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阴冷的嗓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荔头上。
沈荔遍体生寒, 身影僵硬。
陆时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后颈,薄唇贴在她耳畔,好似阴曹地府中阴魂不散的恶鬼。
沈荔闭了闭眼。
陆时玖手指一点点往下, 和沈荔十指紧扣。
沈荔垂首敛眸。
少顷,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先前在狱中,白芍膝盖受了重伤, 如今走路还不利索, 何苦又去折腾她?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什么苛待下人的主子。”
陆时玖漫不经心:“我也不过随口一说, 你若是不喜欢, 换别人过来就是了。”
沈荔缓缓颔首。
目光垂地,思及先前被拉下去的侍女, 沈荔有心想要为对方说t?好话,话未出口, 陆时玖先一步开口。
“梧桐苑不可戴簪穿珠钗,她自己做错事在先,本就该受罚。”
沈荔双唇嗫嚅, 自觉咽下到嘴的话。
管事手脚利索,当日就挑了十来个相貌周全、手脚灵活的侍女过来。
他躬着身子侍立在下首,脸上是一派的卑躬屈膝。
“姑娘瞧着哪个喜欢,留下便可。”
沈荔意兴阑珊倚在青缎迎枕上, 眼皮都不曾往上抬。
缂丝屏风上人影晃动, 一水容貌娇艳的女子穿花戴珠立在下首, 花团锦簇, 满屋生香。
沈荔淡声:“我这里不缺人伺候。”
管事脸上恭维的笑意一僵,面露为难:“可陆大人说了,让姑娘……”
沈荔缓缓抬首, 浅色杏眼波澜不起,兴许是同陆时玖相处就了,她身上竟莫名有几分陆时玖的影子在。
管事心下哆嗦,慌忙垂下眼皮,叠声告罪。
“是老奴办事不力,这几个既入不了姑娘的眼,老奴再重新找新的过来,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沈荔转而望向窗外的参差树影:“不必。”
管事脸上窘迫,思忖片刻后,还是不敢当面拂沈荔的面子,点头哈腰道了一声好,挥挥手带着人悄声退下。
沈荔转而埋入枕中,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
梧桐苑除了陆时玖有这个胆量,旁人定是不敢。
沈荔不假思索拂开那只手,往上拉动锦衾,盖在自己头上。
须臾,沈荔猛地从昏睡中惊醒,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谈不上陌生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魏安坐在脚凳上,歪着脑袋和沈荔对视。
沈荔猛地朝后退去,叠声往外喊人。
侍女步履匆匆,掀帘进屋,忧心忡忡:“姑娘,怎么了?”
沈荔指着炕前的魏安,如同撞客一样:“她怎么会在这里?”
侍女粲然一笑:“陆大人怕姑娘孤独,特意接魏姑娘过来小住。姑娘放心,屋子都收拾好了,定不会委屈魏姑娘的。”
晴天霹雳。
沈荔眼眸骤紧,不可思议看向抱着金麒麟的魏安。
多日不见,魏安还是偏爱所有金光闪闪的玩意。
沈荔惊恐不安,往后退开好几步,恨不得离魏安远远的。
她如今连青禾和白芍都不敢留在身边,更何况是魏安一个小孩子。
沈荔半点也不想牵连无辜。
她扬首,身前起伏不定:“把她送回去。”
侍女一愣,左右为难:“这恐怕不行,魏姑娘是陆大人带回来的……”
沈荔气不打一处:“那就让陆时玖过来见我。”
侍女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站住。”
一道冷冷声音在背后响起,沈荔染着蔻丹的手指直指魏安,眼中半点温情也没有,只剩冷漠凉薄。
“把她也带走。”
侍女斟酌,犹豫不决。
沈荔无声抬眸,冷淡视线落在侍女身上。
侍女身影颤栗,上前半步,好声好气劝说魏安离开。
沈荔闭眼躺回炕上,听着耳边传来侍女的温声细语。
“奴婢带你去吃糕糕,好不好?”
魏安不动如山。
侍女使出浑身解数,一张脸都快笑僵了,魏安却还是不为所动。
沈荔从始至终都不曾睁开眼,好像真的心如旁骛,对魏安视若无睹。
侍女无可奈何,又是拿玻璃糖又是拿八珍糕,可惜魏安对吃食兴致缺缺,连抬头都不肯。
沈荔听了半晌,再也忍不住,让人从漆匣中翻出一箱金锞子。
侍女半信半疑,捧着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眼睛闪了闪,伸手想要。
侍女忍俊不禁:“真真是神了,方才还对我爱搭不理的,如今竟目不转睛盯着我瞧。”
沈荔坐在炕上,眉眼难得染上一点笑意。
余光瞥见缂丝屏风后的陆时玖,沈荔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侍女轻手轻脚退下。
陆时玖挨着沈荔坐下,从容不迫:“找我什么事?”
他问得坦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沈荔气急攻心,扭过脸直视陆时玖:“你把安安带来京城做什么?”
魏安还在地上玩着金锞子,沈荔压低嗓音,唯恐惊扰孩子。
她怒目而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陆时玖身上。
“你知不知道她是病人,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
陆时玖眸光平静,“她都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垂眸瞥向地上不谙世事的魏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对小孩半点耐心也没有,可若是魏安能留住沈荔,陆时玖倒是愿意一试。
他抚过沈荔的眉眼,额头和她相贴。
“张太医说,她的病也不一定是无药可医。”
陆时玖以为沈荔会好奇多问上一嘴,可沈荔反应平平,瞧着对魏安很不上心。
陆时玖声音轻轻。
“你若是喜欢,也可留她在梧桐苑住下。”
沈荔遽然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坐直身子:“好好的,我留她在梧桐苑做什么?林夫人呢,她不是由林夫人带着吗?”
陆时玖答非所问。
他和沈荔没有孩子不要紧,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陆时玖堂而皇之:“林家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荔瞪大眼睛:“那你也不能将人扣留在京城。”
陆时玖不悦皱眉,似是不满意沈荔的说辞。
“她留在京城有何不好?且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用大费周章将人带上京。”
沈荔好笑:“……为了我?”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我日后怕是难有孩子,有她相伴,你也不会孤独。”
他笑着挽起沈荔鬓间的碎发,“沈荔,别不识好歹。”
陆时玖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不赶着对他巴结讨好,只有沈荔敢对她甩脸色。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面色沉重。
“我不需要她陪我,你让人送她回去。”
陆时玖自然没有照做。
魏安到底还是在梧桐苑留了下来。
侍女每日都会带魏安过来暖阁寻沈荔,只是不管她如何笑言,沈荔都对魏安不闻不问。
侍女恍若不知,只笑着同沈荔道:“魏姑娘昨儿多吃了两块桃花糕,还吵着要去园子看桃花。”
她莞尔,“奴婢陪她在树下捡了不少桃花回去,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以为桃花和栗子一样,还好奴婢眼尖,不然真吃下去,不得闹肚子。”
侍女事无巨细搬运魏安的日常琐事。
沈荔心不在焉,却在听见“栗子”两字时,眸光微顿了一顿。
从前在江城,魏安常对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念念不忘。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
沈荔眼中怅然若失,她瞥眼看向地上的魏安,眼前的人影逐渐和梦中的小姑娘融在一处。
如若、如若当初她没有狠心从台阶上摔落,这会那个孩子怕是已经出世了。
她在肚子中不吵也不闹,想来性子应当是极好的。
只是可惜,她是托生在自己肚中。
沈荔愁容满面,满腹忧愁落在眉宇间。
一会懊恼自己当初的狠心,一会又怨恨陆时玖的狼心狗肺。
脸上阴晴不定。
蓦地,一道尖锐的嗓音穿透沈荔的耳膜。
侍女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她看着在地上打滚尖叫的魏安,诚惶诚恐。
“姑娘,不是我,我没有碰她。”
侍女仓皇失措,语无伦次为自己辩驳。
“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只是瞧着那金锞子脏了,想着另换上一个新的给她。”
侍女欲哭无泪,心急如焚,哭丧着一张脸望向沈荔。
暖阁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魏安双手抱头,尖叫声几乎穿过庭院。
园中洒扫的奴仆都吓了一跳,纷纷过来这边探头探脑张望。
沈荔攥住手心:“我知道,和你无关,你先下去罢。”
侍女茫然抬首:“可魏姑娘……”
沈荔闭了闭眼,再次道:“下去。”
屋里魏安的声音刺耳,引得不少人驻足旁观,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管事过来,瞧见眼前的一幕,气得连连甩袖。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当差!”
奴仆一步三回头,还在往里张望,议论纷纷,对魏安品头论足。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难不成是姑娘罚她了?”
“胡说八道,她一个小孩子,姑娘怎会同她计较?我瞧着,倒像是犯病了。”
“犯病?天老爷,不会是疯病罢?怪不得我瞧那孩子不对劲,这都多大了还不会说话。”
“都住嘴,那孩子是姑娘养在身边的,哪有你们嚼舌根的份?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叫人扒了你们的皮,狠狠发卖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转眼,暖阁只剩沈荔一人。
她心神不宁坐在炕上,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耳边是魏安撕心裂肺的哭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荔掐着手心,竭力咽下满腔的紧张和关切。
她不能对魏安表露半点关心和担忧,不然她来日就和白芍青禾一样,成为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
沈荔想起那日在狱中惨遭酷刑的白芍和青禾,想到她们两人血淋淋立t?在刑架上。
眼周红了半周。
她总不能……拖魏安下水。
魏安连着尖叫了半个多时辰,许是最后累了,躺在地上低声啜泣,眼角上尚有泪痕未干。
帘栊响处,侍女小心翼翼探出半边身子。
临窗炕前,沈荔面不改色翻看手中的诗集,对地上魏安的吵闹充耳不闻。
她没想着上前安抚,只是淡漠瞟了一眼侍女。
“把人带下去。”
魏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在暖阁洒扫干净,身上半点尘埃也没有,只是梳着的双螺髻乱糟糟的,鬓发松散。
她一手攥着一颗金锞子,满脸糊着泪水,狼狈不堪。
侍女端着沐盆上前,柔声哄着魏安:“魏姑娘,奴婢伺候你洗手……可好?”
魏安小声抽噎。
侍女稍稍定下心,轻手轻脚握住魏安的手腕往水里按。
甫一碰到水,魏安突然大声嚷嚷,“哐当”一声推翻沐盆。
沐盆掉落在地,重重的一记响。
魏安哭得越发厉害,扯着嗓子嘶吼。
侍女手忙脚乱,一会忙着去捂住魏安的嘴,一会又忙着唤人上前洒扫地上的狼藉。
满屋乱成一团,重重人影在暖阁晃动。
从始至终,唯有沈荔那一方角落不染半点喧闹。
她静静倚在迎枕上,对屋里的慌乱视而不见。
好像魏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她心中掀起不了任何涟漪。
只是那本握在手中的诗集,却从未往后翻。
之后数日,魏安又发作了两回。
沈荔一如既往安坐在炕上,无视魏安的哭闹,任由她哭得肝肠寸断也不曾抬眸。
倒是前来为魏安看病的张太医,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的病若是早点治,只怕如今也不会落到这个田地,想来是父母不上心。”
沈荔手指一动,有意为魏安生母辩驳两句,话涌到唇边,忽而又咽下。
她不该给予魏安太多关注的。
侍女见沈荔不接话,无声在心中叹口气,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回来时还是没忍住,悄悄和同伴腹诽。
“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她性子这般冷淡,难不成是不喜欢小孩子?”
“会不会是她自己孩子没了,见不得别家的孩子?”
“我瞧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人不可貌相,那小孩子都哭成那样了,也不见姑娘动容,可见真真是个凉薄性子。”
“要死,这话你也敢说出来,不怕隔墙有耳?教人听见,又是一桩祸事。”
侍女眼疾手快捂住同伴双唇,拖着她往前。
“还是快些回去罢,那孩子可耽搁不得,万一要是闹起来,今夜合院上下都不用睡了。”
两人行色匆匆,疾步穿过乌木长廊,往魏安下榻的西厢房走去。
皓月当空,云影横窗。
斑驳树影后,沈荔悄声从山石后转出,丝帕攥成一团。
她望着侍女离开的方向,心口涌起无尽的酸楚。
魏安在梧桐苑住的时日越长,院中上下对沈荔的微辞渐多,多是在背后说她狠心冷漠。
管事亲自料理了几个人杀鸡儆猴,梧桐苑的风言风语才渐渐转少。
这些自有侍女拐弯抹角在沈荔跟前提起,沈荔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转眼入夏,蝉声阵阵。
水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有风吹来,空中花香扑鼻。
湖上波光粼粼,水中种着当下时兴的三叶莲,红莲灿若火焰。
陆时玖坐在沈荔身旁,手中剥着莲子。
颗颗圆润的莲子落在荷叶盘中,相得益彰。
荷叶盘推到沈荔跟前,沈荔意兴阑珊,伸手推开。
陆时玖也不不恼:“你若是不喜欢,也可以剥给我吃。”
沈荔气恼抬眼,转过视线。
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岸边玩水的魏安身上。
魏安半边袖子在水中晃动,她抱着双膝蜷缩在岸上,目不转睛盯着水中游荡的锦鲤。
陆时玖顺着沈荔的视线往下望。
沈荔低声嘟哝:“你何时送她回去?”她皱眉,“总不能真让她在梧桐苑住一辈子。”
她可不想魏安一辈子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受制于人。
陆时玖转眸:“你不喜欢她?”
沈荔垂眉,口是心非扭过脸:“不喜欢。”
陆时玖笑而不语。
沈荔莫名其妙,只觉陆时玖这笑实在是渗得慌。
牡丹团扇盖在脸上,沈荔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催促陆时玖离开。
“陆大人还不走吗?”
陆时玖捏着她的腕骨,驴唇不对马嘴道:“又瘦了。”
沈荔不悦皱起眉心,试图抽回手:“你……”
话犹未了,忽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沈荔整个人为之僵硬,急不可待往湖边望去。
岸上哪还有魏安的身影。
湖面水花四溅,魏安在水中扑腾,哭声震天动地。
沈荔瞳孔骤缩,眼前晃过自己曾经梦中的一幕。
梦里那个小姑娘也是失足落水,不过是及膝的清水,却轻而易举夺去了一人的性命。
满池的血水犹在沈荔眼前,触目惊心。
岸上的奴仆无动于衷,显然是在等陆时玖示下。
沈荔转首回眸:“你——”
陆时玖漫不经心:“不是不喜欢吗,正好。”
沈荔气急攻心:“我也不喜欢你,你怎么不去死?”
陆时玖笑而不语。
那双墨色眼眸蕴着势在必得的猖狂。
他知道沈荔这些时日是故意对魏安视而不见的,也摸准沈荔心地良善,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安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在等着沈荔求自己。
魏安小小的身影映照在沈荔眼中,一头乌发在水中散开。
湖水虽只有膝盖高,可魏安并非寻常的孩子,她不肯站起身,只扯着嗓子号啕大哭。
沈荔藏在袖中的双手攥在一处,她清楚知道陆时玖是故意的,故意等着自己开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沈荔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魏安会成为沈荔的软肋,成为陆时玖拿捏沈荔的把柄。
狱中青禾和白芍受刑的一幕又一次闯入沈荔脑海,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耳畔同时响起的,还有魏安惊恐不安的尖叫。
沈荔一颗心揪在一处,自责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明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可沈荔还是险入绝望的境地,纤瘦身影在光下摇摇欲坠。
陆时玖慢条斯理踱步到竹帘下,日影无声无息落在他眼角。
竹扇执在陆时玖手中,轻轻扇着风。
一道清脆的声响骤然在背后响起。
漆木案几上的荷花盘摔落在地,盘中的莲子四处散落,骨碌碌落了满地。
沈荔手中握着碎瓷片,血丝在她掌心蔓延。
殷红血珠子淌落满地。
下首的侍女眼尖瞧见,此起彼伏响起惊呼声:“姑娘!快、快传太医!快!”
陆时玖眼眸紧缩,黑眸阴冷森寒。
沈荔默不作声端坐在梅花椅上,神色自若。
魏安哭一声,沈荔手中的瓷片也往里深了一寸。
陆时玖目眦尽裂:“你这是在逼我?”
沈荔岿然不动,杏眼微掀。
“陆大人怕是说反了。”
她盯着陆时玖,一字一顿,“明明是你在逼我。”
就像从前拿青禾和白芍逼迫沈荔一样。
沈荔咬牙,瓷片划破血肉,顺着掌纹淌落一地。
须臾,陆时玖阴沉着一张脸,厉声:“来人!”
当即有懂水性的婆子跳进水中,一把捞起魏安。
魏安在婆子怀里使劲扑腾,明显是吓坏了。
张太医一把老骨头,被李帆拎着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赶到水榭。
看看沈荔,又看看淋成落汤鸡的魏安,一时竟不知先给哪个看病。
陆时玖不管魏安的死活,示意张太医上前。
张太医抹去额角的汗水,沈荔却不肯让他近身,只是盯着魏安看。
张太医看了一眼陆时玖,拐道往魏安走去。
细细把脉之后,张太医缓慢呼出一口浊气。
“魏姑娘只是呛了一口水,身上并无大碍,不过是受了一点惊吓,还请姑娘和大人放心。”
陆时玖目光冷冽:“你还不松手?”
沈荔攥着那枚碎瓷片,眉眼冷峻。
“明日送魏安回通州。”
陆时玖不理会,只是道:“我答应你,不会再对她动手。”
沈荔嗤笑一声,对陆时玖的承诺嗤之以鼻。
陆时玖拢眉沉声:“你不信我?”
“我该信你吗?”
沈荔挽起唇角,自嘲一笑,“陆大人贵人事多,怕是忘了,当初在前往闵城途中,我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信你。”
那时她将孩子和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在陆时玖手上,可惜换来的却是陆时玖的背叛。
血还在往下滴落,沈荔朝陆时玖勾勾唇角:“想起来了吗?”
陆时玖黑眸骤紧,视线垂落在沈荔染成血色的手心。
垂在身侧的指骨泛白,白净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陆时玖闭了闭眼:“林家人就在京城,明日我会让人送魏安回去。”
瓷片从沈荔手中滚落,坠落在血泊中。
陆时玖疾步上前,接住沈荔轻盈的身影,唇角苦涩,他哑声:“……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那日那支簪子横贯陆时玖的掌心, 他连眼皮都不曾动过半分t?,如今却皱眉盯着沈荔染血手掌。
早有侍女捧着沐盆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陆时玖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 动作轻之又轻。
他小心翼翼避开那道裂痕,一点一点拭去伤口处的鲜血。
沈荔别过脸,柳眉蹙起。
目光落到坐在杌子上的魏安身上。
魏安懵懂眨动眼睛, 她肩上还披着婆子送来的外袍, 一双葡萄大小的眼睛澄澈天真,一派的童真无邪。
她握住了沈荔的一根手指。
沈荔好奇垂眸, 意外发现魏安偷偷给自己塞了一颗莲子。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沈荔唇角往上勾了一勾。
倏尔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皱眉回首,怒目瞪向陆时玖。
陆时玖神态自若, 视线下移到那颗被沈荔视若珍宝的莲子,唇角挽起几分轻蔑, 明知故问。
“不是不喜欢莲子吗?”
魏安似懂非懂,眼巴巴望着沈荔。
陆时玖轻嗤一声:“地上捡的,你也不嫌脏?”
魏安小脸皱在一处, 看看自己手中还剩的莲子,又看看沈荔。
沈荔气恼剜了陆时玖一眼:“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陆大人刚刚答应我的事, 可别忘了。”
沈荔害怕陆时玖又出尔反尔。
陆时玖冷笑两声, 瞥见沈荔掌心的伤口, 怒火更上一层楼:“就为了她, 你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在乎?”
沈荔反唇相讥:“那还不是你在逼我?”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又要吵起来,张太医忙不迭开口劝道。
“魏小姑娘这病, 倒是不大适合舟车劳顿。”
沈荔平息胸腔怒火,听着张太医心平气和道。
“她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心比寻常孩子高,短时间内长途跋涉,对她的病百害而无一益。”
沈荔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是她实在信不过陆时玖。
魏安早一日回通州,沈荔也能早一日安心。
张太医朝后使了个眼色。
下首的侍女心领神会,悄声退到十来步外。
湖边花团锦簇,满园姹紫嫣红。
张太医立在茶花前,轻声道。
“魏小姑娘这病,同先帝的十四公主倒是像。”
十四公主幼时也如魏安一样,后来幸而遇到一位老太医,病才渐渐有了好转。
不再随时随地乱喊乱叫,也不会再拿头抢地,甚至还跟着念了两年书。
沈荔眼睛亮起:“那位老太医呢,他如今可还在京城?”
张太医欲言又止:“他前几年卷入一场谋逆案,出狱后看破红尘,如今在道观做观主,不再管红尘俗事。”
沈荔垂首低眸,脸上难掩落寞:“这样的人,能请得动他出山,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张太医满脸堆笑,眼角笑出褶子。
“若真是这样,我也不会特地跑到姑娘面前来说嘴。”
沈荔扬首,神采奕奕:“张太医有法子?”
张太医袖着双手:“旁人兴许说不动他,可陆大人却是可以的。那年他蒙冤入狱,是陆大人力排众议,替他洗清冤屈的,无论如何,这份恩情他总是记得的。”
沈荔转而望向魏安,心下纠结难安。
她不想魏安被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沈荔希望魏安迫切离开京城、回到通州过安稳日子,不用同她一样日日提心吊胆在陆时玖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可同时魏安的病,也是沈荔的心病。
若是因自己的私怨耽误魏安治病,沈荔自会寝食难安。
沈荔左右为难,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
陆时玖面不改色替沈荔上好药,起身命李帆往道观递帖子。
沈荔遽然仰首,不可思议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淡淡垂下眼:“怎么,你不想求见?”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只是没想到,陆时玖竟会如此轻易松口答应。
沈荔不敢掉以轻心,可等了许久,也只等来了李帆的回话。
那位观主接了陆时玖的帖子,愿意为魏安治病。
沈荔如释重负。
月明星稀,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沈荔手心的伤口虽算不上深,可伤口发炎后,奇痒无比。
眉心紧拢,沈荔下意识想要去抓伤口,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一阵晚风,拂开了沈荔掌心的痛楚。
手中的奇痒逐渐消退,沈荔眼皮沉了一沉,又继续睡下。
一夜无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沈荔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一手扶额,尚未起身,忽见榻边伏了一人。
陆时玖手中握着竹扇,伏在沈荔榻边歇息。
许是怕沈荔自个抓伤伤口,陆时玖一只手还握着沈荔的手腕。
那只手的掌心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结痂,触目惊心。
沈荔望着那道疤痕,心口莫名发堵。
她后知后觉,昨夜的风并非是窗口灌进的风,而是陆时玖为自己扇了一整宿的扇子。
窗前竹影摇曳,苍苔浓淡。
一支山雀在窗下跳动,叽叽喳喳。
沈荔起身的动作惊到了身侧的的陆时玖,他抬起双眼,半梦半醒,嗓音还透着喑哑。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起身命人进屋伺候自己和沈荔盥漱,陆时玖拿清茶漱口,黑眸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明。
视线蜻蜓点水在沈荔手上掠过:“……手还疼?”
沈荔摇摇头,双唇微张,她想问陆时玖昨夜可是守了自己一夜,可话到嘴边,沈荔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默默将话咽下,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只是在瞥见陆时玖手心的疤痕时,眸光轻顿了顿,若有所思。
她听李帆说过,那次自己的簪子差点伤了陆时玖的筋脉,只差一点,陆时玖往后再不能执笔执剑。
李帆明里暗里暗示沈荔狠心无情,对陆时玖下手太重。
“姑娘再生气,也不该拿陆大人的身子开玩笑。也就是大人心善,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沈荔听了只想冷笑:“他心善?”
李帆一时语塞,梗着脖子道。
“陆大人待姑娘还不好吗?前儿如不是为了姑娘,他的手也不会受伤。”
沈荔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为了我?你说这话难道不心虚吗,我如今落到这番田地,还不是因为他陆时玖?你有这番闲心在这里指手画脚,倒不如好好回去劝陆时玖,让他早日放了我。从今往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必碍着谁。”
李帆讪讪无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时玖警告,此后他再也不敢在沈荔跟前提陆时玖的手伤。
往事忆上心口,沈荔默默挪开目光。
之后数日,沈荔每每起身,都能在身边发现陆时玖。
陆时玖不提,沈荔也只当作不知。
倒是张太医好奇多嘴一句,赞沈荔伤口恢复得极好。
张太医乐呵乐呵抚着斑白的鬓发:“我先前还担心姑娘夜里睡熟会不自觉抓伤伤口,没想到姑娘的自制力如此强大,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沈荔心虚别开视线,没有多话。
张太医自说自话片刻,又道:“魏姑娘这两日可还犯病?”
沈荔正色:“先前落水后,倒是不再犯病了。”
张太医沉吟半晌,长叹一声。
“她这病耽搁太久了,若是能治好自是最好的,可若是不能,还请姑娘莫要自责,人各有命。”
沈荔莞尔:“我知道的。”
她转而望向地上抱着金锞子的魏安,眉眼染上几分温柔。
“只不过想着多试试,她如今还小,若是能治好,也是功德一件。”
张太医颔首:“姑娘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也是怕姑娘钻牛角尖。”
那座道观在离京三百里的地方,上山那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魏安惴惴不安坐在马车上,惶恐不安。
一会抱着金锞子在嘴里咬,一会又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她缩在角落,任凭沈荔怎么喊也不肯出来。
金锞子是用金子溶的,沈荔怕磕着魏安的牙齿,放轻了声音哄人。
“拿出来好不好?我用栗子给你换。”
魏安瑟缩着肩膀,双手抱头,拿沈荔的话全当耳旁风。
沈荔换了十来种法子,魏安都充耳不闻。
一张小脸紧紧皱在一处,焦躁难安。
她蹲在地上,抱耳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咬着那个金锞子。
沈荔无计可施,正想着强行从魏安嘴里夺回金锞子。
却见侍女过来,给陆时玖送上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
沈荔不明所以。
陆时玖从匣子中取出一个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在漆木案几上堆高。
金锞子堆如高山,高高砌在一处。
魏安眼睛闪了闪,慢吞吞挪到案几前,有样学样跟着陆时玖堆金子。
见魏安急躁的情绪渐渐转为平静,就连一直咬着不肯松口的金锞子也被她丢开,沈荔无声松口气。
斑驳日影穿过车帘,无声落在地上。
魏安和陆时玖一高一低坐在青缎软垫上,案几上堆起一座又一座的金山。
魏安眉眼舒展,难得喜笑颜开,甚至还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金锞子。
沈荔受宠若惊,抬眸望着陪魏安玩乐的陆时玖,心下一阵恍惚t?。
眼前一幕和自己从前所期待的何其相似。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没去天竺和亲,还不知道自己是五公主的替身……那时她对陆时玖只有满心满眼的爱慕和喜欢。
她那时天真以为,陆时玖也是心悦自己的。
她们是两心相悦。
沈荔陷入从前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咕蛹到自己身前。
魏安踮起脚尖,嫌弃沈荔碍手碍脚,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沈荔挤开。
沈荔笑着侧过身子,膝盖无意和陆时玖相擦而过。
她怔了一怔,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温润如玉的一双黑眸,沈荔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扭头别过脸,错开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似是看穿沈荔的心思,伸手握住沈荔双手。
沈荔试图挣开,挣扎时不小心碰到陆时玖的伤处。
明明是他受伤在先,可如今沈荔掌中的伤痕已经脱落,陆时玖手掌却还是结着长长的一道疤。
陆时玖眉心一皱,手上动作却没有松开迹象。
厚厚的一层痂擦过沈荔手背,沈荔愣了一愣,挣扎的力道渐小。
陆时玖趁虚而入,反手握住沈荔,他哑声:“一直这样……不好吗?”
沈荔一头雾水。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张太医没猜错,这家道观的观主确实同我是旧相识。”
若是陆时玖开口,观主定会竭尽全力治好魏安。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欺你骗你。”
沈荔眼角泛红,她忍着心口翻涌的泪意,垂眼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唇角牵出几分苦涩。
“那你想要怎样?”
沈荔抬起一双婆娑泪眼,“你是想让我忘却从前种种,与你重新开始吗?”
“不行吗?”
陆时玖嗓音低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荔,你总要给我机会弥补过错。”
光影落在沈荔眼角,她眼中含着热泪,沈荔苦笑两声。
良久,沈荔从唇齿间溢出三个字:“太迟了。”
她其实给过陆时玖机会的,可惜换来的只有背叛。
接二连三在陆时玖手中摔了跟头,沈荔早就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陆时玖又将自己视作小丑戏弄。
陆时玖拥着沈荔入怀,薄唇覆在她耳边。
“最后一次。”
“沈荔,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
道观设在山上,观主脾性古怪,只肯见陆时玖一人。
沈荔被拒之门外,只能站在院中等着陆时玖和魏安出来。
惴惴不安等了半个多时辰,紧闭多时的槅扇木门终于开启,魏安牵着陆时玖的衣袖,蹦蹦跳跳从屋里走出。
沈荔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放心,疾步上前。
“怎么样,观主怎么说?”
她眼中急切,心急如焚。
陆时玖怔忪片刻,莫名生出几分为人父的错觉。
而沈荔扮演的,自然是孩子的母亲。
沈荔攥着陆时玖的衣袂,急不可待:“难道、难道是无药可医了吗?”
陆时玖:“不全是。”
魏安的病拖了太久,观主也只能尽全力救治。
“眼下只能先针灸吃药,两个月后再视病情而定。”
观主既然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
沈荔暗自松口气,而后又拢眉。
“可观主不肯见外客……”
陆时玖笑笑:“你怕什么,自是我陪着你一起过来。”
沈荔将信将疑。
陆时玖公事忙得脚不沾地,常有人往梧桐苑送公文,忙的时候,两日未合眼也是常有的事。
沈荔不信陆时玖能风雨无阻送自己和魏安上山。
可连着两个月,陆时玖果真一次不落,回回都亲自送沈荔和魏安来道观。
连着吃了两个月的药,魏安竟渐渐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沈荔喜出望外,拿糖炒栗子哄着小姑娘:“安安,看这里。”
魏安伸手戳了戳栗子,学着沈荔的样子:“安安,安安。”
沈荔忍俊不禁:“这是栗子,不是安安。”
魏安鹦鹉学舌:“栗子,好吃。”
沈荔心中大喜。
刚在客栈遇见魏安那会,兴许有母亲在,魏安还肯多说话。
后来生母离世,又接连发生一串变故,魏安索性连话也不肯说了,只在发病时大声嚷嚷,平日时常避而不言。
这日沈荔带着魏安去城外的山庄,竟意外在路上撞见了林夫人。
林家一家正准备收拾行囊回通州,奴仆往马车搬运箱笼时,正好被魏安瞧见。
魏安养在林夫人膝下多日,认出熟人,当即松开沈荔,迈着小短腿往林夫人撞去。
一脑袋磕在林夫人膝上。
林夫人吓了一跳,低首对上魏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
魏安踮脚扯着林夫人腰间坠着的鎏金梅花香熏球,嗓音怯怯:“好看。”
沈荔笑着上前,和林夫人见礼。
她虽戴着帷帽,可沈荔在林家住了那般久,林夫人怎会认不出,她捂唇落下热泪。
“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林夫人并非蠢人,自是知晓沈荔身份不一般,她默契没有提起。
“我听说安安如今有所好转,还当是砚舟那孩子哄我,不想竟然是真的。”
林夫人揉了揉魏安的脑袋,“从前她可不认识我的。”
魏安仰起头,一字一字:“认、认得的。”
林夫人喜极而泣:“竟然还能听懂话了,我们安安果然聪明。”
魏安嘿嘿笑了两声:“安安,聪明。”
沈荔眼睛弯弯,同林夫人相谈甚欢:“她如今好多了,刚来京城的时候,可是犯了好几次病。”
林夫人面缀愁色:“可不是,我从前就是怕这个,安安胆子小,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吓到,可不就坏事。后来砚舟说京城的太医比通州好,又说安安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家里,我想着也是这个理,这才肯松口。”
沈荔郑重向林夫人道谢。
林夫人拍拍她肩膀,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趣,有她陪着,倒还好些。”
说着,又同沈荔聊起自己近来念的书。
林夫人眉梢眼间都洋溢着雀跃,如凤凰展翅高飞。
“我如今也开始学作诗了,那些夫人姑娘都夸我写得好呢。眼下砚舟和恒儿都未曾成亲,待日后有了孙子孙女,我也可教他们习字。”
林砚舟刚好走出客栈,闻言转首。
“母亲说的什么话,孙子孙女还没影,你就想着偏心他们了?我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教我习字。”
林砚舟一如既往,事事都要争第一。
林夫人气得给了他两拳:“在这胡乱攀扯什么,有本事你给我带个孙儿回来。”
林砚舟捂着肩膀,对上沈荔望过来的视线,黑眸有片刻的怔愣。
明明隔着薄纱,可林砚舟还是一眼辨出沈荔身影的消瘦。
她瞧着……在京城过得不甚舒心。
那人待她,也未必有多好。
连一个正经名分都不给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林砚舟对陆时玖嗤之以鼻。
他站直身子,笑着揶揄:“可是在京城吃得不习惯,我瞧你都瘦了,我就说京城的吃食比不上通州。”
一街之隔,陆时玖坐在马车,唇角勾起几分讥笑。
“他胆子还真是不小。”
陆时玖怎会听不出林砚舟的指桑骂槐。
也不知道林砚舟又说了什么,沈荔肩膀笑得直抖。
薄纱也挡不住沈荔眉宇间的欢喜。
她如今在陆时玖眼前,可从未这般肆意自在过。
陆时玖眸色晦暗不明,眼底涨起阴翳狠戾。
他抬手,在李帆耳边低语两句。
李帆猛地望向对街的林砚舟,大惊:“这事若是沈姑娘知道……”
陆时玖竟然想要让林砚舟死在回通州的路上。
陆时玖指骨在案上敲了一敲:“她如今防我防得厉害,自然不会主动同林家通信。”
即便林家真送信过来,陆时玖也有法子拦断。
今夜宫里有宫宴,陆时玖赶着入宫,他轻飘飘丢下一句。
“做得隐蔽些,别让人看出是我们的人。”
李帆斟酌片刻,心中慢慢有了人选:“……是。”
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扬长而去,徒留满地的斑驳光影。
沈荔似有所感回首,长街人潮如织,车马簇簇。
路人络绎不绝,都是些生面孔。
魏安牵着沈荔的手,也想跟着林夫人上马车。
沈荔笑着在魏安的鼻子上刮了一刮:“怎么,难不成你也想跟林夫人一道回通州?”
魏安摇头晃脑,一手牵着林夫人,一手牵着沈荔。
两边都不肯放手。
林夫人温声笑道:“你去的山庄我也认得,我送你过去也是好的。”
沈荔面露难色:“这……也太麻烦了些。”
林夫人不以为意:“有什么好麻烦的,正好我也攒了一肚子话想要同安安说呢。”
沈荔斟酌片刻,最后还是抵不住林夫人的再三邀约,同她一道上了马车。
夜色低垂,宫宴如期而至。
殿中推杯换盏,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
陆时玖一手支颐,一双醉眼惺忪,漫不经心听着身边同僚对自己的恭维。
心思却不在此处——
这会,t?沈荔应当已经到了山庄。
那处山庄虽偏远,可后山的栾树却是京城最好的。
陆时玖心不在焉,忽见李帆白着一张脸在长廊下飘荡,身影僵硬,同手同脚。
怎么会……马车上的人怎么会是沈荔?
怕被人发现,李帆故意找了山匪在林砚舟马车下偷偷放了火药包,可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沈荔竟会和林砚舟换了马车。
绑着火药包的马车从山上滚落,烧得面目全非。
李帆恍恍惚惚,猝不及防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狐疑视线。
他钉在原地,后背生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皓月当空, 云影横窗。
山林层林尽染,疏林如画,少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林中的悄然。
陆时玖策辔前来,石青色长袍衬出颀长身影。
遥遥可见山道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数百个护卫在山中搜寻, 林中鸟雀翻飞, 喑哑掠过长空。
陆时玖翻身下马,目光所及, 一片废墟残烟。
林家的马车几乎被烧成灰烬, 面目全非。
马车旁的山坡上围了十来个人,为首的林夫人被林砚舟搀扶着, 掩面而泣。
她脸上又惊又怕,满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夫人泣不成声, 险些晕倒在地。
林砚舟握住林夫人的手,温声安抚:“已经派人在山林搜寻了,兴许、兴许她提前抱着安安跳下车……”
声音越来越低, 渐不可闻。
这场火来势汹汹,林砚舟第一时间带人追下山。
可马车被炸毁,烈焰熊熊燃烧,刺眼的火焰映在所有人眼中, 无人敢上前半步。
待从山庄讨水过来, 马车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骨架。
林砚舟目光垂地, 心中不忍, 他哑声。
“都是我的不是,我当初若不答应安安换马车,他们也不会有此一劫。都是我不好……”
话犹未了, 一记拳头忽然朝林砚舟脑门袭来。
陆时玖身影在夜色中闪现,不假思索给了林砚舟一拳。
林砚舟猝不及防,踉跄摔倒在地。
他捂着肿了一半的脸,起身和陆时玖扭打在一处。
“陆时玖,你有能耐去查马车上的火药包,在这里同我叫嚣算什么?”
陆时玖黑眸阴沉可怖,他单手拎起林砚舟的衣襟,面露凶狠。
“她那人最是心软,我若是在这里把你打死了,你觉得她会不会出来?”
陆时玖拳拳带风,招招往林砚舟的命门上招呼。
林砚舟躲闪不及,生生挨了陆时玖两拳。
林夫人捂唇在一旁惊呼,嚷嚷着让奴仆上前把两人拉开,林夫人热泪盈眶。
“这是做什么?”
林夫人上前两步,扶林砚舟起身,心疼看着他眼角的乌青,“怎么样,疼吗?伤到眼睛没有?”
陆时玖眉宇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视线从林砚舟脸上移开,落在山坡下残破不堪的马车。
他一步一步,缓慢朝马车走去。
奴仆搬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往马车上倒去。
马车上依稀还有火光乍现,车帘化成灰烬,四周只剩一点骨架。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傀儡一样,操纵着自己的身子往前走。
空荡荡的马车一览无余,马车中的两人早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陆时玖趔趄往前,视线一刻也没有从马车上移开,一张脸阴沉如水。
“不会的。”
陆时玖咬牙,声音彻骨,“她不会死的,她不会!”
奴仆战战兢兢上前,双手捧着一物送到陆时玖眼前。
“大、大人,这是从车上找到的。”
陆时玖一把夺过奴仆手中的金貔貅璎珞,那是魏安常戴在身上的,片刻都不曾离开的东西。
握着璎珞的指骨泛白,陆时玖黑眸空洞如古井,他怔怔望着手中的璎珞出神。
奴仆忐忑不安,瑟缩双肩,一面说一面抹泪。
“火……火太大了,我们找了许久,只找到这个。”
他们甚至连沈荔半片衣角都没有找到。
陆时玖抬起一双晦暗眼睛,一字一顿:“胡说八道。”
他不信沈荔会死,不信她会弃自己而去。
璎珞在陆时玖手中捏得变形,陆时玖厉声:“继续找。”
东方既白,晨曦乍现。
护卫几乎是掘地三尺,整座山连着翻来覆去找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沈荔的身影。
林家的人被带走,马车前只剩下陆时玖一人。
他枯立在废墟前,璎珞攥在掌心,在指腹上勒出鲜红的印子。
良久,一个灰头土脸的男子被绑上双眼,反手剪在身后带到陆时玖身后。
怕被人发现,李帆这次找来的是和陆时玖八杆子打不着的山匪。
山匪收钱办事,自以为自己做事周全,洋洋得意向陆时玖炫耀。
“那火药我多放了两包,贵人大可放心,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活不了。”
山匪嘿嘿笑了两声,朝陆时玖邀功。
“那车门我也动过手脚,即使他想逃,也逃不了。我这人做事向来可靠,贵人不必担心那人死里逃生,那么多的火药包,他要是能活下来,我跪下来认他做爹。”
一语未落,陆时玖一脚狠狠踹在山匪身上。
山匪整个人朝后仰,被踢出十来步远。
他捂着心口,疼得站不起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李帆跪在地上请罪,大颗大颗汗水从额角滚落,额头贴地:“是我办事不力,还请主子责罚。”
陆时玖眼眸淡淡,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视线缓慢落在那堆灰烬上。
陆时玖在那堆灰烬前站了许久。
日升日落,万鸟归林。
山风掠耳,枝叶在陆时玖脚边晃动,犹如生生不息的藤蔓缠绕。
又是一日过去,陆时玖没等到沈荔,只等来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不止这座山,方圆十里的地方护卫都找遍了,愣是连沈荔和魏安的踪影都找不到,也无一人瞧见过两人。
李帆大着胆子上前:“魏姑娘不是寻常孩子,遇到这事肯定会不安犯病,可如今无人瞧见过有孩子哭闹,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四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堵在李帆喉咙。
他哑声:“林家上下都有人盯着,可从昨日开始,林夫人已经哭晕过两次,瞧着……瞧着不像是演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沈荔和魏安已经丧生在火海中,且尸骨无存。
李帆双眼视地,他等了许久,也等不到陆时玖的的回应。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
李帆悄悄抬眸,冷不丁瞥见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
他瞳孔骤紧,飞快上前:“大人——”
陆时玖喉咙涌起一点血腥,他眼睛发直,从喉咙中吐出一口血,倒落在地。
梧桐苑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陆时玖夜里身上起了热,这场病来势汹汹。
病来如山倒,陆时玖在榻上足足躺了两日,再次醒来时,陆时玖眉眼病态尽显,可神色瞧着却同往日无异。
连着两日不曾上朝,皇帝和各府同僚送来的补品药汤如流水般送入梧桐苑。
管事一一登记造册,李帆毕恭毕敬送上礼册,又递来一份回礼单子。
陆时玖揉着眉心,神情怏怏。
“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来问我。”
李帆躬身应了声是,眼珠子转了又转,欲言又止。
他有意提起林家的后续,可又担心陆时玖如今大病未愈,贸贸然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会适得其反。
犹豫再三,李帆迟迟开不了口。
陆时玖挑眉:“……还有事?”
李帆垂眸敛眉:“没、没有。”
陆时玖闭了闭眼,复又开口。
“明日去山庄的马车可备好了?还有山庄那边的人手,可都备齐全了?”
他支着额角,神态自若。
“山庄的栾树是京城没有的,想来她应当会喜欢。”
李帆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他声音都在颤抖:“大人,沈姑娘她、她……”
陆时玖瞥了李帆一眼,眉眼如常。
“我知道。”
李帆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缓缓呼出一口气。
陆时玖不紧不慢:“她这些日子一直拘在屋里,想来也无趣,如今她肯陪着魏安去山庄,倒也不错,省得在家里闷出病。”
一股凉意顺着李帆的脊背往上爬。
这话在沈荔前去山庄的前夕,他也曾陆时玖提过。
陆时玖的记忆……好像停留在沈荔未出事的前夜。
李帆后颈生凉,不寒而栗。
……
三年后。
草长莺飞,远处层林叠翠,虫鸣鸟啼络绎不绝。
魏安背着一个小竹篓,蹦蹦跳跳从草坡滚下,口中大声叫唤。
“沈荔、沈荔!”
马车出事时,车门被炸破了一角,沈荔和魏安正好被摔了出去,两人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落。
她顾着护住魏安,自己差点摔得粉身碎骨,脑袋在石头上磕了好几下。
好在那日莲娘下山采药,正好碰见沈荔和魏安。
她做惯粗活,眼看沈荔气息渐弱,二话不说将两人带回山上的农屋。
莲娘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丈夫病逝后,莲娘被夫家和娘家嫌弃,莲娘无处可去,只能在山上给自己搭了个草棚。
后来接连碰上蛮t?横的猎户前来索要银钱,莲娘无法,只能再次往偏僻处搬家。
她挑的地方几乎无人踏足,往日上山,还得再爬一段陡崖,寻常人根本不会发现山上还住着人。
莲娘在这一处小小地方自给自足过了二十多年,沈荔是她第一个带回家的人。
屋子前种着草药和菜,魏安蹦跶着跑到沈荔身边,和她炫耀自己刚找到的蒲公英。
她举着蒲公英呼呼吹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我要找莲娘。”
说来也奇怪,当初在通州和京城的时候,沈荔遍寻名医,魏安也只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后来在道观治病,虽说也有好转,可魏安还是害怕陌生人。
倒是对着莲娘,魏安一点畏惧也没有,甚至还会主动和莲娘说话。
虽然都是魏安说,莲娘听。
沈荔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莲娘刚睡下,我们小点声好不好?她病了,总要好好歇息的。”
魏安眨巴眨巴眼睛,有样学样:“小点声。”
沈荔揉揉她的脑袋:“这边晒,你先去屋里玩。”
魏安不肯挪动,蹲在沈荔身边,挨着她臂膀:“不要,我要和沈荔在一起。”
沈荔笑而不语,由着魏安跟在自己身后当小尾巴。
阴差阳错被莲娘救回家后,沈荔在炕上足足躺了将近一个多月,才勉强将伤养好。
下山的路又陡又不好走,沈荔根本不敢走,看了一眼又讪讪收回脑袋。
莲娘却是半点也不畏惧,甚至还下山替沈荔打听了一圈。
过去一个多月,山下搜寻的护卫早就不在,林家也离开京城,重回通州。
一切都井然有序,安然无事。
沈荔只怕陆时玖迁怒林家,得知林家安然无恙,遂收了下山的心思,一心一意留在山上帮莲娘做农活。
可惜沈荔实在不是做农活的料。
帮莲娘做了两日农活,沈荔十指都长出水泡,虎口处甚至还长出茧子。
莲娘吓一大跳,忙不迭将沈荔赶回去。
好在沈荔做不来粗活,可女红却比莲娘好了许多,这三年来,莲娘和魏安身上穿的麻衣布裙,都是出自沈荔的手。
日光西斜,沈荔熬了一锅南瓜粥,亲自端到里屋。
莲娘撑榻而起,连着咳嗽好几声。
声音沙沙的。
沈荔快步上前,按住莲娘的手,温声关切:“好好的,你起来做什么,外面有我看着呢,总出不了事。”
莲娘比划手语,懊恼自己起晚了。
沈荔粲然一笑:“这有什么,你是病人,本就该多歇息。”
她捧着南瓜粥递到莲娘手边,柔声细语。
“你尝尝味道可是和以前一样。”
莲娘从前和丈夫恩爱两不疑,有一回和沈荔提起,她从前生病时,丈夫都会为她熬南瓜粥。
故而沈荔今日特意煮了一样的南瓜粥。
莲娘眼角泛红,未语泪先落。
沈荔慌忙递上丝帕。
莲娘赧然一笑,面露窘迫:让你见笑了。
沈荔摇摇头,挨着莲娘坐下,亲自服侍莲娘喝粥。
莲娘受宠若惊,眼睛弯弯:我今日也是当上主子了,从前可没有人这样伺候我。
莲娘眼中流露出几分落寞和怀念:当初我嫁给他的时候,他还说等他日后赚了钱,也学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姑娘,买两个婢子伺候我,不让我做活。
可惜丈夫走得早,莲娘没等到那一天。
她转而望向沈荔,好奇道:你从前家中定是有很多婢子伺候的,可是真有人端盆伺候洗手?
沈荔从未在莲娘勉强提起过往,她愣了愣,随即点头:“是有的。”
莲娘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那些婢子可是如戏文中说的美貌如花、牙尖嘴利?
沈荔想起能言善辩的青禾,眼角不自觉染上笑意,她挑了几件青禾的趣事。
“她同我一起长大,有时闹脾气,连我说不过她。”
莲娘讶异瞪大眼睛:不会挨罚吗?
沈荔轻声:“她是我的贴身婢女,情分自然同那些三等婢子不一样。且我知道,她是一心向着我的。即便真的做错事,我也舍不得怪她。”
莲娘满脸堆笑:那你的夫君定然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刹那,沈荔唇角笑意消失殆尽。
刚到山上那两个月,陆时玖频频出现在沈荔梦中。
起初沈荔时常杯弓蛇影,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挑起她的不安和惊恐。
夜里睡觉时,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外面有风儿吹过,沈荔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总觉得陆时玖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再不由分说强行将自己带回梧桐苑。
噩梦时常在沈荔脑海中上演,好在时间久了,沈荔也渐渐将陆时玖抛在脑后。
若不是今日莲娘提起,沈荔怕是想不起来。
莲娘笑笑: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你从前的日子过得不差。
沈荔那双手保养得宜,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姑娘,从未吃过苦头。
莲娘想当然:我想你夫君待你也定然不错。
她以为沈荔和自己一样,都是死了夫君、又被婆家赶出来的可怜人,不然那日也不会那样狼狈出现在山中。
兴许她婆家还有可能想要沈荔陪葬。
怕打草惊蛇,莲娘连陡崖那边的血迹都擦得干干净净,不让外人看出任何端倪。
沈荔好笑:“这又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莲娘理所当然:他若是待你不好,你嫁过去的时候,定会遭受婆婆百般刁难折磨。
可她瞧沈荔的样子,不像是受过婆家欺负的人。
莲娘想得简单,以为陆时玖同自己夫君一样,每每婆婆斥责自己,都会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沈荔被逗乐:“我、我其实还未成亲。”
莲娘眼眸瞪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她指着外面的魏安:可她不是你的孩子吗?
沈荔摇头:“安安的事说来话长,她母亲走得仓促,我又不舍得将她送去养安堂,所以只能自己带在身边。”
莲娘不明所以:可是、可是……
她皱眉,仍是不肯放弃:不是夫君,那是心上人吗?
沈荔一双琥珀眼眸闪了又闪,喃喃自语:“……心上人。”
她都不记得自己喜欢陆时玖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似自从替赵宝珠和亲后,沈荔和陆时玖永远是在争吵、在相互猜忌。
莲娘仰首:难道我猜错了吗?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狐疑道:那你之前为何半夜会偷偷流泪?
沈荔一时语塞,面上带了几分窘迫:“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莲娘笑得温和:你就睡在我旁边,我怎会不知?且我夫君刚病逝的时候,我也是日日以泪洗脸。
她习以为常以为沈荔同自己一样,是在思念亡夫。
沈荔冷哼一声:“祸害遗千年,他如今还好好活着呢。”
莲娘困惑眨眼:那他怎么不要你了?
屋子不大,一点烛火摇曳在沈荔眉眼,她转首望向窗前的参差树影:“不是他不要我,是我不要他了。”
莲娘脸上的困惑更深。
沈荔挽唇:“我同他之间,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从前确实待我很好,可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因为别人,因为我同那人长得极像。”
莲娘震惊:那他岂不就是骗子?
沈荔笑着点点头:“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他确实是骗子。”
莲娘义愤填膺,为沈荔抱不平。
她双手比划得飞快,沈荔差点没看懂。
“他那人谎话连篇,嘴里一句实诚话也没有。”
为着这个,沈荔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最后一次,我以为他真的改了。”
那时沈荔将自己和孩子都托付在陆时玖身上,可惜换来的却是惨痛的代价。
沈荔险些连命都没了。
她唇角勾起一点嘲意:“后来不管他再怎么舌灿莲花,我都不敢再相信他了。”
莲娘单手捧心:你这里还会疼吗?
沈荔思忖片刻,笑意浅浅:“会罢。”
她不是陆时玖,做不到他那样铁石心肠,冷漠无情。
沈荔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
她永远也成不了陆时玖,能对旁人的苦难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莲娘迟疑半晌:他那样凉薄的人,确实不值得原谅。
沈荔难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颔首:“的确不值得。”
莲娘满腹愁容:听你的口气,他像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万一哪日找到这里来,你会跟他走吗?
沈荔苦笑:“我同他之间,从来都由不得我做主。”
她朝莲娘扯了扯唇角,“你放心,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不会连累你的。”
莲娘笑着捏拳砸在沈荔肩膀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荔笑着握住:“我自然知道,你若是真的怕招惹是非,当初就不会冒险带我和安安回来了。说起来,你可是我和安安的救命恩人。”
莲娘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我年岁比你大了一轮,不怕你笑话,这些日子我都拿你当女儿看的。我同他缘分浅,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如今有你在身边作伴,我已经知足。
说着,莲娘又咳嗽好几声。
山上什么都好,t?可惜草药实在少。
莲娘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熬一点草药喝,硬抗过来的。
这回不知怎的,连着喝了五日的药,也不见好。
莲娘无声叹口气:只怕真的是老了,也不知道还能有几年可以过活。
沈荔慌不择路按着莲娘的手在木头上拍了三下:“都多大人了,怎么一点也不忌讳,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莲娘: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沈荔眉心紧拢,也不好在病人跟前多说什么,只挑些好话安慰。
她扶着莲娘躺下,嗓音轻柔。
“你好好歇着便是,别胡思乱想,安安还等着你给她做米糕吃呢。”
魏安在门口探头探脑,闻言,一溜烟跑到莲娘炕前:“糕糕,安安要吃糕糕。”
莲娘强颜欢笑,朝魏安点点头:好,等我好些就给安安做米糕。
只是没想到莲娘的病会急转往下,沈荔夜里起来,总是能听到莲娘强忍着难受,努力将咳嗽咽在喉咙。
有一日沈荔在厨房烧水,竟看见魏安捧着一张帕子,仓促不安朝沈荔跑来:“莲娘、莲娘吐血了!沈荔,她是不是快死了?”
沈荔身影晃了又晃。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她得下山为莲娘求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屋里, 莲娘捂着心口,先前喝过的汤药都呕了出来,咳嗽声震天动地, 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
沈荔疾步进屋,一面拍着莲娘的后背,一面又端上来温茶。
“先喝两口, 慢点, 不用急。”
这场病来势汹汹,莲娘肉眼可见瘦了一周, 一双眼睛都凹陷下去。
沈荔愁容满面, 忧心忡忡:“你这病还是得让郎中瞧瞧,可不能再拖了。”
思忖片刻, 沈荔握住莲娘的手,“明儿我下山给你抓药。”
莲娘手忙脚乱拦住沈荔, 不肯让她离开半步。
她手脚慌忙比划:可你不怕遇见他吗?
沈荔粲然一笑:“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别担心,我抓完药就回来,绝不在城里久留。”
莲娘摇摇头, 不管沈荔如何好言相劝,她都不肯松口。
那双眼睛倔强又执拗。
莲娘振振有词:我知道你不想见他,我虽没进过城,可也知道那种大人物都是手眼通天的, 万一你被发现, 那可就真真是我的罪过了。
沈荔勾唇, 温声劝道:“我戴着帷帽呢, 再说都过去三年了,想来他也不会继续找我了。”
莲娘还是不肯松口。
两人僵持片刻,最后挑了个折中的法子。
莲娘比划着动作:我们镇上有个神婆, 很厉害。以前镇上的人生病,都会向神婆求符水。
她想沈荔替自己也求一张。
沈荔按捺心中的疑虑,皱眉:“这……能行吗?”
莲娘重重点头:我小的时候有一回落水,差点救不回来,后来多亏了神婆的符水,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可惜那次之后,莲娘再也说不了话。
沈荔将信将疑,翌日安顿好莲娘和魏安,照着莲娘的话下山寻人。
悬崖的路一点也不好走,沈荔小心翼翼攀着绳索往下滑落,一路跋山涉水。
莲娘当时为图清静,找的地方又偏又远,沈荔走了半日,终于走到小镇。
镇上人烟稀少,车马寥寥无几。
沈荔照着莲娘说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到了地方才知道神婆早两年去世了,如今家中只剩下女儿一人。
女儿向来不喜欢母亲做这一行,闻言嗤之以鼻。
“不过是些坑蒙拐骗的玩意,若真能救人,她自己怎么不喝符水?”
她上下打量沈荔两眼,眉心紧皱。
“我瞧你年岁也不大,年纪轻轻的,怎么还信奉起这个了?”
沈荔莞尔:“家里人相信。”
女子恍然大悟,望向沈荔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同情。
“老一辈的人都这样,依我说,还是去找郎中看看才是正理。”
她好心为沈荔指路,“从这里过去走两里路就到了,我们镇子小,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找他。”
说是郎中,待沈荔找过去,却发现那也是个半吊子的。
沈荔当初从马车摔落后,几乎是身无分文,如今手上的碎银,还是莲娘这些年的积蓄。
给莲娘抓了两副药回去,沈荔马不停蹄往厨房钻。
屋里不时传来莲娘的咳嗽声,魏安猫着身子跑进厨房,自觉搬了杌子坐在沈荔身边,一张小脸皱在一处。
她双手抱着脸,眉眼透着哀怨。
沈荔还当她是饿了,轻声细语。
“桌上有昨儿剩的玉米饼,待我给莲娘煎好药,再给你热好不好?”
魏安半张脸贴上沈荔的后背,乖巧懂事:“我不饿的,我只是担心莲娘。”
她凑到沈荔跟前,还是那副天真懵懂的口吻。
“沈荔,莲娘会死吗?是不是会和母亲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沈荔眼眸紧缩。
当初魏安母亲离世,沈荔怕她伤心,从不在魏安面前提过半句。
她总以为魏安不懂。
魏安摇头晃脑,伸出一根手指在沈荔眼前晃了一晃:“沈荔,沈荔!”
沈荔回过神,轻声:“不会的,莲娘只是生病了。”
魏安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抱紧沈荔的臂膀,念念有词,“那我去盯着莲娘,有我在,她不敢偷偷倒药。”
沈荔忍俊不禁:“你当她是你?”
魏安笑弯眼睛,亲自捧着汤药跑到莲娘炕前,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又悄悄送上一碗糖水。
在山上的日子清贫,没有魏安往日爱吃的麦芽糖和糖炒栗子。
有时候她嘴馋,沈荔会掰下一小块红糖哄她。
家里的红糖都是省着吃的,这一点红糖还是魏安偷偷藏的。
莲娘强撑着起身,揉揉魏安的小圆脸:竟然舍得给我?
魏安视线几乎都要黏在那碗糖水上,却还是朝莲娘小鸡啄米点头:“好喝的。”
莲娘装模作样喝了一口,哄骗小孩子:苦的。
魏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不会的,我喝过,很甜的。”
莲娘将碗推到魏安眼前:你尝尝。
魏安皱眉,半信半疑喝了一口:“甜的。”
莲娘惊讶:明明是苦的,你再喝一口试试。
一小碗糖水,在莲娘一次又一次的“哄骗”中,最后都进了魏安的肚子。
魏安恍若未觉,还以为莲娘是生病了,连糖水都尝不出是苦是甜。
她哀怨望着莲娘,衷心祈祷:“莲娘,你要快点好起来。”
莲娘有气无力点头:会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许是莲娘真的病入膏肓,又或是那郎中医术不精。
莲娘喝完药,依旧一蹶不振,病怏怏躺在炕上,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不在沈荔面前露出半点怯弱。
沈荔眼角泛红,握着莲娘的手柔声道:“我明儿再去一趟镇上,换别的郎中试试。”
莲娘犹豫不决。
沈荔笑笑:“你也说了他是大人物,这种小地方他又怎会踏足。”
莲娘沉吟片刻,细声叮嘱:那你快去快回。
沈荔颔首,转身叮嘱魏安在家好生照看莲娘,头也不回下山。
莲娘病入膏肓,沈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莲娘断送性命。
她想入城求医。
京城一如既往的喧嚣热闹,车马簇簇,人潮如织。
沈荔头戴帷帽,循着从前的记忆往医馆走去。
医馆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沈荔一身麻衣布裙,混在人群中,半点也不突兀,她悄声松口气,寻了个落脚地站着。
小孩在医馆中乱跑,蹦跶的脚步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妇人看不过,呵斥两声,往小孩后背扇了两巴掌。
“再胡闹,我就让官兵抓了你去,看你还敢不敢不听话。”
小孩童言无忌,不甘反驳:“那我要做大官,等我做了大官,他们就不敢抓我了。”
妇人捂嘴笑:“多大官才算大官?”
小孩晃晃脑袋:“像陆大人一样!”
妇人眼睛弯了又弯:“你还真敢做梦,若你真有那一日,娘亲做梦都要笑醒。”
周遭的百姓听到这话,纷纷露齿哈哈大笑,唯有沈荔躲在角落,一张脸煞白,满腹不安落在手中攥紧的巾帕。
“陆大人,那可真是不得了,先前我还想着不知哪家的姑娘能入得了陆大人的眼,后来他成亲……”
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荔暗暗松口气。
果然如自己所料,时过境迁,陆时玖早就忘了还有自己这个人。
医馆人多嘴杂,议论纷纷。
“别的不说,那位沈姑娘可真真是命好。”
沈荔身影一僵,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怎么那么巧,陆时玖新过门的妻子也姓沈?
天下同姓的人多如江中鲤,沈荔在经过最初的诧异后,也渐渐归于平静。
想来也只是巧合而已。
话虽如此,可沈荔还是忍不住竖耳细听。
“她可不是命好,就她那样的出身,竟然能攀上陆家,还是正经夫人的名头,想来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然运气也不会这样好。”
“我听说为这事,陆老夫人发了好大一通火,差点将陆大人逐出陆家。”
“可不是,还险些断t?了母子关系,闹得沸沸扬扬的。后来也不知道陆大人使了什么法子,竟能说动圣上赐婚,如此陆老夫人也不敢多话了。”
“要我说,这位沈姑娘的手段当真是不得了,不然陆大人也不会这般鬼迷心窍。能得陆大人如此青睐,想来定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若不是天仙一样的人,陆大人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了。当初那场亲事轰轰烈烈,连着摆了三日的流水席,我如今都忘不了那日的盛况。”
“陆大人用情至深,实属罕见。谁能想到呢,那日的新娘子只是一个牌位,还真是红颜薄命,听说是从马车摔落,人当场没了。”
沈荔如坠冰窖,满腔的侥幸在此刻化为乌有。
一股冷意顺着脊背往上攀。
恰巧轮到自己看诊,郎中连着唤了沈荔好几声,沈荔仓促回神。
郎中皱眉:“难不成是病糊涂了?”
沈荔强行咽下胸腔翻涌的震惊,一五一十复述莲娘的病情。
郎中眉心皱得更深,又问了莲娘这两日的起居。
半晌,他斟酌着开口。
“病得这样厉害,还是得亲自把脉才能对症下药。”
莲娘如今连炕都下不了,更别提下山。
沈荔面露难色:“我家住得远,她如今又下不来床,我也实在没法子。”
她身上穿得并非绫罗绸缎,郎中见多了这种,他无奈叹气。
“先开点药回去试试看,若还是不行,你再过来。”
沈荔叠声道谢,拿着方子去抓药。
一颗心七上八下。
医馆众人的话题早不在陆时玖身上,唯有沈荔心虚垂眼,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陆时玖是疯了吗?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怎会迎娶自己入门?
还是个牌位。
沈荔心中惶恐不安,多年未有的阴影又再次笼罩在心口。
她抱紧双臂,戒备左右张望,一颗心如掉在油锅中翻滚,诚惶诚恐。
……
陆府。
将至掌灯十分,府中上下灯火通明,奴仆婆子手持珐琅戳灯,垂手侍立在廊庑下。
陆老夫人穿金戴银,满头珠翠,一派的雍容华贵。
侍女手持美人锤,轻轻为陆老夫人敲腿。
陆老夫人歪靠在罗汉榻上,眉眼温和,笑着让侍女为陆时玖送上糖蒸酥酪。
“我记得你从小爱吃糖蒸酥酪,特意让他们去醉仙楼买回来。”
婆子笑着恭维:“老夫人为公子操碎心,府中上下有谁不知道?也就是这醉仙楼规矩多,得早早去排队才能买到。”
陆时玖一手支颐,对侍女递过来的糖蒸酥酪视若无睹。
陆老夫人不甘心:“怎么了,可是身子欠安,我记得你从前爱吃的。”
陆时玖眸色暗了一瞬:“很久之前就不喜欢了。”
陆老夫人一时语塞,可她在后宅浸染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轻声:“你喜欢什么,母亲让人去做。你如今不大回家,母亲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话落,陆老夫人嗓音染上几分无助落寞。
陆时玖并不接话,眉眼淡漠:“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陆老夫人一噎,睨了陆时玖一眼。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倒像是母亲一直在逼你一样。这么多年,你想做什么,母亲何曾拦过你?只除了三年前……”
陆时玖视线冷冷往上抬起。
陆老夫人目光闪躲:“那事母亲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你如今一个人冷冷清清在梧桐苑,有何意思?万一哪日生病,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伺候。”
陆时玖漫不经心垂下眼皮,指骨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陆老夫人趁机道:“芸儿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做事向来周全,有她在身边照看你,我也好放心。”
她招手唤芸儿上前,笑得和蔼可亲,“等会你就随公子回梧桐苑。”
芸儿赧然垂首,怯怯应了声“好”。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锦裙,云堆翠髻,花容月貌。
陆老夫人身边的人,模样身段自然是出挑的。
陆时玖眼都不眨:“不必了。”
陆老夫人面不改色:“不过是屋里多了一个伺候的人,难不成你连这事都不肯答应母亲?”
陆时玖嗤笑一声。
当众被陆时玖拂了面子,陆老夫人眉心渐拢,嗓音沉了两分:“你这是做什么?母亲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抱着牌位过一辈子……”
茶盏在案几上磕出重重的一记响。
陆时玖面无表情:“宫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言毕,也不管陆老夫人说什么,陆时玖拂袖,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盯着他的背影,身子气得发抖。
“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同我作对吗?前些年他非要抱着一块牌位成亲,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老夫人倒在婆子肩上,声泪俱下。
“为这事,京城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笑我,笑我陆家无后。”
婆子是陆老夫人的心腹,自然是向着陆老夫人,连声宽慰。
“老夫人莫急,公子也是一时想左了,待过些日子他转过弯来,自然就好了,哪有母子有隔夜仇的。”
陆老夫人泪眼模糊:“他哪里是想左了,分明是主意大得很。”
她咬牙切齿,对沈荔恨之入骨。
“也不知道那小蹄子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竟勾得他连亲生母亲也不要了。还好老天开眼,教那小蹄子死在火海中,不然他眼里更没有我。”
婆子赶忙为陆老夫人顺气:“那是个没福气的,老夫人同她置什么气,没的气坏身子。再说,一个死人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老夫人怕她做什么。”
陆老夫人愤愤:“我能不怕吗?我儿向来是最孝顺懂事的,三番两次顶撞我,都是为了那个女子。我看那就是个狐媚子,活着的时候不安分,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婆子又劝了陆老夫人许多,无非是劝她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
陆老夫人扶着婆子的手站起身。
“这些话你拿去哄骗别人也就罢了,不必同我说。我就这一个儿子,哪能真撒开手不管。”
她转而望向下首哭成泪人的芸儿,恨铁不成钢。
婆子挡在芸儿跟前,替她说好话。
“想来是芸儿姑娘的性子不是公子喜欢的,老夫人再替公子掌掌眼就是了,不必为这事心烦。”
陆老夫人扶着眉心,心中忧愁未解。
“只怕我送去的,他都不喜欢。”
婆子在陆老夫人身边低语两句。
陆老夫人一顿:“这……怕是不行,以他的性子,过后定是要同我闹的。”
婆子笑眼弯弯:“我瞧公子是不开窍。待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好了。”
园中疏林如画,树影叠翠。
陆老夫人转动腕间的佛珠:“这事你亲自去办,千万瞒着人,不可让他听到半点风声。”
婆子笑着连声应下:“这是自然。”
暮色四合,日落西斜。
梧桐苑府门洞开,陆时玖走下马车,忽见李帆焦头烂额朝自己跑了过来,在陆时玖耳边低语两句。
“大人,殿下来了。”
陆时玖刹住脚步:“她何时来的?”
自从沈荔出事后,赵宝珠只来过京城一回。
那会皇帝重病,赵宝珠忙着入宫侍疾,无暇顾及别的。
皇帝病愈后,宫里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是在宫里见到五公主。
赵宝珠吓得大惊失色,马不停蹄回了江城。
后来陆时玖大婚,她也只让人送来一封书信。
陆时玖没想到,赵宝珠竟然还会上京。
他沉下脸,眉眼掠过几分不耐烦。
“她来做什么?”
余音未落,陆时玖忽然被满院子的符纸晃了满眼,他愣在原地。
一个道长身着道袍,手中握着桃木剑,在院中央跳来跳去。
廊下赵宝珠锦衣华服,遥遥瞧见陆时玖,笑着朝他跑了过来。
“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习以为常向陆时玖告状,指着李帆怒斥。
“我想去你的书房,可他不让。”
陆时玖脸色淡淡:“你去我的书房做什么?”
赵宝珠脱口而出:“自然是为你做法事啊。我知道沈荔的魂魄扰得你不得安宁,特地为你寻来道长。待道长将她的魂魄收走,陆哥哥也就不用受她的迫害了。”
陆时玖面色阴沉:“……收魂?”
赵宝珠顾着看院中的道长施展法术,不曾留意到陆时玖脸色的难看。
她兴致勃勃:“当然,若不是她的魂魄作祟,陆哥哥也不会同她的牌位成亲。”
赵宝珠小声嘀咕,为陆时玖抱不平。
“她还真是个不安分的,死了还缠着陆哥哥不放。就该让道长把她收走,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话犹未了,赵宝珠余音哽在喉咙。
她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掐住自己喉咙的陆时玖,一张脸惨白如纸。
“你、你……”
她以为陆时玖是鬼上身了。
李帆方寸大乱,忙着上前拉开陆时玖:“大人、大人息怒!”
陆时玖冷脸甩开赵宝珠。
赵宝珠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连连咳嗽。
院中的道长抱着一个瓷坛,坛口用符纸里三层外三册包住,他洋洋得意朝陆时t?玖邀功。
“大人放心,那作祟的魂魄已经被我收入坛中,往后她绝对不敢过来打扰大人。”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个瓷坛上,唇角勾起几分冷意。
赵宝珠嗓子还疼着,她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怪道你刚刚突然不对劲,定是被她上身了,我就说她是个祸害,趁早料理干净才好。”
她的眼睛忽然瞪圆——
赵宝珠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从李帆腰间拔出利剑,一剑劈向道长手中的坛子。
坛子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道长的笑意僵在脸上,瓷坛在他手中裂开,点点血珠顺着指缝落下。
而后,利剑横在道长脖颈。
道长双足一软,跌跪在地。
陆时玖厉声:“还不滚?”
院中跟着的十来个道士见状,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陆时玖眉宇间蕴着冰霜,通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长剑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陆时玖头也不回往里走:“收拾干净,还有……日后这里不许外人踏足,任何人都不行。”
赵宝珠目瞪口呆钉在原地。
暖阁,帘栊响处,陆时玖迈步入屋,朝窗前走去。
“沈荔”揉着眼睛倚在青缎迎枕上,眉眼怏怏。
陆时玖笑着走过去:“吵醒你了?”
他踱步过去,从沈荔手中抽出话本,声音温和,“怎么又在看书,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山庄,那的栾树如今开得极好。”
沈荔兴致缺缺。
陆时玖揽着她入怀,耐着性子道:“观主不是说了,魏安不可日日闷在屋里。”
“沈荔”纠结片刻,最后还是点头。
陆时玖笑着唤李帆入屋,让他备车,明日一早送沈荔和魏安出城。
李帆从一开始的错愕,如今已经变得麻木。
自从沈荔离开后,屋里的陈设从未变过半分,依旧维持着原样。
这三年,陆时玖夜夜都会在梧桐苑留宿,同“沈荔”说的话也一模一样。
李帆看着榻上沈荔的骨灰盒,无端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青纱帐幔低垂, 影影绰绰。
枕边置着一个金漆嵌螺钿长方黑匣,匣子上是用圆月贝成的梨花,若不细看, 无人知晓匣中装的是骨灰。
那骨灰,还是陆时玖亲自带回来的。
李帆亲眼见陆时玖半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收拢着车中的余灰。
陆时玖不肯假手于人, 最后起身时, 差点晕倒在地。
这三年,李帆看着陆时玖在暖阁中一遍又一遍同“沈荔”说话, 他有意提醒陆时玖, 沈荔早死在那场火海中。
可话到嘴边,又自觉咽下。
梧桐苑侍奉的奴仆知晓陆时玖的心病, 默契不敢在他面前提到沈荔两字。
屋里的陈设更是纹丝不动,甚至茶案上的八珍糕, 侍女也会悄悄换上新的。
不多不少,正好三块。
和沈荔当日离开后一模一样。
碧玉兽面三足香炉中青烟氤氲,缥缈白雾悄无声息在半空蔓延。
婆娑树影摇曳在窗下, 陆时玖唤李帆上前,习以为常:“山庄那边可都备下了?”
李帆垂首低眸:“都备着了。”
同样的问题,李帆已经回答了上千遍,如今早就熟记于心, 闭着眼睛也能回答。
他低眉:“管事一早带人过去洒扫了, 山庄那边的鸡鸭鹅一直都是有的, 沈姑娘若是喜欢, 也可尝个新鲜。灶上的老陈到时也会跟着一道过去,沈姑娘偏爱他做的烩鸭丝……”
“错了。”
陆时玖冰冷的声音从上首传了过来,黑眸森冷冰寒。
李帆无端打了个寒颤, 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心下默默将这话咀嚼了三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他慌忙改口:“是我糊涂了,灶上跟着去的是老刘。”
陆时玖漫不经心搁下茶盏,抬抬指尖命李帆退下,命人过来服侍自己和沈荔盥漱。
月明星稀,青松拂檐。
银白光辉落在青石台阶上,陆时玖猛地从梦中惊醒,伸手在旁边探了一探,触感一片冰凉。
枕边空荡荡,哪有沈荔的身影。
陆时玖披衣起身,扬声唤人:“来人!快来人!”
奴仆不明所以进屋:“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暖阁渐次亮起烛光,暗黄光影流淌在陆时玖眼角,忽明忽暗。
他一张脸沉得骇人:“沈荔呢?”
奴仆大惊,诚惶诚恐扬起双眸。
对上陆时玖望过来的阴冷视线,奴仆后背生凉,惊慌失措低下脑袋,惴惴不敢多言。
陆时玖冷脸上前,单手掐住奴仆的喉咙,一字一顿。
“我问你,沈荔呢?”
奴仆惶恐不安,一张脸霎时失了血色,额头贴地,双肩瑟瑟发抖。
陆时玖掐着奴仆的指骨泛白,一双如墨眼眸闪着猩红血丝。
奴仆在陆时玖手中差点断了气。
地上乌泱泱跪了满地的人,无人敢大声语,噤若寒蝉。
陆时玖眉宇间弥漫着不虞,通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耐烦。
他随手丢开奴仆,大步流星往外走。
木门推开,一枚黄澄澄的符纸飘落在陆时玖脚边,上面还有道长用朱砂画的符。
陆时玖眸色一顿,黑眸一瞬不瞬盯着那枚轻飘飘的符纸。
李帆接到信赶过来,正好瞧见陆时玖捏着符纸默然不语。
玄色外袍笼罩在陆时玖肩上,勾勒出消瘦颀长身影。
李帆暗暗叫苦不迭。
庭院中的符纸和道长留下的神神叨叨符水,李帆都让人洒扫干净,这张符纸应当是哪个侍女不小心遗漏的漏网之鱼。
李帆硬着头皮上前,面露窘迫。
“大人,这事是我处置不当,我立刻让人……”
指骨在案上敲下两记响,陆时玖淡声打断:“那假道长人呢?”
李帆如实相告。
那道长是个坑蒙拐骗的骗子,不知在后宅骗了多少夫人姑娘。
陆时玖半眯起眼睛,眉眼冒着丝丝寒意,不寒而栗。
“若不是他,沈荔也不会突然消失不见。”
他早说过,不论是生是死,沈荔都该留在自己身边,陆时玖是绝对不会随意放手的。
都是那个假道士的错。
是他害得沈荔不得安生,连出来见自己一面都不敢。
陆时玖攥紧双拳,恨不得一剑将那人杀死。
不出半日,一道旨意在京城遍传。
京城多有道士神婆靠坑蒙拐骗欺瞒百姓,陆时玖上折,请皇帝下旨彻查京城内外。
一时之间,京城里外风声鹤唳,往日靠着招摇撞骗的假道士再不敢在街上游荡,纷纷夹起尾巴老实做人。
百姓对此喜闻乐见,赞颂陆时玖为民除害。
“这种招摇撞骗的,合该吃苦头才是,先前我娘亲生病,一直不肯吃药,偏信那假道士给的丹药,我怎么劝都不肯听。若是陆大人早早请旨,只怕我娘亲也不会那么快撒手人寰。”
“这些假道士实在可恶,还有那些神婆,也是害人不浅。”
小镇上神婆的女儿听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暗暗松口气。
好在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也没有女承母业,不然余生只怕都得在大牢中度过。
众人对此都拍手称快,唯有赵宝珠气得在家连摔了一整套茶具。
“陆时玖这是在做什么,那道长是我带过去的,他如今让人将道长带走,岂不是在打我的脸?”
赵宝珠怒气冲冲,指天骂地。
思及那日自己差点死在陆时玖手上,赵宝珠又心有余悸。
她讪讪坐在青缎软垫上,神色落寞。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赵宝珠唇角勾起几分苦笑,“从前我想要什么,他都会为我寻来,若是有旁人说我的不是,他也会替我说话。”
她愤愤不平,“都是沈荔的错,若不是她从中作梗,陆哥哥也不会对我如此。”
侍女上前,温声宽慰:“陆大人总归是念着主子的,不然也不会只惩治那些假道士,想来他也只是怕主子受那些假道士拐骗。”
她是赵宝珠的贴身侍女,自然知晓陆时玖和赵宝珠的情意非同寻常。
侍女又挑了幼时的事讨赵宝珠欢心。
“从前主子和圣上拌嘴,陆大人哪一次不是站在主子这边。”
赵宝珠双手捧脸:“你也说了是从前。”
她恼羞成怒,“前日你也看到了,他竟然不许我再去梧桐苑,还当着那么多人给我脸色看,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留在江城。”
侍女善解人意宽慰:“主子和陆大人的交情,岂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看主子也不必同陆大人对着干,他既不喜那些假道士假神婆,主子顺着他便是。”
赵宝珠抬眉:“我还要怎么顺着他?”
侍女莞尔,粲然一笑:“这还不简单,主子也让手下人去找那些假道士假神婆,先前那假道士不就是齐公子找来的吗,我瞧他整日无所事事,这事交给他再好不过。”
齐公子自从在江城攀上赵宝珠后,恨不得日日黏在她身边,好赚些零花去赌场松快松快。
那道长便是齐公子为讨赵宝珠欢心寻来的。
侍女小声道:“齐公子正为办砸主子的差事懊恼呢,若是能为t?主子分忧解难,也算将功补过了。”
赵宝珠嗤笑一声,摆弄着手中的蔻丹:”就依你说的罢。”
……
沈荔对京城的风声鹤唳一无所知,她一颗心都系在莲娘身上。
莲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灌下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先前还能撑着同沈荔说上两句话,如今却连睁眼都困难,整日昏昏欲睡。
沈荔愁眉不展,夜里醒来,还会悄悄探过莲娘手上的脉搏,待摸到那一点微弱的脉相,沈荔无声松口气。
魏安也不再吵着要到山中寻蘑菇,老老实实坐在炕前,小声和莲娘说话。
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自己膝上,她有心想带莲娘下山求医,可一来莲娘如今的身子下不了山,二来,她也不愿意。
她总怕拖累了沈荔。
这日沈荔做好早饭,回屋竟惊讶发现莲娘倚在炕上,精气神竟比从前好了不少。
沈荔眉开眼笑,疾步上前。
拿了自己的枕头垫在莲娘身后。
“怎么自己起来了,你今日觉得如何?我熬了粥,可要给你盛一碗?”
莲娘握着沈荔的手,不让她起身忙活:你陪我说说话。
话虽如此,可沈荔还是起身为莲娘倒了一杯温水,服侍她喝下。
缠绵病榻多日,莲娘骨瘦如柴,捧着茶碗的手只剩薄薄的一片。
魏安也凑过来,抱住莲娘。
莲娘捏捏她的脸:日后我不在,你要听沈荔的话,不可淘气。
魏安晃着脑袋,机灵鬼上身:“若是我听话,莲娘会好吗?”
莲娘唇角往上牵了一牵,唇角溢出几分无奈:人各有命。
沈荔皱眉,轻声劝道:“胡说什么呢,不过是生病而已,待吃过药,自然就好了。”
莲娘笑笑,转首望向窗外:我这两日总是梦见他。
莲娘口中的“他”,除了她的丈夫,再无旁人。
她扬高唇角,眼睛笑眯了缝:他给我熬了南瓜粥,很甜。
沈荔强颜欢笑:“厨房还有南瓜,你若是想吃,我这就去煮。”
莲娘摇摇头,自言自语,答非所问:他说他如今在那里赚了不少银子,还盖了大房子,还买了两个婢子,说是等我过去,就可以用上。
莲娘气喘吁吁,双手在空中比划,越来越没有力气。
沈荔热泪盈眶,她再也看不过去,拉住莲娘的手不让她乱动,嗓音哽咽。
“婢子有何了不起的,你若是想要,我也能给你买。”
莲娘眼睛弯了一弯:你真好。
她眼中的光影逐渐变得暗淡,莲娘有气无力:我若是早点见到你,就好了。
她一个人在山上孤苦伶仃过了二十多年,早就厌倦了。
莲娘双眼涣散: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在有生之年遇见你和安安。有你们在,我也不算孤苦无依了。
沈荔嗓音沙哑:“如今也不晚,安安还小呢,你还能陪她好多年,安安还等着你给她做米糕吃呢。”
莲娘倒在沈荔肩上,她如今很轻很轻,通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
魏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扑倒在莲娘怀中:“莲娘,我要吃糕糕,我要吃糕糕。”
莲娘挽唇:好,我给你做。
沈荔扭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莲娘手背。
莲娘喘着气安慰:别、别哭。
她伸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珠:待我走了,劳你帮我葬在镇上陵园的西南角,那处正对着他的坟。如此,我也可日日见他了。
莲娘本是想同丈夫葬在一处的,无奈夫家肯定不许,她也不强求。
沈荔哑声:“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你定会没事的。”
莲娘艰难抬眸:我怕、怕日后来不及。
她倚在沈荔肩膀,气息渐弱:生同衾死同穴,可惜……我要食言了。
沈荔低声啜泣,反手抱住莲娘,嗓音都在发抖:“不会的不会的,我、我去城里给你求郎中,我去找……”
一只手缓慢落下,软绵绵垂在炕沿。
沈荔望着那只手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魏安愣了半晌,也跟着淌眼抹泪,抱着莲娘不肯撒手:“莲娘,莲娘……你起来看看安安,看看安安。”
凄厉的哭声在屋里响起,沈荔一手抱着一个,眼泪簌簌落下。
莲娘住的地方偏远,且沈荔也不愿外人踏足。
照着莲娘的吩咐,沈荔将人葬在陵园的西南角。
这一处人烟稀少,往日鲜少有人过来,沈荔遍身纯素,跪在地上为莲娘烧纸钱。
魏安抿唇,有模有样学着沈荔往火里纸钱。
火光跃动在沈荔眉眼,点点泪珠在光中闪现。
魏安在身边蹲得脚麻,起身时差点摔在沈荔身上,小姑娘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沈荔,莲娘是不是不给我做糕糕了?”
沈荔精疲力尽,她抱不动魏安,只能牵着她回去:“镇上应当有卖米糕的,我去给你买好不好?”
魏安这三年跟着自己住在山上,能吃的零嘴只剩下糖水和米糕,沈荔于心不忍,牵着她在镇上搜寻卖米糕的地方。
先前过来,镇上的行人并不多,今日却不知为何,三三两两的行人挨在一处,对着前面一户人家指指点点。
沈荔牵紧魏安的手,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前望,意外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之前找过的神婆女儿。
妇人一身棉麻裙子,指着前面的人大声咒骂。
“胡说八道,我又不曾做过神婆,你凭什么抓我?”
齐公子趾高气扬,他如今事事以赵宝珠为马首是瞻,且前些日子办砸差事,齐公子正愁没有机会以功补过。
难得抓到一人同神婆有干系,齐公子怎肯轻易放过。
他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强行带走妇人。
“凭什么?就凭你是那老婆子的女儿,谁知道你这些年有没有重操那老婆子的旧业?”
妇人大声为自己喊冤:“我娘的事与我有何干系,你这是草菅人命,是污蔑!”
周遭窃窃私语络绎不绝,齐公子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声。
“什么污蔑,那前些日子来找你打听神婆的又是何人?”
妇人一时语塞,旋即皱眉:“你在胡说什么,那人不过是想来找我娘亲要符水,听说我娘亲不在人世,她便往医馆求药,你若是不信,大可找医馆的郎中过来,那医馆还是我给她指路的呢。”
齐公子冷笑两声:“还真是能言善辩,你倒是说说,那人在哪里?”
妇人面露错愕:“我同她素不相识,我又怎知她在哪里?”
齐公子坦然:“你的意思是……无人能给你作证?”
妇人左膀右臂都被人按住,她扭转身子挣扎,余光瞥见人群后的沈荔,妇人惊喜抬眸。
“她在那里!就是她来找我打听的!”
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头戴帷帽,她认出齐公子便是魏安的舅舅,立刻将人拉在身后。
虽不知齐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沈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她往前半步,为妇人澄清:“她说的确实没错,我后来也去医馆找郎中开了药。”
方子还带在身上,沈荔掏出递给旁边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在镇上过了大半辈子,一眼认出那是郎中的字迹。
“确实不错。”
妇人气得跺脚:“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放开我!”
齐公子面上挂不住,指着沈荔强词夺理道:“有方子又如何,你之前来打听过神婆的事,想来也是个不安分的!来人,给我把她带走!”
沈荔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招惹上官司的一日,当即抱紧魏安。
“我又没见过神婆,你凭何抓我?”
她刚刚也听明白了,官府要找的是假道士和假神婆,同她半点干系也无。
“再说,我也不是神婆,我若是会画符念咒,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求别人?”
齐公子哑口无言。
百姓对他品头论足,众说纷纭。
“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又没说要抓请神婆的人,他凭什么抓人?这不是胡作非为吗?”
“瞧着也不像是当官的人,不会是狐假虎威罢?”
“肯定是,不然怎么这么嚣张跋扈,也不知道背地里投靠了哪个主子。”
齐公子从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若不是因为自己好赌赔光了家产,如今也不用在赵宝珠跟前低三下四。
他最忌讳旁人说他攀高枝,一听这话,双眉当即竖起,破口大骂,所有怒火都发泄在沈荔身上。
“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她给我带走!”
沈荔转身抱起魏安,头也不回往巷子跑去。
一路横冲直撞,差点和牛车迎面撞上。
沈荔对镇子的路并不熟悉,只能往官道跑。
身后是齐公子气急败坏的声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抓回来!误了主子的好事,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四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跟在沈荔身后,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官道上驰骋,沈荔惊呼一声,同魏安一道齐齐跌落在地。
好在车夫马术了得,沈荔在马蹄下逃过一劫。
齐公子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他飞快跑过来,咒骂t?声不断。
“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来人,给我把她带回去!”
转而瞥了一眼马车,齐公子仗着身后有赵宝珠撑腰,不屑一顾。
“你是谁,耽误了爷的正事……”
车夫轻嗤一声,马鞭甩在齐公子脸上:“瞎了你的狗眼,竟敢挡陆大人的路!”
沈荔浑身僵硬,掌心在地上擦出道道血痕,她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手忙脚乱戴好帷帽,沈荔瑟缩在路旁,一手捂住魏安的嘴。
齐公子大惊失色,仓促跪地求饶,叠声告罪。
“陆陆陆……陆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眼珠子转动,齐公子立刻祸水东引。
“都是这个农妇的错,她私下找神婆被我抓到,竟还当众狡辩,我、我也只是为大人办事。”
马车中迟迟没有陆时玖的声音传出,齐公子拖着双膝试探往前。
“陆大人,我真的是一心向着您的,不信你看……”
一支暗箭从陆时玖袖中飞出,直直穿过齐公子的掌心,齐公子疼得满地打滚。
沈荔惊慌失措,立刻捂住魏安双眼。
脑袋垂得极低,目光垂地,唯恐陆时玖看出端倪。
捂着魏安的手指止不住颤抖,沈荔屏气凝神,后颈生出阵阵冷意。
少顷,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还不滚?”
齐公子一惊,哪还敢多说,当即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沈荔抱着魏安,静悄悄往后挪了又挪。
那面薄薄的车帘甚至都没掀开,马车在沈荔面前扬长而去,直往京城飞奔。
直到那一点黑影消失在视野,耳边再无马蹄声传来,沈荔四肢如泄了力气一样,瘫倒在地上。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陆时玖。
一颗心七上八下,沈荔胡思乱想,双手在脸上揉了又揉。
她如今穿的不再是锦衣华裙,鬓间半点珠翠也没有。
且刚刚自己也没有出声,陆时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车帘认出自己。
沈荔自我安慰。
魏安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悄悄拽了拽沈荔:“沈荔,我不要吃糕糕了。”
沈荔立刻握住魏安双唇,轻声叮嘱:“往后在外面,唤我姐姐。”
马车并未走远,车中。
陆时玖捏紧双拳,有一瞬间的恍惚。
明明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可陆时玖还是立刻认出刚刚在路上的人就是沈荔。
陆时玖揉着眉心,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往日他见到“沈荔”,都是在梧桐苑。
手指在车壁上敲了一敲,陆时玖淡声:“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车夫如实道:“齐公子。”
陆时玖沉下脸:“还有呢?”
车夫战战兢兢:“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戴着帷帽。”
陆时玖沉声:“再说一遍。”
车夫惶恐不安,再次复述。
日光晃动,陆时玖唇角一点点勾起。
原来犯病的不只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