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褚书墨被关了一天一夜, 坐立难安。他追问了石头不下百遍,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石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林姑娘说不让告诉二公子, 怕吓着您。”再问,人就没影了。
褚书墨把能想到的可能都想了个遍。最坏的, 无非是谁犯了事, 官府来拿人。可左等右等, 外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喧哗吵闹。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了。他自小经历的风浪比旁人多得多, 什么苦头没吃过?他实在想不明白,林姑娘究竟觉得什么事能吓着他?
就在他想得脑袋发胀时, 门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是锁被打开了。这个时辰早过了晚饭,不该是石头送饭的点儿。门被推开一道缝,春桃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笑盈盈道:“二公子受委屈啦。这是刚出锅的云片糕, 您快尝尝?”
褚书墨看着盘子里白糯糯的糕点, 是该吃些的。可他实在是没有胃口。
“春桃姑娘, ”他站起身, 语气恳切,“可否告知,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非要将我关起来?不管发生了什么, 我有手有脚,总能帮上忙的。”
春桃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岔开话题:“二公子先尝尝这糕。这是我们姑娘还您那个木雕的礼,本打算昨日您下学回来就给的, 谁知突发了事,耽搁了。这是今儿新做的,热乎着呢。”
褚书墨一怔:“是林姑娘亲手做的?”
“是呢。”春桃笑眯眯道,“这是她家乡的美食,我们可不会做。”
褚书墨低头看着那盘云片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林慕凝忙里忙外,竟还惦记着给他做糕点。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糕片薄而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慢慢嚼着,又拈起一片。
春桃见他肯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褚书墨咽下第二片,终于忍不住又问:“春桃姑娘,我知道你们是好意。可我一个大活人被关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实在不踏实。可否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二公子别急,林姑娘让我过来,就是要同您说的。是大公子从宛平县回来,病倒了。不过二公子放心,太医也来看过了,现如今大公子好多了。今晚您就踏实睡下,明早就可以出门了。不过林姑娘说,先别去国子监,再请上两日假,等府里彻底没了病气,您再去。”
褚书墨的心猛地揪了下:“兄长病了?什么病?我要去见兄长!”
他说完就要动身出去,被春桃拦住了。
“我们姑娘就是怕您这样,才不敢告诉您的。大公子从宛平县染了疫症回来,现在他那院子不许人进出,老夫人都被关在里头了。”
“疫症?”褚书墨退了半步,“竟是如此。那林姑娘她?”
“放心吧,我们姑娘好端端的。这云片糕您可要吃完,我这就走了。”春桃说完,转身出去,门又“啪嗒”一声落了锁。
褚书墨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盘云片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嚼着,有甜香味。
可心里却五味杂陈。
疫症,他虽未亲身经历过,却在书中读过不少。这等凶险之物,别说林慕凝一个未及十七岁的女子,便是饱经世事的中年人,听说身边有人染了疫症,也未必能处置得如此得当。从昨日下学回来到现在,不过十几个时辰,她竟将一场闻之色变的疫症,悄无声息地扼杀在初发之时。这样的果敢、这样的力度,绝非寻常人所为。
褚书墨慢慢坐回椅子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与她相比,自己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罢了。除了会读几本书、会雕几块木头,他还能做什么?就算昨日没有将他锁在这房中,他可能已经染上了,除了会添乱,他还能做什么?
褚书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林慕凝。
“要更努力才是,只有考取了功名,做了父母官,才能有一番作为,才不负那样的女子。”
他重新翻开了书,埋头读了下去。
*
春桃去了褚序宸所在的东院,隔着院门,问了问里头的情况。
小荷身体好,没感染病气,来回跑着传话。
“春桃姐姐,大公子晚上喝下了粥,也有了些力气。老夫人也好了不少,晚上也能吃下去东西了。”
春桃点点头:“能吃下东西就好得快。小荷,你也多注意休息,别太累着了,里头全都靠你了。”
小荷又道:“春桃姐姐不忙走,有一事,大公子想要见见林姑娘。明早上,能让林姑娘到院门口来一趟吗?”
春桃有些不放心:“我们姑娘是能过来,但是大公子能起身活动了吗?有什么事,不能多等几日身体彻底好了才说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传话的。姐姐,你就跟林姑娘说说吧。”
“行吧,”春桃挥了挥手,“回了。”
抱竹轩里,林慕凝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踏实了许多。这人一松泛,困意就上来了。春桃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她看了看林慕凝四仰八叉的睡姿,有些心疼地说:“姑娘累坏了,好好歇歇吧。”
另外几个丫头也都臊眉耷眼的,一个一个早就累瘫了。
“都去睡吧,今日无事了。明日再坚持一天,估计就能解脱了。”
秋杏挽起春桃的胳膊,夏梨靠在冬橘的肩膀上,互相倚着往耳房丫鬟住的屋子去,柳莺儿是最后一个关门出去的。
春桃不忘叮嘱她们:“明日谁起得早,记得去叫姑娘。大公子说要跟姑娘问话呢。”
众人打着哈欠答应着,都不知道第二日全都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府里的厨子今日都起晚了,等着急忙慌地开始起锅,都快到做午饭的时间了。
林慕凝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等她醒来时,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今日是几时。她喊了一句:“娘,我衣服呢。”猛然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家了,这是褚府,她未来的婆家。
她晃了晃脑袋,又拍了拍脸。
“真是睡懵了。”随即开口,“莺儿,春桃,夏梨,人呢,都哪去了?”
是柳莺儿先听到喊声,惊醒的。她推了推春桃:“姐姐,几时了。”
春桃也睁开了眼,一看日头,顿时慌了:“糟了,忘记叫姑娘起床了。快,快去告诉姑娘,大公子还等着呢。”
林慕凝带着几个丫头往东院去。厨房刚送了饭,院门正要落锁,几个下人见她来了,都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林姑娘,许是昨日太累了,今日大伙儿全都起晚了,这个点儿才来送饭。”
林慕凝手一挥:“没事,晚点就晚点,又不是什么急事。”
话音刚落,院里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语气却依然严厉:“是吗?你倒是自在。故意让我在此处等了这半日?”
是褚序宸。
春桃有些心虚,想要解释,林慕凝摆了摆手,隔着院门大大方方道:“兄长可好些了?”
褚序宸哼了一声,可一想到,这两日是林慕凝带着人处理了这么大一摊子事,语气缓和了些:“我卯时就起身了,等到现在,都近午时了。我想问问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吗?”
林慕凝隔着院门看去,就见褚序宸白着一张脸,靠坐在椅子上,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她暗叹: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这人生了这么一场凶狠的病,现在竟还像个端方君子的模样,只是脸色差了些。还是底子好啊。
“兄长赎罪,我是才睡起来。不知道兄长拖着病体,找我何事?”
见她态度诚恳,褚序宸也没有继续发难,问道:“你昨日见了皇上?”
“是。”
“可有表现的不妥之处?”
原来是担心这个,林慕凝还真是没高看了他,昨日进宫之前就想着,若是有了差池,这尊佛不知道要怎么骂她呢。
不过,昨日在皇上面前应该没有出错吧,皇上不是还要赏赐她来着?但是,为何要将这些都告诉他?
于是,她嘴上说:“不知道。”
褚序宸气一滞:“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真是多余一问。
“你只说说皇上说了什么。”
“让你病好了,递折子上去。”
“没说旁的?”
“没有。”
褚序宸本想细细问问她,是如何在他没有确诊的情况下,就预知了他染疫病的事。
可这简单的对话说完,褚序宸不想再问了,他觉得她不会好好回答。
反正自己也出不去,再过两日也无妨。至于宛平县,皇上会看着办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他去宛平县之前,林慕凝和她母亲去了西山脚下找他前朝太傅认老师。
母亲身体虚弱,也只关心他的病,并没有同他说什么。
他现在想起来,便打算让林慕凝上上火。
“对了,你去拜见老师的事,如何了?”
林慕凝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作业呢。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从西山回来, 到现在,满打满算三日过去了。今日已是十一,她一眼《论语》都还没看呢, 更不要说写文章了。
“这可如何是好?”
林慕凝脸色一变,转身急步往隔壁自己的院子去了。
褚序宸一头雾水。
这是自惭形秽, 不敢见人了?
倒是也不至于。
他看了一眼留下来等着厨房煎药送来的柳莺儿, 淡淡道:“回去跟你家姑娘说, 此番不成也是情理之中。闻老先生挑剔得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收的。不过她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这次府里的事,算她应对得当。”
柳莺儿急忙摇头:“不是的, 大公子。闻老先生收下我们家姑娘做学生了!还夸姑娘聪慧呢。想来姑娘是想起了先生布置的课业。哎,也是这几日太忙了,姑娘顾不上。”
褚序宸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莫不是在诓我?”
柳莺儿连连摆手:“奴婢怎敢诓大公子!千真万确,您不信可以去问老夫人呀!”
春桃也尚未离去, 在旁补充道:“大公子, 确实如此。前日老夫人亲口说的, 原想着等您回来便告诉您, 谁料……大公子,您身体要紧,坐了这许久, 怕是累了,快些进去歇息罢。”说着又朝屋里唤,“小荷,快扶大公子进屋。”
小荷从里头小跑出来, 脚步虚浮,到了褚序宸身边才勉强稳住,轻声道:“大公子,且进去吧。”
春桃见她这副模样,不免心生怜惜。这一院子的人,数她年纪最小、身子最壮,却也累成了这般光景。
褚序宸是要去找母亲核实的,他还是不信,这林家女是如何被那闻老先生看中的。
难不成是那闻老性情变了,喜好也变了?还是说觉得这般性格跳脱张扬的,教起来更具挑战性?
他想不透,心里也五味杂陈。
原本打算待林慕凝露出沮丧之色时,略略宽慰几句,再顺便夸夸她这几日的作为。
谁知,竟无一桩如愿。
他闭了闭眼睛,慢慢往屋里走。
沈氏今日已好了许多,刚净过面,正要摆饭,便见儿子一脸憔悴地走了进来。
“怎不好生将养着?”沈氏心疼道,“我已无大碍,你莫要挂念我,只管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见儿子欲言又止,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问:“可是还未用饭?那便坐下一起吃罢。”
沈氏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褚序宸顺势坐下,却没有胃口。
“怎么了?还是吃不下?”沈氏温声道,“我跟你说,总要吃饭,病才好得快。我也没有胃口,可我得强着自己吃。外头全靠慕凝一个人撑着,我须得赶紧养好身子,好去帮她。那孩子……”
说到这里,沈氏眼眶一红,竟落下泪来。周嬷嬷连忙递上绢帕。
“母亲,”褚序宸终于开口了,“此番她的确做得不错,对我们褚家算是有恩。我不会亏待她,待此事过了,她想要什么,多赏她些便是。”
沈氏擦了泪,放下绢帕,看了眼冷情的儿子,心中叹气,忽又想起前日早上出门时,他奚落的话。
顿时想要看看他脸上的精彩表情。
“你还不知道吧,闻太傅收了慕凝做学生了。那日闻老先生将慕凝夸得哟,我都觉得骄傲得不行。这下好了,等这消息传出去,别人不知道要多么羡慕我呢。说起来,还是书墨有福气啊。”
她说完,去看儿子的脸色。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些不一样的。
褚序宸面色微僵:“方才听丫鬟说了。尚未向母亲核实。”
沈氏又道:“你总嫌她上不得台面,可人家前朝太傅偏偏就看上了。你说这是为何?”
褚序宸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半晌才道:“许是……老先生图个新鲜。”
沈氏被他这话气得险些噎住,瞪了他一眼:“你呀,就是嘴硬。”她端起碗,不再理他。
褚序宸坐在那里,望着桌上有一碟白色片状的吃食,上头点缀着些桂花。
“厨房倒还有心思做新点心?”
沈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了他一眼:“这是慕凝做的她家乡的美食,叫云片糕。你呀……真是没见过世面。”她说着,给褚序宸夹了一块,“你尝尝罢,以后未必吃得着呢。这回是沾了书墨的福了。”
褚序宸夹起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素来不爱吃点心,这一块下去,竟觉得意犹未尽。可盘子里统共没几块,沈氏分给大家,便没有了。
他面上淡淡道:“怎会吃不上?还有,这跟书墨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是书墨那孩子给慕凝送了件木雕,慕凝不知道要还什么礼,想来想去,想到了做这个。做的多了,便给咱们尝尝。以后哪能总做呢。”沈氏看他吃完了那一块,又往盘子里看,嘴角弯了弯。
“以后你若想吃,你就去同书墨说,让书墨跟慕凝讲,不过,要给些好处的。”
褚序宸不以为然:“何至于要这么麻烦,让她教给厨子,不就行了。再者说,一个云片糕而已,我就不信满京城没有一家饭店不会做的。”
他喝了半碗粥,起身要走。
“母亲用吧,我吃好了。等下我要去准备给皇上的折子。”
“瞧着你身子还没好全,这么着急做什么?皇上不是也说让你安心养着吗?”
“已经无妨了。”
说罢,朝沈氏行了一礼,转身往书房去了。
沈氏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周嬷嬷叹道:“你瞧瞧,嘴上说的硬气,那块云片糕他可是吃得连渣都不剩。他啊,说不定哪一日就后悔了。”
*
林慕凝回到自己房中,铺开纸张,思考了很久,猛然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论语》。
莫说《论语》了,竟一本圣贤书都没有。
她拍了下脑门:“我是糊涂了吗?书都没有,我能写什么?”
柳莺儿跟着进来的,看她半趴在桌子上,一手托着腮,一脸愁容,安慰道:“姑娘是在为文章的事发愁吗?”
“是呀!”林慕凝一张小脸皱到了一起,甚是可爱。家里人突染疫症,都没有让她觉得愁,却偏偏被文章难住了。
“本来日子就紧,更糟的是我连书都没有。从前读过的也忘得差不多了,这可如何是好?当初回来时就该先去一趟书铺的,如今一时半刻也出不去,万一带了病气……”她越说越急,“莺儿,你快替我想想主意。”
柳莺儿抿嘴一笑:“姑娘,这有何难?二公子正在国子监读书,他书房里想来是不缺这些书的。”
林慕凝眼睛一亮:“对呀!二公子的院门可开了?你陪我去寻他一趟。”
她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往外走,还未踏出门槛,忽听外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烦请秋杏姑娘通传一声,我有几句话想同林姑娘说。”
正是二公子褚书墨。
林慕凝心头一喜,扬声唤道:“书墨?我正要去寻你呢,偏你就来了。咱们两个真是心有灵犀。”
褚书墨听见这脆生生的一声唤,耳根倏地一热。方才还大大方方的,此刻却忽然局促起来,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神也有些躲闪。
“心有灵犀”这样亲近的话,她一个姑娘家怎么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行了一礼,想叫“林姑娘”,到嘴边改了口:“慕凝,这几日辛苦你了。其实我胆子没有那么小的,若你将实情告知我,我也是可以帮上些忙的。再不济,熬药总是会的。”
“那都是小事,我且问你,你可有《论语》?”
褚书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不知姑娘是想要看这本书,还是?”
林慕凝犹豫一刻,终还是开口:“那闻老先生给我留了功课,让我读完《论语》,之后还要写篇文章。这几日一忙起来,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慕凝不必心急,我这就去取来给你。”褚书墨转身就往西院走,林慕凝也跟在他后头,到了院门口,就停下来等着。看得出来,是真的着急了。
褚书墨给了她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论语注疏》。
“这本《注疏》是对《论语》的注解,你若是看不懂,可以对照着看看这本。你需在几日交文章?”
林慕凝如实回答:“二十就要去西山找老师,肯定要在这之前把文章写好的。”
褚书墨点点头:“时间这样短,想来闻老先生也未必是想让你这本书读完,你自己可以选择一目感兴趣的,有了想法就写。等你写完,我帮你看。哦,对了,让兄长帮你看是最好的,毕竟他是状元嘛。就是兄长可能会严厉些,但他眼光独到,一下子就能找到文章的弊处,对你有帮助。”
林慕凝只需一想褚序宸那张冷脸,立刻就将这想法抛之脑后。
“算了,我宁愿让老师说我,也不想听他骂我。这是老师给我留的第一份作业,我还是独立完成的好。书墨,谢谢你的书。以后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
褚书墨看着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心跳加速,忙低下头。
“怎么会?”
这二人的对话,都被站在书房窗前的褚序宸瞧见且听了去。他“哼”了一声,关上了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坐在书案前, 褚序宸提起笔,想将几日前在宛平县的所见所闻详呈御览。
可皇上已遣人前往宛平,灾情想必早已知晓。再写这些, 已是多余。
那便,主动请罪罢。
他沉吟片刻, 落笔写道:臣未能及早察觉疫症, 反携病躯归府, 险些酿成大祸。幸得府中有心细胆大之人,妥善处置, 方免于不可收拾。臣之疏忽,责无可逃, 伏惟圣裁。
写好之后,小心折好,预备待能出门时,呈交圣上。
来喜端了一杯热汤,给褚序宸送了过来。
“公子,喝些补汤吧, 厨房刚送来的。”
来喜往桌上放汤的时候, 第一下没放稳, 险些撒了, 又往里推了推。
褚序宸朝来喜看过去,他整个人蔫头耷脑,说话有气无力。
“我觉得你更需要这碗汤。你喝了吧, 我没胃口。”
“不用,公子,我就是…”
“坐在那,喝了它。”
“是。”
来喜端起来, “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脸上微微出了汗。
“你不用在这了,回去躺着吧。”
来喜却没走,直起身子:“不用,公子。我陪着您,躺了这么久,骨头都软了。我就是还有些无力,其实已经大好了。这次真的多亏了林姑娘,她可真是个奇人。若是换了旁人,怕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子呢。”
“哦,对了。公子,您知道西山脚下那闻老太傅收下林姑娘做学生了吧?只可惜那日我没跟进去,不然我就可以看到林姑娘征服闻老太傅的盛况了。”
褚序宸能确定来喜确实已经大好了,嘴又碎了起来。
不过他有一事不明。
“那闻老太傅为何会收下林慕凝?”
“自然是林姑娘有过人之处了。我听柳莺儿说,闻老太傅考林姑娘的是算术,夸林姑娘很聪明呢。”
“算术。”褚序宸念着这两个字,“难怪,她倒是有几分聪明在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上层那几本与算术相关的书上。随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
本朝重文,科考不考算术,这一科目的人才多由举荐入仕,大多安置在钦天监。
他想起有一日早朝,曾听钦天监的官员提起:“昨日去请教闻老太傅,受益颇深。”那时他才知,闻济之在算术上的造诣也极深。
看了几页,他将书合上,递给来喜:“这几本,回头送到隔壁去。她若真跟老太傅学算术,这些书或许用得上。”
“是,知道了,公子。”来喜接过书,先放在桌案上,想着等院门开了便送去。
“哦,对了。”来喜又道,“闻老太傅还给林姑娘留了写文章的功课呢。公子,要不晚些时候她们那边来人,我帮着问问?”
褚序宸淡淡道:“问什么?她已经找了书墨了,不必再问。”
“啊?可是二公子的学问不如您啊,要不……”
“你话太多了,吵得我头疼。出去罢,我看会儿书。
来喜被撵了出来,又不想回屋躺着,便在院子里寻了块向阳的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
日头渐渐西斜,院墙上的爬山虎被镀了一层暖金色。来喜半眯着眼,正昏昏欲睡,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柳莺儿来送药了。
来喜跑到门口,用手遮住口鼻,问她:“林姑娘说没有,这院门什么时候能开?”
柳莺儿回他:“今日你们都喝完药,再看看各自的症状,没什么大碍,明日一早便开院门了。不过,短时间也别出家门。今日我请李管家去买药,他回来说外头都在传闹疫症的事,几个药铺的药都被买光了。幸而,他去的早。”
“啊?你是说,外头也闹起了疫症?”
柳莺儿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不过没听说朝廷下禁令,我们姑娘猜测是有人从哪里听说了宛平县的事,传出来的。”
来喜喃喃道:“但愿是假的,这病来势汹汹,染上了真的很难受。我宁愿少吃几顿饭,也不想再染上这病了。”
来喜叫来小荷,将药接了过去,他怕自己没好全,传染给柳莺儿,一直捂着口鼻说话。
小荷嗔怪地说:“你就是故意偷懒,若真的怕,连我也不用叫。”
来喜讪讪一笑:“好妹妹,等我好了,替你多干几日活,成不成?”
柳莺儿将药递过去,正要落锁,来喜又想起一事,赶紧跑回来:“莺儿,林姑娘的文章可写了?”
说起这个,柳莺儿就替林慕凝头疼。
“自然是没有,这几日哪有时间。连书都是才从二公子那里拿的。我们家姑娘这半日一直关在屋里看书呢。只是总叹气,怕是没什么头绪。”
来喜眼睛一亮:“要不……请我们公子指点指点?”
正说着,褚序宸从书房出来,听见这话,淡淡道:“旁人的事,少管。她若真想问,便自己来。”
“公子……”
柳莺儿撇撇嘴,心里嘀咕:还真让姑娘说着了,这位大公子嘴上是真不饶人。若真去请教他,怕是文章没学着,先被训一顿。她不敢多言,锁了院门,提着空篮子快步走了。
林慕凝正趴在书案上,对着一本书出神。褚书墨曾指点她说,时日紧迫,不必通读全书,只消拣选一章精读,再依着那一章写一篇文章便好。
可她翻来覆去,竟不知该选哪一篇。
柳莺儿见她晚饭搁在一旁,半点未动,忍不住劝道:“姑娘,好歹用些饭,再看书也不迟。”
“吃不下。”
“还在为文章的事发愁?”
“可不是。”林慕凝叹了口气,“原想着随便挑一章写的。可我对着二公子给的这本《注疏》看了一下午,才发觉每一章都比我想的深得多。若只是浅浅写一篇,老师定会觉得我没读透,怕是会失望。可若想往深里写,我又写不出来。我只会写大白话,跟说书先生似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哎!”林慕凝再次叹气,“莺儿,你说我是不是自己找罪受啊。若是老师没看中我……不行,我还要跟老师学算术呢。算了,大白话就大白话吧,总归是我的真实水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东院院门是第二日午后打开的, 最先出来的是沈氏,平日里总嫌弃儿子不到跟前来,就是来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可被关在一个屋檐下, 几日就已经觉得见得太多了。
她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带着丫鬟婆子赶紧回了自己那院子。
“还是自己住惯了的地方舒服啊, 周嬷嬷赶紧给我烧水, 我要沐浴, 把这身衣服去扔了去,我觉得我都快馊了。”
周嬷嬷也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赶紧吩咐丫鬟多烧几桶,大家都换洗换洗。
褚序宸这院子里剩下的人也都忙活起来了, 沐浴,洒扫,换洗,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全都整理了一番。这才觉得扫去了几日前的病气。
褚序宸自觉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想着下午去趟顺天府,把积了几日的公文处置一番。刚走到大门口, 李管家便迎上来劝道:“大公子, 外头如今人心惶惶, 都在传宛平县的疫症传出来了。您不如再多歇几日, 等风头过了再去?”
褚序宸问:“朝廷可曾发了公文?”
“那倒不曾。”
褚序宸略一沉思,道:“这病发过一次,再发的可能性极小。你们未曾染过的, 暂且不要出门。便是要出去,也得遮好口鼻。你且去各院传话。”
李管家应了,眼见褚序宸牵过马,心里仍是不踏实。他思来想去, 头一个便想到了林慕凝。
林慕凝正在苦思冥想自己的文章,写了十几个开头,都不满意,全都揉成了纸团扔在了地上。柳莺儿引着李管家进来,管家着急地将褚序宸出府的事情说了。
没想到她却不在意道:“去就去吧,随他。”
“姑娘,这……当真无大碍?”李管家仍是不放心。
“嗯。”林慕凝搁下笔,抬眸看他,“我见过皇上,觉着他是位靠得住的天子。既然他已然派人去治疫症,又没有下告示让百姓防疫,那便说明外头并无大事。无非是有些人自己心乱,以讹传讹罢了。”
李管家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落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嘀咕:“可大公子身子才刚好些……”
见林慕凝只顾托腮出神,没什么反应,李管家便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想得直犯困,却仍没憋出一句让自己觉得惊艳的话来。索性搁下笔,对柳莺儿道:“咱们也出去逛逛,去德月楼听书罢,说不定能有些进益。对了,来喜身子好些了么?把他也叫上。”
“姑娘,您不怕外头?”柳莺儿有些担心。
“怕什么,褚大公子都不怕,我还能怕了?我倒要看看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来喜本来被圈了几天,就无聊得紧,眼下活也干完了,正在院子里发呆呢,听柳莺儿说他们姑娘想要他一同跟着出去逛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去得,去得。”
小荷听到消息,从屋里跑了出来。
“莺儿,我可以跟着去吗?我也想跟你们家姑娘一块出去长长见识。”
柳莺儿也打不定主意,褚序宸这院子里的下人不算多,除了来喜和跟在褚序宸身边的几个随从,丫鬟也就三两个,没有主事的。她们有时候还会问春桃。
“那你等着,我去问问我们姑娘和春桃姐姐。”
林慕凝要出门,春桃本就不太放心。可连日忙活,这院里的丫头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身子骨远不如林慕凝和柳莺儿在乡下长大的壮实,几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实在动弹不得。正巧小荷想跟着去,春桃便没有拦着,转头去问正在换衣服的林慕凝。
“行,跟着吧。”林慕凝系好衣带,“莺儿要是累了,也别去了,我让来喜和小荷陪着就成。”
“那哪行呢,我还要……”柳莺儿急忙要争。
“就这么说定了。”林慕凝摆手打断她,“莺儿,你留下,晚些时候盯着厨房再熬些补药,分到各院去。我这次出门,可不是去玩的,我是去找素材的。在家等着我罢。”
林慕凝带着来喜和小荷出了门,来喜赶着马车,小荷与林慕凝总有些生疏,就陪着来喜坐在了外头。
一拐过巷子口,上了主街,就感觉不对。
以往街上总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今日却只见几个脚步匆匆,遮住口鼻的行人。两侧店铺大半关了门。几家药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人脸上蒙着布,彼此隔开几步远。
林慕凝隔窗看去,只觉得这场面跟真的发了疫情没什么区别。她心里犯嘀咕:难不成真的传进城里了?不远处有个馄饨摊还开着,她让来喜停了马车,自己跳下去,跑到摊主面前,打听:“掌柜的,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街上人这么少?”
那老汉连连叹气,见林慕凝没有遮住口鼻,也不敢靠得太近,压着嗓子说:“听讲有人从宛平县带了病回来,如今大家都不敢出门。我这生意原先是好的,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林慕凝懂得人情世故,便喊来喜和小荷过来,给每人买了一碗馄饨,自己也坐下吃了一碗。老汉见她爽快,又多说了几句:“听说有个大官前几日去了宛平县,一回来就病倒了。又不跟外人讲,这病就是从他那府上传出来的。”
来喜一听,这说的分明是自家大公子,刚要开口说“你胡……”,林慕凝递了个眼色止住他,自己笑着问:“掌柜的,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昨儿早上来了几个客人闲话,我听来的。那几人还穿着官服呢,看样子做不得假。哎,现在这些个官员哦,要不得哟。早说了,也不至于传成这样。”
林慕凝想了一下,又问:“可是见谁家里有病的厉害的?”
老汉摇头:“那就不知道了,现在家家闭门闭户,我若不是还要赚家用,我也不出来冒这个险。若是明日还是这样,我也不出门子了。”
林慕凝没有再问,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放下几枚铜钱,起身回了马车。来喜跟在后头,气得脸都红了,压着嗓子说:“林姑娘,那些人胡说八道!大公子一回来就病倒了,哪有机会往外传?再说府里封得严严实实,怎么就成了从咱府上传出来的?”
林慕凝没回话,她在思考。
当日褚序宸不是一个人去的宛平县,定然还有下属。他病了,那下属呢?没准有几个也染上了,小范围的传一圈也不是没有可能。其实,她近距离观察这病听起来凶险,实则并没有性命之忧。发烧了自然会去拿药,实在不济就是再多躺几日。
只要不是大范围传染起来,影响了正常的秩序,便好。
来喜见她一直不说话,担心地问:“林姑娘,您说句话啊,这该怎么办?”
“怕什么,我看没多大事,这样防备防备也有好处,免得大范围传染起来。”
“可是他们污蔑公子。”
对于这事,林慕凝就更不担心了,不过是几句闲话,皇上都没说什么,底下人传成花了,又如何?再说了,谁让他整日瞧不上自己,也让他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不妨事,咱们去德月楼。”
“这”
来喜到底没再说什么,赶着马车往德月楼的方向去。
小荷朝他撇撇嘴,两个人用眼神交流。
“这林姑娘果真是不一般。”
“谁说不是呢,咱们府上也只有她不把咱们公子放在眼里。”
“公子这是遇到克星了。”
“嘘,小声些。”
“我没说话。”
德月楼今日也不如往日热闹,里头空了七八成的座位,倒是不用找人买票。林慕凝选了个靠前的座位,跟小二要了一壶茶,两碟小果,等着下一场说书先生上台。
她招呼来喜和小荷也坐下一块吃。
“都坐下啊,站着做什么?我买的又不是站票。”
小荷头一次跟林慕凝出门,还摸不清她的脾气秉性,可她知道哪有做下人的跟主子坐一桌的。
“姑娘,不必了,我们就该站着。”
“啧,”林慕凝拽了她一把,别看她瘦,可有劲了,一把就把小荷按到了旁边的座位上,“跟我客气什么,再这样,下次出门不叫你了。还有你,来喜。”
小荷老老实实坐下,不再言语。
来喜刚抬脚要往外头走,被林慕凝揪着脖领子叫了回来。
“这回有位置,别瞎跑了。待会我有听不明白的,还得问你呢。”
“嘿嘿,”来喜陪着笑,“姑娘说笑话呢,我哪能指点您呢。”
林慕凝白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喜笑呵呵坐了过去,一坐下,又跟小荷对了下眼神。
“回去别告诉咱们公子。”
“放心,我这嘴有把门的。”
台上先上来一位串场的,唱了一段小曲。林慕凝磕着瓜子听了几句,不太感兴趣。不知怎的,她的耳朵顺着身后那桌人的谈话飘了过去。
“老大,咱这单生意黄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还有心思跑这儿来听曲儿?”
“担心有什么用?又不赖咱,是客人违约。他不是付了违约金了吗?咱就踏实的在这京城逛几日。”
林慕凝听这声音越听越耳熟,扭头一看。
嚯,这不是老熟人贺镖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贺大哥?”
贺铮循声看去, 就见一个长相极为出众,打扮贵气的女子,正含笑看着她。
旁边的小弟一脸谄媚:“哟, 我说老大怎么不舍得离开此地呢?原来是在等相好的。姑娘,怎么称呼?”
来喜和小荷脸色骤变。来喜站起身, 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们家……”
没等他动手, 那多嘴的小弟脸上已挨了老大一记耳光。
“你是不是眼瞎?眼睛不好使, 就挖了!这不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林公子,不, 林姑娘吗?脑子被驴踢了。”
转头就笑呵呵地对林慕凝说:“林姑娘,你这换了女装, 模样大变,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我刚才都恍惚没认出来,嘿嘿。”
他看了一眼跟在林慕凝身边的一男一女,问道:“当日跟着你的那位小公子,怕也是姑娘吧?怎么不见她?这两位?”
“她在家呢。”林慕凝指了指身边二人,“他叫来喜, 她叫小荷。都是自己人。”
她又对来喜和小荷介绍:“这位大哥就是我之前给你们讲过的镖师, 他姓贺, 我叫他贺大哥。”
小荷起身行了一礼:“贺镖师好。”
来喜本来因为那小弟的话憋了一肚子气, 现在听说眼前这位就是行走江湖的镖师,立刻来了兴致:“您就是贺镖师啊!我听林姑娘提起过,说当时情况十分紧急, 你们是过命的交情。”
贺铮爽朗大笑:“哈哈哈,林姑娘谦虚了,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若非她和她的丫鬟当日仗义出手,如今我们哪能坐在这里。”
他让小二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两桌人并成了一桌。
台上唱曲,说书,他们只管说他们的。
聊了一个多时辰,都不尽兴。贺铮提议:“不若今日请林姑娘到我们镖局里坐坐?我们那有家饭庄,专做南方菜,想来会很合林姑娘的胃口。吃了饭,再去我那,我给林姑娘看几个好玩意。”
林慕凝一百个愿意,这几日早就把她关烦了。
跟贺铮聊起他们走镖的事,她仿若回到了当初来京时,自由自在的那三个月。那是她活到现在最快乐最自在的时光。
来喜也很想去。他骨子里就是个爱玩的。可看了看天色,再过半个时辰褚序宸就该回府了。他有些犯难。
“要不然,小荷跟着姑娘去,我得回去等着公子,还要给春桃说一声。”说完又觉得把林姑娘和小荷留给这一群男人,很不妥当。
林慕凝替他做了决定:“小荷回去,来喜留下。”
小荷胆子小,正拿不定主意,听到这话连忙点头。
“姑娘,那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小荷,你回去跟莺儿说,我和贺大哥在一起,她就知道了。”
褚府的马车留下给林慕凝和来喜,贺铮让底下人骑马送小荷回了。都安排好后,他们往北街贺铮的永乐镖局走。
路上林慕凝才问:“贺大哥,听说最近京城不太安生,你们怎么还留在这?”
“你说的是疫症那事吧?确实挺烦的,因为这个,我们一个大客户取消了订单。本来今年就靠这笔单子养这帮兄弟了,现在”贺铮摇了摇头。
林慕凝知道贺铮这人向来大方,给她的答谢金一给就是三百两。顶普通人家十年的花销。他给底下小弟的钱应该也不少。所以他说的难也未必真的有多难。
说着话,就到了永乐镖局,这地方比林慕凝想象中要大多了,后院尤其大,整个就是一个跑马场。院子边上还自建了好几幢二层小楼,青砖灰瓦,看着结实又整齐,供底下这些小弟居住。院子里停着七八辆镖车,车上插着“永乐镖局”的旗子。
贺铮把所有人都集齐了,二十来号人齐刷刷站成一排,个个膀大腰圆,精神抖擞。他站在台阶上,朝众人一拱手:“这位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咱们整个镖局的大恩人,林慕凝,林姑娘。”
二十来号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林大恩人好!”
林慕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稳了,笑着回了一礼。
那些人又看到林慕凝身边的来喜,也齐声喊:“小兄弟好!”
来喜“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脸都红到了耳根,小声嘀咕:“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替柳莺儿受着吧。”
贺铮走过来,拍了拍来喜的肩膀:“小兄弟,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又转头对林慕凝说,“林姑娘,我带你们四处转转?”
林慕凝点头:“好,正好开开眼界。”
贺铮先领他们去看兵器架。靠墙一排木架,上头摆着刀枪剑戟,还有几把弓和箭壶。来喜眼睛都亮了,伸手摸了摸一把腰刀,又缩回去,小声问:“贺大哥,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贺铮笑了:“拿!随便拿!”
来喜壮着胆子把那把腰刀抽出来,沉甸甸的,刀面锃亮,映出他半张脸。他举着刀比划了一下,差点没握住,刀尖往下一沉,吓得他赶紧双手捧住。旁边几个镖师哈哈大笑,一个年轻镖师走过来,单手接过刀,挽了个刀花,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又稳稳放回架上。
来喜看得目瞪口呆:“好身手!”
那镖师笑道:“练了十年了,小兄弟要是想学,我教你几招防身的。”
来喜连连摆手:“我连刀都握不稳,还是算了。”
林慕凝看中了一把长枪,指了指:“我想试试那个?”
年轻镖师取下长枪,双手递过来。林慕凝接住,枪杆入手沉稳,木质细密,握在掌心有一股扎实的分量。她从小跟着父亲练过一些把式,身子骨结实,也会几招。当下扎了个马步,手腕一抖,长□□出,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又猛地收回,枪杆贴着腰身转了一圈。几个动作连贯有力,红缨翻飞,带起一阵风声。
周围的人眼睛皆是一亮。
贺铮率先拍手:“想不到林姑娘还有这般身手!”
林慕凝收枪立定,气息微喘,笑道:“我没正经学过,瞎练罢了。跟外人面前还能装装样子,给你们行武出身的比,就是班门弄斧了。”
“那可不见得。”贺铮走上前来,正色道,“来我们镖局的人,两年内都比划不成这样,都得先练基本功。林姑娘这手法,分明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不若咱们比划比划?”
来喜一听,急了:“贺大哥,这……”
“放心,我有分寸。”贺铮转身从架上取了一把短刀,对林慕凝说,“林姑娘用长枪攻我,只要能碰到我的衣裳,就算我输。”
林慕凝眼睛亮了,握紧枪杆,唇角上扬:“贺大哥,这可是你说的。”
院子里二十来号人围成一个圈,来喜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他虽然知道贺铮不会伤人,可还是忍不住替林慕凝捏了一把汗。那杆长枪比他整个人都高,林姑娘能舞得动已是稀奇,真要跟一个走镖多年的镖师过招,怕是要吃亏。
贺铮站在圈中央,短刀横在身前,神态松弛,嘴角还挂着笑。林慕凝双手握枪,枪尖斜指地面,两人相距七八步远。
“林姑娘,请。”
林慕凝没有客气。她脚下一蹬,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贺铮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直,带着破风声。贺铮侧身一闪,枪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林慕凝手腕一转,枪杆横扫,朝贺铮腰间甩去。贺铮短刀一挡,枪杆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退了一步,脸上笑容收了几分。
“好力道!”
贺铮行走江湖十几年,他看得出来林慕凝的招式似乎跟任何章法都对不上号。
林慕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枪接连刺出,一枪比一枪快。她的招式不算精妙,但胜在果断狠辣,每一枪都奔着要害去,丝毫不拖泥带水。贺铮左闪右避,短刀不时格挡,竟一时找不到反击的空隙。
围观的镖师们开始叫好。
“林姑娘好枪法!”
“老大,你可别阴沟里翻船!”
来喜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林慕凝只是壮着胆子试一试,没想到她真有几下子。更让他吃惊的是,林姑娘面对贺铮这样的对手,居然一点都不怯场,反而越打越顺手。
贺铮连退数步,忽然低喝一声,身形一转,欺身而进。短刀贴着枪杆向上滑去,直取林慕凝握枪的手。林慕凝反应极快,松手撤枪,脚步后移,瞬间拉开了距离。贺铮的刀尖只碰到她的袖口,差了一寸。
“好!”贺铮收刀站定,哈哈大笑,“林姑娘,你这反应,比我这帮弟兄都强!”
林慕凝弯腰捡起长枪,额上沁出细汗,喘着气笑道:“贺大哥让着我呢。真要打,我早输了三回了。”
他收起短刀,走到林慕凝面前,认真道:“教你的师傅,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把你教成这样,至少也是个行家。”
林慕凝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把长枪还给年轻镖师,拍了拍手上的灰。来喜挤过来,满脸兴奋:“林姑娘,您太厉害了!我方才看得眼都花了!”
林慕凝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我就是花架子,真上了战场,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林慕凝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把式一方面是她小时候跟她爹学的,一方面是拿着长棍子在乡下追打那些想要欺负她的小子们,经年累月练就的。
与真正有功夫的人, 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比如她前不久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她那身功夫才叫好呢, 很让她羡慕。
她听见贺铮说:“女子身形本就与男人差别较大, 你如此瘦弱, 还能耍得动这杆长枪,已然是十分不易了。莫要再谦虚了。我这里有把能工巧匠铸造的短刀, 我觉得很适合你,不用就送给林姑娘。”
林慕凝回神看过去, 就见贺铮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做工极其精致的短柄匕首,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甚是扎眼。
“这太贵重了,我可不敢收。”
“林姑娘跟我客气什么?”贺铮将短刀往林慕凝跟前送,“若非是你当日仗义相救,如今我和我这许多弟兄, 早就阴阳两隔了。没有你, 就没有今天的我们。一把短刀而已, 又不是金山银山。”
林慕凝还是觉得不妥:“贺大哥, 之前你已经给过丰厚的谢礼了。这个,就算了吧。”
“那可不行!”贺铮有些执拗,“那日回来后, 我左思右想觉得礼太轻了,后悔没问问姑娘你亲戚家的地址,否则我定要让人备上两车礼送去的。只可惜当时路上耽误了时间,已经迟了一日, 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问。今日碰上,是你我的缘分,礼,咱们日后慢慢还。这把短刀,不足挂齿。”
旁边的镖师们也都附和着。
“是啊,林姑娘,您就收下吧。”
“这是西域来的稀罕物,里头不止有短刀,还有暗器。防身用最合适不过了,林姑娘您就别客气啦。”
“就是,就是,您今日若不收下,我们老大该睡不着觉了。”
林慕凝也不是扭捏的性子,既然别人都再劝,再不收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她的确很喜欢这把短刀,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接了过来。
这刀看着不大,拿在手上却很有分量。红宝石周围还镶嵌着一圈小钻。林慕凝拿到屋外,对着西斜的日头看了看,有光的地方很是亮眼。
贺铮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钻,若是遇到强光,可以直射敌人的眼睛,让他暂时看不清你。趁这个时候便可以下手。”
“哇,竟有这个妙用。”林慕凝抽出刀,发现刀柄下侧还有一个小槽,里头插着几根短针。
贺铮朝她点了点头:“轻转刀柄,针就可以射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