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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朔风凛凛, 山林悄然。

    临近年关,金鸣寺山下的乞儿比往日多了不少,饥肠辘辘的小孩子躲在搭棚下, 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山的夫人姑娘。

    女子心善,他们甚至连一句软话都不必提, 自有侍女提着攒盒走到他们跟前, 将攒盒中的糕点分发给他们。

    家里的糕点多是小巧精致,乞儿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 一把抢了过来, 疯狂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青禾被拽得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在地。

    可往日牙尖嘴利的她此刻却没有动怒,只是小声叮嘱:“慢点吃。”

    每至岁末, 朝廷都会开仓放粮,世家大族的夫人也会捐银施粥。

    前儿沈荔才往养安堂送了五百两银子,可惜终究是杯水车薪。

    车帘放下, 沈荔收回目光:“走罢。”

    她轻轻叹口气,“今岁收成不算差,怎么还是有这么多乞儿。”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漫不经心开口。

    “你怎知他们是乞儿?”

    沈荔振振有词:“都衣不蔽体了, 难不成还是假的不成?”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坐直身子:“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总不会背地里还有隐情?”

    她晃着陆时玖的手臂, “说一半留一半是何意, 故弄玄虚好玩吗?”

    陆时玖笑笑。

    沈荔气呼呼甩开陆时玖:“你不愿意说便罢了。”

    陆时玖反手抓住沈荔,粲然一笑。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昨儿夜里让你……”

    沈荔脸红耳赤, 眼疾手快伸手捂住陆时玖双唇。

    “这是在寺里,你能不能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耳尖宛若红珊瑚。

    陆时玖神态自若:“那又如何,寺里的住持不也是鸣花楼的常客。”

    沈荔狐疑皱眉:“鸣花楼是什么?”

    陆时玖缓慢抬眸,目光意味深长。

    沈荔渐渐回过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错愕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寺里的住持怎么能、怎么能逛花楼?那不是……”

    陆时玖指骨在膝上敲了两下,不以为然:“京城风气多是如此,不足为奇。”

    沈荔目光古怪望着陆时玖,上下扫视。

    陆时玖凝眸:“怎么了?”

    沈荔蛾眉蹙起:“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总不会你也……”

    话犹未了,沈荔忽的收住声音,不为别的,只为陆时玖骤然冷下的目光。

    他掌心撑在沈荔后颈,不轻不重捏着,陆时玖唇角噙一丝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灼热气息洒落在沈荔脖颈,惊得她连连后退。

    陆时玖嗓音染笑:“我有没有去鸣花楼,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他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梧桐苑度过。

    沈荔目光飘忽,强词夺理:“那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鸣花楼?”

    陆时玖嗤笑一声,嗓音透着随意:“我若是连这都不知道,只怕早死了。”

    陆时玖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手中有住持的把柄不足为奇。

    沈荔追问:“那山下那些乞儿又是怎么回事?”

    陆时玖倚在大迎枕上,目光透着几分冷意。

    “不过都是演戏罢了,这些孩子的父母多是附近好吃懒做的农户,他们家里有田有地,只是不愿意劳作,总想着不劳而获,让孩子出去乞讨,为家里换来米粮。”

    这些时日在金鸣寺,过两日又会换别的地方。

    官府为这事不知伤了多少脑筋,出来乞讨的都是孩子,他们也不好暴力驱赶,只能好声好气让人离开,可惜收效甚微。

    沈荔小声嘟哝:“那些孩子也是无辜,摊上这样的爹娘。”

    古刹悠悠,木鱼声遥遥从山林传出。

    沈荔同陆时玖下了马车,一道往大雄宝殿走去。

    殿前供奉着数千盏长明灯,昏黄的烛光随风摇曳,蒲团上跪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是来为夫君祈福的。

    沈荔目送女子院子,喃喃张唇。

    “先前我出事,白芍和青禾也在金鸣寺为我供奉了长明灯。”

    “我知道。”

    那时陆时玖怀疑沈荔尚在人世,派人紧盯白芍和青禾,对她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白芍和青禾在金鸣寺的所作所为,自然逃不开陆时玖的眼睛。

    听说两人在寺中为沈荔请了长明灯,陆时玖疑心病发作,还当沈荔藏在金鸣寺中,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恨不得掘地三尺。

    沈荔回了陆时玖一个无奈的眼神。

    陆时玖黑眸平静,他原本也想着在金鸣寺为沈荔请长明灯祈福。

    沈荔接过话:“后来怎么没有了?”

    陆时玖敛眸低眉:“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

    年少那会年轻气盛心高气傲,陆时玖看不起所有人,即便是在佛祖菩萨面前,陆时玖也从未怀过虔诚之心。

    在他心中,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想到求神拜佛。

    他在佛前极尽傲慢无礼,态度和谦恭相差甚远。

    后来沈荔出事,陆时玖走投无路之下,也想过祈求菩萨庇佑。

    可念头只在陆时玖脑中浮现一瞬,又被他打消。

    那么多年对佛祖菩萨不敬,陆时玖怕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惩罚。

    若是惩罚落在他身上,他还能说一句自食其果。

    可若是落在沈荔身上,陆时玖自是无法接受。

    沈荔无语:“你还真是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她接过陆时玖递来的香,跪地拜了一拜。

    沈荔恭敬将香供在香炉中,往后退开两三步,同陆时玖一道往外走。

    长廊一边悬着金漆藤红竹帘,殿前立着一个两尺多高的莲花缸。

    兴许是寒冬,水缸中只有几尾锦鲤绕着打转。

    沈荔驻足侧眸:“既然不相信神明,你怎么还带着平安符?”

    她抬眼瞪人,“该不会又是你在骗我罢?”

    陆时玖笑着按住沈荔指控的手指,眉眼温和:“我确实不信神明。”

    沈荔:“你果然……”

    “我信的是你。”

    他单手捧着沈荔的脸,指腹一点点掠过沈荔鬓角。

    额头相贴,陆时玖哑声勾唇,“你总会护我周全的。”

    沈荔唇角往上扬了一扬,眉眼染笑:“我哪有这样大的本事。”

    她低头,忽然双手握住了陆时玖的手腕。

    沈荔眉角往上扬了一扬。

    暮色四合,日光西斜。

    一缕暗黄光影斜斜落在陆时玖手上,白净腕骨上垂着一串花蜜蜡佛珠。

    沈荔目光闪躲,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

    陆时玖眼中染上笑意:“刚刚鬼鬼祟祟半日,就是为了t?去求佛珠?”

    “谁鬼鬼祟祟了?”

    沈荔反唇相讥,别开视线,“不过是碰巧而已。”

    陆时玖浅笑不言,伸手环住沈荔。

    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惊起一片颤栗。

    沈荔抬手推开:“这里是金鸣寺,你怎么能……”

    陆时玖别过脸,薄唇如蜻蜓点水掠过沈荔耳垂。

    沈荔通身滚烫,捂着泛红的耳尖。

    陆时玖哑声:“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沈荔含嗔带怒:“寺里还有菩萨,你也不怕被瞧见。”

    陆时玖眉眼透着漫不经心:“看见了又如何?”

    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猝不及防开始发难。

    “还是你觉得我见不得人?”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沈荔愤怒瞪了陆时玖两眼:“你在胡说什么。”

    陆时玖坦言:“只有偷情的人才需要躲躲藏藏。沈荔,我们是在偷情吗?”

    “偷情”两个字就这么顺其自然从陆时玖口中说出,沈荔脸色红如胭脂:“你你你……你简直是不知廉耻。”

    她左右环顾一周,好在这处僻静,并无外人来往。

    唯恐陆时玖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沈荔连拖带拽将人拉下山,行令言止。

    “日后不许你在外面说这些。”

    马车穿过如织人潮,陆时玖好笑看着沈荔偷偷摸摸的模样,明知故问。

    “那在家里可以吗?”

    他勾着沈荔的手指,那串佛珠也随之滑落。

    陆时玖贴在沈荔耳畔,气息好似带上几分微醺之意。

    “还是说,在榻上可以?”

    沈荔一张脸红得滴血,双颊滚烫。

    半晌,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你怎么、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在膝上,他很喜欢面对面抱着沈荔。

    双手环在沈荔腰上,陆时玖埋首在沈荔颈间。

    沈荔偏首躲过,含糊其辞:“……痒。”

    她挣扎着想要从陆时玖双膝下来,却被陆时玖按住肩膀,他嗓子喑哑:“别乱动。”

    沈荔不悦:“你怎么……”

    嗓音戛然而止。

    沈荔慌不择路,羞得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偏偏陆时玖还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只那双漆黑眼眸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僵硬着身子,干巴巴道:“我、我还是下去罢。”

    陆时玖嘴角含笑。

    沈荔满脸窘迫,跑也不是,坐也不是。

    破罐子破摔,沈荔倚在陆时玖怀里,瓮声瓮气:“要、要多久才好啊。”

    陆时玖捏了捏沈荔的手指,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沈荔脸更红了。

    她想攥拳砸人,可稍一动作,沈荔双颊的羞赧又添上几分。

    她只能偷偷在心里骂陆时玖。

    而这些骂人的话,陆时玖在夜里又听了一遍。

    ……

    除夕将至,宫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年幼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昏昏欲睡,待听到陆时玖的声音后,又猛地从梦中惊醒,惊慌失措抬首。

    皇帝惶恐不安:“朕、朕……”

    陆时玖不咸不淡:“陛下若是累了,可以早些歇息。”

    皇帝眼中的惊惶更甚:“朕、朕不累的。”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欢天喜地跑去歇息,结果翌日等来了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功课。

    皇帝再也不敢偷懒,老老实实坐直身子。

    他如今还年幼,只能照着太皇太后的叮嘱,事事听从陆时玖,不敢忤逆。

    “陆大人刚刚……”

    余光瞥见陆时玖手中的佛珠,皇帝诧异。

    “陆大人也信佛吗?皇祖母手上也有佛珠。”

    广袖垂落,不偏不倚露出腕上的花蜜蜡佛珠手串,陆时玖低眉垂目。

    “内子信佛。”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是陆少夫人求的,大人同少夫人的感情果然如传言一样。”

    陆时玖慢条斯理“哦”了一声,明知故问:“传言怎么说?”

    不用念书,皇帝当即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

    “传言道陆大人同少夫人感情极好,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皇帝绞尽脑汁,可惜他刚识字不久,认的字不多,翻来覆去也只是那两句。

    陆时玖眉眼舒展,难得没有训斥皇帝,甚至连功课也没有。

    皇帝心花怒放,眉开眼笑跑到慈宁宫。

    太皇太后喝着茶,隔着大老远就听见孙子的声音,笑着将人揽在身前。

    “慢点跑,仔细摔了。”

    她摸了摸皇帝的手,面上和蔼可亲,“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

    皇帝满脸堆笑。

    他如今年岁尚小,最大的苦恼便是功课繁重。

    冷不丁得了一日假,皇帝眼睛弯弯,他接过太皇太后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大人今日不知为何心情极好,还夸了朕的字。”

    不过是得了陆时玖一句好话便这般高兴,太皇太后眼中的笑意淡了几许。

    她细细为皇帝整理衣襟。

    “陆大人是陛下的先生,陛下在他面前可不能如在哀家跟前肆意妄为,他终究是外人,比不得你我。”

    太皇太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皇帝双眉紧皱,歪着脑袋好奇:“朕觉得……陆大人没有皇祖母说得那样可怕。”

    他往上扬高唇角,“朕今儿不过是夸了他一句手上的佛珠好看,陆大人便免了孙儿的功课,可见他当真对那串佛珠喜欢得紧。”

    太皇太后和宫人对视一眼,心生疑惑:“陆大人何时开始信佛了?”

    皇帝年幼,听不出太皇太后口中的嘲讽之意。

    他振振有词:“朕瞧他对那串佛珠很是上心,想来应当是信佛的。”

    太皇太后温声笑道:“是吗?”

    皇帝重重点头:“若是不信,何苦对一串佛珠上心。”

    他抱着太皇太后的手臂晃了一晃,“先前朕总觉得陆大人看着很凶,今日瞧着倒也还好。”

    太皇太后无奈摇头:“你是皇帝,自古以来只有臣子畏惧皇帝的,哪有反过来的。”

    皇帝抿住唇角,不甘示弱:“可朝中那么多臣子都害怕他,皇祖母,你不也害怕吗?”

    皇帝小小年纪,却擅长察言观色。

    童言无忌。

    太皇太后愣了一愣,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宫人见状,忙笑着上前:“陛下今日也累了,奴婢先让人送陛下去偏殿歇息。”

    皇帝点点头,转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告退。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感慨:“皇帝到底年轻。”

    宫人弯了弯眼睛:“陛下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太皇太后端着茶盏,面缀愁色:“陆时玖权倾朝野,哀家怎能不心急?你说万一有一日他……”

    宫人对太皇太后的心病一清二楚,笑着宽慰。

    “奴婢这里倒是有一件趣事,太皇太后可想听?”

    太皇太后抬起双眸,笑睨一眼:“你这老货,何时也学得装腔作势那一套。”

    宫人覆唇在太皇太后耳边:“奴婢听闻,陆大人手上的佛珠是陆家少夫人亲自为他求的,他宝贝得紧,旁人碰都不许碰。”

    太皇太后半眯起眼睛。

    宫人笑着垂眼:“从前可看不出这陆大人还是个情种,听说对少夫人也是百依百顺的,夫妻二人从未红过脸。”

    太皇太后扬起意味深长的一个笑。

    “既如此,那哀家可得见见了。”

    ……

    斑驳光影淌落在青石台阶上。

    庭院簇簇梅花开得正盛,魏安正和侍女堆着雪团子,玩得不亦乐乎。

    乌木长廊下设有躺椅,沈荔悠哉悠哉卧在躺椅上,听闻太皇太后传自己入宫,惊得差点站起身。

    “好好的,唤我入宫做什么。”

    白芍也是一头雾水:“太皇太后的心思,岂是我等奴婢能猜着的?或许是好奇少夫人,想见见。”

    沈荔如临大敌,仓皇失措。

    当初李代桃僵一事,太皇太后可是不知情的,若是见到自己这张脸,太皇太后定会起疑。

    沈荔原先还有闲情逸致在廊下烤栗子赏雪,如今却什么兴致也没有了。

    她拽着白芍的手,心中惴惴:“宫里的人可还在前院,要不就回说我病了?”

    白芍皱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且若是太皇太后让太医上门,那不就露馅了?”

    沈荔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心中方寸大乱:“就没别的法子吗?”

    白芍摇了摇头:“可不能再耽搁了,万一去晚了……”

    一只手按在沈荔肩膀上,白芍惊恐转首,冷不丁迎上陆时玖一双黑眸。

    “大、大人。”

    她退到朱柱下,朝陆时玖福了福身子,神情慌张,“刚刚宫里来人,说是太皇太后召少夫人入宫一叙。”

    “我知道。”

    陆时玖淡声,看向沈荔,眉眼的冷冽悉数散去。”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太皇太后那边我自会为你解释。”

    青禾和白芍识趣带着魏安回屋。

    沈荔坐直身子,眉眼忧愁:“这样行得通吗?到底是太皇太后,得罪不得。”

    陆时玖笑着抬起沈荔半张脸:“往日怎么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小。”

    他俯身,目光和沈荔平视。

    “那怎么先前敢得罪我?”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冷哼一声:“陆大人怕是忘了,是你得罪我在先。”

    她眉宇染上愠怒,陆时玖敛去眼底笑意,轻声t?宽慰。

    “不想去就别去,万事有我担着。”

    沈荔狐疑拢眉:“可万一太皇太后怪罪下来……”

    “有我在,你怕什么。”

    陆时玖挑了挑眉,“还是你想入宫?你若是想去,我可以陪你一起。”

    沈荔脱口而出:“我不想。”

    她凝眉盯着陆时玖,“我若是想去,你真的会同意?”

    陆时玖抬眉:“我有何好不同意的?”

    沈荔咬住唇角,欲言又止:“你就不怕他们看见我,会想到……想到赵宝珠。”

    陆时玖垂低眼皮,直视沈荔的眼睛,他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他们难不成敢当着我的面说三道四吗?”

    即便真有人看出端倪,也只会闭口不言。

    朝中多的是墙头草,且今时不同往日,陆时玖如日中天,但凡脖颈上长了脑袋的,都不会过来讨嫌。

    “就算真有人不怕死,我也能让他们闭嘴。”

    沈荔重新躺回迎枕,从熏笼中捡起一颗栗子。

    她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不想破坏美甲。

    思忖片刻,沈荔将栗子塞到陆时玖手中,意有所指。

    陆时玖笑了两声。

    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掰开栗子的外壳,一股淡淡的蜂蜜香在空中蔓延。

    沈荔兴致勃勃盯着栗子看。

    陆时玖轻哂:“我若是不回来,你会如何?”

    沈荔作苦恼状,伏在扶手上:“应该会进宫罢,毕竟白芍说得也没错,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一语未落,沈荔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手中刚剥好的栗子滑落在地。

    她瞪大眼睛,面露惋惜:“你怎么没拿稳。”

    沈荔又从熏笼上重新拣了颗橘子:“这是最后一颗了,可不许你又掉在地上。”

    陆时玖轻飘飘笑了一声:“我如今连颗橘子也比不上了?”

    这话听着颇有几分陆时玖风格的阴阳怪气,沈荔撑着扶手抬起双眼。

    陆时玖嗓音淡淡:“出了事,你连找我都没想过。沈荔,我就这般不值得你托付?”

    沈荔怔了一怔,后知后觉陆时玖是在为方才的事生气。

    她竭力为自己辩驳:“你在宫里,我总不想、总不想麻烦你的。”

    陆时玖面不改色:“后来我回来,也没听你提过一句。”

    沈荔搜肠刮肚:“我一时没想到而已。”

    陆时玖不依不饶:“是没想到,还是压根就没想过找我帮忙?”

    莫名其妙被戳中心思,沈荔哑口无言。

    陆时玖站直身子,一点一点将橘子的橘络剔除干净,掰成八瓣塞在沈荔手中。

    “我先回去了。”

    沈荔一只手勾住陆时玖的衣袂,借花献佛,将陆时玖塞给自己的橘瓣递到陆时玖唇边。

    “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以后、以后会改的。”

    陆时玖垂首,没有接过沈荔手心的橘瓣,而是偏头在她手背咬了一口。

    “下不为例。”

    沈荔猛地收回手,吓得左顾右盼,脖颈涨上一点薄红:“你做什么。”

    做贼心虚,沈荔将剩下的橘子都塞回自己嘴里,甜腻的橘汁在唇间蔓延,两边的腮帮子涨得鼓鼓囊囊的。

    陆时玖眼角含笑,抬手戳了戳沈荔鼓起的腮帮子,黑眸沉了一瞬。

    “不管你遇到好事坏事,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冬日负暄, 沈荔仰躺在躺椅上,熏笼在一旁滋滋冒着火星子。

    烤栗子的香气在空中弥漫,是从前沈荔奢望的安稳平和。

    她一双眼睛笑弯, 双手托腮。

    “什么事都可以找你吗?”

    陆时玖目光往下移,落在沈荔一双明亮如玻璃种的杏眼上。

    他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在沈荔脸上看见这样明媚的笑眼。

    喉结滚动,陆时玖垂首, 嗓音低沉。

    “你想要我做什么?”

    修长如青竹的手指捏着沈荔后颈的软肉, 不轻不重。

    那双深如黑曜石的眼眸深不见底,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荔毫无所觉, 笑着在陆时玖掌中丢下一把栗子:“帮我剥开, 不可再掉了,不然我就没的吃了。”

    陆时玖眸色一顿, 唇角噙一点笑。

    “说了半天,就想让我帮你剥栗子?”

    旁人求财求名, 沈荔什么也不求,只想让自己给她剥栗子。

    陆时玖眼中笑意蔓延。

    沈荔单手支颐:“不可以吗?”

    她先发制人,“是你说了什么事都可以找你的。”

    暖阳悄无声息洒落在廊檐下, 庭院中冰雪逐渐消融,魏安先前留下的雪人也开始化解,轮廓模糊。

    沈荔起身往院子走,试图堆砌雪人。

    可惜沈荔实在冷得厉害, 刚修完雪人的脑袋, 沈荔双手僵硬, 连伸直都困难。

    她悻悻收回手。

    左顾右盼, 廊下连一个侍女也没有,只有陆时玖鸠占鹊巢,占了自己先前的躺椅。

    双腿交叠, 陆时玖悠哉悠哉坐在躺椅上,举手投足都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清高。

    沈荔望着廊下的陆时玖,忽而有过片刻的恍惚,好似在陆时玖身上找到了他从前的影子。

    巾帕不知落在何处,沈荔悄悄折返,拿陆时玖的衣袖当帕子用。

    双手在陆时玖广袖上擦了又擦,忽听陆时玖冷不丁道。

    “你刚刚在看谁?”

    沈荔心虚收回手:“……什么?”

    陆时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递给沈荔一个红漆描金梅花托盘。

    盘中盛着几颗刚剥好的栗子,沈荔伸手去接,却被陆时玖揽着抱在怀里。

    陆时玖声音轻轻:“可我不是从前的我。”

    沈荔身影僵滞,难以置信陆时玖竟敏锐至此。

    她刚刚看着陆时玖,心中想着的确实是初见那会的陆时玖,那时他也如方才一样,眉眼温和,谦逊有礼。

    沈荔小声嘟哝:“有何不一样?”

    陆时玖嗤笑一声,抬高手臂,故意不让沈荔够着托盘。

    沈荔气得踮起脚,争着去抢:“你把我的栗子还给我。”

    逗猫一样,陆时玖漫不经心伸长手臂,唇角往上扬了一扬。

    他单手扼住沈荔的下颌,一字一顿。

    “哪里都不一样。”

    陆时玖眸色冰冷,“我不是他。”

    他的底色永远都是凉薄狠戾的,同从前沈荔喜欢的温文尔雅相差甚远。

    沈荔佯装不懂,低声呢喃:“不都是你吗?”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一寸寸在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后背生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陆时玖不由分说按住。

    他笑着刮了刮沈荔的侧脸,嗓音染笑。

    “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沈荔垂首低眸。

    陆时玖低头,在沈荔唇上重重咬了一下,声音带着威胁之意。

    “沈荔,你只能喜欢我一人。”

    沈荔含糊不清回应着。

    那一盘栗子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骨碌碌掉落满地。

    ……

    窗外光影西斜,暖阁点着甜梦香。

    支摘窗半掩,透出窗外一点落日的余晖。

    沈荔青丝披在迎枕上,手执靶镜左右张望。

    素白的脖颈上多出两个不明的牙印,沈荔愤愤瞪着从缂丝屏风后转出的陆时玖,不满抱怨。

    “都怪你。”

    她蛾眉渐蹙,“都说了不许咬这里。”

    上回沈荔手背上的牙印被魏安不小心撞见,沈荔绞尽脑汁才糊弄过去,就差说是自己梦游咬的。

    沈荔嗔怪,“她那人鬼灵精怪的,万一让她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时玖手指抚上沈荔纤细的颈骨,眸色又暗了一暗。

    沈荔惊慌失措往后躲,大惊失色:“你还想做什么?”

    陆时玖云淡风轻:“看看而已。”

    他神态自若,“下回我换别的地方。”

    沈荔气得拿迎枕砸人,咬牙切齿。

    “怎么下回不换我咬你?我就不信你能顶着牙印去上朝,等你见了同僚……”

    陆时玖眼眸微沉,眉眼漫上笑意。

    他俯身低眸,温热气息落在沈荔耳旁,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缱.绻。

    “你想咬哪里?”

    沈荔脸红耳赤:“你你你……”

    她用力推开陆时玖,往屏风后躲,沈荔语无伦,“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等了一下午的烤栗子,结果一个也没吃上。

    陆时玖不紧不慢站直身子:“这会街上应当还有,你若是想吃,我让人去买回来。”

    “买回来哪有现烤的好吃。”

    沈荔从屏风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我们出去吃罢。”

    长街人潮如织,灯影如金黄丝绸淌落在地。

    摊主支着小摊,摊上是新鲜出炉的栗子。

    滚烫的栗子抱在手中,沈荔低头捡起一颗,立刻被烫得收回手。

    她拿手肘撞了撞陆时玖,发号施令,“你来。”

    雪色白茫茫,不远处的圆形犀角灯笼随风摇曳,晃晃悠悠落下明黄光影。

    不过半个多时辰,沈荔手中已经多出好几样零嘴。

    有牛油纸包裹的饴糖,也有小巧精致的乳糖狮子,还有一包琥珀糖。

    沈荔瞧着哪样都觉得新鲜,后来瞧见陆时玖两手提得满满当当,终于有了一点愧疚之意。

    两人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

    桌上还有上个客人吃剩的汤碗,陆时玖看着眼前的残羹剩饭,眉心皱了一皱。

    摊主见沈荔和陆时玖衣着不凡,忙t?不迭拿着抹布上前,恨不得擦上十来遍。

    陆时玖眉眼的嫌弃依旧。

    沈荔靠过去,捡起一颗琥珀糖递到他唇边。

    “你若是不喜欢,下回我同别人来就好了。”

    手指停在半空好一会,也不见陆时玖接过。

    沈荔满腹狐疑:“你不喜欢琥珀糖吗?”

    她下意识收回手,手腕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握住。

    陆时玖转首凝眸,声音没有带任何情绪,听着像是不咸不淡。

    他慢条斯理道:“除了我,你还想跟谁过来?”

    陆时玖黑眸逼近,“沈荔,你还有别人?”

    沈荔莫名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气得给了陆时玖一拳。

    还在大街上,沈荔不好直呼陆时玖的大名,她压低声音怒斥。

    “你在怀疑什么,我说的是安安。她年岁小,最爱吃这些零嘴。”

    陆时玖漫不经心坐直身子:“……是吗?”

    沈荔气恼踩了陆时玖两脚,原本递给陆时玖的琥珀糖也收了回去。

    陆时玖扬眸:“不是给我的吗?”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反正你也不喜欢。”

    “谁说的?”

    陆时玖笑了两声,“你别冤枉我。”

    沈荔震惊仰头:“这种话你竟然也说得出来。”

    从来都只有陆时玖冤枉别人的份,哪有人敢冤枉他的。

    沈荔扭过头,嚼着琥珀糖:“不是你刚刚不要吗?”

    陆时玖朝令夕改:“现在想要了。”

    沈荔在一堆零嘴中挑挑拣拣:“在这里,你自己拿。”

    陆时玖盯着沈荔的红唇,目不转睛。

    沈荔双颊泛红,抬手捂住双唇:“你想都不要想。”

    长街人头攒动,热闹繁华。

    摊主端来两大碗馄饨,乐呵乐呵上菜。

    汤底是熬了两个多时辰的鸡汤,还洒了一点头水紫菜和鸡蛋丝。

    陆时玖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沈荔。

    沈荔一时无言以对:“你真的不吃吗?”

    陆时玖淡声:“我不吃外面的东西。”

    沈荔偷偷在心中腹诽一句。

    陆时玖声音轻轻:“吃两口就算了,别多吃。”

    沈荔拍开陆时玖的手,不信邪:“你好扫兴。”

    她气鼓鼓,一连将两碗馄饨都吃了。

    当天夜里,不扫兴的沈荔半夜闹了肚子疼。

    梧桐苑光影通明,照如白昼。

    张太医开了药方,笑着望向面色阴沉的陆时玖。

    “少夫人没有大碍,只是外面的食物不干净,日后还是少吃为好。”

    沈荔病怏怏躺在榻上,目送张太医出门。

    她今夜吃的零嘴不少,如今也找不出罪魁祸首是哪个,抬眸瞧见冷着脸的陆时玖,沈荔勾住他的小指头,晃了一晃。

    沈荔小声:“陆时玖,你别生气了。”

    她低声嘟哝,“我晚上吃了那么多零嘴,不小心吃到不干净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路边摊罢。”

    陆时玖冷笑一声。

    沈荔缩了缩脖子,有气无力。

    “你看着有点吓人。”

    陆时玖眉宇间凝结的冰霜稍稍融化些许,严令禁止沈荔日后再去路边摊吃饭。

    沈荔不悦:“以前吃着都没事的。”

    陆时玖笑而不语,望着沈荔的视线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沈荔识趣闭嘴,怏怏躺了回去。

    昏昏欲睡之际,只觉有人在给自己揉腹。

    温热的掌心贴上,缓解了肚子的不适。

    沈荔睡得更沉了。

    本就是小毛病,一觉醒来,沈荔喝了一小碗白粥,神清气爽,半点也不见昨儿夜里的虚弱。

    白芍笑着揶揄:“少夫人都多大了,怎么还贪嘴。昨儿半夜张太医收到信,还当是魏姑娘。”

    沈荔面上一红,嘴硬道:“还好昨日没带着安安一道出去,不然她也得跟着我受罪。”

    “可不是。”

    青禾端着沐盆进来,伺候沈荔净手。

    “少夫人带回来的零嘴我都丢了,就怕魏姑娘吃出个好歹。”

    话落,又朝外招招手,在侍女耳边低语两句。

    侍女转身离开。

    沈荔好奇:“怎么了?”

    青禾眉开眼笑:“大人担心少夫人,昨夜陪了一宿,今早入宫前特地交代过,若是少夫人醒了,让人往宫里送信。”

    沈荔拿帕子盖在脸上,讪讪道。

    “一点小病而已,倒也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了。”

    魏安刚散学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

    沈荔眼尖瞧见,笑着挥手:“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来。”

    早有侍女上前,为魏安解下氅衣。

    魏安欢天喜地扑到沈荔怀里:“沈荔,你怎么样了?”

    沈荔脸红:“怎么连你也知道了?”

    白芍满脸堆笑:“魏姑娘今早就知道了,本来还说要来见你,后来碰上陆大人……”

    魏安接过话,趁陆时玖不在开始告状。

    “我本来要来看你的,可是他不让,还说让我不要打扰你歇息。”

    魏安撇撇嘴,委屈巴巴,“沈荔,我打扰到你了吗?”

    “自然没有。”

    沈荔莞尔,从攒盒中挑了块樱桃酥塞到魏安手中,“先吃点垫垫肚子。”

    她细细问了魏安的学业,又问了夫子的近况。

    魏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还有三日夫子就回家了。”

    沈荔戳戳魏安的额头:“你是盼着放假罢。”

    魏安摇头晃脑:“当然了,谁会不喜欢放假。”

    她掐着手指头,“等我放假,我要睡上三天三夜。”

    沈荔皱眉:“你这些天可是没睡好,难不成是功课太多了?这可不行,你才多大,若是缺觉,日后可要长不高的。”

    说着,就要请魏安的夫子过来一叙。

    魏安眼神飘忽,仓促阻拦:“没有。”

    她心虚得厉害,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明显心中藏着事。

    沈荔心中有了主意,待她离开,沈荔唤魏安的贴身侍女上前。

    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沈荔慢悠悠端起茶盏,好整以暇敲着漆木案几,神态竟同陆时玖有几分相像。

    侍女瑟瑟发抖,双股战战。

    少顷,她颤着声音道。

    “魏姑娘、魏姑娘夜里会看话本。”

    沈荔搁下茶盏,双眉稍拢:“她哪里来的话本?”

    侍女抿唇不语,下唇几乎咬出红血丝。

    青禾火冒三丈:“少夫人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不成?”

    侍女悄悄觑了沈荔一眼,身影抖如筛子:“是、是院子的……”

    沈荔一针见血:“是你们买的?”

    侍女低头不敢说话,少顷,才硬着头皮低低道了一声:“是。”

    沈荔:“都买了些什么?”

    侍女拖着双膝上前,伏在沈荔脚边:“不过是些寻常的话本而已,还请少夫人明察。”

    沈荔明察秋毫:“只是寻常的话本,你为何这般害怕?”

    侍女颤着声音:“奴婢、奴婢是怕夫人怪罪。”

    “既知道我会怪罪,你还给安安买话本,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侍女一时语塞:“奴婢、奴婢只是见魏姑娘一个人孤孤单单,于心不忍,所以才……”

    青禾低头,覆唇在沈荔耳边:“可要我去取话本过来?”

    沈荔摇摇头:“等我先问问安安,她如今大了,不比小时候。”

    原以为只是小事一桩,不曾想魏安竟同沈荔大闹一场,怎么也不肯将话本交出,也不让沈荔惩罚她身边的侍女。

    魏安从小到大都听沈荔的话,除了生病那会,从未同沈荔闹过矛盾。

    沈荔被她吼得一愣一愣,怔在原地。

    白芍见状,忙哄着魏安回房,又折返回来,好声好气为魏安开脱。

    “魏姑娘如今年纪还小,少夫人切莫往心里去。等她长大,自会知晓少夫人的好心。”

    青禾给沈荔手中塞了一个暖手炉,满脸的莫名其妙。

    “年纪小又如何,少夫人何时对不住她了?不过是多说两句,她就这样甩脸色。依我说,都是那些刁奴私下怂恿主子的,少夫人就该狠狠把他们打一顿才是。”

    青禾振振有词,“今儿查出来是话本,明儿说不定就是禁书了。”

    “什么禁书?”

    陆时玖下朝归家,远远就听见青禾为沈荔抱不平的声音。

    沈荔示意白芍和青禾退下,从陆时玖手中接过斗篷。

    “不是什么大事。”

    沈荔三言两语还原来龙去脉,她捏着眉心,面缀愁色。

    “养孩子当真是伤脑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说闹性子就闹性子,脾气怎么比你还大。”

    陆时玖眼角稍动:“我脾气大?”

    沈荔立刻噤声,巧妙转换话题:“你觉得安安这事该怎么料理才妥当?”

    陆时玖口吻散漫:“用不着麻烦,直接打一顿板子赶出去。你若是下不了手,就让管事去。”

    沈荔叹口气:“安安不许我罚她的侍女,我若是真打了他们,只怕她又有的闹。”

    陆时玖轻嗤一声:“那又怎样?你不是她母亲,留她在身边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向来不喜沈荔在魏安身上花太多心思。

    沈荔剜了陆时玖一眼:“我既留她在身边,自然得对她负责。且她如今还是个孩子,哪有同小孩子较劲的理。”

    陆时玖轻哼一声:“你待别人向来好脾气。”

    这话听着比以往还要怪声怪气,沈荔气t?恼瞪了陆时玖一眼:“我何时待你脾气不好了?”

    陆时玖目光意味深长。

    夜里,青纱帐幔垂落,隐隐透出里边的一点轮廓。

    陆时玖从沈荔后背移开,抓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笑着揶揄。

    “这就是你说的脾气好?”

    不过一个晚上,陆时玖后背多出十来道抓痕。

    他起身翻出剪子。

    沈荔惊慌失措收手:“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言简意赅:“你指甲长了。”

    沈荔满脸羞赧:“那也是你活该。”

    陆时玖不动声色抬眸:“怎么又成我活该了?我不都是照你说的做?”

    他嗓音染笑,“是你让我……”

    沈荔慌不择路捂住陆时玖双唇,义愤填膺。

    陆时玖朝沈荔伸出手,意有所指。

    烛光摇曳,沈荔递出去一只手,好奇:“陆大人也会修剪指甲吗?”

    陆时玖抬眉,不疾不徐:“第一次。”

    沈荔唇角的笑意消失殆尽,她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轻声叮嘱:“那你可得小心点,万一弄伤我……”

    陆时玖挑起眼皮:“……会怎样?”

    沈荔哼哼唧唧,原封不动照搬陆时玖的话:“先打一顿板子,再赶出去。”

    虽是第一次伺候人,可陆时玖做起这种事竟比旁人还要细心谨慎。

    沈荔惊叹不已,指甲在陆时玖手臂上抓了一抓,没有留下红痕。

    陆时玖轻声:“还要赶我出去吗?”

    沈荔轻哂:“梧桐苑都是你的,我哪敢赶陆大人出去。”

    陆时玖正色:“你没看地契?”

    梧桐苑早就过户到沈荔名下,如今是她名下的私产。

    沈荔错愕:“……什么?”

    她后知后觉想起,管事确实给自己送过一匣子的地契田产,沈荔只拣了一点看,还没看完。

    陆时玖皮笑肉不笑:“你向来只对那些不相干的人上心。”

    比如林家,比如魏安。

    沈荔喊冤:“那么多账本和地契,我总不可能一时半会就看完的。”

    陆时玖反唇相讥:“你若是少管外人的事,定能看完。”

    沈荔不满拍了陆时玖一巴掌:“那是安安,怎么可以说是外人。”

    陆时玖嗤之以鼻。

    沈荔小声叮嘱:“安安本就心思细腻,这话不许你再提起,仔细被她听见。”

    陆时玖眉心拢了一拢,对魏安很是不满。

    沈荔再三催促:“你听见没有?”

    陆时玖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她如今年纪也不小,你不必事事都拿她当小孩,有些事让她自个处理就好。”

    沈荔侧眸乜斜陆时玖一眼:“陆时玖,你不会……在和一个小孩子吃醋罢?”

    陆时玖眼皮动了一动。

    沈荔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心眼比我想的还小。”

    从前看不惯林砚舟,如今又看不惯魏安。

    沈荔伏在陆时玖心口,眉眼弯如弓月:“陆时玖,你怎么这么小气。”

    陆时玖伸手环住沈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又怎样,她本来就是外人。”

    既是外人,就该懂分寸知进退,犯不着事事都来打搅沈荔。

    沈荔忍俊不禁:“她在我身边的时间可不少,真要说起来,你和我……”

    陆时玖目光逼迫,直直凝视着沈荔,一字一句。

    “我们怎么了?”

    沈荔识趣收住声,缩回锦衾:“没、没什么。”

    陆时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沈荔揽入怀里。

    “沈荔,我是外人吗?”

    落在脸上的视线过于灼热,沈荔抬手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时玖刨根究底:“我是吗?”

    他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步步紧逼。

    沈荔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陆时玖身上:“不是,你不是。”

    陆时玖不满意沈荔的敷衍:“那我是什么?”

    落在沈荔后颈的手指动了一动。

    沈荔后颈发麻,破罐子破摔:“夫君,你是我的夫君。满意了罢?”

    陆时玖眼底浮现笑意,垂首轻啄沈荔的耳尖。

    “再喊一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魏安同沈荔的冷战一连持续了三日。

    从前在魏安身边服侍的侍女都降等, 打发到厨房做些苦差。

    有人趁机偷偷向魏安通风报信,被管事抓了个正着,当着满院奴仆婆子的面, 打了四十板子。

    白芍忧心忡忡:“如此,魏姑娘又该心疼了。”

    青禾不以为意:“是他们自己乱了规矩在先,怨不着旁人。依理, 魏姑娘那院子也该好好管管了, 不然趁着主子年纪小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往后还不得出大事。”

    她俯身为沈荔描眉, 青禾嘴皮子利索, 可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停。

    白芍叹口气:“魏姑娘心地良善,那些侍女又是同她朝夕相处的, 她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青禾冷笑一声:“要我说,这些刁奴最可恨了, 仗着主子的喜欢胡作非为。”

    她推着沈荔的肩膀,“少夫人这回可不能心软,不然他们可是会得寸进尺, 蹬鼻子上脸的。”

    沈荔拣起簪花棒,往掌心倒了一点茉莉花粉。

    “我只是担心安安,听说她昨儿二更天还没睡,还好这两日不用念书, 不然身子怎么熬得住。”

    白芍满脸堆笑:“知道少夫人惦记魏姑娘, 我一早就打发厨房送了龙井罗勒糕过去。魏姑娘如今还小, 少夫人多让着她就是。”

    可惜白芍一番苦心, 终究是辜负了,她送去的龙井罗勒糕,魏安一口也没碰。

    沈荔一时无言, 笑着道:“当真是脾气渐长了。”

    白芍宽慰:“小孩子大多都是如此,往后还有的闹呢。”

    沈荔错愕:“你可别吓我,我还以为过两年就好了。”

    白芍眼睛弯弯:“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做父母多是如此,若是林夫人还在京城,想必和少夫人很有话说。”

    沈荔面露惊讶:“养孩子果然辛苦。”

    白芍压低声音:“待日后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

    窗外寒风掠过,沈荔唇角笑意渐敛,满腹愁思落在蹙起的一双柳眉。

    她想起了那两个胎死腹中的孩儿,愧疚溢满胸腔。

    青禾拿眼珠子狠狠瞪了白芍好几眼。

    好好的,提沈荔的伤心事做什么。

    白芍自觉失言,忙用别的话题岔过去:“这茉莉香粉是珍宝阁新送来的,少夫人觉得如何?”

    沈荔心神不宁,强颜欢笑:“不错。”

    她低头摆弄自己腕间的金镶玉手镯,忽觉暖阁杳无声息,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疑惑抬首,猝不及防和镜中的陆时玖撞了个正着。

    她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又很快抿平。

    “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荔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没能逃过陆时玖的视线。

    他垂眸,单手捏住沈荔的下颌。

    “又在为魏安的事烦心?”

    沈荔点点头,又摇摇头。

    陆时玖唇角噙一点笑:“这是什么意思?”

    思忖许久,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转而朝向妆镜。

    “我只是想到……想到先前的两个孩子。”

    陆时玖攥着椅背的手陡然收紧。

    那是他和沈荔的孩子,若是没有那些是非,如今应当也同魏安差不多大。

    陆时玖俯身贴近沈荔,单手拢在她身后,搭在妆台上。

    “那不是你的错。”

    沈荔唇角抿出一点苦涩:“我自然知道。”

    只是午夜梦回,有时还会梦到那两个孩子。

    陆时玖握住沈荔的手,轻声:“更衣,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荔迷迷糊糊跟着陆时玖上了马车。

    雪色连成天,马车穿过茫茫雪雾,朝城外飞奔而去。

    沈荔一只手挽起车帘,好奇往外张望。

    “还没到吗?”

    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

    陆时玖抓回沈荔伸到窗外的手:“还有两里路。”

    他抱着沈荔坐在自己膝上:“要不要先睡会?”

    沈荔从陆时玖怀里抬起头,听着陆时玖喑哑嗓音落下。

    “等会路困难有点难走。”

    沈荔心中的疑虑渐深:“你经常来?”

    陆时玖眉眼暗了一瞬,转而望向窗外,嗓音似是染上几分沙哑。

    “来过两回。”

    沈荔一头雾水,直至她看见两个没有刻字的墓碑。

    电光火石之际,沈荔立刻明白这两个墓碑是为何人而立,她僵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我……”

    沈荔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该、我该带香烛和供品过来的。”

    两手空空,沈荔望着那两块无名墓碑,眼角湿润。

    她扭头望向远山,泛红的眼角闪动着泪珠。

    沈荔低声嘟哝,自言自语:“对不住,我、我……”

    山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

    沈荔垂首低眸,唇角牵出几丝苦涩:“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陆时玖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珠,温声:“不会。”

    他眉眼淡淡,“即便要怪,他们也只会怪我。沈荔,错不在你。”

    沈荔又对着墓碑嘀嘀咕咕了好一会,才跟随陆时玖下山。

    雪越下越大,山路崎岖难行。

    沈荔深一脚浅一脚淌过雪地,走路摇摇晃晃。

    漫天飞雪中,陆时玖在她身前蹲下,声音平静:“上来t?罢。”

    沈荔左右张望。

    陆时玖弯唇。

    山中人迹罕至,连鸟影都不曾看见一星半点,哪里还能看见外人。

    沈荔迟疑再三,慢吞吞爬上陆时玖后背。

    雪珠子自半空洒落,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

    沈荔双手环着陆时玖的脖颈,声音翁翁。

    “这两块墓碑,你是何时立的?”

    陆时玖淡声:“孩子没了的时候。”

    沈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我当时马车出事,你是不是也为我……”

    身子晃了一晃。

    陆时玖驻足,转首侧眸,目光冰冷:“没有。”

    他从未肯相信沈荔是真的离开人世,自然也不会为她立下墓碑。

    落在脸上的视线如同利箭尖锐,沈荔讪讪收回脑袋。

    “没有就没有,你那么凶做什么。”

    陆时玖正色凝眉:“都多大了,连避谶都不会。”

    沈荔无端被训斥,莫名其妙:“你不是从不信鬼神吗?”

    陆时玖目不转睛盯着沈荔,不语。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晃着陆时玖的肩膀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不提了。”

    从上次沈荔出事后,陆时玖的疑心病又更重了,巴不得沈荔时时刻刻在自己眼前。

    沈荔埋在陆时玖肩上,声音低低:“安安还是和我闹脾气,白芍说,小孩子都是这样的。”

    沈荔东一句西一句,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我以后……应当不会再想要孩子了。”

    车帘挽起,陆时玖抱着沈荔坐在软垫上,俯身为她脱下沾了雪水的鞋袜。

    白净纤瘦的踝骨握在掌中,陆时玖面不改色:“嗯。”

    沈荔双手托腮抵在膝上:“你不说点什么吗?”

    陆时玖扬眸:“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荔凝视着陆时玖。

    早有奴仆端着沐盆过来,伺候陆时玖净手更衣。

    车帘垂落,马车回程,窗外晃过重重树影。

    陆时玖端着姜茶,轻抿一口,觉察出茶温正好,又递到沈荔唇边。

    沈荔别过脸,看看窗外,看看车壁上嵌着的红宝石,就是不看陆时玖。

    她不喜喝姜茶,往日都得白芍好声好气哄着,还要往里添上两大勺红糖,沈荔才肯屈尊降贵喝几口。

    可陆时玖手上的姜茶,一点红糖也没有加。

    呛人的姜味在空中蔓延。

    沈荔故技重施,拿出自己之前敷衍白芍的伎俩对付陆时玖。

    “你先喝,剩下的再给我。”

    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

    沈荔捧着盖碗往陆时玖唇边送:“我说的是真的。”

    她恨不得陆时玖一口喝完,不动声色怂恿。

    直至看见杯底,沈荔脸上重新绽放笑意,悠哉悠哉倒回迎枕上。

    忽而却被陆时玖拽进怀里。

    一口姜茶渡到沈荔唇中。

    辛辣的姜茶呛得沈荔叠声咳嗽,双手在空中挥舞,又被陆时玖按住。

    最后的最后,沈荔捧着奴仆再次送过来的姜茶,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眉眼透着幽怨不满。

    陆时玖唇角噙笑。

    “我看你的脾气也比魏安好不了多少。”

    沈荔恼羞成怒,气愤给了陆时玖一脚。

    陆时玖面上从容,冷不丁出声。

    “我之前找张太医要过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