,奴一力承担。”
御医思考片刻,既然有人愿意担责,他医者仁心,也不忍有个花季女子命丧在他眼前。
可待他要上前把脉,宇文氏却猛地侧身躲开,比普通人还矫健半分,他空举着用来诊脉的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落下。
接着他耳边传来王妃的冷声拒绝:“男女授受不亲,本宫无需你把脉。况且妇人产房,岂容你们这些外男停留,速速出去。”
时锦在一旁好言规劝道:“姐姐,莫要讳医,早些诊治才好。”
却始终无用,最后只能沉声道:“姐姐,得罪了。”说罢,便伸手强行将王妃的手腕攥住又仔细铺了一块绸缎方巾给老御医诊治。
“大胆贱奴!谁许你碰本宫的!”王妃厉声喝道,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病弱之态。
“姐姐。”时锦被呵斥,却满心只有对王妃的担忧,语气恳切,“我是阉人,于姐姐清誉无碍,只求你让太医诊脉,保重身子。”他只当她是强撑着不肯示弱。
王妃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愧疚,语气软了几分:“锦弟弟,是我失言了。”
就在二人说话的间隙,老御医目光一扫,落在榻下的血渍上,凝神细看,又悄悄用食指沾了些观察粘稠度,竟发现那“血迹”色泽质感都十分可疑,根本不是人血!再看王妃惨白的面容,竟是用脂粉厚厚涂出来的,鬓角处粉黛未及的地方,分明气色红润。
他心头一惊,连忙将这发现悄声告知时锦。
时锦闻言一怔,抬眼与王妃对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何必?”
王妃见事情败露,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哀戚,眼眶一红,泪珠滚落:“我只是……只是再也无法忍耐这如牢笼一般的生活了”
老御医见状,深知接下来的话绝非他所能听的,连忙垂首敛目,噤若寒蝉,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时锦看王妃欲言又止,便挥了挥手,将他遣出殿外。
他刚踏出房门,便听见殿内传来王妃压抑的哭声,字字泣血:“锦弟弟,这世上……也许只有你能懂我了……”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吱呀”一声紧闭,隔绝了殿内的一切。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老御医无从得知,只记得自己再被唤进去时,时锦面色冷冽,指尖捻着一枚寒光闪闪的细针,沉声道:“太后娘娘身染重疾,薨于难产,大人可记清楚了,若是今日之事大人敢泄露半句,奴这寒冰针的滋味,大人尽可以试试。”
老御医医术虽高,却深知这寒冰针毒性霸道,发作极快,不过片刻便能侵遍四肢百骸,杀人于无形。
他哪里敢违抗时锦,只能应下。
即便此刻,时锦脸颊带伤,虚弱地倚在新帝怀中,模样温顺得像个任人予取予求的奴宠,可那股子曾经抬手间取人性命的余威,依旧让老御医心头发颤。
他暗暗打定主意,明日便递上辞呈,告老还乡,将这惊天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除非时锦他日亲口允准,否则绝不再提一字。
不过,按照时锦的性子,他明白他大概永远也没机会说出口了。毕竟那日给王妃瞧完病回了太医院,不久就听闻潜王唤御医。待那同僚回来,直说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
“那潜王家里的奴宠竟敢恃宠而骄,阻拦御医给王妃娘娘瞧病,害王妃娘娘血崩而死,被潜王亲自命人绑在王府大院里当众施刑,掺了铁丝手臂粗的鞭子足足打了一百下。我到时,那奴宠身上伤口密密麻麻纵横全身,各个外翻淌血,正被泼了盐水,吊在院子里示众,脚下的血迹都流成了个水坑。”
“惨惨惨,太惨了。”同僚们皆叹息。
老御医一紧张又冒汗的毛病又犯了,他颤颤巍巍擦了擦,才开口道:“他可有供出其他同谋?”
为时锦看病的御医很快回答:“那倒是没有,这宠奴只是一口咬死是他阻拦了御医,再问其他便咬紧了牙关不答,当真奇怪。”
接着其他人闲聊提起:“不是传言潜王挺爱惜家里那奴宠的吗?怎么如此舍得下手。”
其他人回:“再宠,终究是个阉奴,敢暗害金贵的王妃,没活活将他打死,还叫御医医治已是潜王宠爱了。”
记忆里老御医为时锦一番不为人知的柔软心肠叹了口气,远离了闲聊的人群。
这边老御医心思百转,那边宇文诩却依旧不肯罢休。他根本不信姐姐是死于难产,一双眼睛死死剜着老御医,抬脚便要踹过去,怒声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做假证!”
萧承玄岂能让这关键人证受伤,当即侧身拦住宇文诩,沉声道:“舅舅,两个人证口供不一,又无实证,朕看此事还是暂且搁置,待日后寻得新的人证物证,再行定夺。”
说罢,他抬眸看向四周,对那些持刀的私兵下令:“送宇文大人去偏殿歇息,再护送御医离宫。”
既然私兵已然暴露,他便断没有再放宇文诩全身而退的道理。纵使是亲舅舅,杀不得,暂且囚着,却是无妨。
宇文诩瞥见四周持刀而立的私兵,个个手握刀柄,眼神锐利如鹰,只得悻悻收回脚,脸色铁青。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一个萧承玄!”他指着萧承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竟是连私兵都藏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是我小瞧了你!”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落在时锦身上,带着刺骨的嘲讽:“可你以为,将我囚了,就能和这阉奴长相厮守?”
“痴心妄想!”宇文诩字字如刀,“你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可远不止太后这一桩!”
萧承玄心头一凛:“舅舅这话是什么意思?”
宇文诩冷笑一声,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带着一股戏谑与嘲弄:“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可以不在乎他是你的杀母仇人,可你有没有问过他。”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二人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抛出重磅惊雷:“他,是不是也不在乎,你是他的仇人之子?”
“什么?!”
萧承玄浑身一震,怀里的时锦亦是猛地一颤,二人皆是面色煞白,满眼震愕地看向宇文诩。
宇文诩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缓缓道出今晚最狠的杀招:
“这一次,无需旁证——”
“我,便是亲历者。”
“我,便是人证。”
作者有话说:
许愿明天上榜,嘿嘿
第23章
“舅舅, 休得胡言乱语。”萧承玄厉声呵斥,“你即便想拆散我们,也不必编造这般谎言。”
宇文诩目光如刀, 直直撞进萧承玄眼底,高声截断他的话:“萧承玄,你身为萧潜之子, 当真半分未曾察觉?还是你隐约窥得真相, 却不愿、也不敢去信?”
萧承玄垂眸, 瞥见时锦脸色惨白如纸, 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他确是隐约猜到些端倪, 才一心想带时锦离开这是非之地。
“舅舅, 你累了。”萧承玄强作镇定,自欺欺人地开口, 抬手轻轻捂住时锦的耳朵, “来人, 明远公倦了,送他去偏殿歇息。”
“承儿, 我怎会累?我现在兴奋的很, 如果有人想听,我能讲上三天三夜。”宇文诩站定不动,任由士兵上前拖拽,只意味深长地凝着时锦, 抛下一句字字刺心的话, “时大人,你就不想知道?令尊, 可是为你而死。”
秋嬷嬷慌忙上前拦住士兵,急声劝道:“小主子, 您不能这般对宇文大人,他是为您好,为宇文家好啊!”
“闭嘴!”萧承玄怒喝,“速速带走!”
私兵不敢耽搁,立刻加快了动作。
时锦按着剧痛欲裂的太阳穴,强撑着掀开眼皮,声音虚弱却字字坚定:“让他留下把未说完的话讲完。”
萧承玄连忙扶着他安抚:“哥哥,你父母的事,我定会彻查。宇文诩恨你入骨,他的话听了,除了添堵再无他用。”
“承儿,我要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一切线索,无论是什么,我都要知道。”时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萧承玄见拦不住,轻叹了口气:“好,哥哥,莫要勉强自己。无论你听到什么,都记着,我永远在这里,给你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时锦朝他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轻声道:“我撑得住。”
萧承玄抬手示意:“把宇文大人带回来。”
私兵闻言,忙将宇文诩押回。宇文诩优雅地挣开束缚,面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
萧承玄将时锦紧紧揽入怀中,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与宇文诩拉开三尺距离,戒备尽显。
“何必这般戒备?我又不会吃了时大人。”宇文诩嗤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向萧承玄,“你倒该好好担心,自己会不会越来越像你那禽兽不如的父亲,为了心中执念,不择手段,玩弄人心。”
萧承玄面上冷若冰霜,沉声斥道:“舅舅,少说这些闲言碎语,直入正题吧。”可他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漫上无边的恐惧,怕自己的偏执,终究会害了怀中之人。
“我想想,这故事该从何处说起。”宇文诩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展开,瞬间便从阶下囚的狼狈,转成了说书人的从容,“便从你的大皇叔,萧瑞讲起吧。”
“你大皇叔萧瑞降生那日,是久旱时下起的大雨,那救命的雨下了整整一夜。他既得父母宠爱,又是嫡长子,且天生祥瑞,性情温良,聪慧过人,深得朝野人心,自出生起便被册立为太子。”
“可偏有一只从冷宫里钻出来的老鼠,要与他争这储君之位。”
“这老鼠只比太子晚生几日,生母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宫女,全靠太子生母求情,才给了他母亲最低等的位份,他也勉强得了个二皇子的名分。”
“可这老鼠偏不满足于做个碌碌无为的皇子,步步为营,恩将仇报。日日进献谗言,挑拨离间,说民间只知仁厚的太子爷,却不知当今圣上,人人都盼着陛下驾崩,好叫太子爷早日登基。”
“日复一日的构陷,让日渐体衰的先皇对年轻的太子心生忌惮,疑心他有谋逆之心,父子间的嫌隙,便这般日渐加深。”
“这老鼠与清流一般的太子不同,他暗中拉拢朝中重臣,手握重兵、镇守边疆的时将军,也是他极力拉拢的目标。”
“可时将军为人方正,自然站在仁善爱民的太子这边,断然不肯依附于醉心权术的他。那场谈判不欢而散,你父亲痛斥他钻营弄权、心术不正,二人就此结下死仇。”
“他恼羞成怒,放言他日定要毁尽你父亲所珍视的一切。”
“后来,他果真做到了。派人窃取时将军的布防图,暗中送给敌国,致使时将军大败,数万将士惨死异乡。”
“先皇震怒,欲将时将军问斩,幸得太子拼死力保,才免去死罪,只将他召回京都。可经此一事,先皇对太子的猜忌,更甚从前。”
“那老鼠便趁机请命,代替时将军出征,顺手接管了兵权,又与敌国里应外合,立下所谓的‘军功’。”
“班师回朝后,他假意推辞封赏,称胜仗全靠时将军留下的部署,竟反过来为时将军请赏。先皇昏聩,信了他的鬼话,加封时将军为侯爵,引得朝野哗然、民怨沸腾,民心反倒尽数倒向了这只老鼠。”
“便是此时,他趁机与世家联姻,娶了宇文家流落在外的唯一女儿,彻底站稳了脚跟。待万事俱备,他便举起屠刀,给时将军安上了叛国的罪名。”
宇文诩眼神锐利如刃,嘴中吐出的每句话都如剜心的匕首,字字句句力求详细以折磨时锦:“抄家那日,时将军与夫人恰好不在府中,唯有年幼的你,懵懂无知,正握着一把小木剑在院中玩耍。”
时锦猛地一阵恍惚,脑海里骤然闪过无数碎片般的回忆:“那把小木剑被人抢夺,掉在在了时府门前第二个台阶上,而后他被人拴上铁链拖拽至囚车前,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立在眼前,语气冰冷刺骨:“先关起来吧。”
那男子的面容渐渐清晰,赫然便是萧潜。
时锦面露极致的痛苦,喃喃自语:“是萧潜……怎么会是萧潜……”
那个曾帮他护他的萧潜,与那个害他折辱他的男人,身影在他眼前渐渐重合,再也分不清。
宇文诩瞧着时锦骤变的神色,心中快意翻涌,继续火上浇油:“看来你已经知道这只恶毒的老鼠是谁了。那便更要耐心听完,我后面要讲的故事。”
他脸上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字字诛心:“后来,他将你关在铁笼里游街示众,任由你父亲那些战死部下的家属肆意羞辱,只为引你父母现身。”
时锦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铁笼,他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眼睁睁看着萧潜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看着父母持刀浴血、冲破人群来救他,却被突然现身的萧潜,命早已埋伏的禁军死死擒住。
他在记忆里拼命呐喊:“不要……不要过来……会死的……”眼前又浮现出刑场的惨状,血色漫了满眼。
萧承玄见状,立刻伸手死死捂住时锦的耳朵,恶狠狠地朝宇文诩递去一记眼刀,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宇文诩偏没有停的意思,时锦越痛,他便越痛快,声音终究还是穿透萧承玄的手掌,钻时锦的耳朵里:“你的父母被绑在刑台上,薄刃一寸寸削去他们的皮肉,白骨森森,鲜血淋漓,流不尽的血,染透了整座刑台。可他们仍在声声安慰你,让你闭眼、捂耳,莫看、莫听。”
“时将军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为了给你求得一线生机,甘愿认下这莫须有的叛国罪名。你骄傲了一辈子的母亲,甚至跪地叩首,求萧潜能放你一马。”
“萧潜笑着应下,你父母才终于闭眼,留你一人在这世间苟活。可他们刚一断气,萧潜便将你贬为宫奴,命人施以宫刑,妄图断绝时家血脉。又下令宫中奴仆尽可羞辱你,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看看,忤逆他的下场。”
“他洋洋得意清点战利品时,在时府搜刮到一门秘籍,唯有你们时家人才可练成。”
“于是他在这般害你、折辱你之后,竟还扮作好人,将你从宫中‘救出’,把你训练成一把锋利的刀,替他铲除异己。而最最可笑的是,你竟真把他当做你的救赎,掏心掏肺地为他刺杀敌人,为他卖命。”
“你不觉得,自己就是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吗?”宇文诩用一句极尽嘲讽的话,结束了这个血淋淋的故事。
“噗——”时锦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回应宇文诩的嘲讽。
这口血来的凶猛,染红了身前的衣料,也染红了萧承玄的衣袖,将他身上各种暗伤,各种伤痛重新引出来,却不及他心脏上的疼痛半分。
他竟然给仇人做了多年的刀,还傻乎乎地以为对方是救赎……时锦身子一软,几乎要昏厥过去,萧承玄忙将他死死抱住,厉声怒喝:“住嘴!舅舅,不要再胡言乱语!来人,快些把他拖下去!”
“已经迟了。”宇文诩向后退了半步,屋檐上立马跃下一群手持刀剑的黑衣暗卫,齐齐护在他身侧。
“承儿,你跟着这贱奴待久了,也变得优柔寡断了。”宇文诩冷笑着,步步后退,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多的暗卫从暗处落下,护在他身前,掩护他撤离,“不过没关系,舅舅会重新教你。下面,便是舅舅教你最重要的一课。”
“首先我承认,你隐忍许久,偷藏私兵直冲太后寝殿,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但你没有下次机会了。”他的声音带着阴狠的决绝,在风里飘来,“再见面,我会在你眼前,亲手刮了时锦,为你母亲报仇!”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我一定能把榜单字数写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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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萧承玄还未来得及下令追截宇文诩, 满目便只剩时锦呕出的血。
那血如一条红色小溪,源源不断从他唇间涌出来,染得前襟一片刺目。
他哑声嘶吼:“御医!快传御医!”他颤抖着手将时锦的脸贴向自己胸膛, 衣袖疯了般去擦拭,可血越擦越汹涌,怎么都止不住。
他才惊觉, 时锦脸上滚落的, 不只是血, 还有泪。
时锦强撑着不肯昏死, 一双眼睁得极大, 大到近乎空洞。泪珠混着血珠坠落, 到最后,眼角竟缓缓渗出血泪来。
萧承玄心中刺痛, 柔声安慰:“哥哥, 哭出声来吧, 哭出来会好些的。”
时锦只是失神僵直着脊背,指尖死死攥着萧承玄胸前的衣角, 攥得指节由青泛白, 连指骨都在发抖。
他哭不出声响,唯有离他最近的萧承玄才能听见,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弱得像濒死小猫的呜咽,一声一声, 碎在唇边, 拼凑成不成调的“爹爹……”“娘亲……”
萧承玄只能将他抱得更紧,用体温传递力量:“哥哥, 别吓我,求你了。”
刚刚离开的老御医被匆匆请回, 因为太过慌忙,竟跑掉了一只鞋。
老御医第一眼看见满地鲜血,又见两人前襟都被大片染红,他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二人刀剑相向、互有损伤。
直到萧承玄亲自将时锦抱上床榻,让出位置让他诊治,老御医才明白,这些血竟都出自床上这一人。
老御医心头一紧,一个人流出这么多血,哪里还能撑得住。
他匆忙打开药箱,拔出金针为时锦施救。
不过片刻,时锦浑身便扎满了两寸长的金针,可他却毫无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坐着,任由老御医施针。
萧承玄在一旁眉头紧锁,又担忧又心疼,强忍着不出声打扰,直到时锦周身麻扎满金针,而又一根金针刺入仅剩的一寸完好的皮肤又深深没入时锦的皮肉,才忍不住开口:“哥哥,疼就叫出来,我一直在你身边。”
时锦依旧沉默,唯有血泪滚滚流下,昔日好看的眉眼里,如今只剩一滩死水,空洞得吓人。
过了许久,鲜血不再涌出,病情稍稍稳定,老御医才收了针,长长松了口气。
萧承玄立刻上前,急切问道:“御医,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老御医看着萧承玄,焦急得半点帝王架子都无,心中便已了然时锦在他心中的分量,一时欲言又止。
萧承玄沉声道:“你直说无妨,无论何种病症、多难治愈,朕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
老御医这才开口:“陛下,时大人身上旧疾太多,体内又似有大量压制内力的药物,早已伤了根本,如今恐怕……恐怕……”
老御医犹犹豫豫,不敢说尽。萧承玄却已在心中接完了后半句:“恐怕时日无多。”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萧承玄几乎要向后倒去,强行向前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时锦面前,双手紧紧攥住了时锦的手。
大殿内的宫人见此情景哪里还敢停留,纷纷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哥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萧承玄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哥哥,对不起,我不知情。我只是想爱你,想独自拥有你。”
“所以我才……我才听了时宜的话,对你用了药。”
“对,是时宜。”萧承玄忽然一怔,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惊醒。
他们一同长大,一同缠在时锦身边胡闹,时宜甚至比他那些庶出兄弟,更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幼时时宜会暗暗与他争宠,为谁能在时锦完成暗杀任务归来时第一个拥抱他,吵得不可开交;为谁多吃了一口时锦做的白糖糕,大打出手。
长大后,时宜会在时锦蛊毒发作时,跪求他拿出解药;会在时锦被宇文诩抓走后,冒着得罪权臣的风险来求他救人;会在时锦遭陆轻风欺辱时,暗中为陆轻风下绊子。
萧承玄不明白,时宜眼中的爱与占有明明和自己一样,为何现在偏偏要设计时锦。
若时宜当真背叛了时锦,那对时锦来说被自己从乱葬岗里亲手挖出来养大的孩子,十分信任的孩子,却背叛了他,那对时锦而言,该是何等打击。
萧承玄不敢深想,为了不让时锦情绪再崩溃,他甚至开口为时宜开脱:“也许是误会,时宜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怎么不会?养了多年的忠犬尚且会反咬主人,何况心思易变的人。”
时锦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问:“你可看见,方才从天而降的那些暗卫,衣领上的十字刺绣?”
萧承玄回想片刻,点头:“是有用两股细黑线绣的十字。”
“那是宫内暗卫营的标志,这标志还是我当年建立暗卫营时亲手定下的。”
换言之,掩护宇文诩逃走的暗卫,全是时锦一手训练调教出来的人。
饶是萧承玄,心头也猛地一震,连忙稳下心神辩解:“不过是一群被萧潜用蛊毒控制的死士,为了活命反复无常,也是有可能的。哥哥,不必将他们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暗卫营是谁在掌管?”时锦又淡淡一问。
是时宜。萧承玄只敢在心里回答。
是他亲手将管理权交给时宜的。他只想削弱时锦的势力,让他孤立无援,这暗卫营的控制权,便只能交给旁人。
时宜本就是暗卫出身,对暗卫营最为熟悉,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这管理权顺理成章落在他身上,却没想到……
萧承玄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悔意无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时锦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再一次为时宜开脱:“是暗卫营的人,却未必是时宜授意,也许是他们迫于宇文诩的压力,擅自行动。”
时锦却忽然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在你衣物上绣过的图案?”
萧承玄下意识摸向袖中锦囊,里面藏着一片衣料残片,上面绣着一朵小黄花,针线歪歪扭扭,与他身上华丽的龙袍相比,粗糙得根本不像是帝王该带在身上的东西。
那是他小时候,见别的孩子有母亲亲手缝制的衣物,而自己的娘亲在凤栖阁吃斋念佛,连面都不肯见,更别说为他做衣。
他便故意摔了一跤,将衣衫摔破一个口子,不要旁人缝补,非要时锦来补。
时锦跑去跟绣坊宫女学了好几日,手指扎了无数针眼,又挨了萧潜一顿鞭子,才为他补好那处破洞。
受了罚的时锦来不及卧床休养,一瘸一拐地捧着小衣送来。
小承玄捧着衣服,看见上面多了一朵黄色小花,忽然扑进时锦怀里大哭:“哥哥,我不要衣服了,我不要哥哥挨打。”
时锦却只是笑着摸他的头:“太子殿下别哭,奴皮糙肉厚,不碍事。”
记忆里,时锦将小衣展开,把那朵小黄花递到他眼前,笑得温和:“奴学得不好,绣不出那些名贵的花,只会绣这朵不知名的小黄花,就当它是朵小野花吧。今日,奴把这朵小野花送给太子殿下,愿殿下如这野花一般,生生不息,永不凋零。”
岁月流转,那件小衣早已不知去向,那朵小野花,却被他剪下来,装进锦囊,随身携带至今。
从回忆回到现实,萧承玄缓缓摩挲着那朵野花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不解哥哥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时锦缓缓开口,解开了他所有疑惑:“方才那群蒙面暗卫中,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无意间露出的袖口,绣着一模一样的小野花。”
萧承玄先是一阵莫名的酸涩——原来这小野花并非他独有,时锦待皇子,待宫奴之子,竟是一样的。
可可悲的是即便如此,时宜还是背叛了他。
证据确凿,又是时锦亲眼所见,萧承玄再也说不出一句为时宜开脱的话。只盛夏一句安慰:“哥哥宽心,莫为他这等人伤心。”
时锦沉默许久,才哑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我是不是……蠢得无可救药,才会被人玩弄至此,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蠢到错把为我而死的父母当成叛国逆贼,却将仇人认作恩人数十年,扶他登基,为他双手染血,声名尽毁,原来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我还眼瞎心盲,将狼子野心的畜生当成需要呵护的幼童,百般疼惜,抚育长大,到头来,他们却合起伙来,想要我死!”
萧承玄被这些话刺得心口生生撕裂,他将僵直坐着的时锦拥入怀中:“不,哥哥,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善良了。”
萧承玄的眼泪滴落在时锦的脸上,虽不是血泪,却同样悲伤,“哥哥,你还有我,我会替你报仇,我会好好珍藏你绣的小花,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们忘掉那些让你难过的人,好不好?”
时锦慢慢抬头,眼神冷得刺骨,将萧承玄看得心头一寒,而他接下来的话,更冷。
“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时锦一字一顿,“你也不过是贪图我的身子,享受着突破你父亲桎梏、占有他所拥有一切的快感。从头到尾,你也只当我是一件战利品罢了。”
面对接连受创、再也不信任何人的时锦,萧承玄只能无助摇头,一遍遍地重复:“不,哥哥,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真的爱你。”
可浮于嘴上的爱意,再也暖不热时锦早已冰封的心。
“哥哥,我会证明给你看。”萧承玄拔出一把匕首,便要自伤,偿还下药之罪。
时锦眼角微颤,终究漏出一丝不忍。
便在此时,私兵领队匆匆闯了进来,大呼:“不好了!不好了!”硬生生打断了萧承玄的举动。
这支私兵是萧承玄亲自调教,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敢乱闯寝宫。
故而萧承没有怪罪,只是敛去脸上悲色,手中仍握着匕首,皱眉喝问:“何事如此慌张?”
“启禀陛下,乱臣贼子宇文诩逃出皇城后,立刻集结叛军,打着清君侧、诛佞臣的旗号,已将皇城围的密不透风,而我等的兵力绝对无法与之抗衡,城中粮草也被搬了出去,所剩无几,只堪堪能支撑月余,所以请陛下早日定夺对抗叛军的对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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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士兵急急奏报:“启禀陛下, 乱臣贼子宇文诩逃出皇城后,对外散布谣言,宣称有蛊惑人心的妖星缠绕帝星之侧, 遂以‘清君侧、诛佞臣’为旗号集结叛军,如今已将皇城围得密不透风。且城中未曾提前囤积粮草,所剩粮草堪堪只能支撑月余, 所以微臣冒死前来禀报, 请陛下早日定夺平叛之策!”
萧承玄拧着眉攥紧了拳头, 为救时锦, 他过早暴露了尚未成熟的实力, 本应趁机将宇文诩彻底击杀, 从此独揽大权,摆脱傀儡之身。
可他既对亲舅舅下不了死手, 又无法对时锦的悲伤视而不见。优柔寡断之下, 竟然给了宇文诩反扑之机。
时锦抬眸与他对望, 轻声道:“陛下,不如将我交给宇文诩。想来他看在你们舅甥情分上, 也不会为难你。我也不必再夹在你们舅甥之间, 受此煎熬。”
“不行。”萧承玄断然拒绝,“哥哥,何必说这般气话,我怎会将你交出去?我恨不得以性命护你周全。”
言罢, 萧承玄命人取来出征铠甲, 指尖缓缓抚过片片甲叶。这是时锦亲手为他打造的铠甲,所用材料, 皆是时锦历经千难万险,从各处搜罗而来的珍宝, 只盼他他日若不得已奔赴战场、保家卫国,能有一身轻便又坚固的铠甲护身。
可萧承玄第一次穿上这身铠甲,并非对阵敌国,而是要与自家人兵戎相见。更令人心伤的是,这第一次披甲,竟也不是时锦为他亲手穿上。
他握紧侍从递来的削铁如泥的帝王剑,竟不敢转身面对神色冷淡的时锦。
他背对着时锦,扬了扬手中长剑,沉声道:“哥哥,你在此好好养伤,等我捷报。我击退叛军,便立刻回来陪你。”
殿门被萧承玄缓缓推开。
外头的阳光倾泻而入,落在他身上的铠甲甲片上,熠熠生辉。
萧承玄迟疑片刻,终究没有回头,挺直脊背,大步踏出殿门,竭力让自己显得沉稳可靠。
与此同时,一滴血泪,从时锦眼角悄然滑落。
殿门在萧承玄身后缓缓合上,将宫外的腥风血雨隔绝在外,护得时锦分毫未伤,却也将两颗曾经紧紧相依的心,彻底隔在了两边。
时锦整日呆坐在承恩殿的床榻上,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着过往记忆。
如今他捋清了自己可笑的前半生。他是大将军时平川与草原驯马女的独子,父母非但未曾叛国,反倒为渊国戍守边境多年,战功赫赫。却因萧潜构陷,被冠上叛国罪名,最终为从萧潜手中救下他,含冤认罪,赴死而终。萧潜洗去他的记忆,用蛊毒与皮鞭将他驯成一条忠心的走狗,让他为仇人卖命多年。
而他费心养育的两个孩子,一个窥探他的身子,下药囚禁他;一个投靠仇敌,要来除他这妖孽。
他不自觉攥紧榻边靠垫,指节泛白,猛地剧烈咳喘起来。
这承恩殿内,靠垫柔软舒适,皆是上等料子,自有宫人定时更换;三餐皆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一类的珍稀补品;服侍的小太监成群,却从不过分打扰,只在恰当之时现身伺候。
宫外的消息,尤其是战场之事,半点也传不进来。可时锦依旧隐约察觉,萧承玄落了下风。
宇文诩年长萧承玄许多,无论沙场拼杀的经验,还是指挥军队的谋略,都远胜萧承玄。萧承玄想要取胜,难如登天。
更何况,殿内侍奉之人虽未减少,脸上却渐渐染上疲惫;送来的食物用度依旧精致华美,数量却在悄然缩减。
时锦倚在榻上看书,忽然叫住上前为他擦拭血迹完血迹准备退下的小太监:“你到我身边来。”
那小太监一惊,慌忙收起软帕,回身惶恐地跪伏在地。困守宫中的他早已听过流言——殿中住着的是蛊惑君王的狐妖,若是惹他不快,便会被挖去心肝生食,其他宫女太监都避之不及,推了他这个最年幼也最胆小的来。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请罪:“大人恕罪!奴不是故意弄出声响,惊扰大人看书,求您……求您不要吃奴的心肝!”
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小太监慌忙捂住嘴,一下下狠狠地磕头赔罪。
时锦将书放在一旁,阻止了他继续磕下去,温声道:“你不必怕,我不是妖怪,不会吃你的心肝,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小太监停了磕头的动作,眼珠左右飘忽许久,依旧浑身颤抖,不敢言语。
时锦又柔声安抚:“你无需畏惧,我不会告诉旁人是你所言。你亦可选择答与不答,若实在难以开口,不说便是。”
小太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时锦缓缓开口:“宫中如今还有多少人?”
小太监盯着地面,飞快在心中数算,颤声答道:“还……还有五十人。宫中先前的宫奴,大多已经逃了;没逃的,大半被调往前线运送物资、照料伤员;剩下手脚利落的,便都……都在大人殿外侍奉了。”
时锦再问:“宫中物资还剩多少?”
小太监思索片刻,回道:“所剩无几了。如今粮食先紧着大人的一日三餐,其余尽数送往前线供给将士。粮草本就不足,前些天又莫名起了一场大火,烧毁了许多存粮。人人都在节衣缩食,奴才有些朋友,已经饿了三天三夜,就连陛下,也主动减了膳食。”
能悄无声息潜入宫中纵火,时锦很快想到了时宜,他轻叹一声,吩咐道:“你把我的那份吃食,分给宫中其他人吧。”
小太监跪地痛哭,连连磕头:“奴才不敢!这皆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奴才不敢违抗圣意,克扣大人的食物!”
时锦缓缓将他扶起,温声安慰:“你不必怕,只需瞒着陛下便是。我绝不会怪罪你,万一被陛下知晓,你便说是我的命令。”
小太监摸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却依旧摇着头:“奴才不敢。”
时锦见他惧怕至极,便将他叫得更近,缓缓抬起手。小太监紧闭双眼,以为要挨巴掌,却只觉头顶落下一片温柔的抚摸。
“别怕,这些食物,是你们辛苦侍奉应得的。”交代完此事,时锦终究按捺不住牵挂,轻声问起萧承玄:“陛下在前线,可还好?”
多年照料关心萧承玄,早已成了刻入时锦骨髓的习惯。
小太监面露难色:“陛下特意叮嘱,任何人都不许将他的消息告知大人。”
时锦料想萧承玄定然境况不佳,才会刻意隐瞒。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声音放得更柔,耐心引导:“你别怕,只管告诉我,我不会告诉旁人。若有人怪罪,一切由我承担。”
小太监见时锦被陛下藏在宫中悉心照料,想来是陛下心中极重要的人,既得这般承诺,说出来应当无妨。
于是他低声道:“传言陛下前些日子中了暗箭,御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陛下救回。可陛下还未养好便又亲上了前线,如今伤势如何,奴才身份低微,未曾亲眼所见。”
时锦眉头紧蹙,低声道:“宇文诩竟真的对萧承玄下此死手?”
小太监答道:“叛贼首领声称,陛下被奸臣蛊惑,唯有让陛下受些伤痛,方能幡然醒悟,重归正途。况且即便伤了陛下,他也有法子医治,这点伤痛,是…是必要的牺牲。”
时锦心中一寒:怎么会?宇文诩竟真的对亲侄子下手,看来这一次,是铁了心要夺权。
他从榻上缓缓坐起:“你去替我取些衣物来,我要去见陛下。”
“这……恕奴才不能从命,陛下有令,不许大人踏出承恩殿半步。”小太监惶恐万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交代过,若是有人敢放大人出殿,立刻斩首!”
时锦见这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寻常话语已无法安他的心,便顺着宫中流言,轻笑道:“你不必怕,宫中不是都传我能蛊惑陛下,让他对我百依百顺吗?你只管带路,到时我蛊惑他几句,让他不追究你的罪责便是。”
时锦笑着说这话,诙谐之下,却藏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小太监微微抬头,望着时锦面色苍白,脆弱得如一只折翼的蝴蝶,又怎会有蛊惑君王的本事?更何况他方才还要将食物分予众人,分明是个心善之人。
小太监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起身取来一件狐裘。望着那件雪白狐裘,时锦才恍然惊觉,原来秋日已过,寒冬已至。
时锦穿上那件毫无杂色的雪白狐裘,抱着暖炉,向前线走去。
小太监却再次拦住了他。时锦以为他又心生怯意,正欲安抚,却见小太监吩咐人备来了轿辇。
轿辇一路颠簸,寒风凛冽,即便裹了层层衣衫,时锦依旧忍不住连声咳嗽。
就连刚相识的小太监听了,都揪心不已,不忍劝道:“大人,要不我们回去吧?您的身子,实在受不住风寒。”
时锦未曾答话,只示意轿夫继续前行。
抵达城墙,时锦下轿时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幸得小太监搀扶才站稳。离开暖轿受了冷风,又是一阵剧烈咳喘。他强按住喉间腥甜,理正衣冠,悄悄沾了些许伤口上的血,抹在唇间,为自己添上几分血色。
前线厮杀不断,攻城的云梯架了又被推倒,想登城墙士兵却依旧源源不断,萧承玄背对着时锦立于城墙之上,身上战甲血迹斑斑,
他一边不断挥剑御敌,一边高声指挥战局。
待攻城声渐歇,才有人在萧承玄耳边提醒他:“陛下,时大人来了。”
萧承玄闻言欣喜的回身,哥哥终于愿意见他了。
二人一高一低,远远对望。
时锦看见了萧承玄脸上的傻笑,发现萧承玄瘦了许多,皮肤也晒黑了许多,成熟了许多。
时锦回他一笑。
萧承玄立刻便要跑来见时锦,可他刚刚剧烈一动,上次的箭伤便痛的厉害,又渗出血来。
他捂住伤口,努力忍住,不让时锦担心,继续装作没事人一般向时锦奔去。
忽然一枝凌厉的羽箭破空而来,直指萧承玄。
萧承玄眼里除了时锦再无旁人,再加之旧伤未愈,一时疏忽,那箭刃正中他后胸口。
冲击力将他向前推出,翻过城墙便要坠下。
时锦见状瞳孔骤缩,不顾一切飞身向前运动轻功将萧承玄稳稳接住,一同落地。
时锦身子本来就虚,强行运功更是雪上加霜,一口血直接喷在了萧承玄身上与萧承玄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萧承玄不顾身上新添的箭伤,艰难的勾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费力地抬手抚摸眼前他心心念念之人的脸颊。
“哥哥……,别担心,我没事的。”他想强撑着站起来,却又身体发软,还未撑起半个身子便两眼泛黑彻底昏迷摔回时锦的怀抱。
时锦捂着萧承玄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大喊着:“快叫御医,快叫御医为陛下诊治。”言罢,顿时急火攻心,自己也昏死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多遍,终于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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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时锦刚刚踏上殿前的白玉石阶, 便已嗅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在大殿中沉沉弥漫。
殿内,刚醒转的萧承玄正与御医争执不休, 声音因失血过多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时锦……时大人在哪里?”
为首的老御医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重重叩首:“陛下,您伤重难支, 需得静养, 万万不可下床, 还请以江山社稷为重, 保重龙体啊!”
“让开!朕要去找他。”萧承玄全然听不进去劝阻, 执意撑着病体起身, 缠绕在胸前的绷带下的伤口再度渗出血丝,双脚刚一落地, 才发觉双腿绵软无力, 根本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 扑腾一声重重摔倒在坚硬的金砖之上。
众人慌忙上前搀扶,可全都被萧承玄红着眼睛狠狠推开。他心中只惦念着宫外还有逆贼处心积虑地想要取时锦的性命, 他必须立刻找到时锦, 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再去清算那些散播谣言的宵小。
他以手撑地,踉踉跄跄地重新站起,高声下令:“来人!取朕的战甲来, 朕要再上战场御敌!”
一旁的侍从不敢违逆, 只得转身去寻那件早已在战场上染血的战甲。御医则趁着这间隙快步上前,将摇摇欲坠的萧承玄扶回床榻。
紧接着, 萧承玄麾下的私兵将领与满朝文武如潮水般聚拢而来,齐声劝阻:“不可啊!陛下!您的身体早已经不起沙场厮杀!”
人群之中, 更有一位大臣冒着砍头的风险,挺直身躯直言进谏:“陛下,如今朝野动荡,民心惶惶,依臣之见,不如将时大人交出去平息众怒!微臣昨夜观星象,时大人实为灾星,是迷惑帝王的妖孽啊!留他在您身边迟早要为您招惹大祸。”
萧承玄眉头紧蹙,心头一沉,连他身边的人,竟也渐渐信了宇文诩的鬼话。时局与舆论,对他和时锦愈发不利。
“闭嘴!”他猛地喝止,伤口因动作撕裂,剧痛钻心,他却仿若未觉,眼神狠戾如刀,“谁再敢妄言此类妖言惑众,动摇人心,朕即刻下令,拖出去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时锦周全,绝不会将时锦推出去。他要护着时锦,更不能在此刻妥协露怯。
“陛下!陛下!”殿内此起彼伏的劝阻声,有恳切的、有哀求的、有指责的,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嘈杂得让萧承玄心烦意乱。
忽然,一个小太监踉跄着窜出,正是那日引路带时锦见萧承玄的人。
小太监浑身发抖还强攥着手心不让自己逃跑,随后跪在众人中央,在一片反对声中,发出了不同的声音:“奴斗胆进言,时大人绝非妖孽。他待奴温和耐心,常分吃食予宫中侍从,从不苛责打骂。宫中之人有难,他皆出手相助,送医施药,赠人盘缠……时大人,是好人啊。”
话音落,受过时锦恩惠的宫人们纷纷上前,与小太监一同跪地。
有自视甚高的大臣冷冷讥讽:“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的贿赂,只能收卖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拿出来到处宣言,污圣上的耳?”
局面瞬间再度混乱,大臣们细数时锦“罪状”,宫人们则争相诉说他的善意。
殿内争论不休,萧承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猛地拂袖,将身前药碗狠狠掀翻。“滚!都给朕滚出去!”
瓷碗坠地四分五裂,众人惊惧跪地,纷纷告退。
这些人推门而出时,仍在窃窃私语:“那阉人妖术惑主,竟将陛下迷得如此昏聩。”
话音未落,便见那“妖孽”本人正静静立于殿门之外,身姿挺拔如苍松,眼神凛冽如寒锋,淡淡扫过众人。
众人被这目光震慑,不敢多留,低着头匆匆加快脚步离去,生怕下一秒便丧命于时锦之手。
唯有老御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时锦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色后,悄然退下。
直到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四周重归寂静,时锦才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弯下腰,抬手死死捂住嘴唇,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掌心之中已然沾满了刺目的鲜血,猩红刺眼。他缓缓拿出一方素色锦帕,动作轻柔却细致地擦去指缝间斑驳的血迹,又从衣襟内侧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仰头吞下半瓶药粉。
那是他昔日执行暗杀任务被逼至绝境时,以损耗自身精元为代价来追求片刻身体潜能的爆发时才会服用的禁药,药性霸道,伤人根本。
片刻后,药效发作,时锦苍白的面色染上一丝浅淡的血色,他才推开殿门,缓步走入。
一只雕龙玉枕骤然砸在脚边,碎裂一地,萧承玄的暴怒声随之响起:“滚!谁都不许再劝!谁若再逼朕杀时锦,朕先杀了他!”
时锦不为所动,径直走到他身旁。
萧承玄正埋首于兵书苦求如何在围困中破局,忽觉有人不顾他的警告依旧想要靠近,于是他猛地抬头,抓起兵书便要向砸去,却在看清来人是时锦时,所有火气瞬间消散,连身上的伤口都仿佛不疼了。
他愣愣地开口:“哥哥,你来了?怎么不在殿内歇着?外面风大,这里药味、血腥味都重,你快回去。”
时锦摇头:“我不回去。”
“那哥哥来床上躺会儿,好好歇息。”说着,萧承玄便要撑着病体起身,将床榻让给时锦,却被时锦轻轻按了回去。
“承儿怎的不听话?伤成这样,还一味逞强。”
旁人千劝万劝都劝不动的萧承玄,只这一句,便乖乖躺回床上。时锦端起药碗,亲自喂他服药,萧承玄张口便喝,半点不违逆。
随后,时锦为他擦拭伤口、敷药换纱布。那两处狰狞的箭伤触目惊心,萧承玄却傻傻笑了:“哥哥,你原谅我了?”
或许原谅,或许没有。时锦此刻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意,只是见不得这傻子伤了自己。“以后不许再这样伤自己了。”
萧承玄连忙应下,心里却盘算着,等时锦走后,便去城楼鼓舞士气。
“如今舆论与兵力皆处劣势,当务之急是澄清谣言,扭转民心,让摇摆的忠臣与百姓站在我们这边。唯有借他们之力,方能与对方抗衡。”
岚珄柠檬萧承玄连连点头:“哥哥说得对,哥哥真聪明。”
时锦略有些害羞的侧头,将话题切入此行真正的目的:“陛下可还记得几月前被贬往边境的陆大人,陆轻风?”
那狗东西竟敢占哥哥便宜,还想带哥哥走,这笔仇他一直记着,怎会忘?可面对时锦,他却装作完全不在乎道:“不过一介手无缚鸡的迂腐秀才,朕早不记得了。”
时锦一眼便看穿他口是心非,心里仍记挂着陆轻风夜闯承恩殿的事。
时锦顺着他的心意安抚:“他是我幼时挚友,与我并无逾矩之情,宴会后相见,不过是叙旧,别无他意。”
萧承玄一听,立时欢喜:“朕早不生气了,哥哥不必解释。”
“不,我不仅仅是要向陛下解释,还想向请陛下下旨,召陆清风回京。”
要召自己亲手赶走的“情敌”回京,萧承玄先是错愕,随即犹豫,却还是信任时锦的谋划:“好,朕这就写诏书,派人快马送去。”
时锦抬手,轻轻摸了摸这只一直护卫在他身前,为他一次次受伤的大型犬耸拉下来的脑袋,才揭开旧事:“当时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我未失忆,却没想到,你本就知晓。”
“如今真相大白,也无需再瞒。陆清风是天下文人敬仰的状元,到边境后又安抚百姓,在民间威望极高。我想召他回京,为我澄清污名,破了我灾星的传言。”
萧承玄信时锦的计划,却不信陆清风:“哥哥,他会帮我们吗?”
时锦点头,语气坚定:“他是我朋友,我信他。”
他未说出口的是,陆清风曾言愿为他赴死,想来替他说几句公道话,并非难事。极少信任他人的时锦,此刻罕见地向朋友求助。
萧承玄撑着床沿起身,要去书桌前:“好,哥哥,朕这就写诏书。”
时锦扶他走到金丝楠木书桌前,又伸出白皙的手,握住墨块,亲自为他磨墨。
屋外风雪已停,日光透过积雪,从雕花窗纱洒进屋内,落在时锦发间,是连日战火里难得的安宁时光。
萧承玄侧头看着时锦,久久不语,而后轻声感叹:“若哥哥能一直这样为我磨墨,就好了。”
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战场硝烟,没有你的恨,我的仇。
小小的砚盘盛不下多少墨,不容人再多沉溺几分,很快便蓄够了写一封诏书的墨汁。时锦停下动作,轻轻将墨块归位,身侧萧承玄早已递过洁白帕子,为他擦手。
时锦微微一笑,阳光下顾盼生姿:“别再看了,先写你的字。”
萧承玄听话落笔,不过片刻,召回陆轻风的诏书便已写就。时锦扫过一眼,又提笔,写了一封详解计划的信。
随后,圣旨与信件由最信任的私兵快马送出,不过两日,便抵达边疆。
陆清风拆开信件,并未如时锦预想般动容,只草草看罢,便领旨谢恩。他让私兵先行回京:“你回去禀报陛下,我随后便到。”
私兵离去后,陆清风望着空旷的戈壁滩良久,才收拾行囊。他背着行囊却不急着赶路而是专程又绕道去寻一人。
那是他在边疆结识的,曾在时将军与他父亲手下做事,也是他养父林大人的挚友。
陆清风在门前跪拜行礼,而后告辞离去。
那人轻轻落下一枚棋子,未曾抬头,缓缓道:“真相你已知晓,此刻回京,正是时候。”
第27章
难得一日休战, 硝烟散尽、杀伐声歇,宫城终于与久违的安宁重逢。
远离战场的偏僻宫门常年落锁,红漆斑驳剥落, 久无人迹,早已被人遗忘,此刻倒成了故友悄然相会的绝佳地点。
萧承玄与时锦立在宫门不远处的高台上远眺。一人身着墨色狐裘, 一人披着雪白狐裘, 并肩而立, 一同静静望向远方。
“咳咳……”寒风掠过, 刺痛了时锦本就孱弱的身躯, 引得时锦又一次猛烈地喘咳起来。
抬手死死捂住嘴, 将溢到唇边的血尽数咽回,不让身侧的萧承玄瞧见指缝间渗出来的腥红, 早已成了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如今这副身子, 当真已是油尽灯枯, 不堪重负。
萧承玄眼中满是担忧,当即抬手便要解开身上狐裘的系带, 想将这黑狐裘披到时锦身上。
时锦咽尽喉间腥甜, 抬起那只干净的未曾染血的手拦住了萧承玄:“不必了。”时锦已自知身上的病痛,本就不是一件狐裘能缓解的,又何苦再拉一人与他一起受罪,“你刚刚才受了箭伤, 仔细着凉加重伤势。”
萧承玄见时锦这般牵挂自己, 心头一暖,却仍不愿看时锦受冻, 片刻便又有了新主意:“我有个法子,能与哥哥一同取暖。”
话音未落, 他已径直将时锦揽入怀中,裹进自己的黑狐裘内,用身躯为时锦挡住寒风,一双大手紧紧捂着时锦冰凉的手。“如此,这件狐裘便同时护着你我,我也能做哥哥的第二层衣衫。”
两人贴得极近,萧承玄的体温在他用身体搭建的这座临时避风港里,快速地传递到时锦身上,既暖了时锦的身,又暖了时锦的心。
时锦甚至能清晰听见萧承玄年轻而有力的心跳,以及自己乱了节拍的心。
他稳住心神,惯常教导:“不要胡闹,仔细了伤口。”
伤患本人却不在乎寒风刺入他后背的箭伤,只是贴近眼前心上人的耳垂,坏心眼地轻轻□□,暧昧的气息喷洒在时锦的脸侧,“哥哥又香又甜,能将哥哥揽在怀里,是我占了大大的便宜,哥哥就看我受了伤可怜的份上,让我抱一会吧。”
时锦被萧承玄弄的耳垂微微泛红,心中微动,短暂地纵容自己没有挣脱这个怀抱,他总是为萧承玄做的小事动容,一次次选择清醒着沉溺。
日头渐渐西斜,陆轻风却迟迟未至,萧承玄担忧时锦的身体,眉头微蹙,将时锦抱得更紧,侧头对身旁侍从沉声吩咐:“再去查探一番,陆轻风为何耽搁至此?按照探子来报,他一个时辰前便该到了吗?他一个臣子,要让朕等多久?”
侍从面对暴怒的帝王躬身应道:“是。”随即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匆匆往宫门方向而去。
虽有萧承玄为时锦挡风遮雪,可时锦本就亏空至极的身子在风雪中伫立许久,头脑已开始渐渐发昏。他强撑着不曾倒下,反而心系陆轻风,不愿陆轻风与萧承玄再生嫌隙,主动开口为陆轻风辩解:
“外面风雪正盛,陆大人行路慢些,也是情理之中。我身体还撑得住,我们再耐心等等便是。”
萧承玄在心里为他这好脾气的哥哥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收起脾气,吻了吻时锦冰凉的额头,将狐裘又紧了紧,向另一个侍从吩咐道:“你去找个烧的热热的手炉来,让时大人暖暖身。”
“是。”第二个侍从也领命而去,很快便拿了个暖手炉来。
萧承玄却有又一次皱了眉,怎么偏偏找了个这种样式的来。
时锦瞧了一眼便立刻明白,这暖手炉竟与那日萧承玄登基时时锦在众人眼前跪捧的兽球暖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巧些。
只是曾经他是被折辱的罪人,如今却是帝王小心翼翼搂在怀里害怕融化的脆弱雪人。
早已摸透萧承玄脾气的时锦,在萧承玄即将发作前,主动伸手接过手炉。“你先下去吧,待有事再传唤你。”
侍从不知自己躲过了一次风暴,微微施礼,便站到远处去候着了。
萧承玄已瞧出了时锦有意袒护,叹了口气重又将时锦双手暖在手心里,“哥哥,你又何苦如此良善,日日为他人着想,耗费心神。”
时锦将手炉稳稳捧在掌心,慢慢开口:“宫中每一物都有定制,这取暖的手炉刻成这样,也是个不起眼的规矩,甚至这图案也是大渊国,鼎鼎有名的工匠设计的。工匠还要耗费许多珍贵材料精细捶打雕刻半年才能制成这一小小的一个手炉,而这手炉经了这么一番历练才能盛到贵人眼前。就这一个手炉的价值便一家普通农户十年的口粮。”
“只是你出生便是顶富贵的人,衣食住行样样精细,皆是金银玛瑙,翡翠珍珠,无须操心这些小事,这炉子在你眼中不过就是个暖手的玩意,而那侍从也不过就是个你随手便能赐死的蝼蚁。”
“玄儿,你该知这世间人有诸多疾苦,一针一线都来之不易,也该知每个性命都弥足珍贵,他们有自己的亲人,也有自己的爱人。他们都是你的臣民,你该爱惜他们,保护他们免遭苦难……咳咳咳……”
“…还有你要咳咳……收收……咳咳……”
过多的言语又耗费了时锦的身体,他再一次喘咳起来,萧承玄立刻轻抚他的脊背,想将时锦的气捋顺:“哥哥,我知道了,我一定爱惜臣民,爱惜民脂民膏,哥哥,你快歇一歇,不要再说了。”
时锦轻轻摇了摇头,费力地将剩下的话说完,他害怕如今说不完,以他的身体也不知是否能有下次教导萧承玄的机会:“你要……咳咳,收收你的脾气……咳咳……不能像先皇一样由着性子……咳咳……乱发脾气……”
该讲的话说尽,时锦的喘咳像没有了停止键,不再停歇。
“咳咳……咳咳咳……”
萧承玄担忧地一遍遍承诺:“哥哥,我绝不学父皇,我会是个好皇帝,我向你保证,我若是个暴君,便不得好死。”
“哥哥,道理我都记在心里了,我们不等了好不好,我带你去看太医。”
时锦抬手制止萧承玄挪动,屏住呼吸又咽下一口腥甜才终于将来自肺腑的喘咳住,“我没事,作为朋友,我该守在这里,在他回来的第一刻欢迎他的归来,也有责任在双方交战的乱军中护他周全。”
萧承玄还要劝,刚刚领命离开的侍从却恰好慌慌张张跑来禀报:“陛下,陆大人的马车到了。”
侍从话音刚落,一辆马车已朝着宫门疾驰而来。
车中人掀开一角车帘向外望来,时锦目力极好,一眼便认出了陆轻风的面容。
此番远赴边疆,这位出身富贵的读书人,眉宇间已添了几分风霜,肤色也粗糙了不少。时锦心中愧疚,想着他因自己遭贬黜,待会儿定要好好致歉,解开他与萧承玄之间的误会。
只是眼神对视的瞬间,时锦从陆轻风眼中看见一丝异样,他才惊觉萧承玄仍揽着他的腰,将他护在怀里,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即便看见陆轻风到来,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时锦略有些羞赧,轻轻从萧承玄怀中挣脱,理了理衣冠。“我已无大碍,我们去见陆大人吧。”
萧承玄点了点头,便命侍从留在原地,自己则接过侍从手中油纸伞,与时锦并肩走下高台迎接。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雪层之下竟骤然翻出埋伏之人。那人掀去覆身的积雪,瞅准时机一跃而起,冲上马车,手中寒光凛冽的匕首直刺向陆轻风!
陆轻风正侧身准备下车,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异样。时锦却在远处看得心急如焚,瞬间便做了决定,绝不能让挚友在自己眼前受伤。
来不及多想后果,时锦猛地翻动手腕,强逼早已油尽灯枯的身躯凝聚内力,化出冰针激射而出。
待萧承玄反应过来时锦要做什么,想要制止时,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时锦的内力早已如干涸枯竭的湖泊,此刻强行榨取最后一丝余力,当即又是一口鲜血涌上。
他依旧抬手去捂,可这次血量之多,终究无法尽数遮掩,殷红顺着指缝滴落在白雪之上,宛如白宣间绽开的两三枝红梅,娇艳而决绝,却是以他性命为代价换来的。
时锦飞快用衣袖掩去血迹,又以脚尖轻轻抹去雪上红痕,再抬眼时,已装作无事发生,望向陆轻风的方向,指尖暗自蓄力,准备再凝一枚冰针,确保刺客再无伤人之机。
所幸第一枚冰针已然精准刺入刺客太阳穴,只留下一道细微血痕,便将人一击毙命。
那刺客只来得及吐出半句破碎:“陛下……你……”便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时锦见刺客已死,暗暗松了口气。他掐着掌心强打精神,费力勾起唇角,想为归乡的友人露出一抹笑意。
他拼命强行运转着破败不堪的身体,克制着想要放松、径直倒向萧承玄的冲动。此刻尚不知周遭是否还有埋伏,一旦让敌对阵营知晓他已病入膏肓、不复当年勇猛,不知会引来多少豺狼虎豹,光是暗卫营的刺杀,便会数也数不过来吧。
一心救人的时锦却忘了,陆轻风从不是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他原本就身怀武艺,当年时锦刺杀林尚书时,二人还曾交过手。
陆轻风并不知道时锦为救他付出了什么。他脸上没有半分脱险的庆幸,只是转过身,静静凝视着刺客尸体上那处冰针造成的伤口。
熟悉,太过熟悉。
伤口细小如针,微不可察,毒素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很快刺客尸体便有半张脸成了黑色。
当年待他如亲子、授他学识、即是他的老师又是他的父亲的林尚书,死时便是这般光景,连那双圆睁着、满含不甘的眼,都一模一样。
陆轻风轻轻抬手,为这位以性命为他换来真相的刺客合上双眼,愿他安息。
再转过身时,他已神色如常,跪地向萧承玄俯身行礼。
萧承玄依旧抱着时锦,皱着眉不愿意让这罪魁祸首站起来。
直到时锦在他怀里,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不甚情愿地令陆轻风起身。
陆轻风顺从地由时锦扶起,也同方才的时锦一般,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意之下,半分欢喜也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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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承恩殿内, 时锦早早便命人布置好了接风宴。
一桌菜肴虽因为战事从简,却每一道都极其用心,有大渊国国都特色菜来抚慰陆轻风的思乡之情, 又有儿时家常菜重温过去的旧时光。
萧承玄落座在正殿首位,随后时锦与陆轻风一左一右分坐在他两侧席位上。
三人同席,气氛却凝滞得如同殿外沉沉的暮色,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按照礼数本该身为帝王的萧承玄先开口, 可他心里还对陆轻风有怨气, 不用凶神恶煞的眼睛瞪陆轻风已是他忍耐到极限的结果, 半点多余得话, 也不愿与陆轻风说。
时锦将这紧绷的气氛看在眼中, 心中轻叹一声,率先执起案上酒杯, 缓缓起身, 欲敬陆轻风一杯。
萧承玄瞥见他抬手饮酒的动作, 眉心骤然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出声阻拦。“哥哥!”
他太清楚时锦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半点酒力都受不得, 生怕这一杯酒下去,又要伤了哥哥的根本。
时锦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侧首,对着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随即又将手中酒杯朝着陆轻风的方向举高了几分, “小鹿哥,一路鞍马劳顿, 辛苦万分。我以这杯薄酒,为你接风洗尘。如今两军对峙, 粮草紧缺,宫中用度皆省,这些酒菜粗陋,还望你莫要嫌弃寒酸。”
这一次,时锦不再是以奴仆的身份,卑微地跪着为这位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敬酒,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平等的举起酒杯。
陆轻风也未如上次一样迟迟不饮,故意给他难堪。这次陆轻风沉默抬手,执杯相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入喉。
放下酒杯,陆轻风视线扫过满桌的酒菜,在如今大军围城的境况下,能摆出如此菜色,时锦必是花了不少心思,可惜这心思是为了求他为奸臣正名,为暴君开脱,实在是助纣为虐。
陆轻风语气疏离又冷漠:“你我皆是成年之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儿时的称呼,便不必再提了。放眼当下你我都变了许多,就比如陆某最近吃惯了边疆的野菜,今日再看这一桌子菜虽然精致却装饰过多,显得过于刻意,不太合陆某胃口了。”
时锦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不满与讥讽,只当他是还记恨着萧承玄将其贬谪边疆、受尽苦楚之事,心中暗自叹息,侧首对着萧承玄悄悄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收敛戾气,莫要再与陆轻风针锋相对。
萧承玄接收到他的眼神,再无心注意陆轻风。他不在乎陆轻风的死活,却害怕时锦为了缓和关系,勉强自己,再做出伤害身体的事。只要能让哥哥安心,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暂且放下芥蒂,也无不可。
萧承玄抬手对着殿内宫人摆了摆手,立时便有宫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轻步上前,呈到陆轻风面前。
“陆大人,”萧承玄的声音依旧带着帝王的倨傲,却少了几分戾气,“这是南方郡县新近进贡的笔墨纸砚,皆是万里挑一的精品,价值连城,乃是哥哥亲自为你挑选,今日朕便将这文房四宝赐予你。”
陆轻风闻言,起身跪地,规规矩矩行叩拜之礼谢恩,双手接过锦盒,语气平淡无波:“劳烦陛下与时大人费心,微臣谢恩。”
待陆轻风重新入座,时锦温声开口道:“一些小礼物,谈不上费心,陆兄喜欢就好。”
说罢,时锦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拉近了些萧承玄和陆轻风的距离。
可陆轻风接下来的话却让时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陛下可知这笔墨纸砚如何而来?”陆轻风抬眸看向萧承玄,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
萧承玄随口答道:“自然是州县按例进贡而来。”年年各州都有进献奇珍异宝,萧承玄早已习以为常。
陆轻风摇头道:“不,陛下。这些可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贡品,而是真真实实的民脂民膏,是底层百姓的血汗。”
“这狼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百姓们拼上性命,冒着被野兽咬死的风险辛苦得来的;这一块墨锭,需历经数道工序,多少匠人日夜劳作,呛得咳喘不止、肺腑受损,才能制成这小小一块。”
“陛下又是否知道要砍多少颗大树才能有这样一张轻如蝉翼的纸?这砚台取石料每年又要耗死多少搬运石料的力工呢?”
萧承玄被逼问的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杯身捏碎。
陆轻风却丝毫不肯把罢休,双手捧着那锦盒,再度躬身,执意要将赏赐退回:“微臣一双残废的手,如何配得起这一套饱含血泪的珍品文房四宝,还望陛下收回赏赐。”
任谁都能看出来陆轻风在明晃晃的拆台,萧承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怒火在胸腔里翻涌,若不是时锦又及时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苦苦示意他忍耐,他早已将手中酒杯狠狠砸在陆轻风脸上,喝令他闭嘴。
时锦心中一片悲凉,他从不是眼盲心瞎之人,他早已看出陆轻风对他的敌意,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计较这些恩怨是非了,他就快要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时间再留给他计较这许多。
他必须要在死前解了萧承玄的困局,他必须撮合陆轻风和萧承玄和好,给萧承玄留个能信任的能臣,也为曾经的友人谋个平平安安的好前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所有人做好打算,唯独不再考虑自己,一切身份地位荣辱得失皆被他抛之脑后。
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时锦强撑着笑意,再次开口,竭力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陆大人所言极是,这些贡品,皆是百姓血汗所凝,无比珍贵。也唯有陆大人这般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一心为国为民、敢为百姓发声的忠臣,才配拥有此物。”
他目光恳切,望着陆轻风,字字真挚:“还望陆大人收下,日后用这手中笔,继续为天下百姓请命,为江山社稷尽忠。”
言罢,时锦对着萧承玄微微颔首,递了个眼神。
萧承玄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顺着时锦的意,沉声道:“陆大人忠直敢言,心系苍生,实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今日起,擢升陆卿为翰林院编修,执掌史笔,望卿此后秉笔直书,无愧于心,为国尽忠。”
时锦接过侍从手上早已准备好的官服和官印,不顾身体虚弱,亲自递到陆轻风面前:“恭喜陆大人了。还望陆大人莫忘了今日所言,始终为民请命,为陛下分忧。”
陆轻风曾苦读数十载,日日悬梁刺股,就是为有一日能入朝为官,匡扶社稷。如今得以进入翰林院,本该高兴的。
毕竟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进入翰林院便意味着成为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可此刻,这唾手可得的荣耀,在他眼中却无比刺眼。他清楚地知道,这官位并非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得来,而是时锦为了洗白自身骂名,刻意讨好他,随手赠予的恩惠。这般得来的官位,让他只觉满心厌。可礼数之上,他依旧周全,跪地谢恩,接过官服,眉头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未曾舒展过半分。
眼见陆轻风收下官服官印,时锦托付的事总算办妥,萧承玄再也不愿在这压抑的殿中多待一刻,脸色难看地甩下一句“朕乏了”,便起身提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承恩殿,半分停留都觉得煎熬。
时锦上前,轻轻将陆轻风扶起,温声道:“陆兄暂且稍候,我送陛下出殿,即刻便回来,与你单独设下私宴,好好叙叙旧。”
陆轻风捧着官服,未言语,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只是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目光沉沉地瞧着时锦的背影,思索时锦是否还会为他回来。
殿外,暮色四合,灯火已起,萧承玄站在一盏华灯下,挥手驱散所有宫人,待四周无人,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住时锦的衣袖,用力将人揽进自己怀中,脸颊紧紧贴在时锦的耳侧,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不肯松开,要时锦与他一起走。
“哥哥,你当真要与他单独留在承恩殿?”萧承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舍与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他实在不愿时锦再为了陆轻风,耗费半分心神。
“当然。我们早已说好的。”时锦轻轻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这只将他揽在怀里的黏人大狗狗。
萧承玄将他抱得更紧,下颌抵在他肩头,语气带着偏执的恳求:“哥哥!我不许你留下!有我一个人保护你就够了,让那陆轻风滚远点!他不过是个自命清高的书呆子,迂腐固执,根本帮不上我们什么,不值得你再为他牺牲半分,不值得你这般低声下气去讨好!”
“哥哥,你只要依靠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了你,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性命。他们对你好,都是期待你能给他们回报,一旦有利益冲突,便会舍弃你,我却是不求回报,永远站在哥哥身后的人。”
时锦将手附在萧承玄的手上:“我未曾要牺牲什么。承儿放心吧,我与陆轻风爬树掏鸟窝的时候,承儿还要好几年才能出生呢。我与陆轻风只是很好的朋友罢了。”
“他是我唯一的旧友,他会帮我的。”时锦轻声说着,后半句“他会帮我的”,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缥缈,不知是在说服萧承玄,还是在自我安慰,安慰自己这逆境中唯一求生的筹谋,不会落空。
“可是哥哥……”萧承玄依旧执拗,满心顾虑。
时锦轻轻推开他,抬眸看向他,转移了话题:“承儿,你可知陆轻风的第一首成名之作,是什么吗?”
萧承玄茫然摇头,脸上满是疑惑,不明白时锦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是一篇针砭时弊的策论,洋洋洒洒万字有余,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一经问世,便轰动朝野,陆轻风也凭借此文,一举成名,天下皆知。”时锦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旧事。
“那你可知,这篇策论之中,被骂得最狠、指责最多之人,是谁?”
萧承玄心头一震,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声音微颤:“难道是……哥哥你?”
时锦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没错,正是我,这当朝人人得而诛之、罪大恶极的奸臣妖星。”
萧承玄大惊失色,连忙拉住他的手:“那哥哥你更不该与他接触了!他恨你入骨,怎会帮你?”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与他相认,让他替我澄清这一身骂名。”时锦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流言因他而起,由他亲自澄清,才最有说服力。他从前未曾见过我,不了解真相,只听外界流言,故而恨我。如今我们相认,知晓彼此是旧时好友,他明白真相,定会帮我。你不必担心。”
经时锦再三保证,萧承玄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总算松了口气,却依旧不肯离去。
时锦无奈,轻声催促:“好了,承儿,快回寝殿休息养伤吧,莫要在这里久留。”
萧承玄固执地摇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我就在殿外等着,哥哥若是有任何事,随时唤我,我即刻便来。”
时锦知晓他的性子,一旦认定,便执拗到底,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允。
转身重回承恩殿,时锦随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侍奉的奴仆,命人将门窗尽数紧闭。
第29章
在萧承玄的注视下, 时锦转身重回承恩殿,随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侍奉之人,又命人离开时将门窗尽数紧闭。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 光影在壁上摇曳不休。陆轻风望着眼前景象,无端想起上一回重逢,只觉气氛正一点点暧昧发酵, 与那日如出一辙。
上次他第一次踏出林府的书海去往俗世, 毫无防备。如今细细回想, 他素来冷静自持, 又怎会轻易意乱情迷?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下了迷药。
陆轻风正沉浸在回忆里暗自思忖, 时锦已拖着虚浮的脚步重新入座,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难以察觉的踉跄。
他对着陆轻风扯出一抹浅笑, 那笑容清浅得像风中残烛, 病气终究无法遮掩慢慢覆上他的脸颊, 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可陆轻风沉溺在回忆里,却未有半分察觉到, 他曾说要守护一生的人, 正在悄悄凋零在本该最灿烂盛大的年纪。
时锦颤抖着手执起酒杯时已不太有力气言语,却还是强逼自己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欣喜:“陆兄,这杯酒敬你,恭喜你凯旋归京。”
话音落下, 陆轻风眼前的时锦与当年高中状元那夜御宴上的身影渐渐重合, 那日的意乱情迷,那日的身不由己, 此刻全都有了答案,动手之人是谁, 早已一目了然,陆轻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时锦见他沉默不语,强忍着喉间翻涌的咳喘,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又缓缓倒下一杯酒,声音更哑,带着浓浓的愧疚:“陆兄,这第二杯酒,是我赔罪。当日我未能及时向陛下说清原委,害你受刑受苦,被贬边疆,颠沛流离,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他又一次将过错尽揽于身。
一杯烈酒径直灌入咽喉,灼烧着本就脆弱的咽喉与肠胃,时锦浑身一颤,只能死死掐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青,才勉强压住翻江倒海的不适,没将酒咳出来。
这价值千金的佳酿,于他而言,不是美酒,而是穿肠的毒药,是折磨他身心的酷刑,每一口,都在损耗他所剩无几的生机。
陆轻风的理智疯狂叫嚣着让他立刻离开,不要再与眼前这人有半分牵扯,可目光落在时锦被酒水渐染薄红的面颊,那副病弱却依旧动人的模样,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刻意遗忘了他在寻找时锦的数十年里的思念,也刻意遗忘了被贬那日他对时锦的不舍,更忘记了在知道真前,他在沙尘席卷的边疆冒着风沙日日期盼着一人到来。
他为仇恨忘了一切,可他的身体,他的心依旧记着对时锦的痴恋。于是他的心开始自我宽慰,不过是想看看时锦究竟还有什么图谋,只是想拆穿时锦所有的伪装。
于是陆轻风仰头饮下那杯酒,任由酒液入喉,而后为自己心底翻涌的燥热、不受控制的情欲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时锦在酒中下了药,是他处心积虑图谋不轨,从不是自己自制力不够,更不是对仇人还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可时锦从未有过半点不轨,更未曾下过药,他哪里知晓陆轻风心中这般揣测,只当陆轻风肯饮下这杯赔罪酒,是愿意原谅他的过错,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嘴角也露出一抹笑来。
那是为他们的重归于好而喜悦,却不知这抹笑,在陆轻风眼中,成了阴谋得逞的奸笑。
敬第三杯酒时,时锦连站起的力气都快没有,只能紧紧抓住桌沿,借着那点微薄的力气缓缓起身,每走一步,都身形晃荡,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他一步步挪到陆轻风身前,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亲手将酒杯递到陆轻风面前,眼底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这第三杯,希望陆兄能为我正名,在天下人面前,还我一个清白。”
时锦在绝境中的恳求,陆轻风却静不下心来听,他只觉得传到耳边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在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陆轻风能清晰看见时锦脖颈处细腻的肌肤,好看却单薄的锁骨,因酒精而染的薄红的脸颊,甚至能感受到他薄唇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混杂这一点点药的苦味,轻轻拂在自己脸上。温热、微痒,在耳边酥酥麻麻,勾得人心神不宁。
陆轻风喉结微动,慌忙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时锦冰凉的手指时,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他的耳垂瞬间通红,久未相见的思念与得知真相的不甘在他心底交织,快要将他撕裂。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那所谓的药效发作得极快,浑身的欲望在身体里肆意翻涌,快要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变成罔顾恩怨的禽兽。
可在彻底失控之前,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天堑一般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我的老师。”
这是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让他们之间的情爱与友情,统统都成了不可能。陆轻风迫切想知道答案,林尚书与时锦无冤无仇,时锦为何要对林尚书痛下杀手。
二人都停下动作,殿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唯有紧闭的门窗被外面的寒风吹动的吱呀声。
能被陆轻风如此郑重称作老师的,唯有林尚书一人。时锦不过一瞬便明白了他所指,面上神情稳得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早已料到,总有一日要面对这番质问。
他平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涩与隐忍:“我不是凶手,自然也不知道凶手为何要杀他。”
时锦曾因萧潜,尝过被敬仰之人背叛的滋味,那种忽然发现自己活在一个骗局里,将半生时光蹉跎的痛苦曾让他濒临崩溃。
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他杀林尚书,是因为林尚书早已勾结其他考官,买官卖官、徇私舞弊。
他不想让陆轻风也承受这般信仰崩塌的痛苦,更不愿让陆轻风知道,这场科场舞弊案中,最大的受益者正是提前知晓考题、又被考官刻意判了高分的状元郎——他陆轻风。
时锦原本打算,在惩办林尚书之后,便将这一届科举全数作废。只是事情尚未处置妥当,便被宇文诩联合萧承玄夺了权,计划就此中断。
更何况如今时过境迁,再追究陆轻风状元身份的来路是否正当,已然没有意义。以他对经书策论的造诣,即便重考一次,状元之位也未必旁落。
可陆轻风方才亲眼见过刺客死法,与林尚书如出一辙,早已在心底将时锦钉死为凶手。此刻见他仍在抵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也再没心思陪他演什么美人计。
“哐——”
他将手中还残留着时锦温度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猛地起身。力道之大,震得桌椅移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案上菜肴酒盏纷纷摇晃,风雨欲来。
“时大人不必再多费心思。明日,我自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你究竟是不是妖星的真相。”
时锦等的,正是陆轻风这句话。以他对陆轻风的了解,有此一言,明日他必会在众人面前道出实情。
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时锦正欲开口道谢,却见陆轻风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离席。
他慌忙伸手一拽,堪堪虚虚扯住对方一片衣袖。
陆轻风没有回头,只轻轻一挣便将袖子抽回,却终究顿住脚步,立在原地等时锦的下文。
他还在等,等时锦给他一个迟来的、像样的解释。
可时锦开口,说的却全然不是他想听的话:“还有一事相托。陛下年幼,素来被我与宇文诩护得太过,又承袭了先皇几分脾性,行事偶有偏激。往后,还望陆兄多直言进谏,好生辅佐幼帝。”
陆轻风当即冷哼一声,狠狠甩开他的手:“离了你,朝中自有忠臣良将辅佐陛下,不劳时大人费心。”
话音落下,他猛地推开殿门大步离去。回府之后,更是接连冲了三遍冷水,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不止的燥热与纷乱。
却不知他前脚刚踏出承恩殿,时锦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角滑落在地。
时锦再也不必强忍,撕心裂肺的咳喘骤然爆发,一口口鲜血接连呕出。
方才刺激肠胃咽喉的酒水一并反涌,在痛苦的干呕中,将他再度狠狠折磨。
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想摸出那副伤身却能救命的药,却因手抖得太过厉害,药瓶径直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卡在桌脚。
时锦费力地爬过去,重新将药瓶攥在手中,仰头吞下半瓶,咳喘才渐渐止住,勉强恢复了几分力气。
他撑着身子站起,吩咐宫人将地上血迹清理干净,才步履虚浮地走出殿门,往萧承玄处去报平安。
他全然不知,今日这份出于善意的隐瞒,会在明日,为自己引来了一场怎样的泼天大祸。
此刻,他刚步下殿前的两节台阶便已迎面撞上等在屋外的萧承玄。
“哥哥,你还好吗?”时锦脸上气色比刚刚进去前还好了几分,可萧承玄心中还是莫名其妙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中,直到时锦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心口,那空落落的悬着的心,才稍稍被填满。
他本想将时锦抱起,带他回殿内躲避风雪,保护他远离这个出奇寒冷的冬天。
可殿内一片狼藉,时锦并不想让萧承玄看到他的血洒了一地。
“别动。”他静静窝在萧承玄的怀里,吸取温暖与力量,“让我在你怀里待一会儿。”
漫天的风雪纷纷扬扬地飘洒,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可他们仅仅只是沉默着拥抱,便仿佛拥有了彼此,拥有了全世界。
在银白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时,时锦开了口:“以后你要坚强些,不要老想起我。”
萧承玄将时锦揽的更紧,带着笑意表达他的爱意,“我忍不住的,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哥哥。想哥哥的笑,想哥哥的眉眼,想哥哥的一切。”
“不许再想了。”时锦的语气像是在使小性子,唯有他知道自己是在说遗言。“也不许再顶嘴,现在起只能点头照做。”
“好。”萧承玄宠溺一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一切顺着时锦的话办,对时锦说的一切回以小幅度的点头,接着他闭上双眼,贪婪的一遍遍品味时锦在怀里的感觉。
“多听朝臣谏言,切记兼听则明。陆轻风虽刻板,却是忠君爱国的直臣,他的话,你可多作参考。”
“恩。”
“你舅舅虽然做事手段强硬了些,却终究是你的骨肉血亲,绝不会害你,你以后也别处处和他作对了。”
“恩。”
百姓昼伏夜出,朝不保夕,终年辛劳还要供养朝堂,实属不易。你既身为君王,受万民供养,便要担起君王之责,许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恩。”
“还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动不动就说为谁献出性命,你的命只有一次,你懂了吗?”
“恩。”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不准哭。”
“恩。”
在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时锦接连不断说了许多许多,说到忘记了宫人何时打扫完大殿离开,忘记了萧承玄何时将他抱进了寝室,他们何时相拥而眠,就像曾经无数个夜晚一样。
萧承玄顺着他的意答应了一切,却在许久许久后明白这场相拥竟是一场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谈公事:巴拉巴拉——
陆轻风同学:他勾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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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求求收藏捏,爱各位
第30章
次日, 昨夜漫天翻卷的鹅毛大雪已然停歇,只余下檐角垂落的晶莹冰棱,在天光下泛着冷光。万里晴空澄澈无云, 肃杀北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刮过两军对峙的城头。
一座丈余高台巍然矗立,朱红立柱映着惨白日光, 分外刺目, 昭示着今日必有一场惊天大戏上演。
有人将这场大戏视作绝处逢生的契机, 有人当它是一场荒唐闹剧, 亦有人, 早已将其定为扭转乾坤的反击之局。
登台之前, 无人知晓旁人的盘算,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筹谋, 静待命运交织, 任由这出大戏, 朝着无法撤回的方向推进。
萧承玄要当众昭告要事的消息,早已由亲兵传遍京城内外, 城中百姓、城外将士无人不晓。天刚破晓, 高台四周便已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文武百官列于城墙之内,依品级身着官服肃立于城墙之内,他们神色各异, 有人凝重担忧自己的未来, 有人漠然早已做好在大军入城前逃亡,有人暗藏期待希望化干戈为玉帛, 也有人心怀叵测算计着如何投敌自保。
寻常百姓则皆放下一日生计,簇拥在外围翘首以盼。
宇文诩亦收到萧承玄的传信, 早早领兵驻守城外,身后甲胄鲜明的士卒列阵整齐,铁甲在日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唱喏响彻天际,城内众人纷纷跪拜,城外见宇文诩没有动作,皆不敢妄动。
萧承玄便在众人跪拜中头戴金丝翼善冠,冠上二龙昂首相对怒目,身上则穿着金线织就的华贵龙袍,尽显帝王威严与对今天仪式的重视。
他缓步拾级登上高台。时锦紧随其后,装束却极尽低调。一身合品级的内侍常服,头上仅戴一顶素色青纱刚叉帽,无珠玉点缀,无金线镶边,素净的很。
为免身形臃肿惹眼,他内里未添半件厚衣,更婉拒了萧承玄让他披件狐裘的提议。若不是脸颊上带着药物强撑出的一丝薄红,他身形单薄得宛若一缕随时会随风消散的孤魂,除却一张清绝面容,哪有半分旁人口中的狐媚之气。
宇文诩一身战甲端坐高头大马之上,闻声抬眼,目光恰好与时锦相撞。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时锦却未理会他。
宇文诩旋即转向高台上的萧承玄,语气讥讽扬声喝道:“承儿,速速开城门吧。你与这妖星本就命格相克,再如何挣扎,终究是徒劳无功。”
“明远公。”萧承玄声音冷冽,“我与时大人情谊如何,结局定数,从不由所谓天相妄断,只凭我与时锦二人自身做主。今日众人齐聚,朕正好当众澄清,有关时大人的一切流言蜚语。”
他侧身一步,露出身后身着崭新官服的陆轻风。
“这位便是今年科举连中三元的状元郎陆大人,诸位想必并不陌生。半年前他远赴边疆,奉命探查边境遗迹,途中遭遇匪寇,与边将联手以智破敌,将滋扰边境半载的贼寇尽数剿灭,此番英勇事迹,想必早已传入京城。”
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陆轻风踏上高台,立于萧承玄身侧躬身行礼:“陛下谬赞。”
瞧见陆轻风台下顿时议论声四起。
“这便是以一己之力逼退三百悍匪的陆大人?瞧着这般年轻温润,不似习武之人,竟能剿灭那般凶徒?”
“边疆匪寇凶残成性,劫掠无度,连军粮都敢劫取,害得边境战事屡屡吃紧,陆大人此举,实乃替天行道!”
“陆大人功绩卓著!近年临国频频犯境,边境久受匪寇与敌军夹击,如今匪患已除,我大渊对抗临国,也能轻松几分。”
“当真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啊!”
“……”
萧承玄瞧着陆轻风在自己刻意引导下声望愈盛,心中虽有不悦,却转念一想,此刻陆轻风所获赞誉越多,稍后替时锦澄清便越有分量,只得压下心底芥蒂,再为其扬名天下添上一把火。
“为嘉奖陆大人功绩,朕特封其为翰林院修撰,望陆大人不负众望,尽心为国效力,为百姓谋福祉。”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齐呼陛下圣明。唯有混在人群中的时宜沉默而立,望着受众人称颂的陆轻风,眼底暗芒翻涌。
“他凭什么?不过是个酸腐书呆子。”
陆轻风浑然未觉人群中那道如寒刃般的目光,跪地接旨谢恩,朗声承诺:“微臣领旨,定不负圣上重托,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谋福,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城墙外侧,部分曾轮守边境的士卒深知匪寇凶残,闻言心中亦生敬佩,只是碍于阵营有别,不敢多言。
宇文诩勒紧缰绳,冷眼旁观萧承玄这番安排,一时猜不透他忽然嘉奖陆轻风的用意。目光扫过萧承玄,见其视线并未落在陆轻风身上,反倒频频望向时锦,心中顿时了然。
他嗤笑一声,暗叹这侄儿自与时锦相伴后性情大变,竟能放下过往嫌隙,重用情敌,以这般奇招应对自己的舆论施压。
只是陆轻风究竟能否为其所用,他且拭目以待。
果不其然,待欢呼声渐歇,萧承玄轻咳一声,将话锋一转:“陆大人不仅精通经书策论,于观星之术,亦有颇深造诣。”
“民间屡传时大人乃灾星,流言屡禁不止。今日,便由陆大人以观星所得,为诸位解惑,朕身侧的时大人,究竟是不是所谓灾星。”
他退后半步,将高台正中位置让给陆轻风。
“陆轻风,台子已为你备好,该说些什么,你心中应当清楚。”为了确保时锦的安全,萧承玄还是最后加了一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威胁的话。
陆轻风听在耳里,却并不以为意。躬身一揖,声音压得极低,仅三人可闻:“陛下,臣自然明白,何为利于江山,利于陛下。”
萧承玄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时锦在一旁则是微微一笑,显然从始至终都是相信陆轻风的。
未听闻二人密语的时宜与宇文诩,此刻也已全然知晓——萧承玄竟是要借陆轻风之手,为时锦洗刷谣言。
时宜眼底戾气更重,他独占时锦的盘算,绝不能被人破坏。
他武功不及时锦,却精于暗器。指尖在袖中微曲,一枚暗器已然扣于指间。
就在陆轻风即将开口之际,暗器破空而出,直取其咽喉,欲一击致命。
电光火石之间,一枚冰针骤然飞出,将暗器打落在地。时宜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时锦。
行迹败露,他却未有半分收敛,反手又扣住一枚暗器。
陆轻风该死,所有挡路之人,都该死。
可就在此时,时锦忽然捂住胸口,一缕鲜血缓缓自唇角溢出。他飞快拭去血迹,对着时宜轻轻摇了摇头。
挡路者皆该死,可时宜心中清楚,这其中,绝不包括时锦。
若再逼时锦动用寒冰针,以他如今的身子,必死无疑。
时宜眼神复杂几番变幻,终是收回了暗器。独占师父,夺取权势的时机尚可再寻,可他的师父,唯有一个。
两相权衡,他不再动手,只神色晦暗地望着高台,静待陆轻风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陆轻风身上,满是期待。
可陆轻风开口所言,却惊得众人哗然。
“臣昨夜夜观星象,确有定论。”他缓缓抬眼,声音清晰传遍四方,“我身侧这位时锦时大人,确系妖星无疑。”
说罢,他展开手中星图,扬声续道:“此乃臣昨夜观星实录,帝星右侧,确有一颗凭空现世的妖星。”
“此星虽光芒微弱,却隐隐有反噬帝星、取而代之之兆。对陛下,对江山,都是不祥之兆。”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碎了时锦最后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寒风再次卷过高台,吹起他素色衣袍,让他像一只即将折翼的蝶。
唇角未干的血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虐心。
宇文诩眼神暗了暗,没想到他请人编的谎话,竟然歪打正着说中了,时锦居然真的是妖星。那更加不能留他在萧承玄身边,影响萧承玄的运势。
时宜则是彻底放松。虽然偶然有了偏差,但事情整体还是按照他所谋划的那般发展了。
表现最激烈的则要数萧承玄了,他全然没有在意陆轻风嘴中时锦将要威胁他的地位的话,他只知道陆轻风辜负了时锦的信任,在众目睽睽之间背叛了时锦。
他愤怒地就想立刻抽剑砍杀陆轻风。
这时被打击到的时锦本向后虚弱地退了一步。见萧承玄有动作。他再顾不得自己的感受。眼疾手快,将萧承玄的手拉住,才没有导致大祸。
时锦摇了摇头,用嘴型无声地告诉他。“不可以。”
众目睽睽之下,若萧承玄亲手杀了陆轻风,那便更坐实了时锦妖星的骂名。同时萧承玄就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被妖星蛊惑的暴君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明知陆轻风背叛,但萧承玄和时锦却只能隐忍。
时锦看向台下众人的反应,他们看向时锦的眼睛变得更加鄙夷和愤怒。
在众多鄙夷和愤怒的目光中,时宜的眼神与众不同。他的目光炙热而强势。用嘴型遥遥对着时锦说:“师父,你刚刚就该让我杀了他。看,他背叛你了吧?这样的人明明一点也不值得你信任。"
时锦又去看陆轻风。
陆轻风收了那张观星图,忽然像是变了口风道:“星相,再如何指示?终究虚浮。辨别人的善恶,终究得用事实来印证。我这里正好有两件旧事,来印证时大人的为人。"
时锦想陆轻风刚刚是不是为了论证星象是虚无缥缈、不正确的才会说那些话?后面他就该为自己澄清了。
他还是带着一些对朋友的期待,希望陆轻风能够有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