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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月影横窗, 万籁俱寂。

    漫上遍野只剩银白光辉洒落,天地间静得连一点动静也无。

    沈荔躺在炕上,辗转难眠。

    白日在路上撞见陆时玖的一幕如巨石沉沉压在心口, 沈荔几乎喘不过气。

    她双手捧心,愁眉不展。

    身侧的魏安像是察觉到沈荔的失落,转身抱住她, 额头贴着沈荔的手臂。

    “沈荔, 你别伤心。”

    夜色中,魏安的声音怯怯, 蕴着孩童独有的天真。

    沈荔轻轻应了一声, 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纠正。

    “往后在家里, 还是唤我姐姐罢。”

    她实在害怕陆时玖。

    陆时玖的暗卫遍布京城上下,如若让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后果不堪设想。

    魏安不明所以,一双乌黑眼睛在黑夜中闪了闪:“为何在家里也不行,会有旁人听到吗?”

    她以手掩唇, 轻声细语,“那我小点声,别人会听到吗?”

    沈荔笑笑:“会的。”

    “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嗯。”

    魏安当即噤声,一双小手紧紧捂住双唇, 她好奇眨眼, 一针见血:“那姐姐往后在家里, 可要一直戴着帷帽?”

    童言无忌。

    沈荔哑口无言, 竟无言以对。

    少顷,她似是释怀,莞尔一笑。

    是了, 她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戴着帷帽躲躲藏藏度日。

    若陆时玖真的对自己起了疑心,她便是躲到天边去,也无济于事。

    思及此,沈荔渐渐心如死灰,唇角牵起一点苦涩。

    魏安警觉,窝在沈荔怀中不安扭动:“可是安安说错话了?”

    沈荔笑着安慰:“不是,只是安安说的在理。”

    魏安满脸堆笑,自卖自夸:“安安,聪明。”

    她期期艾艾望着沈荔,怅然若失,“从前莲娘也夸安安聪明的。”

    魏安同莲娘相处极好,沈荔不忍在魏安的伤口上撒盐,轻声哄着人:“那安安可要快点睡觉,不早睡的孩子可是会变笨的。”

    魏安闻言,立刻开始打鼾。

    沈荔笑而不语,抬手在魏安后背拍了一拍:“快睡罢,有我陪着呢,不用怕。”

    魏安一夜无梦,沈荔却睁着眼睛直至天明。

    窗外风声飒飒,红叶翩跹。

    一夜相安无事,门前并无外人来访,小小的屋子依旧只有沈荔和魏安两人。

    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总觉得陆时玖无时不刻在暗处盯着自己。

    沈荔整日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一日魏安同她玩闹,轻手轻脚踮着脚尖踱步至沈荔身后,从背后捂住沈荔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惊呼出声,险些吓了魏安一跳。

    魏安怔愣片刻,旋即捧腹大笑,她朝沈荔做了个鬼脸,嘲笑她胆子小。

    沈荔无奈弯唇,装模作样在魏安手背上拍了一巴掌。

    忽而身后一记阴风掠过,沈荔后颈生出阵阵冷意,遽然回首,山中空空如也,唯有满地日光。

    沈荔手脚冰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魏安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是不是也看见了?”

    沈荔脸色煞白,几乎是同手同脚。

    她努力稳住心神,强颜欢笑:“胡说什么呢,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哪里有别人?”

    话虽如此,可沈荔的声音却难掩恐惧害怕。

    魏安从沈荔身后探出脑袋:“明明就有。”

    一股冷意顺着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沈荔身影僵硬,连声音都在颤抖。

    “在、在哪里?”

    她战战兢兢抱住魏安,低声,“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魏安摇头晃脑:“就在我们屋里呀,是昨天夜里看见的。”

    沈荔寒毛竖起,四肢都不听使唤,一张脸毫无血色,惨白如纸。

    魏安一头雾水,牵着沈荔的手指晃了一晃。

    “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沈荔瞳孔骤缩,急急抱起魏安入屋,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半蹲在魏安脚边,心急如焚:“安安,你同姐姐好好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魏安许是被沈荔的慌乱吓坏,愣在原地。

    沈荔温声道:“不必急,你好好想想。”

    魏安抿了抿唇,声音轻轻。

    “就看见莲娘啊,我知道她一直在屋里陪我。”

    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沈荔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

    她无力跌坐在炕上,没忍住伸手在魏安脸上掐了一掐。

    “你可吓坏我了。”

    魏安听不懂:“莲娘有何好怕的,她是好人。”

    沈荔笑着点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做晚饭,很快就好了。”

    言毕,转身往厨房走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沙地,沈荔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夜里歇息前,沈荔在窗前和门前都洒了薄薄的一层沙土。

    翌日醒来,沈荔差点被沙土糊了一脸,门前用来窥探陆时玖行踪的沙土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漫天黄土飞扬。

    沈荔连着呛了好几声。

    她不敢再撒沙土,转而在门闩和窗子上夹了一缕青丝。

    沈荔忐忑不安等了一宿,次日瞧见门窗上原封不动的青丝,紧绷的心弦骤然舒展。

    果真是自己大惊小怪,杞人忧天。

    仔细回想,那日陆时玖连自己的面都没见到,且自己在世人眼中都“死”了三年,想来也不会莫名其妙联想到自己身上。

    沈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背着竹篓往林中走去。

    山中的果子不少,她想趁天色尚早采些回去。

    林中的路不好走,泥泞不堪。

    沈荔没让魏安跟着,独自一人钻进山林。

    这三年沈荔跟着莲娘学了不少,哪些果子能吃,哪些果子有毒,沈荔早就熟记于心。

    在山中转了半日,沈荔收获颇丰,刚想着往回走。

    蓦地,沈荔僵在原地。

    一条硕大无比的巨蟒在草丛中游走,冰凉的蟒蛇卧在地上,正朝沈荔吐着红信子。

    先前在林中也曾碰过毒蛇,可那时身边有莲娘,且那会碰到的毒蛇只有手臂长短。

    而如今,沈荔孤身一人。

    蟒蛇一点点朝沈荔爬来,沈荔惊呼一声,转身疯狂朝后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荔听到自己胸腔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脚下荆棘遍布,沈荔不知踩到什么,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

    她落入了一个温热t?的怀抱。

    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陆时玖手起刀落,一剑砍断蟒蛇。

    又有暗箭从袖中飞出,直扑向蟒蛇的命门。

    淋漓鲜血汹涌而出,蟒蛇在地上挣扎片刻,无力回天,一命呜呼。

    沈荔惊魂未定,又惊又怕。

    转而面向陆时玖,心底深处的惧意再次涌现。

    她直直盯着陆时玖,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

    陆时玖垂首低眉,视线一瞬也没有从沈荔脸上移开。

    揽着沈荔的手臂强而有力,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陆时玖后知后觉——

    沈荔真真切切是在自己怀里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真的是你。”

    陆时玖嗓音沙哑,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

    他其实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又看错了,怀疑那日在路上的所见只是自己的错觉。

    夜里过来,陆时玖在那扇破败不已的木门前站了许久,心绪迟迟不能平静。

    他害怕自己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害怕屋里空无一人,害怕自己那日又是犯病。

    亲眼见到炕上的沈荔,陆时玖连气息也放轻,眼都不眨。

    好像只要自己一眨眼,沈荔便会随风而去,消失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不敢伸手。

    沈荔拼命挣扎,从陆时玖怀里挣开,无奈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强劲蛮横,沈荔根本挣不开,她扬起一双杏眼,怒目而视。

    “陆时玖,你不是都成亲了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低声:“……你知道?”

    他一步步逼近沈荔,黑眸深邃幽黑。

    “那你应该知道,我娶的是你。”

    沈荔失声怒吼:“你娶的是一块牌位,与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凝眸,一字一顿:“沈荔,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当年若不是你出事,我也不会娶一块牌位入门。”

    如今沈荔既然还活着,那她顺理成章就是陆家的少夫人。

    沈荔瞪大眼睛:“陆时玖,成亲的事是你擅作主张,我又不曾答应过你!你若是不愿意,大可迎别的新人入门。”

    沈荔愤愤不平,“反正在世人眼中,陆大人也不过是娶了一块牌位入门而已,连和离休书都用不着。”

    陆时玖冷下脸:“你想让我娶别人?”

    沈荔别过脸,嗓音喑哑:“这是你的事,与我没关。”

    “与你无关,那你想要如何?”

    沈荔反唇相讥:“我想要如何同陆大人有何干系,这是我的事。”

    她调息数瞬,竭力咽下喉咙翻涌的怒意。

    “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劳陆大人费心。”

    “……很好?”

    陆时玖握紧沈荔的手腕,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那双向来保养得宜的手上不知何时长出厚厚的茧子,手背上还有砍柴时留下的疤痕。

    从前沈荔跟在陆时玖身边,可从未受过这种苦。

    她向来是锦衣玉食,骄婢环绕。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在梧桐苑的时候,光是在沈荔跟前服侍的侍女就有十来个,更别提还有在院中洒扫的奴仆婆子。

    陆时玖想不通沈荔怎会如此心平气和说出“很好”两字。

    在他看来,这山上没有一处是好的,陆时玖处处看不顺眼,只觉沈荔实在是眼瞎耳聋。

    她从前连灶台都不敢走近半步,如今却为了生计日日在灶台前忙碌。

    这样的日子,同沈荔口中的“很好”相去甚远。

    陆时玖冷笑两声,“连那姓齐的都能欺负到你头上来,有什么好?”

    那种人他连看一眼都觉得脏,却能肆无忌惮将沈荔逼到绝路。

    若不是那日自己回城碰上,沈荔只怕得在牢狱中吃一番苦头。

    沈荔咬牙切齿,满腔愤懑:“他能欺负到我的头上来,还不是因为你吗?”

    若不是陆时玖心血来潮整顿京城的神婆道士,沈荔也不会被齐公子抓住把柄。

    陆时玖一噎,眼中的光影逐渐暗下。

    他对神婆和道士下手,其实也是因为沈荔。

    陆时玖嗤笑两声:“那道长装神弄鬼,还说自己能将你的魂魄收入坛中。”

    如果不是为着这事,陆时玖也不会大张旗鼓在京城搜查假道士和神婆。

    沈荔闭了闭眼,实在想不到这事竟还会和自己有关。

    她低声:“那又怎样,你如今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陆时玖用力握紧沈荔,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蹦出:“沈、荔。”

    沈荔扬起双眸,泪水在眼中打转,她挽唇苦笑。

    “你说姓齐的欺负我,可从始至终……一直在欺负我的人,只有你!”

    沈荔泪眼婆娑,眼角泛着浅淡红色。

    “陆时玖,是你一直在欺负我,是你逼着我去天竺和亲,还有……还有那两个孩子,也是你逼我的。”

    沈荔泣不成声,所有恨意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时隔三年,她还是忘不了陆时玖给予自己的痛苦和不堪。

    “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可为何你总是一次又一次来打破我平静的生活?陆时玖,你当真不能放过我吗?”

    沈荔哭得歇斯底里,痛不欲生。

    多年攒下的委屈顷刻爆发,她用力甩开陆时玖的手,掩面泣涕。

    陆时玖难得手足无措,怔怔立在原地。

    少顷,他上前两步,声音低哑:“从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

    沈荔抹去眼角的泪水,唇角勾起一点笑:“都过去了。”

    曾经的天真也好,怨恨也罢……都过去了。

    沈荔扬首,一双琥珀眼眸澄澈通透,她难得在陆时玖面前展露笑颜。

    “陆时玖,我不想再继续同你纠缠不清,也不想再继续恨你了。”

    恨一个人实在太累太累,沈荔不想自己的余生都陷入仇恨和不甘中。

    陆时玖眼眸骤紧:“沈荔,你什么意思?”

    沈荔坦言:“字面意思。”

    她往后退开半步,扬眸直视陆时玖的眼睛。

    “陆时玖,我们纠缠得够久了。你说你对不住我,那我如今只求你一件事——”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拢在袖中的手背泛起道道青筋。

    山风乍起,昏黄光辉洒落在沈荔身后。

    沈荔唇角往上牵起,缓声:“放过我。”

    她目光垂地,“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孽缘,既是孽缘就该早早斩断,不可藕断丝连,不然必遭反噬。是我从前太蠢太笨,三番两次轻信你。”

    后来遭罪,也算是她自食其果。

    可人总要吃一蛰长一智。

    沈荔温声:“你不喜欢这山上,我却觉得这里处处都是好的。至少,我不用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不用担心自己会连累身边的人,也不用再去琢磨你的心思、去分辨你话中的真假。”

    陆时玖眼眸动了一动。

    沈荔轻轻笑了两声:“反正在世人眼中,我早就死在那场火海中。只要你不说,没有人知道我还活着。今日你就当没见过我,往后……也不必过来了。”

    陆时玖沉下脸:“你想去哪里?”

    沈荔:“我哪也不去,莲娘在这山上过了二十多年,我也可以。日后安安若是想下山,我也不会拦着,我只求一个清净。”

    沈荔心意已决,陆时玖看了她许久,眉眼透着几分疲惫:“就为了躲我?”

    沈荔轻哂:“陆大人倒也不必自作多情,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我自己,同你同旁人都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不死心:“莲娘是被夫家被娘家嫌弃不得已才搬到山上,她在世上没有俗务缠身,可你不是。”

    沈荔冷嗤:“除了你,也不会再有人过来打扰我。”

    陆时玖缓慢张唇:“那林家呢?林夫人知道你葬身火海后,在榻上躺了小半年。”

    沈荔张瞪眼睛,欲言又止。

    陆时玖:“还有魏安,她如今还小,留在山上连个正经的夫子也没有,你难道舍得让她一辈子留在山上?”

    他目光垂落到地上死去多时的蟒蛇,“山中野兽不少,你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若今日魏安跟着你进林子,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

    沈荔无言可对,半晌,咬牙从牙关挤出几个字:“那又如何?和你无关。”

    陆时玖轻声细语,循循善诱:“从前是我做错事,既是我的错,就不该由你来承受因果。”

    他眉眼温和,“林夫人为养病如今在京城久住,她若是知道你还活着,定会高兴。沈荔,你难道就不想见她吗?”

    话说一半,陆时玖的目光骤冷。

    “出事的本该是林砚舟的马车,林夫人因为这事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月月都会去寺中为你祈福。”

    “你怎知她月月……”

    沈荔骤然瞪眼,不可思议,“陆时玖,你在监视林家?”

    陆时玖一时语塞,目光闪了又闪。

    “我以为你若是还活着,定会同他们通信。”

    可惜他监视了林家三年,也找不到半点和沈荔有关的蛛丝马迹。

    陆时玖甚至动过杀了林氏全家的念头,以此逼迫沈荔现身。

    他总怀疑当初沈荔和林砚舟换马车一事并非巧合。

    沈荔气急败坏,掉头往后走了两三步,复又折返回陆时玖面前。

    “我的事同林家无关,日后不许t?你再为难他们。”

    陆时玖:“还有呢?”

    他还以为沈荔回心转意,想同自己下山。

    沈荔垂眼:“还有……我刚刚说的不是气话。陆时玖,我确实不想再见到你了。我们,到此为止。”

    ……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屋子,魏安正踩在杌子上,想要烧开水。

    可惜她人小腿短,若不是沈荔及时赶到,只怕魏安整个人都得摔在热水锅中。

    沈荔心有余悸,童年的噩梦再次泛上心口。

    她急不可待上前抱走魏安,平生第一次对魏安发火。

    “我不是同你说了吗,不可靠近灶台,你怎么如此不听话?”

    沈荔眼中蓄着热泪,“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你娘亲交代?”

    魏安抽抽噎噎,小声啜泣:“沈荔不哭,是我不好。”

    她指了指桌上空荡荡的水壶,“没水了,我想给你烧水喝。”

    歉意漫上沈荔眉眼,沈荔抱紧魏安,竭力压下心中的余悸,她轻声和魏安道歉。

    “是我不好,误会了安安。”

    魏安咬唇,大方原谅沈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沈荔满脸堆笑,可心底难免担忧。

    往日有莲娘在,家里总有人看着魏安。如今只剩下沈荔一人,她实在分身乏术。

    陆时玖的话犹在耳边,沈荔小声嘀咕,暗骂陆时玖两句乌鸦嘴。

    魏安懵懂抬头:“沈荔,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莞尔,带着魏安在屋里走了一圈,事无巨细交待魏安。

    “往后我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里,不可登梯爬高,也不可偷偷下水顽。若是有外人过来,切记不可开门,谁叫你都不能理会。”

    这些话,沈荔来回车轱辘讲了十来遍,魏安听得昏昏欲睡,她打着哈欠道:“我都记下了。”

    沈荔:“那你再讲给我听。”

    魏安愣住,抱着沈荔的手晃了又晃,撒娇:“沈荔,我困了。”

    沈荔无奈叹气:“睡罢。”

    她看着魏安的睡颜,心中回想的却是旧时自己摔进热锅中的一幕,那样惨痛的事,沈荔自是不想让魏安经历。

    犹豫再三,沈荔终还是下定决心,日后绝不单独留魏安一人在家。

    可秋冬的存粮却成了沈荔的难题,家里所剩的余粮不多,她总不能坐吃山空。

    心事重重,沈荔一会忧虑过冬的难题,一会又害怕陆时玖故态复萌,再次将自己抓回去,又或是拿林家人威胁自己。

    一夜睡得迷迷糊糊。

    次日醒来,沈荔在门前惊讶发现陆时玖,她立刻想要关门。

    陆时玖眼疾手快拦住,身后的马车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京城时兴的糕点吃食。

    沈荔冷着脸:“我不要。”

    陆时玖面不改色:“林夫人听说你在这里,特意让我送来的。”

    沈荔气急败坏:“你……”

    攒盒中的糕点,甚至还是沈荔在通州时常吃的。

    沈荔可以对陆时玖视若无睹,可却唯独不能对林夫人视而不见。

    从这日开始,陆时玖日日都会登门,有时还会代林夫人给沈荔送信。

    沈荔一个好脸色也没有给陆时玖,也从未同他再说过半个字,只沉默接过林夫人送来的吃食书信。

    好几次陆时玖想要说什么,都被沈荔拒之门外。

    她一直以为陆时玖是早上过来的,直至有一次夜里惊醒,沈荔听到窗外传来一记轻轻的咳嗽声。

    透过窗子缝隙,依稀可以瞧见陆时玖立在院中。

    夜色勾勒出陆时玖单薄瘦削的身影,萧索孤寂。

    他站在院中,直直望着那一扇紧闭的门窗,一步也不曾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秋夜萧瑟冷清, 山中万籁无声,唯有风声鹤唳。

    隔着银白光辉,沈荔好似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她慌乱躺下身子, 一颗心跳动如擂鼓。

    片刻后又释然。

    做错事的是陆时玖,该心怀歉意的也是陆时玖,她有何好不安的。

    这般想着, 沈荔纷乱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兴许是陆时玖来得频繁, 沈荔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大惊小怪。

    她依旧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除非是林夫人送来的糕点, 旁的沈荔一概不会收下。

    林家的厨子是从通州带过来的,手艺自然和京城的厨子不一样。

    魏安吃了三回, 逐渐品出不对劲。

    她拽着沈荔的衣袂,好奇道:“这个不是姐姐做的。”

    沈荔哑然失笑:“怎么看出来的?”

    魏安皱着一张脸, 仔细回想:“我很久很久之前吃过这道菜。”

    那会她还住在林家,还养在林夫人膝下。

    沈荔颔首:“果然什么也瞒不了我们安安,还记得林夫人吗, 这是她着人送来的。”

    魏安满脸堆笑:“还有哥哥。“

    她还记得林砚舟和林恒。

    魏安坐在沈荔怀中,仰头道:“我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他们怎么不来找我?”

    沈荔唇角笑意窘迫:“安安想他们了?”

    魏安重重点头:“想的。”

    她赧然一笑,“也想吃糕糕。”

    在林家的时候, 林夫人心疼魏安, 时常偷偷往魏安手中塞蜜糖。

    沈荔曲指在魏安鼻梁上刮了一刮, 温声细语:“待过些日子天气暖和, 我再带你去见他们。”

    山中的天色不比京城,这会窗外狂风呼啸,破败不堪的木门呢在风中摇摇欲坠。

    冷冽的寒风从窗缝溜入, 呜咽声如恶鬼低语。

    不多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

    雨势骤急,山中风雨飘摇,枝桠断裂,随风重重敲在窗上。

    骤然出现的黑影吓得魏安直往沈荔身上扑去。

    魏安双手抱耳,瑟瑟发抖:“沈荔,沈荔我害怕。”

    沈荔反手抱住魏安,一面小声宽慰魏安,一面盯着在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愁容满面。

    风声飒飒,如同鬼哭狼嚎,雨水顺着窗子的缝隙灌入。

    魏安惊慌失措,指着泅湿的被褥:“沈荔,有水,雨水进来了!”

    沈荔大惊,迫不及待抱着魏安坐在高椅上,勒令她不许下地,又忙不迭将炕上的被褥搬到别处。

    纸糊的窗子挡不住半点风雨,沈荔匆忙寻来木盆,放在炕上接水。

    屋漏偏逢连夜,又有雨水顺着门下的缝隙淌入。

    沈荔两眼一黑,匆忙将地上的东西都搬到高处。

    魏安双手环膝坐在高椅上,嚎啕大哭:“沈荔沈荔。”

    黑影在窗前摇曳,魏安心惊胆战,以手指窗:“有、有鬼!我害怕,沈荔我害怕!”

    沈荔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倏尔,一记敲门声骤然在雨夜响起,伴随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如同恶鬼前来索命。

    咚咚咚——

    魏安大惊失色,血色从脸上褪去,她不管不顾跳下椅子,抱住沈荔躲在她身后,身影颤如筛子。

    敲门声渐小,一道狭长黑影猝不及防贴在窗上。

    魏安惊得叠声大叫,一头扎入沈荔怀中,埋首大哭:“鬼,有鬼!”

    沈荔心惊胆战,后颈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她盯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而后,支摘窗猛地被掀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沈荔和魏安的惊呼声。

    风雨灌了进来,山风呼啸,来势汹汹。

    滂沱雨水中,沈荔终于看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

    是陆时玖。

    陆时玖一身玄色油衣,头戴蓑笠,半边身子在风雨中淋了半湿。

    瞥见屋中的沈荔,陆时玖紧绷的眉眼舒展,他朝沈荔伸手。

    “雨大,这里不能再继续住人了,马车在外面,我送你们下山。”

    沈荔迟疑片刻。

    陆时玖皱眉:“这屋子坚持不了多久,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你想让魏安跟着你一起冒险吗?”

    一针见血,沈荔咬咬牙,转身拿了梯己藏在怀里,又捡了棉衣裹在魏安身上。

    木门嘎吱一声推开,陆时玖撑伞挡在沈荔头顶,他手上还有两身簇新的油衣。

    魏安瑟缩在自己臂膀,沈荔不再扭捏,手脚麻利为自己和魏安换上。

    风雨如注,潇潇夜雨在山中响彻。

    魏安早早被李帆接过去背在身上,沈荔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视线,狂风席卷肆虐。

    陡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动静在身后响起。

    沈荔惊恐回首,木屋轰隆一声倒塌在地,尘埃在空中飞扬。

    惊天动地的一声,引得四人都驻足回望。

    沈荔目瞪口呆,心有余悸。

    倘若自己再晚一步,只怕如今和魏安都会陷在废墟中。

    陆时玖揽过沈荔,低声:“走罢。”

    山崖陡峭,往日下山尚且困难重重,更何况如今还下着大雨。

    沈荔立在山崖上,看着李帆背着魏安,一步一步踩着凸起的碎石往下。

    心惊胆战。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两人平稳落地。

    沈荔如释重负,也跟着缓慢往下爬。

    山石在雨水的冲刷中逐渐变得光滑,沈荔小心翼翼踩着砾石往下。

    底下凸起的山石不知何时坠落在地,沈荔一只脚在空中探了又探,始终没能找到落脚点。

    离地面还有半丈多高,沈荔踟蹰半晌,心一横,正想着闭眼往下跳时。

    倏地,一只手递到沈荔t?脚下。

    夜色中,陆时玖一双如墨眼睛晦暗深邃,他沉声:“下来,我接着你。”

    沈荔错愕瞪眼。

    陆时玖只当她是害怕,声音温和许多:“放心,总不会摔了你的。”

    魏安在底下眼巴巴等着自己,沈荔不敢再磨蹭,一只脚缓慢踩在陆时玖掌心。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陆时玖托着沈荔安稳落地,马车就在一旁,喑哑的马鸣在雨夜中响起,马蹄渐渐,震碎了林中的枯叶。

    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惴惴不安。

    沈荔轻声哄着人,眼角瞥见陆时玖掌中的雨泥,想了想,沈荔又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干巴巴道。

    “今夜的事,多谢。”

    不管如何,陆时玖救了自己和魏安一命是真。

    陆时玖笑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荔愤愤抬眼,她有心想要反驳一二,可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血痕,沈荔忽的无言,讪讪:“你的手怎么伤的?”

    长长的一道疤痕横在手背上,触目惊心。

    陆时玖垂首,视线落在手背上沁出的血珠,眉心皱起。

    “兴许是开窗时不小心伤的。”

    他那时只顾着找沈荔,不曾留意到窗上的木刺。

    沈荔一时语塞,双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轻声道。

    “你其实可以喊我开门的。”

    陆时玖笑着望向沈荔。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那几声敲门声,讷讷道:“大半夜的,我怎么知道是你。”

    陆时玖垂眸,不以为然:“小伤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雨越下越大,山路崎岖泥泞。

    回城的路早就被山洪堵住,李帆不敢再冒险往前,途中找了家猎户借住。

    半夜冒冒失失将人从睡梦中叫起,主人家满脸不耐烦,挡在门前凶神恶煞。

    可在见到李帆递过去的银子时,又立刻换上笑颜,招呼着自家妻子烧水做饭。

    妇人为沈荔送来热水,又拿来两身干净的衣物:“这是我新做的,不曾上过身,还望贵人莫要嫌弃。”

    沈荔叠声谢过。

    妇人又捧着两碗姜茶送了过来,姜茶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她双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嗓音染上笑意。

    “我加了好些红糖,夫人尝尝可还合适?”

    沈荔喝不惯姜茶。

    从前在梧桐苑,每每白芍让厨房送姜茶过来,沈荔都耍赖不肯多喝,要不就让厨房多多加红糖。

    她没想到妇人竟同自己的喜好一样。

    沈荔莞尔,粲然一笑:“当真是心有灵犀。”

    妇人笑得眼睛都没了缝:“哪有什么心有灵犀,不过是你家夫君亲自叮嘱,说你不爱吃姜,要我多多放红糖。”

    沈荔愣在原地。

    妇人连声赞道:“夫人当真是有福气,竟能寻到这样的良人。不像我家那位,我嫁给他十多年,他连我不吃鱼肉都不知道。”

    沈荔笑得勉强,澄清:“我同他……倒不是那样的关系。”

    妇人错愕瞪眼:“什么?”

    她目光落到魏安身上,惊讶,“可这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沈荔摇头:“不是。”

    妇人遗憾惋惜:“这……倒是我想左了,还望贵人莫怪。我就是瞧着两位郎才女貌,同话本上的神仙眷属一样。”

    眼珠子转动,妇人惊诧,“难不成你们是兄妹?”

    沈荔忍俊不禁:“那就更不是了。”

    微顿,沈荔目光垂地,“只是、只是凑巧在路上碰见了,我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妇人窘迫挠头,半信半疑:“那还当真是巧。”她欲言又止,“那……姑娘可要随我一起去隔壁屋子?真是对不住,我家里就只有两间屋子。”

    她原以为沈荔和陆时玖是夫妻,才会腾出主屋让他们歇息。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丈夫也无处可去。

    妇人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前,陆时玖淡声:“不必了。”

    妇人挡在沈荔跟前,目光在陆时玖和沈荔之间来回打转。

    她干笑两声:“公子,姑娘的名声最是要紧,这位姑娘既然同你素不相识,那还是……”

    陆时玖不咸不淡抬起眼皮,喃喃自语:“素不相识?”

    沈荔怕妇人受自己牵连,忙将人请出去:“有劳大娘了,余下的事交给我便好。”

    妇人面露担忧:“可是他……”

    沈荔展颜一笑:“大娘放心,我同他之前认识,只不过不是夫妻而已。你放心,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原来是一对冤家。

    妇人了然,拍拍沈荔的肩膀:“既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喊我一声就行。再不济,我家那位也在,他脑子虽不灵光,身手却是极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警告陆时玖不要轻举妄动。

    陆时玖轻嗤一声,全然没放在心上。

    大雨倾盆,雨珠噼里啪啦砸落在桶鳅瓦泥檐上,屋里点了一盏豆油灯,暗黄烛影在风中摇晃。

    陆时玖一步步朝沈荔走近,黑影蔓延至沈荔脚边。

    “就那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沈荔别过视线,嗓音冷漠:“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陆大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陆时玖皱眉沉声:“沈荔。”

    沈荔抬眸,不经意瞥见陆时玖手背上的伤痕,红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咽下到嘴的冷嘲热讽。

    魏安躲在沈荔身后,怯生生握着沈荔的手腕:“沈荔,你别生气。”

    沈荔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拌嘴,愤怒剜了陆时玖一眼。

    她俯身蹲在魏安跟前,从唇齿间挤出一个笑:“我没生气。”

    一晚上的兵荒马乱,魏安倚在沈荔肩上昏昏欲睡,打着哈欠小声嘀咕:“那就好。”

    炕上的被褥都是新的,沈荔安顿好魏安,转首和陆时玖对望。

    屋子不大,只有一桌一炕。

    沈荔坐立难安,愁眉不展。

    陆时玖无奈叹口气:“我去外面。”

    山下的屋子,门廊只有窄小的一段,根本不足以遮风避雨。

    沈荔卧在枕上,听着窗外的风吹雨打。

    一只手撑额,沈荔直起上半身,往窗外张望。

    雨雾灰蒙蒙,沈荔根本看不清,只能在茫茫雨幕中找到陆时玖一点身影。

    窗外风雨肆虐,陆时玖并未撑伞,消瘦身影立在风中。

    似是有所察觉,陆时玖朝沈荔看了过来。

    如同之前的每一夜。

    沈荔仓促躲回炕上。

    她强迫自己入睡,可不知怎的,似又听见一声极力克制的咳嗽声传来。

    沈荔双手抱耳,竭力不去想门外的陆时玖。

    可那咳嗽声如同鬼魅,一遍又一遍在沈荔耳边响起。

    她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辗转反侧,沈荔披衣起身往外走,一把拉开门。

    冷风灌入屋中,雨珠细密,飘摇雨丝落在沈荔脸上。

    陆时玖面露诧异,许是在外面站久了,陆时玖眉眼透着几分病态孱弱,脸色也比之前苍白。

    他掩唇低咳两声,莫名不解:“你怎么出来了?”

    沈荔板着脸,目不斜视。

    “你好吵。”

    陆时玖怔在原地,愕然:“什么?”

    沈荔拢紧肩上的外袍,转而望向别处:“你的咳嗽声吵得我睡不着。”

    陆时玖凝眉,眼眸微动。

    沈荔反手甩上门,双手扶门,额头贴在木门上。

    站了片刻,她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瞧,却只能看见陆时玖薄薄的一片背影。

    他朝马车走去。

    不远处,李帆急不可待撑伞过来,接陆时玖上车。

    雨下了整整一宿。

    次日一早,天朗气清,苍苔浓淡。

    妇人早早起来烧火做饭,沈荔在厨房帮衬,却被妇人赶了出去。

    “你们姑娘家家的,哪里懂得这个。再说,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上门做饭的道理?”

    沈荔牵动唇角,无奈颔首:“那有劳大娘了。”

    妇人递给沈荔一碗粥,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昨夜一直待在车上,今早起了高热。我瞧着病得不轻,得找个正经郎中瞧瞧才是正理。”

    沈荔双手捧着粥,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魏安揉着眼睛走出房门,见厨房有吃的,欢天喜地跑了过来:“沈荔沈荔,我也饿了。”

    沈荔小心将粥放在桌上,细声叮嘱:“小心烫。”

    她说着话,视线却不住往马车上瞟。

    妇人似是看出沈荔的心不在焉,上前道:“那位公子也没用早饭,可要送些过去?”

    沈荔斟酌半晌。

    妇人眼角笑出褶子,亲自把粥推到沈荔眼前:“那就有劳姑娘了。”

    妇人还有旁的事要忙,说完,又赶着去后院喂鸡。

    沈荔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捧着往马车走去。

    李帆不知去了哪里,马车上只有陆时玖一人。

    炉袅烟灭,马车上的金丝炭早就用尽,冷意萦绕周身。

    陆时玖揉着眉眼,神情怏怏。

    抬眸对上沈荔,陆时玖讶异:“……沈荔?”

    他嗓音沙哑,脸上透着不自然的薄红。

    沈荔搁下粥,转首侧眸:“大娘让我送来的。”

    猎户家的清粥只有薄薄的一层粥底,陆时玖拢紧双眉:“不用了,等会就回去。”

    他又咳嗽了两声,嗓音哑得不像话。

    “梧桐苑已经收拾好了,你t?屋里的东西我都没动过,白芍和青禾也都在……”

    沈荔冷声打断:“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同你回去。”

    陆时玖怔忪片刻:“你若是不喜欢梧桐苑,我在京城还有几处府邸。”

    “陆时玖。”

    沈荔沉下脸,厉声呵斥,“你有必要在这同我装糊涂吗?我说过日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我不会搬到梧桐苑,也不会搬到你名下任何一座私宅。”

    陆时玖面色不虞:“那你想去哪里?”

    原先的木屋已经倒塌,沈荔无家可归。

    陆时玖哑声:“你难道想让魏安跟着你颠沛流离吗?”

    沈荔哑口无言:“我……”

    她深吸口气,“那也和你没关系。”

    京城那样大,她总能找到差事养活自己和魏安。

    沈荔低声:“我认字,可以给人写信。我的女红也很好,给人做针黹不成问题。再不济,我还可以去养安堂帮忙,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我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陆时玖眸色沉了两分。

    他想不通沈荔为何宁愿在外受苦受累,也不肯同自己回去。

    陆时玖视线如毒蛇冰冷落在沈荔脖颈,他不喜欢沈荔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同自己划清界限,也不喜欢沈荔离自己而去,不喜欢她未来的日子没有自己的身影。

    陆时玖很想强行将沈荔带回,可一想到那日她毫不犹豫从楼上摔落的决绝身影,陆时玖只能按捺心底深处的阴暗心思。

    他总不想再看一次沈荔坠落在自己面前。

    陆时玖咽下心中翻涌的狠戾,再次抬首,他眼中只剩波澜不兴。

    “我只是见不得你受累。”

    陆时玖娓娓道来,“你大可在京城寻一份差事谋生,可魏安呢?她能同外人相处吗?”

    沈荔瞪大眼睛,眉心缓慢皱起。

    这也是她一直忧心的事。

    魏安这三年不曾犯过病,是因为山上并无外人叨扰,可京城不一样。

    京城人烟众多,若有不长眼的上前招惹魏安,沈荔不敢保证魏安不会再次犯病。

    陆时玖徐徐图之:“你再生气也好,可孩子总是无辜的,你总不能拿她的病做赌注。”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挑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林夫人一直念叨想见你,帖子都往我这里送了好几回。你若是不想同我住一起,也可以先去林家。”

    沈荔震惊抬眸:“你竟然肯让我去林家?”

    从前在陆时玖跟前提到任何一个“林”字,他都会大动肝火的。

    陆时玖唇角笑意浅浅:“人总不会一成不变的。”

    他想要握住沈荔的手,可一想到自己还病着,怕过了病气,只能暂时作罢。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沈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再逼你。”

    沈荔静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那若是我要同别人成亲呢,你也会祝福我吗?”

    陆时玖脸色阴森,布满重重阴霾:“不会。”

    他沉着脸,似是被沈荔的话激怒,“日后别再说这种话。”

    沈荔单手支颐,意料之中。

    她低哑笑了两声:“你瞧,你还是改不了。”

    陆时玖还是同从前一样专制蛮横,不可理喻。

    风从马车掠过,不时有鸟啼在林中响起。

    陆时玖倚在青缎迎枕上,皱紧的双眉始终不曾松开。

    “除了这个,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沈荔笑得坦荡:“可我只想要你答应我这件事。”

    陆时玖何曾看不出沈荔是故意激怒自己,可别的事尚且还有转圈的余地,唯独这事不可以。

    他一字一顿,直接击碎了沈荔的白日梦:“这件事,你想都别想。”

    沈荔笑着低眸,眼中呛出一点泪珠:“陆时玖,是你说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可你如今又出尔反尔。”

    陆时玖不止一次失信沈荔,她早就不敢再轻易相信他的承诺。

    “你的承诺在我眼中,和一纸空谈没什么两样。我若是相信你,同你回梧桐苑,只会过上从前的日子。”

    沈荔唇角笑意苦涩。

    “若我还喜欢你,我自然会为你自圆其说,我会骗自己你是有苦衷的,你骗我只是因为身不由己,你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可我现在,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沈荔声音轻轻, 如山风掠耳。

    陆时玖眼眸骤紧,嗓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孤寂。

    “从前的事是我错了,往后我们好好过。”

    “……好好过?”

    沈荔唇角牵出几分讥诮, 她用力拂开陆时玖,气急攻心。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想好好过我就得答应吗?”

    沈荔歇斯底里。

    从始至终, 陆时玖的底色永远是专制的。

    陆时玖脸色白了又白, 他一张脸全无血色,透着虚弱隐忍。

    他转首, 以手掩唇, 低低咳嗽两声。

    沈荔扭过脸,竭力咽下胸腔翻涌的怒意, 她又一次坐下。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车中响起,陆时玖哑声:“那你想要如何?”

    他勾唇, 眉眼透露着无奈,“我总不可能放开你的。”

    陆时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荔嫁作他人妻,也不可能看着她离自己远去。

    他的神色做不得假。

    沈荔恼羞成怒, 脱口而出:“那你就去死。”

    她实在想不明白,陆时玖为何要同自己纠缠不清,明明他们两人早就有缘无份,早就该分道扬镳。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会再同你回去, 更不会和你再续前缘。破镜难重圆, 我们之间, 早就该……”

    一把匕首忽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不可思议垂首,愣愣望着陆时玖递来的匕首。

    匕首的刀柄嵌有珠玉宝石,硕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中泛起殷红光晕。

    沈荔一时失语, 不可置信抬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玖眉眼流露出几分孱弱,他眼中荡着笑意。

    “你不是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坐直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荔。

    “刀在你手上,你想怎么杀我都可以。”

    刀刃尖锐锋利,削铁如泥。

    陆时玖反手握住沈荔的手腕,一点一点握着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

    鲜红的血丝染透刀刃,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沈荔目瞪口中,眼中只剩惶恐惊慌。

    她似是能听见匕首穿透血肉的嗓音,似是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滴淌过自己的掌心。

    血腥气在马车弥漫。

    黏稠湿热的鲜血滴落在沈荔指腹。

    沈荔惊得松开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亮白的刀刃上渗出道道血痕。

    沈荔猛地抬起眼,大惊失色:“你是不是疯了?”

    陆时玖脸色惨白如纸,可嘴角的笑意依旧,望着沈荔不语。

    沈荔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后背寒毛竖起,根根分明。

    陆时玖坦然:“不是你让我去死的吗?”

    沈荔瞪圆眼睛,气急败坏:“我是想让你去死,不是想杀了你。”

    “有区别吗?”

    陆时玖自言自语,话落,又笑笑,“也是有的,死在你手里和他人手中,总是不一样的。”

    沈荔看着陆时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疯子。”她低低又骂了一句。

    陆时玖不以为然,扬眸笑望向沈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沈荔手腕轻轻摩挲:“我若是真死了,你也躲不掉。”

    他会让沈荔跟着陪葬。

    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两人的墓穴,陆时玖从三年前就备下了。

    沈荔红唇颤动,猛地用力推开陆时玖,心口剧烈起伏。

    她愤愤不平望着陆时玖,浅色眼眸满是怨恨恼怒。

    沈荔早就知道陆时玖是疯子,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疯魔成这般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死了同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葬在一处。”

    他伸手圈住沈荔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入怀里。

    “沈荔,你也说了我是疯子。”

    既然是疯子,做事自然是不讲道理的。

    陆时玖面带笑意,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她挽唇轻哂。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转首,目光直视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再怎么强行留我在身边,也是徒劳无功。”

    从前她对陆时玖还有恨意,可如今岁月蹉跎,沈荔连恨都觉得费劲。

    陆时玖眸色微暗,环着沈荔的双臂再次收紧。

    “怎么会没必要?”

    陆时玖沉声,“你是生是死,都得同我在一处。”

    沈荔冷笑两声:“你就不怕我记恨你?”

    陆时玖满脸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你记得我就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荔愤愤咬唇,转身走下马车。

    马车旁,魏安惴惴不安立在一旁,沈荔大惊失色,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她讪讪开口。

    “安安,你怎么在这?”

    魏安踮脚往马车张望,她人笑腿短,再怎么费劲心思,也瞧不见车中的人影。

    伸手勾住沈荔的手指,魏安战战兢兢:“沈荔,你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沈荔t?唇角笑意一僵,蹲地和魏安平视:“没有的事,只不过说话大声了些,不用担心。”

    魏安目光闪了又闪,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从前在家里,娘亲和爹爹也经常吵架。”

    她面露担忧,“他会不会打你?娘亲在家时,爹爹经常打她,还踢她。”

    魏安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

    可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却是真真实实的。

    沈荔不想魏安担心,温声哄着人:“没骗你,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

    魏安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荔原想着让魏安上车瞧瞧,可一想到陆时玖心口的斑驳血迹,又心虚垂眸。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好说歹说,总算将魏安敷衍过去。

    再次谢过妇人,沈荔带着魏安上了马车,瞥见陆时玖心口处理干净的血迹,沈荔无声松口气。

    她拉着魏安坐在自己身边,听见她小声和自己咬耳朵。

    “沈荔,我们要去哪里?”

    陆时玖闻言,视线也跟着投过来,蜻蜓点水从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言简意赅:“进城。”

    魏安抱着她的手臂:“以后我们就住在京城吗,会不会有大房子?”

    沈荔满脸堆笑:“你想住大房子?”

    魏安思忖片刻:“小房子也好,但是不要很多很多人,也不要有小虫子。”

    她卷起袖子递到沈荔眼前,“有虫虫咬我。”

    妇人家中虫蚁不少,魏安昨夜被咬了几个水泡。

    沈荔心疼不已:“怎么不早说。”

    从前莲娘在院中种满了草药,虫蚁都不敢靠近。

    沈荔轻叹一声,心中盘算着若真要在京城找房子,还得寻一处干净妥当的,总不能让魏安跟着自己遭罪。

    陆时玖的话再次得到验证,沈荔心中忿忿不平,可惜却无力反驳。

    她抬眸瞪了陆时玖一眼。

    陆时玖轻笑:“张太医在梧桐苑,还是你想住别处?”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冷声:“陆大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又何必问我。”

    眼角瞥见魏安紧张不安的神色,沈荔不得已放缓了语气,硬邦邦道:“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早早收到消息,可亲眼见到沈荔完好无损归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两字可以形容。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青禾热泪盈眶,抱着沈荔不肯撒手。

    “姑娘去哪里了,我还当姑娘已经、已经……”

    陆时玖一记冷眼扫视过来。

    青禾怔了一怔,惊慌失措改口:“是我一时说错话,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沈荔不悦挡在陆时玖跟前:“你吓唬她做什么?”

    陆时玖恍若未闻,抬手揉揉沈荔的肩膀:“先去更衣,我等会再过来。”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沈荔这三年都不曾离开过梧桐苑,仿佛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千万个日日夜夜。

    沈荔眉宇间的不虞更甚。

    白芍和青禾簇拥着她回房,早有侍女躬身为沈荔挽起猩红毡帘。

    沈荔目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

    暖阁的陈设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几乎是原封不动。

    三年前她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在临窗案几上摊开,妆奁上还有那日她丢开的簪花棒,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同她那时吃剩的如出一辙。

    沈荔错愕钉在原地。

    半晌,她缓慢抬脚,手指从博古架上的槅架一一掠过。

    时隔三年,屋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动,好似沈荔只是离开了三个时辰,而不是三年。

    白芍像是看出沈荔的困惑,小声在她耳边道。

    “这屋子是大人亲自交待过的,不让我们乱动。”

    沈荔双眉渐拢,目光落在茶案上的八珍糕:“那个糕点……不会坏吗?”

    白芍忍俊不禁:“哪有糕点能放三年的,那不得发霉长虫?”

    她低声,“案上的糕点茶水每日都有换新的,其他的都是从前夫人用过的。上次有侍女摔坏了屋里的茶壶,差点被大人拉出去发卖。”

    从那之后,他们进屋洒扫的……都恨不得提起十二分精神。

    沈荔冷嗤:“他这人……惯会装模作样的。”

    白芍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她悄悄打量沈荔两眼,泫然欲泣。

    “夫人这三年都去哪里了,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沈荔在她身前转了一圈,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

    白芍哽咽。

    当年沈荔葬身火海的消息传到梧桐苑,她和青禾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两人惊得连话也说不出。

    “起初我们还安慰自己,是传话的奴才传错话,可后来夫人迟迟未归,我们就再也骗不了自己。”

    白芍轻声啜泣,淌眼抹泪。

    “陆大人一直坚信夫人还在世上,不肯办丧事。我同青禾实在无法,也不敢在梧桐苑明目张胆为夫人烧纸,只能偷偷去寺里给夫人求了一盏长明灯。”

    白芍破涕为笑,“好在上天有眼,竟真的护夫人平安。”

    “夫人”两字,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沈荔有意纠正,可想想却也算了,她不想给白芍和青禾惹麻烦,也不想她们因为自己得罪陆时玖。

    魏安站在沈荔身边,鹦鹉学舌:“平安。”

    白芍喜不自胜:“魏小姑娘瞧着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夫人可是为她寻到名医了?”

    “哪有什么名医,我这三年一直在山上,兴许是山上没有外人叨扰,安安也很少犯病。”

    沈荔三言两语,同青禾和白芍交待自己这三年的经历。

    提到莲娘因病去世一事,沈荔怅然若失。

    白芍温声宽慰:“人各有命,夫人也不必过于自责。”

    沈荔低眸:“我知道,只是莲娘从前盼着和丈夫葬在一处,可惜我那时人微言轻,只能将她安置在陵园一角,眼下我只盼着她到了地下,能同自己的丈夫团聚,如此也不算遗憾。”

    白芍:“好人有好报,莲娘定会心想事成的。”

    她露齿一笑,“先前我还担心夫人这三年在外面会受欺负,好在上天垂怜,教夫人遇见的都是好人。”

    从前有林家,后来有莲娘。

    白芍双手合十,念了两声阿尼陀佛:“如此看来,夫人这三年在山上倒是过得顺心。”

    沈荔点头:“虽说日子苦了点,可莲娘为人很好,我同她相处久了,倒也习惯那样的日子。”

    白芍心中一滞,忐忑不安道:“那夫人日后还会走吗?”

    沈荔挽起唇角,眼中蕴着几分无奈:“若是能离开,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

    缂丝屏风后转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长身玉立,负手而站。

    四目相对,沈荔咽下到嘴的话。

    陆时玖在她眼中形同虚设,沈荔转身和白芍交待,让她好生照看魏安。

    “她嘴甜,平日常哄得莲娘晕头转向,时常偷偷给她塞米糕吃,你可不许让她糊弄过去了。”

    白芍叠声应是,匆忙带着魏安欠身退下。

    一切安顿完毕,沈荔连眼皮都懒得往陆时玖那边抬,提裙款步迈入里屋。

    榻上的锦衾同她先前离开时别无二样,只是枕边多了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

    沈荔惊诧往前:“这匣子……”

    她刹住脚步,惊恐回望陆时玖。

    陆时玖泰然自若:“是骨灰盒。”

    沈荔如坠冰窖,只觉渗得慌,连嗓音都染上颤音:“谁、谁的……”

    答案昭然若揭,除了自己,这屋子也不会出现旁人的物件。

    沈荔心有余悸,望向陆时玖的目光只剩难以置信。

    “你不是不相信我死了吗?”

    “确实不信。”

    沈荔出事后,陆时玖时常产生幻觉,总觉得沈荔并未离开过,觉得她从未去过山庄。

    既然不曾去过山庄,自然就不会出事。

    这场自欺欺人的梦,陆时玖做了三年。

    沈荔听得毛骨悚然,指着那个长方黑匣道:“那这个呢,它怎么来的?”

    “马车中找到的。”

    火药包威力震慑,震山憾岳。

    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就连大理寺过来,也辨不出那堆灰烬是人的尸骸还是车子的骨架。

    陆时玖心中虽不肯承认沈荔已经遇难,可他又怕因自己的自大错过为沈荔收尸。

    从不拖泥带水的陆时玖,第一次产生畏惧和胆怯的情绪。

    这样的瞻前顾后,是从前的陆时玖所没有的。

    沈荔在陆时玖心中的份量,比他知道的多多了。

    沈荔牵唇轻哂。

    “从前我那样喜欢你,也不见你有多高兴,如今又何必装得情深意重。”

    她抬眼,声音淡淡,“兴许那时你还会觉得我是在痴心妄想,觉得我是在攀高枝。”

    陆时玖皱眉:“沈荔……”

    沈荔不依不饶:“难道我说错了吗?”

    她面露轻蔑,一字一顿,“陆大人难道忘了,从前你让我替赵宝珠和亲,是如何说我的?”

    他笑沈荔不识好歹,嘲她贪得无厌。

    赵宝珠肯让沈荔替她和亲,是沈荔的荣幸。

    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敢挑三拣四。

    字字句句,都是陆时玖的原话。

    从前说出去的话,此刻都化作回旋镖正中陆时玖的眉心。

    陆时玖面色紧绷:“那些话,日t?后我不会再说了。”

    沈荔笑得苍白:“你会不会再说,都和我无关了。”

    她不会因为陆时玖的讥讽崩溃大哭,也不会歇斯底里和陆时玖辩驳。

    “我们,就这样罢。”

    陆时玖不会放手,她也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除了干耗着,沈荔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沈荔在梧桐苑住下的第二日,门房立刻收到林夫人送来的帖子。

    沈荔死而复生一事在京城上下都传遍了,如今人人都在好奇这位陆少夫人。

    送到梧桐苑的帖子多如天上星,好些达官显贵的夫人姑娘都想和沈荔攀上关系,好借此和陆家搭上。

    沈荔一概没有理会,只让人将林夫人的帖子挑了出来。

    管事袖着双手立在一旁,脸上攒满笑意。

    “预备送去林家的礼单一早就准备好了,夫人可要看看?”

    礼单上多是补品药材,好些还是宫里的赏赐,别处买不到的。

    沈荔颔首,命人备车往林府走。

    林府府门洞开,林夫人早早候在门前,遥遥瞧见陆家的马车,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亲自上前扶沈荔下车,她上上下下端详着沈荔,眉目和蔼可亲,握着沈荔的手始终不肯松开。

    “之前听到消息,说你一直住在山上,我还当是在哄骗我的。”

    林夫人叹口气,“后来亲眼见到你送来的书信,我才肯相信。我的字都是你教的,身为学生,怎会认不出先生的字迹呢。”

    沈荔粲然一笑:“夫人快别说这话,没的让臊得慌,我才教了夫人多久,哪敢好意思当夫人这声‘先生’?”

    林夫人乜斜沈荔一眼:“若不是你,我如今只怕还是个睁眼瞎,这声先生你自然是担得的。”

    两人在门口相互推辞,跟在林夫人身边的婆子看不过去,笑着上前。

    “夫人和陆夫人快别在这门前站着了,仔细着凉,快请屋里坐。”

    两人携手往屋里走。

    林夫人身为长辈,自是对沈荔这三年的过往满怀关心,得知沈荔被莲娘救下后,林夫人如释重负。

    “到底是菩萨垂怜,舍不得你这样的可人儿离开。”

    她拿丝帕拭去眼泪,“当时看到你的马车着火,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林夫人泣不成声,“那马车本来是砚舟的,若不是你们两人调换,你也不会遭此大难。这三年,我日日诵经祈福,一日也不敢耽搁,就想着能为你……”

    沈荔柔声细语:“都过去了。”

    她张开双臂在林夫人身前转了一圈,眉眼弯弯,“你瞧我如今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林夫人在沈荔手背上拍了一拍,甚是宽慰。

    “这样就很好,过日子……平平安安才是最要紧的。”

    说话间,忽然有婆子上前,在林夫人耳边低语两句。

    林夫人不解:“我们家向来同他们家没什么往来,怎的找过来了?”

    婆子笑着摇头:“我的夫人哎,这摆明就是为了陆夫人来的。”

    陆时玖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京城人人密切留意着陆家的一举一动。

    沈荔前脚接过林家的帖子,后脚这事如雪花飞入各府各门。

    他们的帖子敲不开陆家的门,可敲开林家的门,却是绰绰有余。

    如今林家已经成了各家夫人眼中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沈荔眉心紧皱,满怀歉意:“是我思虑不周,倒给夫人惹麻烦了。”

    林夫人眉开眼笑:“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我在后宅这么多年,平日也会同别家夫人交际。生意、官场往来,有时候他们爷们儿不好意思出面的事,都是我们料理的。”

    她朝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挥挥手,带走一众侍女。

    林夫人斟酌着开口:“你如今同陆大人可还好?”

    林夫人大病初愈,沈荔自然不好让她为自己挂心。

    她垂首敛眸:“我们……挺好的。”

    林夫人松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三年冷眼瞧着……陆大人倒也不是那等无情无义之辈,当初你出事,他力排众议迎你入府,为这事差点和陆老夫人断了关系,满城闹得沸沸扬扬。那些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却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林夫人摇头感慨,“好在他对你始终如一,这三年身边也没有莺莺燕燕出现,倒还算是洁身自好。”

    沈荔又陪着林夫人说了会话,起身告退。

    穿过垂花门时,正好和林砚舟迎面撞上。

    林砚舟气喘吁吁,摆明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一身风尘仆仆,定定看了沈荔好几眼,随后似是想起沈荔的身份,忙拱手行礼。

    “母亲一直觉得是我们家连累了夫人,如今见到夫人无碍,母亲定然高兴。”

    沈荔弯唇:“本来就是山匪的错,同你们有何关系。”

    她只是想不通,林家何时得罪了山匪,竟让对方下如此狠手。

    林砚舟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沈荔瞳孔骤缩。

    她想到了陆时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在沈荔脑海中浮现。

    日光满地, 蝉声掠耳。

    金黄余晖横亘在沈荔和林砚舟之间,沈荔蛾眉蹙起,忐忑不安道出心中的疑问:“那个山匪……如今在哪?”

    林砚舟如实道:“我找到的时候, 他人已经不在了。”

    如有午后惊雷在耳边响起,沈荔震惊道:“不在……是何意?”

    林砚舟凝望沈荔片刻,徐徐张唇:“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荔久久钉在原地, 心口起伏不定:“是、是陆时玖他……”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还不走?”

    陆时玖一身鸦青缂丝狮子纹圆领窄袖常袍, 身影长如玉竹,清冷矜贵, 他负手立在日光中, 黑眸似有若无掠过沈荔和林砚舟,最后落在沈荔脸上。

    林砚舟上前拱手行礼:“见过陆大人。”

    陆时玖越过林砚舟, 直直走到沈荔跟前,眉眼温润如春水。

    “安安在车上等你许久了。”

    沈荔还沉浸在“陆时玖对林砚舟马车上动了手脚”一事的错愕中, 久久不能回神。

    她心不在焉由着陆时玖带出林府,直到上了马车,沈荔终于回神, 愤怒瞪向陆时玖。

    “之前林砚舟的马车出事,可是与你有关?”

    她问得直白,平铺直叙,一点拐弯抹角也没有。

    陆时玖冷下脸:“林砚舟都和你说了什么?”

    沈荔垂眸皱眉, 急急为林砚舟撇清关系:“他什么也没说, 是我自己猜到的。”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沈荔难以置信望着陆时玖, “所以,都是你做的?”

    若不是当时魏安心血来潮想要换马车,那日葬身火海的便是林砚舟。

    一股瘆人的冷意顺着沈荔的脊背往上攀。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陆时玖的心狠手辣, 可这样丧心病狂的陆时玖,沈荔还是第一次见。

    沈荔浑身生冷,从唇齿间艰难吐出几个字:“你、你当真是可怕。”

    陆时玖眉眼低垂,冷嗤:“这么快就给我定罪了?”

    他凑上前。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

    陆时玖嗓音微冷:“还是说,林砚舟说的你都相信?”

    沈荔脱口:“他什么都没说!”

    陆时玖不为所动,唇角勾起几分轻蔑:“这么急着为他开脱,是怕我又对他动手?”

    沈荔恼羞成怒:“陆时玖,一直都是你在无理取闹,我同林砚舟什么都没有,你少空口白牙污蔑人。”

    “什么都没有,那你见到他为何那样高兴?”

    沈荔张瞪眼睛,脸上懵懂又茫然:“我何时见到他……”

    声音渐弱,低不可闻。

    沈荔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那日出城前,确实同林砚舟说过话。

    她怒气冲冲,不可置信。

    “就因为这个,你要杀了他?”

    陆时玖笑而不语,眼中涨起几分不悦。

    他那时只觉得碍眼,后来才知道……那是嫉妒。

    沈荔惊诧,满腹气恼落在手心攥紧的丝帕:“你简直是匪夷所思。”

    沈荔心有余悸,倘或当时出事的是林砚舟,沈荔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想到刚刚林夫人对自己的关切,心中歉意更甚。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连累到林家。

    沈荔脑袋晕晕沉沉,她到底还是高估了陆时玖的良心。

    无力倚靠在车壁上,沈荔怅然若失,眉宇间弥漫着浓浓的愁思忧虑。

    陆时玖压住胸腔怒火,放缓声音。

    “如今你回来了,我也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他握住沈荔双手,“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沈荔扬起眼皮:“你——”

    马车在梧桐苑前停下,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先一步跳下车。

    和魏安同乘一车的魏安迫不及待顺着脚凳爬下,张开双臂朝沈荔扑去。

    她诚惶诚恐瞥一眼陆时玖,还没对上视线,又立刻收回目光,鹌鹑一样躲在沈荔怀中。

    魏安叽叽喳喳:“沈荔沈荔,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沈荔记挂着魏安从前对父母吵架的害怕,敛去眼底的怒意,笑着宽慰。

    “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青禾也t?忙过来,提着羊角宫灯走在魏安身边。

    “安安之前不是还说想为夫人提灯吗?”

    魏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从青禾手中接过长柄,她人小,灯穗垂落在地上。

    沈荔笑着握着她的手往上提。

    青禾不乐意沈荔出手相助,往旁躲开:“我自己提灯,不要你们。”

    沈荔眼中柔和,忍俊不禁:“不是说要给照路,跑那么远,我摔了怎么办?”

    魏安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再次平移到沈荔身边。

    花团锦簇,一行人笑着转过影壁,翩跹衣裙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陆时玖望着沈荔的背影,黑眸深邃沉沉。

    李帆上前两步,试探道:“大人,可要将魏小姑娘送去林家?”

    陆时玖犹豫片刻,摇头:“罢了。”

    他对沈荔以外的人一概不喜欢,本想着这两日着手送走魏安,可眼下瞧着,魏安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李帆笑笑:“这也好,夫人本就喜欢魏小姑娘,若是贸贸然送走,只怕夫人心中会有芥蒂。待夫人日后有了孩子再送走也不迟。”

    一语落下,李帆猛地收声,惊觉自己说错话。

    孩子是陆时玖的心病。

    他和沈荔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可惜最后都没有了。

    午夜梦回,陆时玖还是能梦见沈荔从高楼坠下的一幕。

    她是那样的决绝,半点犹豫也没有。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心口如有针扎刺痛。

    他对孩子无意,也没什么执念,只是三番两次的流产,对沈荔的伤害极大。

    若是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中的檀香渐散,陆时玖缓慢呼出一口浊气,转而望向李帆:“……张太医呢?明日让他来见我。”

    ……

    暖阁。

    湘帘垂地,金漆点翠玻璃屏风立在屋子中央,香案上供着炉瓶三事,青烟如烟似雾。

    沈荔歪靠在提花方枕上,心神不宁。

    魏安抱着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兴致勃勃朝沈荔跑来。

    “沈荔,我有钱,都给你。”

    那是她从前留在梧桐苑的金锞子。

    魏安从小对金光闪闪的东西情有独钟,攒了许多金锞子金元宝。只是从前她视若珍宝,从不肯让旁人靠近半步,如今却都舍得都给沈荔。

    沈荔莞尔:“都给我,那你呢?”

    魏安抱着沈荔撒娇:“我有沈荔就好了呀。”

    黄澄澄的金锞子闪了沈荔双眼,她笑着揉揉魏安的脑袋,柔声细语:“这么听话?”

    魏安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道。

    “安安听话,沈荔不要不高兴。”

    沈荔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没想到竟被魏安一眼识破。

    小孩子比她想的还要敏锐。

    沈荔无奈叹口气:“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今日出门累了,有点提不起劲罢了。”

    魏安摇头晃脑:“……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荔捏住魏安的鼻子,半哄半骗:“我骗你做什么。”

    魏安抱着金锞子,目光闪了又闪:“那这些……”

    沈荔朝白芍使了个眼色:“财不外露,日后可不许你抱着这么多金锞子往外跑,仔细教小贼偷了去。”

    魏安立刻抱紧匣子,满脸担忧:“都是安安的。”

    白芍眉开眼笑:“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隐蔽,我带姑娘过去好不好?金锞子藏在那边,定是无人知晓的。”

    魏安斟酌片刻,跟着白芍走了。

    青禾在身后摇摇头,送上为沈荔沏上的热茶。

    “当真是不如小时候好骗了,再过两年,只怕真的骗不了了。”

    沈荔颔首:“从前在山上,她也是这般鬼灵精怪,我本来还怕她不适应山下的日子,倒不想她融入得这般快,竟比我还适应。”

    她眼睛弯弯,染上几分无奈。

    “你不知道,莲娘刚走那会,我还怕接受不了,好在安安懂事,没有大吵大闹。”

    青禾跟着笑:“她如今比起从前,当真是变了不少,想来都是那位莲娘的功劳,我同白芍还想着,过两日去她墓前祭拜,也算谢她当年对姑娘的救命之恩。”

    沈荔点点头:“莲娘为人善良,不然安安也不会乐意同她待在一处。”

    心中烦闷,留在暖阁又怕被魏安看出端倪。

    沈荔不许白芍和青禾跟着,只身往园子走去。

    青松拂檐,云影横窗。

    廊檐下悬着的铁马随风摇曳,荡起满园的月色。

    参差竹影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沈荔漫无目的在园中闲逛,不知不觉走到虹桥上。

    白玉虹桥星星点点缀着烛火,零星光影在水中曳动。

    湖面上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沈荔驻足在虹桥上,盯着涟漪渐起的湖面看了许久。

    与此同时。

    陆时玖迈步踏入暖阁。

    屋里空空如也,不见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心中一沉,下意识往窗前望去。

    窗前炕上的话本不见踪影,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不见。

    一种莫名的恐慌漫上陆时玖心口,他唇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荔呢?”

    拢在袖中的指骨泛白,陆时玖一瞬不瞬盯着窗前某处。

    可再怎么仔细看,他也找不到沈荔的影子。

    好似他在山上见到沈荔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好似从始至终都是陆时玖的幻觉。

    不安凝聚在陆时玖眉宇,他转首怒视青禾,“我问你,沈荔呢?”

    青禾惴惴不安,脸上的紧张彻底激怒了陆时玖。

    这三年来,陆时玖记不清自己在奴仆和婆子脸上见过多少这样的表情。

    果然,果然又是他出现了幻觉。

    沈荔从未回到梧桐苑,从未回到他身边。

    陆时玖眉心紧皱:“茶案上的八珍糕呢,谁让你们私自换了?”

    青禾战战兢兢,后背沁出道道冷汗。

    茶案上的八珍糕是沈荔让换的,可担心陆时玖迁怒沈荔,青禾还是默默咽下到嘴的话,低声道。

    “是、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让人换上。”

    她捧着白玉盘子退下,路过陆时玖身边时,再次被喊住。

    暖阁的陈设几乎刻入陆时玖脑海,他清楚记得沈荔留下的印记。

    陆时玖脸色阴沉:“还有窗前的话本,谁许你们拿走的?”

    青禾欲哭无泪:“话本、话本应当是在夫人枕边。”

    陆时玖冷笑两声:“你在同我说笑,她怎么可能……”

    瞥见枕边的话本,陆时玖一时失语。

    青禾泫然欲泣,支支吾吾道:“昨夜夫人拿去看了,许是还没看完,就、就搁在枕边了。”

    陆时玖眼底的戾气刹那消失殆尽,用力闭了闭眼。

    青禾没听清,嗓音哽咽:“夫人刚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

    一阵风从青禾身边掠过,陆时玖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夜色低垂,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满园万籁俱寂,苍苔浓淡。

    秋桂的残香裹挟在稀薄的夜色中,陆时玖衣袍带风,步履匆匆。

    虹桥上挂着各色绫纸制成的灯笼,暗黄光影勾勒出沈荔窈窕纤瘦的身影。

    她倚在白玉栏杆上,半边身子几乎探在外面,广袖沾染着深浅不一的湖水。

    陆时玖瞳孔遽紧,疾步行到沈荔身旁,一把拽到身前,气息急促:“你在做什么?”

    沈荔吓了一跳,一脸的莫名。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指似是使出十足的力气,深入沈荔骨肉。

    沈荔拢眉,不悦抱怨:“陆时玖,你捏疼我了。”

    陆时玖直勾勾望着沈荔,手指往下滑落。

    十指相扣。

    陆时玖拽着沈荔下桥,黑眸一刻也不曾从沈荔脸上移开,他厉声呵斥。

    “你刚刚在做什么?”

    沈荔莫名其妙,伸出另一只手递到陆时玖面前。

    “我的珊瑚手串掉在湖里了。”她低声埋怨,“我刚刚都看见了,要不是你突然过来,我这会子都找到了。”

    陆时玖惊魂未定:“真的是手串丢了?”

    沈荔不明所以:“那不然呢?”

    她品出陆时玖话中有话,可琢磨片刻,还是猜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上下打量陆时玖两眼,觉得他整日疑神疑鬼,可能病入膏肓了。

    见沈荔不像是在说假话,陆时玖紧绷的身影渐松,嗓音轻和些许。

    “一条手串而已,丢了便丢了。”

    沈荔嘀咕:“我也只是随便看看,谁知道你突然跑过来兴师问罪做什么。”

    察觉到掌心不同寻常的灼热,沈荔探手轻碰陆时玖的额头:“你发烧了?”

    前夜冷雨中赶了半宿的路,后半夜又一直在淋雨。

    昨日归家后,陆时玖忙着料理堆积的公务,无暇去请太医,今日又在御书房待了一整日。

    沈荔蹙眉,转身让人去请张太医:“怪不得你今夜一直在说胡话,原来是病了。”

    暖阁里外灯火通明,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完脉,退到书案后开始写药方。

    方子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已经有奴仆疾步匆匆跑着赶去煎药。

    张太医躬身:“只是风邪入体罢了,吃两剂药松散松散就好了,夫人大可放心。”

    沈荔笑笑:“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张太医一噎,侧眸看向陆时玖。

    陆时玖倚在榻上,昏昏沉沉,脸上在烛光的映照中又苍白两分。t?

    张太医自觉退下。

    陆时玖勾着沈荔的手指,神色怏怏:“你去哪里?”

    沈荔不留情面:“你在这里,我自然要去别处歇息的。”

    陆时玖反手攥住沈荔:“就那么不想陪我?”

    沈荔漫不经心低眸,唇角略带讥诮之色。

    “有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陆大人就不必明知故问了。”

    陆时玖弯唇,手却不曾松开半分。

    他一手挡在自己眼睛上,刚刚张太医为自己施针的时候,陆时玖小憩过片刻。

    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沈荔也站在虹桥上,陆时玖看着梦中的沈荔毫不留情从虹桥上一跃而下,就像当初从高楼坠下那般决绝无情。

    陆时玖拼劲全力想要阻拦,可梦里的他不管怎么努力,都碰不到沈荔半片衣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荔一点一点坠入湖中,乌黑长发在水中散漫。

    那张素净小脸在水中沉沉浮浮,湖水漫过沈荔眉眼。

    沈荔双手交叠在一处,睡得安详平和。

    陆时玖惊出一身冷汗,从噩梦挣脱,入目是满室明黄的烛火。

    沈荔不耐烦立在榻边。

    那张脸鲜活,不似梦中死气沉沉,半点生机也没有。

    陆时玖不由分说握着沈荔的手腕:“陪我躺会。”

    他嗓音沙哑,可握着沈荔的手却强而有力。

    沈荔试着挣了挣,眉心渐渐皱起,她脸色不虞。

    陆时玖低低咳嗽两声,先一步示弱低头:“等我睡了,你再走也不迟。”

    沈荔无奈,只能照做。

    她原想等陆时玖睡下再走,不想自己竟比陆时玖先一步沉入梦乡。

    月色缱绻,朦胧光辉洒落在月洞窗上。

    陆时玖久久凝视着沈荔近在咫尺的睡颜。

    这张脸,和梦中湖中的渐渐重合在一处。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沈荔尚有气息。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隔空描绘沈荔的轮廓。

    这张脸,陆时玖早在梦中画过千百遍。

    低迷的夜色蕴着陆时玖很轻很轻的一记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时玖轻声喟叹,眉宇笼着不易抹去的郁色。

    ……

    沈荔在梧桐苑的日子波澜不惊,一如从前她住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梧桐苑的下人起初还好奇沈荔的“死而复生”,后来被管事敲打后,也不敢再四处打听。

    陆时玖为魏安请了夫子,沈荔在屏风后旁听过两回。

    她起初还担心魏安畏惧生人,可兴许是请来的夫子很是合魏安的心意,她难得老老实实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不吵也不闹。

    沈荔逐渐心安,之后魏安上课,沈荔也不再全程跟着。

    她的心思渐渐从魏安身上偏移。

    梧桐苑的日子如温水,寡淡无味。

    没了魏安的插科打诨,沈荔竟无所事事,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青禾抱着请帖上门,无奈撇撇嘴。

    “这么多帖子,夫人当真不去赴宴吗?”

    沈荔正在插花,闻言,头也没抬。

    “左右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且她如今陆夫人的身份,是陆时玖强行冠在她头上的。

    别家的夫人姑娘赴宴结交好友,是为家里的夫君添砖加瓦,好让家里男子的仕途平步青云。

    沈荔却对陆时玖的仕途无意,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她宽宏大量了。

    正说着话,却见管事惊慌失措跑了过来,脸上冷汗涔涔。

    沈荔疑惑不解:“……怎么了?”

    “夫人,老、老夫人来了!”

    管事如临大敌,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

    沈荔并不想和陆时玖的母亲打交道,委婉拒绝:“就说我病了,请老夫人……”

    话犹未了,猩红毡帘掀开。

    陆老夫人遍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

    跟着的婆子侍女如燕翅立在她身后,陆老夫人轻哂。

    “这么巧,我刚来你就病了。”

    白芍手足无措立在陆老夫人身后,小声告罪:“我没拦住老夫人……”

    沈荔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老夫人说笑了,实在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并非故意避而不见。”

    她朝白芍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

    陆老夫人讥笑:“你倒是护着她们。”

    沈荔挽唇,并不想陆老夫人的关注点停留在白芍身上:“老夫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事?”

    她声音轻轻,“大人今早入宫了,怕是赶不回来。”

    “我不是找他,我是找你。”

    陆老夫人连正眼都没有看沈荔,眼中的轻蔑显而易见。

    “你和时玖的亲事,乃是陛下亲自赐婚,我不好说什么。只是因为你,我们陆家不知闹出多少笑话。你的家世单薄,不堪入眼,在仕途上也帮不了时玖什么。”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上首。

    “我原想着你若是个懂事的,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回京城都多少天了,竟连回陆家拜见我同他父亲都不曾,难不成这是你沈家的家教?”

    她终于看清沈荔的模样,拐杖应声落地,陆老夫人指着沈荔,错愕瞪眼:“你、你……”

    沈荔怎么长得同五公主那般相像?

    陆老夫人惊得话都说不了,想到陆时玖从前和赵宝珠的交情,陆老夫人一时竟看不透陆时玖的心思。

    沈荔对陆老夫人的惊诧视而不见,她如今早对陆时玖没了情意,自然不在乎他望见自己的时候,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赵宝珠。

    “老夫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陆老夫人呷了口热茶,勉强缓过劲。

    她心神不宁唤来两名侍女:“你身子不适,照看时玖不方便,这两个丫头是我亲自掌眼过的,就让她们留在时玖身边伺候。”

    两人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沈荔面不改色应下。

    陆老夫人愣了愣:“你这是……真心的?”

    沈荔不以为然:“自然是真心的。我同陆时玖本就不是两情相悦,他纳多少妾室也同我无关。”

    门外,陆时玖身影顿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晌午日光高悬, 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陆时玖立在廊庑下,眉宇间弥漫着乌云浊雾。

    一双黑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帘栊响处,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战战兢兢朝里通传:“大人、大人回来了。”

    陆老夫人笑着迎上来,脸上半点不耐烦也没有, 亲亲热热挽过陆时玖的手, 嘘寒问暖。

    “时玖回来了,不是说宫中有要紧事吗, 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母亲对我的行踪倒是清楚。”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你是母亲的儿子, 哪有做母亲的对儿子不上心?”

    陆时玖不为所动,嗓音平静:“母亲累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

    逐客令下得猝不及防,陆老夫人愣在原地。

    陆时玖目光缓慢掠过陆老夫人身后眉眼羞赧的侍女, 冷淡赶人:“日后这种脏东西,别再往我府里带,省得脏了我的地。”

    两个年轻侍女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眼圈一红,立刻落下泪。

    陆老夫人气急攻心,指着陆时玖怒斥,拐杖在地上敲出重重的的动静。

    “岂有此理,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时玖淡声:“你若不是我母亲, 这会也不会好好站在这里了。”

    陆老夫人气得身子后仰, 手指发抖。

    余光瞥见屋里的沈荔, 她压低嗓音,怒意涨满心口。

    “你知道她那张脸会招来多大的祸事吗?万一被人看见,得惹出多少事端?从前你任性胡闹也就罢了, 可她……”

    陆老夫人咬牙切齿,“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你是要害了我和你父亲吗?”

    陆时玖轻哂:“能闹出多大的事?”

    陆老夫人看见陆时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你别在这同我装糊涂,你如今身居高位,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朝中多少人眼红你,巴不得鸡蛋里挑骨头,挑你的错处。”

    她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明目张胆把人往家里带,岂不是将把柄亲自递到那些人手上?她若是妾室也就罢了,可她是陆家少夫人,少不得要出门赴宴结交。倘或有些碎嘴子的……”

    陆时玖淡漠掀起眼皮,不屑一顾:“那又如何,难不成他们敢在我面前嚼舌根吗?”

    他转眸望向管事,“老夫人累了。”

    管事了然,毕恭毕敬上前:“老夫人,请。”

    陆老夫人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院中的奴仆婆子作鸟雀状一哄而散,转眼只剩下陆时玖和沈荔两人。

    沈荔转身朝里走,甫一越过缂丝屏风,立刻被陆时玖拽着抵在屏风上。

    陆时玖黑眸低垂,周身郁气腾腾。

    “我纳多少妾都和你无关?”

    沈荔奋力挣脱,气恼:“本来就和我没关系,再说,那两人是你母亲送来的,与有何干系?陆大人自己不满,大可去找……”

    余音淹没在唇齿间。

    沈荔后背抵在屏风上,鬓松钗乱,她竭力推开陆时玖。

    挣扎之间,鬓间的步摇掉落在地。

    一点血腥气息在沈荔唇间弥漫。

    唇齿相碰,陆时玖力气极大,几乎将沈荔拘在身前的方t?寸之间。

    捏着沈荔双肩的骨节逐渐泛白。

    少顷,陆时玖终于松开人。

    他靠在沈荔肩上,一记沉闷的叹息飘落在沈荔耳边。

    “沈荔,你就这样厌恶我?”

    沈荔扭过脸。

    陆时玖站直身子,额头和沈荔相贴。

    他视线一寸一寸掠过沈荔,目露不甘。

    “到底要我怎么做,我们才能回到从前。”

    光影从两人身后退开,沈荔立在阴影中,眼中涨起朦胧水雾。

    她哽咽出声:“回到多久以前呢?”

    沈荔一双杏眼水雾氤氲,她唇角牵出一点苦涩。

    “陆时玖,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的初遇本就是用重重谎言和算计编织而成的。

    既是用谎言包裹的糖果,自然是掺了毒的。

    沈荔轻笑两声,眉眼流露着无奈。

    她和陆时玖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她不可能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也不可能再同陆时玖回到从前。

    沈荔苦笑:“我不可能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可能忘记你从前骗我瞒我的事。”

    她对陆时玖的爱意,早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中消耗干净。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不可能再次被修复。

    陆时玖哑声:“你太武断了。”

    沈荔笑笑,扬起一双泪眼。

    “是吗?”

    她甩开陆时玖,嗓音带上哭腔。

    “陆时玖,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她也想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也想装聋作哑,对陆时玖做过的那些事视而不见。

    沈荔想着,她如今生活很好,身边有白芍和青禾陪着,魏安也开始读书念字。

    再过不久,魏安就可以上私塾。

    沈荔会像天底下的母亲一样,每日晨起目送魏安上学念书,待她散学,又可拉着她问今日学堂的趣事。

    只要她不提过往种种,她和陆时玖也可以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做一辈子貌合神离的夫妻。

    “我也想过自欺欺人,想着忘却从前你带给我的不幸。”

    可兴许是那些痛苦太过刻苦铭心,沈荔忘不了城墙上的绝望,也忘不了当年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那些淬了毒的字字句句,如同毒药渗入沈荔的五脏六腑。

    “我忘不了。”

    沈荔坦然相告,眼中泪意涌现。

    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一只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陆时玖轻声:“既然忘不了,那就别忘了。”

    他低声,“至少你还记得我。”

    不管是好还是坏,陆时玖都不在意。

    只要沈荔心中还有自己就可以。

    沈荔唇角扯出几分错愕:“你……”

    当真是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这样病态偏执。

    ……

    梧桐苑上下又增派了好些奴仆婆子,青禾最是鬼灵精怪,偷偷跑来和沈荔道。

    “听说那日是垂花门两个婆子私自带陆老夫人进来的,管事发来好大一通火,拿了那两人的卖身契,打了二十板子,通通都发卖出去。”

    青禾压低声音,“这事传到陆家,老夫人为此都气病了,还让人过来请张太医过去。”

    白芍好奇:“张太医去了?”

    青禾摇摇头:“张太医是大人的人,我们陆大人没点头,他哪敢擅作主张?这事归根结底是陆家的事,张太医也不好插手。”

    白芍从前也是在陆家当差,闻言感慨道:“老夫人在家怕是气狠了,还好夫人不是住在陆府,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又是长辈,若是拿出规矩那一套,夫人不知得吃多少亏。”

    沈荔一面陪着魏安玩九连环,头也不抬:“哪有你们说得那样可怕,不理会就是了。”

    青禾笑着坐在沈荔身边:“我的夫人,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这两日陆家有多热闹。”

    陆时玖当众下了陆老夫人的面子,过后又不肯让张太医过府为陆老夫人看病。

    “为这事,言官都上了两回折子,说是要告我们大人不孝。”

    沈荔手指微顿:“怎么闹这么大?”

    青禾扬眸,笑着揶揄:“夫人整日待在家里,哪里知道这外面的热闹,前两日百姓茶余饭后都是我们府上的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都在好奇夫人……”

    她及时收住声。

    沈荔疑惑:“怎么不说了,难不成不是好话?”

    魏安也跟着抬头,鹦鹉学舌:“怎么不说了?”

    青禾笑着敲敲魏安的额头,无奈挽唇:“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她低头摆弄魏安项上的璎珞。

    “也没什么,左右不过说夫人有手段有心机,竟将大人训得服服帖帖,还有人说夫人是给大人下了蛊,不然大人怎么会对夫人这般听话。”

    沈荔嗤笑:“越说越没谱了。”

    “可不是,但架不住有人相信,如今外面还有卖相思蛊呢,说是和夫人用的是同一款。那些夫人表面嗤之以鼻,背地里偷偷买的却不少。”

    沈荔皱眉轻斥:“一派胡言。”

    魏安抬头好奇:“沈荔,什么是蛊,好吃吗?”

    沈荔曲着手指敲敲魏安:“是害人的东西,小孩不许问。”

    “问了又如何?”

    “会变笨。”

    魏安立刻捂住双耳:“那我不问了。”

    她爬下榻,从书案上翻出自己的功课:“安安聪明。”

    夫子让写的大字,魏安都写完了,她趁机向沈荔邀功:“沈荔,我可以出去玩吗?”

    沈荔整日闷在家里,魏安却坐不住:“我想回山上,我的小树还在山上。沈荔,去嘛去嘛,我要回去。”

    山上的屋子倒塌,沈荔自然不会应允魏安回去。

    迟疑片刻,她温声道:“不去山上,我带你去别处,可好?”

    ……

    将近岁末,金鸣寺人头攒动,香客云集。

    山下支着各式各样的小摊,香火香烛平安符随处可见。

    魏安如今不比从前怕生,可到了人多的地方,还是会心生怯意。

    她紧紧抓着沈荔的手,恨不得贴着沈荔走。

    可看到有老人家在画糖画,魏安立刻迈不动脚,站在摊前眼巴巴望着沈荔。

    青禾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要了一串。

    魏安眼睛发亮,喜不自胜接过:“沈荔,这个好吃。”

    她悄声和沈荔咬耳朵,“下回去看莲娘,我要带这个去见她,她定会喜欢的。”

    沈荔刮了刮魏安的鼻梁:“是你自己想吃罢?”

    魏安赧然失笑。

    她暂时忘记不能回山上老屋的不愉快,一路叽叽喳喳跟在沈荔身旁,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沈荔落在眉眼间的郁闷逐渐舒展,脸上难得沾染笑意。

    寺里供奉着长明灯,殿前烛火摇曳,明黄光影落在地上。

    沈荔牵着魏安在殿前净手,而后方往药师殿走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捏在手心,魏安双手合十,小心翼翼。

    沈荔柔声细语:“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魏安抬起眼皮,怯生生道:“沈荔,这个真的能保平安吗?”

    她瘪着嘴,后悔不已。

    “早知道我也给莲娘求平安符,这样她就不会疼了。”

    沈荔唇角笑意凝滞。

    魏安好奇:“沈荔,你以前也求过平安符吗?”

    久远的记忆浮上沈荔心头。

    沈荔嗓音喑哑,半晌才道:“求过。”

    那时她怀着满腔爱意,为陆时玖求了一枚平安符,祈求菩萨保佑陆时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沈荔那会也偷偷向菩萨祈愿,想同陆时玖白头偕老。

    那时的她肯定没想到,有朝一日和陆时玖的白头偕老竟会成为困住自己一辈子的枷锁。

    满殿烛光映照在沈荔眼中,怅然若失。

    将近掌灯时分,香客如潮涌逐渐褪去。

    魏安在后山玩了半日,精疲力竭,倚在青禾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禾抿唇笑:“刚刚还嚷嚷着要再去买糖画,这会却先撑不住了。”

    沈荔眼中攒满笑意:“她今日也玩疯了。”

    往常沈荔还不觉得闷在梧桐苑有何不好,可如今瞧见魏安在外面这般快活,她开始改主意,想着日后还是该带魏安出来走走。

    沈荔款步提裙,猝不及防瞧见迎面走过来一人,她当即愣在原地。

    竟然是……赵宝珠。

    帷帽掀开一角,赵宝珠那张和沈荔有几分相像的脸闯入三人视线。

    白芍心中咯噔一紧,疾步上前两步,将沈荔护在身后。

    赵宝珠讥诮勾唇:“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青禾战战兢兢,忐忑不安:“夫人……”

    沈荔瞥一眼青禾怀里的魏安,低声:“你先送安安上车。”

    青禾惊慌失措:“可她……”

    沈荔挽起唇角:“没事,你去罢。”

    青禾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离开。

    山寺悄然无声,唯有木鱼的声音在山林回响。

    上客室杳无声息,沈荔和赵宝珠相对而坐。

    赵宝珠一手支颐,眉眼的傲慢张扬不加掩饰,腕间戴着的金镶玉手镯沉甸甸,赵宝珠抚着手镯,漫不经心道。

    “你还当真有本事,竟然还能死而复生。”

    沈荔淡淡:“殿下有话直说便是,若只是寒暄,我看就不必了。”

    从前沈荔在赵宝珠跟前,连说话的地都没有,如今却敢当众和她辩驳。

    赵宝珠轻哂:“做了陆少夫人又如何,陆老夫人那关你若是过不去t?,你这辈子永远也进不了陆府,进不了陆府的祠堂。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要离开陆时玖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讥讽,“难不成是舍不得陆家的荣华富贵,舍不得陆少夫人的名头?”

    沈荔端起茶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殿下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找我叙旧?”

    赵宝珠冷笑连连。

    若不是陆时玖不让她去梧桐苑,她也用不着在金鸣寺堵沈荔。

    赵宝珠面露鄙夷:“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同你之间哪有旧可以叙?”

    沈荔作势起身。

    赵宝珠死死盯住沈荔,眼中浮现出几丝憎恨厌恶。

    从前陆时玖对她无所不应,连一句重话也没有。

    可沈荔出现后,陆时玖对自己一改常态,之前还差点掐伤了自己。

    赵宝珠不信邪,不肯相信陆时玖会弃自己而去,更不信陆时玖会在自己和沈荔之间选择后者。

    沈荔本就是外人,从前是,如今也是。

    她一双黑眸阴森,泛着阵阵冷意。

    “沈荔,你敢同我打赌吗?”

    沈荔驻足侧眸,言简意赅:“不想。”

    赵宝珠步步紧逼,深黑影子如鬼魅覆在身后后背:“是不想,还是不敢?”

    沈荔莫名其妙转身:“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一道银色光影乍然在沈荔眼前晃过。

    赵宝珠高高举起匕首,猛地扎入沈荔心口:“你去死罢!”

    电光火石之间,木门哐当一声被人重重踹开。

    陆时玖闪身至沈荔身前,猛地将人拽开。

    沈荔瞳孔骤缩,尚未回过神,她先一步听到了匕首穿过血肉的声音。

    大片大片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陆时玖的衣襟。

    匕首正对着陆时玖的心口,锋利的刀刃被鲜血浸红。

    赵宝珠惊慌失措,无力跌坐在地:“陆、陆时玖……”

    她拖着双膝往前,李帆晚了一步,步履匆匆冲入屋,瞧清眼前的一幕,差点吓坏:“大人——”

    赵宝珠拖着双膝朝前,却被冲入门的护卫拽到角落。

    上客室一阵兵荒马乱,重重人影在地上晃动。

    沈荔扶着陆时玖,温热的血珠淌过指尖,空中血腥气浓烈刺鼻。

    她脑中空白一片,一颗心空落落的。

    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怔怔低头,对上陆时玖逐渐涣散的眼睛。

    那双沉如古井的黑眸逐渐暗淡无光,陆时玖薄唇惨白,脸色难看得吓人。

    赵宝珠那一刀几乎是使劲全身力气,刀刃没入陆时玖胸腔。

    陆时玖抬手,眼前白雾氤氲,烛光影影绰绰,他看不清沈荔的模样,只能依稀辨出她模糊的一点轮廓。

    他艰难启唇。

    屋里脚步声嘈杂,沈荔听不清陆时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手一点一点往上抬起。

    他想要握住沈荔。

    指尖相距半寸时,沈荔陡然收回了手,目光扭向别处。

    陆时玖抓了个空。

    那只手无力垂落在地。

    李帆大惊失色:“——大人!”

    梧桐苑乱成一团,暖阁的侍女进进出出,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里走出。

    张太医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张太医抹去脑门上的汗水,嗓音哑得不像话。

    李帆快步迈入里屋,急不可待:“大人如何了?”

    张太医愁眉苦脸,面缀愁色:“老夫尽力了,能不能醒来……就看陆大人的造化了。”

    李帆两眼一黑,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咔嚓作响,一张脸紧紧绷着。

    若不是行凶那人是赵宝珠,他早就当众了结那人的性命。

    李帆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太医忙不迭开口劝道:“若是明日陆大人能醒过来,那便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不能……”

    他摇了摇头,长吁短叹,“上回陆大人中毒,已经耗尽心血,加之这三年郁结于心,陆大人的身子早不似之前。”

    张太医又叹了一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沈荔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心口处的血像是怎么也止不了。

    止血的药洒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李帆攥紧双拳,双眼猩红。

    他提剑往外走,倏尔听见身后传来沈荔轻轻的一声:“你去哪里?”

    沈荔眼下是陆少夫人,李帆自是不能对他视而不见。

    他拱手行礼:“回夫人,我去找……”

    “我去罢。”

    沈荔垂眸,琥珀眼睛敛在鸦羽睫毛中,辨不出情绪,“她要杀的人是我,我去问她比较合适。”

    李帆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所以然。

    且赵宝珠如今就关在梧桐苑的柴房,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垂头:“我这就让人送少夫人过去。”

    “不用。”

    沈荔淡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

    月明星稀,东方既白。

    李帆守了陆时玖整整一宿,天色将明的时候,陆时玖的手指动了一动。

    李帆喜出望外,冲到榻前:“大人,你醒了!快,快去找张太医!”

    陆时玖缓慢张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幔。

    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却没找到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眉心渐拢:“……沈、沈荔呢?”

    李帆一拍脑门:“沈姑娘去找五公主了,我这就让人去找。”

    可奴仆跑了一趟,却只在柴房见到赵宝珠一人。

    陆时玖眼眸动了一动,挣扎着起身。

    李帆不可思议站起身:“不可能,我明明亲眼见她出去的。我这就去柴房……”

    陆时玖按住李帆,牙关紧咬:“把她、把她带过来。”

    赵宝珠在柴房关了一宿,可脸上却半点狼狈也没有。

    她被推着到了陆时玖跟前,眼见陆时玖安然无恙,赵宝珠自嘲一笑。

    “想不到你陆时玖还有做情圣的一日,可惜你看走了眼。”

    陆时玖冷声:“她在哪里?”

    赵宝珠眉眼弯弯,答非所问:“你知道吗,其实我昨日同沈荔赌的是……她心里有没有你。”

    陆时玖再次厉声:“她在哪里?”

    赵宝珠眼睛弯如弓月:“沈荔身边到处都是你的人,可若是你病危,那些暗卫肯定来不及管她。若这时有人愿意帮她离京,你猜她会不会答应?”

    陆时玖眼中涨起一层黑雾,脸色阴森。

    赵宝珠俯身:“陆时玖,她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救了她又如何,她还不是趁你性命攸关之时,跑得干干净净?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李帆脸色苍白进屋:“大人,少夫人……少夫人在半个时辰前离府了。”

    那时陆时玖还生死攸关,还未脱离险境。

    一口血腥涌上陆时玖喉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