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褚序宸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笔尖在纸上批注,偶尔抬眼扫她一下。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到林慕凝的脸上, 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闪着金色,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遇到不明白的地方, 她会皱眉、鼓腮、噘嘴, 露出一副不成熟的小女儿情态。
褚序宸忽然想到, 她年岁并不大,可能也就, 十七?他问了一句:“你生辰是几时?”
“嗯?”林慕凝正埋头思索,听见这话愣住了。
褚序宸又问:“自己的生辰都记不得?”
“我记得, 是五月十四。”怎么可能记不得。往年都是母亲替她记着,这一天会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再卧一个鸡蛋。她最好的朋友曲惠芳,会从家里拿一只鸡腿来,送给她做生日礼物。只是今年,这样普通平常的日子却没有了。
林慕凝说完, 又低下头继续读书。读不明白的地方, 就翻开书墨给她的那本注解对照着看。
褚序宸心道:五月十四, 那不就是今日!今日, 她刚刚十七。这女子却没有一点兴奋的状态。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对外头的来喜低声吩咐了几句。来喜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褚序宸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 神色如常。
林慕凝没有留意这些,她正被一段话困住,反复读了三遍还是不通。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褚序宸伸手把她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着其中一句:“这里不懂?”
林慕凝点头。
褚序宸用了最通俗的解法,告诉她: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意思是看见好的,想想自己能不能做到;看见不好的,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林慕凝恍然大悟:“就是拿别人当镜子照自己。”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她的说法,只淡淡道:“差不多。”
林慕凝把这句批在书页边上,字迹歪歪扭扭,倒是写得认真。褚序宸瞥了一眼,问:“这书是书墨给你的?”
“对呀,他知道我没有《论语》,不但把书给我,还让我看这本《注解》。书墨真的是体贴周到细致,比我认识的人都要好。”林慕凝毫不吝啬对褚书墨的夸奖,“说话也好听。”
不像某些人,嘴里像含了毒,也不怕把自己毒死。
褚序宸扫了眼桌角上摞起的,他让来喜准备的《论语》相关的书籍。“若想理解得更深,这本不够。”他将那摞书往林慕凝跟前一推,“这些,你都看看。”
林慕凝眼睛看过去,一惊:“这么多!这要看到猴年马月啊。”
褚序宸闭了闭眼睛,要不是看在她今日生辰,他绝对不客气。他强压下心中不悦,说:“这里有些是孤本,外面寻不到。既然跟着闻太傅学,那就要学精学透,也不是要你一日便读完。”
林慕凝撇了撇嘴,嘟囔着:“那我拿回去,慢慢读,早起读,睡前也读,总有读完的时候。”
“不行!”褚序宸的手压在最上层,“只能来这里读。你这个人太过粗枝大叶,我不放心,万一被你不小心损坏了,你八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我行吧。”林慕凝觉得自己想的一点都没错,这个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她期盼着将来能有一位性情彪悍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将他镇住。或者,整日与他鸡飞狗跳,也不是不行。到时,就算这位嫂子对她严厉些,她也认了。
有时间,她要去找孟棠溪打听打听,这满京城,哪一家的闺秀性子烈。
褚序宸将她那篇被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递了过去。圈出的地方足有十几处处,每一处旁边都写着小字批注。
她有些难为情地接了过来,看到那些字上写着诸如“此处论证太弱”“此句与上文不连贯”“措辞过于口语,宜改”的字样。
她扯了扯唇,说:“兄长,我这篇是不是没法看了?”
褚序宸刚要说话,对上了林慕凝那双灵动又带着探究的眼睛,水汪汪的。他避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道:“第一篇写成这样,也不算太差。”
“嗯?”林慕凝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没想到他的语气比她想象中要温和的多,紧接着下一句就是:
“但是,离闻老太傅的要求还差的很远。如果让他看到你这一篇”
“他会后悔收我为学生。”林慕凝替他回答,“对,兄长说的都对。”
她的语气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褚序宸再次抬眼看她。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多谢兄长夸奖。”林慕凝眨眼一笑。
“哼。”褚序宸实在摸不清楚这女子的脾性,一会儿阴阳怪气,一会儿又喜笑颜开,究竟哪一个还是真的,他猜不出,也懒得猜。
敲门声响起,来喜的声音:“公子,林姑娘,该用饭了。”
褚序宸说了一句:“进来吧。”
来喜和小荷端着餐盘进门,放到了桌案上。
几道精致的小菜,看上去很有食欲。来喜还单独给林慕凝端了一碗面来,笑着说:“林姑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就这一碗长寿面,祝林姑娘心想事成,一切顺遂。”
小荷也跟着说:“祝林姑娘一生无忧。”
林慕凝惊讶地捂住了嘴:“今日是五月十四了?你们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她忽然想起刚才褚序宸问过她生辰的事,便朝他看去。那人气定神闲,一副万事与他无关的模样。
来喜本想说是公子告诉他的,可看公子那表情,话到嘴边又改了:“我是听莺儿说的。还有这几道菜,也是从隔壁端来的。莺儿说姑娘爱吃这些。我就想着既然是姑娘的生辰,那今日就按着姑娘的喜好来。”他偷眼看了看褚序宸,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笑着补了一句,“毕竟生辰最大。”
“谢谢你们,来喜,小荷。一起吃吧?”林慕凝招呼二人。
来喜和小荷哪里敢跟褚序宸一张桌子吃饭,连忙推脱,快步走出了书房,还将门从外头关上了。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动碗筷的声音。
褚序宸吃饭很安静,动作也斯文。这些菜是按林慕凝的口味做的,味道偏重,大概不合他的喜好。他偶尔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林慕凝与他不同,吃东西还带着乡下的习惯,吃起来动静不小,看她用饭倒让人觉得格外有食欲。
褚序宸被她的动静扰得停了筷子,看着她。
林慕凝端着面就着菜,呼噜呼噜吃得正香,还不忘说:“我院子里那厨子,是我特意让春桃去外头找的。手艺真是不错,比我娘做的还好吃。他要是去饭馆里当厨子,那饭馆一定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若是开饭馆,就请他去做首厨。”
对面好久没声音,林慕凝抬眉看去,发现褚序宸不知何时早已经放下了碗筷,只看着她。
她嘴上吃的都是油,浑然未觉,问:“你怎么不吃了?”
“饱了。”
“这就饱了?”林慕凝一双大眼睛透着天真,“那你吃的也太少了些,这样不行的。阿芳说过”
阿芳,曲惠芳,林慕凝的好友,曾经不止一次同她说:“我娘告诉我,找男人一定要吃得多多,长得壮壮,干活有力气的,那样的才是真男人。若是瘦弱的跟小鸡仔一样,千万要不得。”
这话可不行跟褚序宸说呀,说了他不得又要打人?
可看褚序宸这身材,也不像虚弱的。他长得很高,比林慕凝要高一头,比褚书墨高半头,肩也很宽。
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看得出来,他经常锻炼。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慕凝问:“不合你胃口?也是,来喜说是从我院子里端来的。不过,这些菜应该大家都爱吃吧。我看春桃,秋杏她们也很喜欢呢。你不是挑食啊?挑食可不好。”
褚序宸眼睛撇过去,微微叹了口气。
“我的确不喜重口味的,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是什么?”林慕凝吃完了剩下的鸡蛋,又喝了口汤,嘴边还沾了些汤汁。
“哼,你吃相太差!影响了我的食欲!”褚序宸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说,“下午,你自己改文章。”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慕凝半张着嘴,指着门的方向,许久后,又放下:“这人真是,刚念你一点好。”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心说:真的很难看吗?再吃的时候,就换成了小口。
可这样的吃饭,她自己都觉得饭菜不香了。
“管他呢,我又不是吃给他看!”
于是,又照着原样吃了起来,越吃越开心,她决定明天开始给厨子加钱。一定要把这个好厨子留下。
下午,褚序宸出门会友,书房里就剩下林慕凝一个人。柳莺儿来看过她,将那本《算术》带了过来。
林慕凝改文章改得枯燥了,就看算术。这本书不算薄,但是她已经快看完了。上面的也都会算了,仍旧觉得意犹未尽。
她看向了那几列书架,一行一行扫过去,就看到了在书架显眼的地方,放着几本跟算术相关的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整个下午, 林慕凝都沉浸在算术的海洋里。原来算术的用处这么大,田地测量、粮食产量、税赋比例都要经过精确的计算。
“原以为税赋定的高,跟前朝比起来, 竟然算低的。这皇上还算有良心。”林慕凝想起那日见到皇上的情景,她低头嘟囔了一句, “算是个好皇上。”
日常生活方面不必说, 老百姓家里的账目要算, 做生意的开店要算。上升到官员阶层,城防、沟渠建设也都要涉及算术。甚至钦天监的工作日常, 几乎全都离不开算术。
“简直是大开眼界。”她捧着那几本书轮换着翻看,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眼睛, 把所有内容都塞进脑袋里。
她亲哥在乡下学堂上过学,她偷着听过课。那学堂可没讲过这些,全是干巴巴的之乎者也。偶尔有几节算术课,教的也是简单的计算,她一听就会,算得比老师还快。那时候街坊都夸她聪明, 说等她嫁了人, 一定能掌好家。
街坊们听说她许配给了京城的人家, 有些会恭维的, 就说她日后一定会是京城的贵妇。在她们眼里,一个聪明些的女人,最终的归宿无非就是管一个家, 只不过这户头有大有小。林慕凝以前没想过,她脑子算得快除了以后给家里管账,还能做什么。
眼前的这些书告诉她,算术可以做很多很多事。只不过, 这些事大多与女子无关。
“即便不让做,总可以学一学。大处用不上,小处多的是。日后开个饭馆、酒楼,都能用上。贺大哥的镖局也需要算师呢。若是真有一天走投无路,我就去投奔他,他一定不嫌弃我是个女子。”想到这里,林慕凝又开心了。
这后半句话被从外头回来的褚序宸听见了。
他左手托着一个锦盒,右手刚搭在门上,听到里头的话,手停住了。
镖局,贺大哥。
这女人的社交面还真是广啊。他忽地想起,来喜跟林慕凝出去那日,回来时,马车上还有个大箱子。当时没有多想,以为是林慕凝在外头逛街买的一些没用的小玩意。现在仔细回想,那箱子上刻着两个字“永乐”。
所以那日,他们去了一个叫永乐的镖局。
镖局里人员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她怎么会与这些人有来往?这个女人当真是无所顾忌啊。
他转身去了后院,叫了来喜过来。
来喜下午和他一道出门。褚序宸去见了当年同科考试的同僚,那人如今在军机处任职。褚序宸是想打听宛平县疫症的事。自从皇上派了他人去管,这事就不归顺天府负责了。但他关心那里的百姓,灾情和疫症都是要命的事。
得知疫症已经控制住,他心下稍安。同僚想约他晚上一同吃酒,被他以“前一日的酒劲还没过”为由拒绝了。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家首饰铺子。他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一支簪子。给自己的理由是送给今日的寿星林慕凝,当作几日前她救治自己的谢礼。
来喜见他拖着锦盒去书房,现在锦盒却又被他拿了回来。
“公子,是林姑娘不喜欢?”
褚序宸不答反问:“你跟她去过镖局?”
来喜没想到公子竟然知晓了那日的事。难道是林姑娘自己说的?不应该,她当时特意嘱咐不能告诉公子。来喜脑子里飞快转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你还想替她瞒着?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褚序宸语气沉了下来。
来喜吓得一哆嗦,连忙说:“没有的,公子,哪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那镖局的人管林姑娘叫恩人。”
“恩人?”
“林姑娘来京路上,误入黑店,救过他们,之后就跟林姑娘成了朋友。我们是在德月楼遇上的,贺镖师盛情邀请林姑娘去他们镖局做客,这才跟去的。也没待多久,吃过饭就回来了。”提起前日在镖局的事,来喜一脸兴奋,见公子没说责备的话,便开了话匣子。
“公子,那些人可真厉害,一个个身手都特别好。林姑娘也厉害,那么长的枪,她都能耍起来,还跟贺镖师比划了几下呢。”
“她还会耍枪?”褚序宸眯着眼睛问。
“是呢,林姑娘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来喜说这话时,脸上有藏不住的欣赏,“人漂亮,聪明,还有身手。京中这么多贵女,我觉得谁都比不上林姑娘。依我看,日后二公子一定会老老实实听林姑娘的话的。”
褚序宸看了来喜一眼。
“你还真的想让她当你的主子?”
“没有,公子,我说的是实话。林姑娘那威风的样子,您是没见着。”
“我问的是镖局!”褚序宸不想听他继续拍林慕凝的马屁。
“哦,您说镖局呀,公子您放心吧,贺大哥他们都是忠肝义胆的好人。那天我听说,他们做过很多好事,救死扶伤,接济穷人。贺大哥也特别大方,他送了林姑娘一箱子谢礼,全都是奇珍异宝,我见都没见过呢。林姑娘也喜欢的不得了。”
那个刻着“永乐”二字的箱子,就是姓贺的镖师送给林慕凝的东西。来喜跟在褚序宸身边多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既然他说没见过,那定然是稀罕物。
怪不得林慕凝面对皇上的赏赐都冷冷淡淡的。
褚序宸扫了一眼锦盒。既然见过好东西,这个想来她也看不上了。
“等书墨回来,你把这个给他,让他送给林慕凝。就说今日是她生辰,母亲让他送的。”
来喜接过锦盒,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开口,只应了一声:“是。”
褚序宸又说:“另外,找人查一查这个永乐镖局。将他们走过的镖,接触过的大客户,列个单子给我。”
来喜以为公子不放心镖局的人,担心林姑娘的安危,刚要说自己亲眼见过那些镖师都是正经人。却听见他说:“将此事告知书墨,让他管一管林慕凝。别仗着自己的出身就到处乱交朋友。内宅女子,还未出嫁,就结识三教九流,若被有心之人知道了,该怎么诋毁我们褚家。”
来喜出了一身冷汗,低头应着。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
一直到晚饭时间,褚序宸都没有回到书房,小荷带着春桃过来,问林慕凝何时回去。
林慕凝看了看被她改的面目全非的文章,问小荷:“你们公子还看我这文章吗?”
小荷恭恭敬敬答道:“公子说了,按照上面批注的改了就行,姑娘若不放心,就问问二公子。”
“不是他要看的吗?怎么又推给书墨了?”
小荷也不知道公子今日为何阴晴不定,上午看着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不高兴了。
林姑娘原是说晚饭也要在这里吃的,到了饭点,公子却不发话,还让隔壁把她叫回去。
“不看就不看,书墨好说话,就让书墨给我看。春桃,我们走吧。”
隔壁抱竹轩听说今日是林慕凝的生辰,早就备好了一大桌的好菜。
春桃跟着人回来,兴奋地说:“姑娘回来啦,晚饭咱们一起吃。”
丫鬟们一阵欢呼。
林慕凝被这气氛感染了,将手一挥:“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咱们今日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不醉不归。春桃去拿酒。”
这院子里可没有备酒,还是厨子刘伯去府里的后厨,说了几句好话,拎回来两坛子酒。
林慕凝又让柳莺儿去看看褚书墨下学了没有,若下了,请他和石头过来吃饭。
褚书墨惦记着林慕凝今日在兄长那里的情况,几乎是从国子监跑过来的。
进褚府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正准备先回自己院里换身衣服,就见柳莺儿站在他院门口。
褚书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着急地问:“莺儿姑娘,是慕凝她怎么了吗?”
柳莺儿向他行礼。
“二公子,别紧张,我们姑娘好着呢。是她让我请您和石头去我们院里吃晚饭。今日是我们姑娘的生辰。”
褚书墨愣在那里:“生辰?可是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这个时辰,不知还有没有店家开着,石头…”
“二公子,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我们姑娘什么都不缺。”柳莺儿想了一下,又说,“要不然等公子得空的时候,给我们姑娘再雕个什么吧。姑娘喜欢您雕的物件。”
褚书墨脸一红,低下头说:“好。那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待会儿就去。”
褚书墨进屋洗脸净手,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看了好几遍。
觉得自己很体面了,这才叫石头。
“石头,准备准备,去林姑娘那里。”
“二公子在呢?”来喜在院门口喊了一句,石头将他请进来。
“来喜哥,有事?”
褚书墨听到动静出去看。
“来喜,是兄长找我有事吗?”
来喜将锦盒递过去,笑着说:“二公子,这是老夫人让您给林姑娘带的礼物。”
褚书墨接过那个锦盒,说:“母亲有心了。怪我平时对慕凝关心太少,竟然没有提前问问她的生辰。来喜,替我谢谢母亲,等晚些时候,我再去跟她老人家请安。”
“不必了,”来喜忙说,“林姑娘没让告诉别人,是老夫人偷着给我的。二公子,就别戳破了吧。”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来喜走后,褚书墨将锦盒打开,看到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成色品相都是上品,估摸着价值不菲。
只是他有一事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何让来喜送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过一瞬, 褚书墨便放下了。母亲想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他托着锦盒,往林慕凝所在的抱竹轩走去。
柳莺儿就站在院门口张望, 见人来了,赶紧往里迎。她瞧见他手里还托着个锦盒, 心里暗想, 二公子怕是早就备好了礼, 正找由头送呢。二公子还真是体贴。
穿过门廊,眼前豁然开朗。院子正中央拼了一张长桌, 上头摆满了各色菜碟。
林慕凝正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褚书墨, 立刻笑颜如画:“书墨,快坐。石头,你也别站着,找地方坐下。”
石头连连推辞:“不不,林姑娘,我站着就行。等你们吃完了, 我再吃些剩……”
春桃一把将石头拉到长桌右侧, 按着他坐下:“来了我们院里, 就得听我们姑娘的。她让你坐, 你就坐。”
褚书墨将锦盒递过去:“慕凝,这是给你的礼物。时间匆忙,没好好准备。你若是不喜欢, 改日我再重新备一个。”
林慕凝放下盘子,随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锦盒:“是什么?”
她打开盖子,里头躺着一支精美的簪子。她立刻取出来插到头上, 歪着头让褚书墨看:“好看吗?”
“好看。”褚书墨只看了一眼,耳根便红了,低下头去,“你戴什么都好看。”
“谢谢你,书墨。不过以后不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来,坐这里。”
林慕凝拉着褚书墨的胳膊,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几个丫鬟全都心照不宣地抿嘴笑,石头看着也高兴。
菜都上齐了,众人齐齐举杯:“祝林姑娘生辰快乐,岁岁平安。”
“来,大家喝酒!”林慕凝端起酒杯,跟每个人都碰了一下。轮到褚书墨时,见他脸颊微红,笑着打趣,“还没喝就醉了?”
“不是,我……”
褚书墨只觉得浑身燥热,不敢去看林慕凝那双明亮的眼睛。只听见她笑着说:“那也得干了。”
“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此刻像在做梦。但愿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
隔壁院子热闹的动静传到褚序宸这边时,他正吃着清淡的晚饭。一阵爽朗的笑声混着男女的说笑声飘过来,他皱了皱眉。
来喜在一旁布菜,小心翼翼,不敢多话。跟隔壁比起来,这边过分冷清了。
褚序宸只吃了小半碗饭便放下筷子。
来喜担忧地问:“公子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褚序宸的声音冷冷淡淡,听不出情绪。
来喜又说:“公子中午就吃得少,我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可晚饭做的都是您爱吃的,为何也不多吃些?”
褚序宸扫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每日的洒扫太轻省了,体力消耗不完?”
“没有,公子说笑了。我是担心您。”
隔壁又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劝酒的声音。
“姐姐,我喝不下了。”
“不行,这杯你必须干了。”
来喜听得出来,是石头和春桃在闹。早些时候春桃也来叫过他,可见公子没点头,他便没敢过去。这会儿听着那边的热闹,心里羡慕得紧。
褚序宸起身离桌,丢下一句“不成体统”,转身往书房走去。
来喜撇了撇嘴,招呼小荷一起收拾碗筷,两人要去厨房用饭。小荷看着那些清淡的剩菜,也没了胃口,用拿筷子的手托着腮,幽幽地说:“我也想去隔壁凑热闹,想吃隔壁的菜,也想尝尝酒的味道。”
“真奇怪,林姑娘没来之前,我还觉得这差事挺好。公子喜静,也不苛待咱们,大多数时候活也不多。可自从林姑娘住到隔壁,我才晓得她们那里才是神仙过的日子。你说,要是我去找老夫人说说,她会同意让我去林姑娘那里伺候吗?”
来喜敲了她脑门一下:“别做梦了。你看看我,被公子罚了一个月的洒扫,胳膊每天都抬不起来。你若是去找老夫人提,上午开口,下午就会被发卖出去。”
小荷赶紧捂住嘴,瞪着来喜摇头:“我不要被发卖出去。”
“那就别乱说。”
小荷苦着一张脸,又吃了口饭。“咱们公子这般冷淡,日后嫁进来的夫人怕是也会如此。”
来喜也曾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偷偷设想过林姑娘做夫人的光景。可惜只能想想。
“还早呢,到时候再见机行事。总归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不会为难你我的。”
小荷却没他这么乐观。
“早什么呀?公子都这个年纪了,老夫人早着急了。我听老夫人房里的姐姐说,她老人家之前常出门,就是去给咱们公子趟路去了。也是去相看那些小姐们。怕是不会远了。总不能等着二公子成亲了,他才成亲吧?没有这个规矩。”
来喜几口吃完了饭,端着碗发呆。二公子的婚事定在了明年殿试之后,满打满算也没有一年了。这期间还要相看,定日子,下聘礼,等等,要是着急的话,公子现在就得忙起来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往好处想吧。”
褚序宸回到书房,看到书案上落着几本算术相关的书。就知道林慕凝看过了。有两本书中间各夹着一张纸,约莫是她看到了此处,做的标记。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纸的那一页。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几行批注,字迹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内容却出乎意料的清晰。她写的是跟“蛇形田”计量方法有关,上面写道:“这种弯弯曲曲的田,分成小块算,一块一块加起来。跟裁布做衣裳一个道理,大块裁不成,就裁成小片再缝。”
褚序宸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这个比喻,他倒是头一次见。虽粗浅,却一针见血。他见过许多学子研习算术,遇到蛇形田的计量,要么死记公式,要么画图推算,很少有人能跳出书本,用生活中的经验来理解。她没正经上过学,却用裁衣裳的道理把这道题解了。
“倒是有几分聪明。”
他又翻开另一本书,这里讲的是商品与货币、不同商品间的换算。纸上仍旧是计算公式,做了一个用粮食购买绢帛的比例计算。
没有先生讲授,没有注解辅助,只凭几本书,她就能把那些枯燥的公式转化成自己熟悉的事物。她把这些家常道理一一对应到书中的知识点上。这种触类旁通的本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褚序宸又翻开另外一页,这一页讲的“粟米之法”,各种谷物之间的兑换比例。中间也夹着一张小纸条。
“跟镇上换东西一样,鸡蛋换米,米换布,只要定好一个中间价,什么都能换。”
褚序宸盯着这行字看了良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小看了隔壁那位林家女。
“难怪闻老太傅会收她为徒,看来是我粗浅了。来喜!”
来喜小跑着进来。
“公子,您叫我?”
“将这几本书拿去给隔壁,不用急着还回来,让她好好学。”
来喜接过那几本书,问:“现在送去吗?隔壁好像在给林姑娘过生辰。”
褚序宸看了他一眼,来喜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往外走,边走边说。
“我知道了公子,这些书就当做是给林姑娘的生辰礼。”
“什么生辰礼!”褚序宸想拦住他,来喜早已经跑没影了。小荷也趁机跟了出去。“既是给林姑娘送礼物,那我也去。”
褚序宸站在书房门口,侧耳听着隔壁的声音,很快,热闹的说话声暂停,来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姑娘,这是我们公子送给您的礼物。”
有片刻的安静,褚序宸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竟然有些紧张。他的右手握成了拳,藏在袖子里。这股子安静在他看来,持续了挺长时间。
之后,听到林慕凝说:“替我谢谢你家公子。”这声音不像来喜,刻意放大,因此听不出喜怒。
当然,他也不知道春夏秋冬那几个丫鬟和石头小声念叨:“大公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谁家生辰给送书啊?”
“还是二公子会送礼,姑娘家就该漂漂亮亮的。”
“连生辰都要被督促着好好读书,大公子这人真的是不懂风情。”
“林姑娘就是体面,还想着回礼。”
林慕凝自然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只是手边没有正好拿的出手的东西。她指着一壶未打开的酒,对来喜说:“把那个给你们公子拿回去吧,就说就说是被我祈福过的酒,沾上了我的好运气。”
来喜笑了笑,还是接过那壶酒。
林慕凝想留来喜和小荷吃饭,两个人可不敢留,各讨了一杯酒,就赶紧跑回来了。进门前,小荷还问来喜:“这酒你真的打算给公子?”
“给啊,林姑娘送的,为啥不给。若公子不喜欢,我再拿回来就是。到时候,叫你一起来喝。”
“说好了,你可不许自己偷喝。”小荷警告他,“刚刚林姑娘给的那杯酒甜甜的,很好喝。我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再喝一杯的。”
“你就是贪嘴。”来喜抱着酒壶,差一点撞到褚序宸身上,等站稳了,赶紧把酒往前稍微递了递,“公子,这是林姑娘给您的还礼,您要吗?”
褚序宸垂眸看了一眼酒壶外头贴的红字。
“哼,拿我的酒送给我,倒真是懂事!要啊,为何不要,给我放桌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人生有很多时刻值得反复回味。比如, 今日生辰,和众人开怀畅聊,饮酒吃肉。
林慕凝喝的有些醉了, 被柳莺儿扶着躺到床上时,嘴里还在念叨:“改日, 改日再买几坛好酒, 大家大家都来喝。”
“姑娘, 您喝得够多了。二公子都喝吐了,您还一个劲儿地让他喝呢。”秋杏在旁边收拾林慕凝换下的衣物, 想到半个时辰前二公子被石头搀扶回去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二公子也真是的,没有酒量也不推脱,姑娘让他喝,他就喝。”
林慕凝在床上含糊地搭话:“书墨很好,人实在,不玩虚的。对了, 你们明日提醒我, 我要给他送个回礼, 做些新鲜糕点。”
最后一个字说完, 她便沉沉睡去。
柳莺儿替她盖好薄被,对秋杏说:“今晚上我留下吧,怕姑娘半夜醒了找水喝。”
秋杏把她往外推:“还是我留下。今日你也喝酒了, 好好睡一觉。”
今日这场酒,她俩是最清醒的。秋杏只喝了半杯,柳莺儿喝了一杯,剩下几个早就东倒西歪的了。柳莺儿不再推辞, 转身去了厢房。
夏梨喝多了话多,睡得歪歪扭扭,嘴却不肯停:“大公子也太扫兴了,谁送生辰礼是送书的?还是那么难的算术书。我打赌,等明日林姑娘清醒过来,一定会把书扔还给大公子。”
柳莺儿笑着说:“不会的,姑娘喜欢看算术书。”
夏梨不服气:“那你敢不敢同我打赌!”她伸出一根手指,晃晃悠悠的,看不清楚。
“好,打赌,你说吧,赌什么?”
“赌……就赌下个月的月俸。”
柳莺儿把她按回枕头上:“行,赶紧睡吧。”
*
隔壁被议论的那位,此刻正独自举杯。
这坛女儿红,是两年前父亲下江南之前,与他一同埋在院子里的。林慕凝来府之前,他命人挖了出来,搁在厨房,原打算等父亲调任回京再启封庆贺。没想到被林慕凝抢先开了坛。
倒也不是多贵重的酒,喝了便喝了。父亲那人随性,也不会怪罪。
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同父亲说。那就是他将与林家履行婚约的人换了。原本母亲同他商量,要不要写封信告知。但是以他父亲的脾气,说不定会立刻回来将这件事搅黄。能拖便拖吧。
等父亲回来知道了,定然会骂他。到时候这酒说不定还会被他一个一个敲碎。
褚序宸也不是个胜酒量的人,这一坛子酒,喝了不到一半,人就有些上头。
借着酒劲,今日上床早了些。
迷迷糊糊看到一个女子向他走来,瞧着身段,这女子偏瘦,比他矮一个头。笑颜如花,婷婷袅袅走到床边,俯下身,看他。
看了一会儿,笑他:“才喝了这么些,竟就醉了?你酒量这般差,还说自己事事领先,样样精通,我看你就是在吹牛。”
那女子忽然伸出手朝他靠近,他慌忙抓住了那只手,很不耐烦地说:“做什么?”
“哼!”女子猛的抽回手,“喝多了还这般硬气,我就是此刻将你怎么样了,你也无法还手!”
说着,她就朝自己靠近,眼看着面容越靠越近,褚序宸大喊一声“胡闹!”,猛地醒了过来。
原来,是梦啊!
可是,为何会梦到她?
褚序宸出了些汗,用帕子擦了擦,又躺回去,可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个身影。
他自我分析了一番,该是白日里见的面多了,又饮了经她手的酒,所以才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褚序宸决定要从此刻开始远离此女。
隔日一早出门上职,他在府门口碰到了要去国子监读书的褚书墨。
见他眼底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模样,褚序宸问:“昨夜没睡好?”
褚书墨微微低头,耳根泛红:“让兄长见笑了。昨日慕凝生辰,我陪她喝了几杯。”
褚序宸以长者的身份,训了他几句:“你一向有分寸,既然知道第二日还要去读书,就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这个样子,去了国子监,不是让人笑话?”
褚书墨脸也跟着红了。
“兄长教训的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褚序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外走。褚书墨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来喜已经把马牵了过来,褚序宸翻身上马,快步离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晨风迎面扑来,将他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吹散了些。
他本打算去顺天府,可到了街口,忽然调转马头,往城北的巡检司去了。那里有几桩悬而未决的旧案,他原本打算过几日再处理,如今倒觉得早些办了也好。
接下来的几日,褚序宸早出晚归。
天不亮便出门,入夜才回府。有时候回来得晚了,连晚饭都在衙门里将就一顿。
沈氏几日不见他,担心他的身体,差人来问过几回,他只说公务繁忙,身体己无大碍,让母亲不必担心。
来喜跟着他起早贪黑,累得够呛,却不敢多嘴。他隐隐觉得公子这几日有心事,可公子不说,他也不敢问。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奇怪。公子从前回府总要先去书房坐坐,这几日却径直回了卧房,连书房的灯都懒得点。
抱竹轩那边,林慕凝倒是没怎么留意。她这几日忙着改文章、读算术书,又赶着给褚书墨做了一匣子桂花糕做回礼,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丫鬟们偶尔跟她说起“大公子这几日回来得很晚”,她也只是“哦”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转眼就到了这月二十。这日是林慕凝去西山见闻老先生的日子。
天还没亮,柳莺儿就起来收拾东西。林慕凝把改好的文章和自己这段时间读过的书,仔仔细细整理好,确认没有遗漏,才放心出门。
沈氏今日起得也早,特意让厨房备了几样点心,又嘱咐周嬷嬷带上一盒好茶,说是给闻老先生的一点心意。一切收拾停当,沈氏带着林慕凝往大门口走。
这是第二次去西山,沈氏不放心林慕凝一个人,非要跟着,还说:“等日后你跟闻老先生熟悉了,你再独自去。”
林慕凝觉得有她在,心里多少会安定些,便低头应着,嘴上说:“辛苦夫人您了。”
沈氏笑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全府都得感谢你,以后莫要对我这般客气,倒生分了。”
马车已经停在门外。马夫正蹲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下来请安。
林慕凝上了车,掀起帘子,正准备跟沈氏说话,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府门里出来。
褚序宸一身官服,手里拿着公文,正往外走。他也看见了她们,脚步微微一顿。
沈氏率先开口:“宸儿,这几日都未见你,你就这么忙?都不来给我请安!”
“母亲,”褚序宸站在原地福身,“这几日确实很忙,等忙完再去找母亲谢罪。”
“哼,”沈氏语气有些不悦,“能有多忙?以前不也是一样,隔上两日总能见上一面,一同吃个早饭。最近是怎么了?难道皇上不知你才大病初愈?给你安排了更多么务?还是说,你又升职了,没同家里人说?”
褚序宸有自己的心思,不想叫母亲察觉,垂首道:“前几日堆积了些要紧的事,忙着处理,一时考虑不周。”
沈氏还想再说,林慕凝从帘子后探出头来打圆场:“夫人,兄长既然公务繁忙,等忙过这几日自然就好了。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沈氏看了眼自己儿子,说道:“你都不如慕凝贴心懂事,你这是要去哪?顺天府吗?”
“不是,今日要往西边去。”
沈氏眼睛一亮:“那正好顺路。你骑马吹了这几日风,身子还没好利索,上来坐车。”
褚序宸眉头微皱:“母亲,骑马方便些。”
“方便什么?你大病一场,骨头还没养结实,日日骑马颠簸,落下病根怎么办?”沈氏的语气不容商量,“来喜,把公子的马拴到车后。”
来喜偷眼看向褚序宸,见他虽沉着脸却没有出言反对,便麻利地跳下马,将两匹马一并拴在车后。
褚序宸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沈氏掀开帘子,朝他招手:“还愣着做什么?上来。”
褚序宸看了林慕凝一眼。林慕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笑着说:“兄长上来吧,外头风大。”
他沉默了片刻,弯腰上了马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本就不算宽敞,三个人坐着便有些拥挤。他尽量缩着肩膀,避免碰到林慕凝,可马车一晃,两人的手臂还是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
沈氏靠在引枕上,看着儿子这副拘谨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沈氏端详着几日不见的儿子,发觉他瘦了不少,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些心疼。
“你瞧瞧你,脸都瘦了一圈。衙门里那么多下属,就不能让他们分担些?”
褚序宸回道:“府里事务太多,已经分出去不少了。”
林慕凝也悄悄往里靠了靠,她不想参与这个对话,盯着车壁上的纹路看。
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猛地一颠。林慕凝身子一晃,朝褚序宸那边倒了过去。她连忙伸手撑住车壁,稳住了自己,可肩膀还是撞上了他的胳膊。
“对不住。”她小声说。
褚序宸“嗯”了一声,往门边又挪了半寸。
作者有话说: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第45章
沈氏将儿子的这份不自在看在了眼里, 不动声色问林慕凝:“闻老先生让你作的文章,没忘记带吧?”
林慕凝乖巧答道:“没忘,放得好好的。夫人, 您要看吗?”
“嗨,我能看出什么?”沈氏摆了下手, “最烦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我小时候学无非就是应付我父亲。自从成婚后, 我已经很久不碰那些东西了。”
褚序宸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吃惊地看着她,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母亲。
沈氏瞥他一眼:“我说错了?你父亲武将出身,整日舞刀弄剑, 打打杀杀。难道你要我每日与他吟诗对句?那才奇怪。再说,他听得懂吗?后来有了你,又要管家持家,这些事可不是靠读那些书、写些酸文能解决的。”
她说完又转向林慕凝,语气温和下来:“当然,你不一样, 你还小, 多读读书增长见识。你有没有让书墨帮你看看?”
“看了的, 不过书墨太惯着我了, 我写成什么样,他都说好。”
“那,”沈氏指了指林慕凝身旁的人, “找他了吗?”
林慕凝下意识看了褚序宸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目光落在车帘上,仿佛没听见这话。
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若是说找了,沈氏定要追问,以这位大公子的脾气,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若是说没找,又显得自己不上进,连身边的状元都不晓得请教。
她咬了咬唇,含糊道:“兄长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褚序宸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在说“你倒是会说话”。
林慕凝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赶紧把目光移开。
沈氏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这个人,忙起来六亲不认,连我这个亲娘都好几日见不着面。”
她顿了顿,又叹了对气,“不过话说回来,他学问是好的。你若真有不懂的地方,问他比问书墨强。书墨那孩子,太心善。”
林慕凝正想含糊应过去,却听褚序宸淡淡道:“已经看过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凝愣住了,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来。沈氏倒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看过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褚序宸的语气不咸不淡,“文章写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太差。改了几处,让她重写了。”
沈氏看看儿子,又看看林慕凝,笑容更深了几分:“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忙,相互照应。再说了,慕凝对你,对咱们褚家是有大恩的,你合该记着。日后,慕凝若是有不明白的,想找人问,你决不可推辞。”
褚序宸看了眼窗外的街景,淡淡道:“我就在这下吧,待会不同路了。”
马车缓缓停下。沈氏说:“去吧,路上当心。”
褚序宸弯腰下了车,下车前目光扫过林慕凝,似有似无地停了一瞬,随即便收回,跳下马车,从来喜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一走,林慕凝顿觉松快了许多,往中间挪了挪,又扭了扭发酸的脖子。昨夜她其实没睡好。头一回给老师交功课,她怕让闻老先生失望。更何况,改过之后的文章褚序宸没再看过,究竟如何,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虽则沈氏说了可以去请教褚序宸,可她深知,她跟褚序宸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扰他。
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的摇晃,脑袋也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发昏。
这时,听到沈氏说:“序宸这孩子我了解,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只不过有些想法随了他祖父。时常让人觉得古板,难以接近。不像我,更不像他爹。慕凝,你性子活络,有时间多带带他。”
“我?”林慕凝指着自己,瞪大了眼。
“对呀。我拿你当半个闺女,日后你也是咱们褚家的人。你这个兄长日子过得太无趣,身边就缺你这样的人。自从你来之后,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不少。”
林慕凝苦笑一声,心中腹诽:时常露出来的不屑和讽刺,也叫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