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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桓安回到西宅, 已经有好几个大夫围着谢月镜切脉诊治,云绮并几个粗使婆子捧着热水帕子从里头出来,显然已经为人擦洗更衣过了。

    “这屋里不够暖和, 再去生几个炉子来, 妇人小产, 此时决不能受寒。”有大夫这般交待。

    云绮立即答应照办。

    谢月镜并不肯乖乖躺在榻上歇息,非要江广微抱着才行。

    夫妻俩虽然此前闹了矛盾,但谢月镜赌气离家出走后,桓家老夫人就亲自去了趟江家, 备下厚礼和声和气说着这个外孙女叫她宠坏了,受不得一丁点委屈, 叫江家人多担待, 不要同她一个失了母亲的孤女计较。江家自然也要顾念桓家老太太的面子, 说着他们亦有错处, 便叫江广微趁着年节罢朝亲自追来明州。

    此刻谢月镜小产,又呜呜唤着“夫君”认错,两人成婚到底也才两年, 正是情浓时候, 江广微此时自然也不会再计较谢月镜之前跋扈任性,便坐在卧榻边沿, 抱着人在怀,疼惜地安慰:“是我的错, 叫你受委屈了……”

    谢月镜越发哭得厉害, 娇气道:“夫君,我觉得好冷,肚子好痛……”

    江广微便又拢了拢被子盖在她身上,叫人快些搬炉子进来。

    桓安站在门口望了会儿, 并没进去安慰,转身离开了。

    ···

    桓安叫人把慕容恪关进了一间吏卒住的小厢房,却把徽宜领去了衙门大堂的偏厢。

    偏厢虽然不似牢房阴寒不见日光,到底也有些冷,两人坐定后,桓安便说:“去生个炉子来。”

    今日才是正月初八,正值年关,衙门里只有一个当值的小吏,桓安并没叫他来做事,领了林伽和几个私卫过来。

    一会儿便有人提来了炉子和炭,这炉子是供临时取暖用的,个头不大,像个小水桶,里头抹了一层黄泥,概因用的时间久,已经烧得发红。

    待火生起来,桓安便叫人退下,亲自坐到炉子旁添炭,见徽宜仍远远坐着,便淡声道:“过来。”

    徽宜没有听话,仍旧坐在原位,说:“节帅有何要审问,便只管问吧。”

    桓安不语,沉默着等了许久,不见女郎过来,遂起身提着炉子,在女郎正前方放下,又将黑炭搬了过来,复在她对面坐下。

    那炉子虽然个头不大,但上面是敞开着的,桓安添的炭又足,是以火势很旺,一搬到徽宜跟前,她的腿便立即被一层直勾勾的热浪包裹,徽宜还穿着狐裘披风,怕这火势太旺爎了她的裘衣,便把裘衣往两侧散开,下意识伸手去烤火。

    想到这里是衙门,桓安带她过来是审讯断案的,她这般烤火似乎不妥,便又把手缩了回去。

    桓安看她一眼,也伸出手学她的样子烤火。

    徽宜默了会儿,见桓安始终不语,没有半点审问她的意思,一时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想法,遂也沉默,缓缓伸出手去,烤起火来。

    她看见桓安朝她望了望,唇角微微动了动,虽没有勾起明显的悦色,却应当对她这副放松的姿态是满意的。

    徽宜心中更加疑惑,一面烤火,一面忍不住盯着桓安脸庞,想从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神色里查探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防桓安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炉中的火很旺,自下而上热气腾腾,且因炉子离得近,把炉子周围的地面都熏染的很暖和,徽宜从头到脚都热乎乎的,白净的小脸儿也因这旺盛的火势起了一层红扑扑的暖雾。

    徽宜目光闪烁了下,见桓安撞进她眼里却也不躲避,反是定定地望着她。

    概因他离炉子有些远,他的面庞并没有因旺盛的暖意就改了颜色,仍旧冷白如玉。

    徽宜本就是来解决问题、大事化小的,眼见桓安这般情状,心想他应当也是存着心思宽大处理,遂也不再着急要他问话。

    再念及桓安昨日刚刚吐过一口血,大夫叫他平和心绪,不能生气动怒,徽宜也怕哪句话又戳到了他心尖,再惹他急火攻心吐口血,便更加沉默不语,低下眼眸去望着炉中烧得红彤彤的炭。

    桓安本就不觉得冷,今日又特意披了狐裘大氅出来,这会儿坐在炉子旁实在觉得燥热,便把大氅解了搭在手臂上,看看徽宜,想直接给她披上,想到她对自己厌恶模样,又收回手。

    半晌,那大氅仍旧在他手臂上搭着,都将他手臂闷出了一层汗,几番思量,他还是朝徽宜递了过去,“要么?”

    徽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摇头,“我不冷。”

    忽觉一阵更为旺盛的灼热,低头一看,桓安的裘衣已被炉火爎了一个边,顷刻间火苗熊熊上窜,已经烧了一大片。

    桓安急忙把裘衣往地上一丢,去踩那火苗。

    裘衣贵重,一整个烧了实在可惜,徽宜也是想都没想,本能地站起身来卸下自己裘衣,和他一起去踩那裘衣上的火苗。

    慌乱之间,难免会踩到桓安的脚,徽宜一个趔趄没有站稳,险些栽倒,幸被桓安拦腰托住站定。

    火苗很快踩灭了,徽宜急忙就要坐回去,桓安的手臂却仍横在她腰上没有放开。

    徽宜颦眉推他,桓安才低了低眼眸,松手放开她。

    徽宜坐回去,复披上自己裘衣,心想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烤火,想了想,对桓安道:“节帅若无话问我,我便回去了。”

    桓安默了少顷,也坐回自己位子,说道:“不行。”

    他只告诉她结果,没有再多解释,徽宜便问:“那我几时能回去?”

    “今天晚上,夜深了。”桓安定定说道。

    徽宜不解,忍不住问:“为何?”

    桓安抬头看看她,沉默了会儿,终是开口说了缘由:“江少尹来了,我得叫他知道,我把你们带来了衙门,在审案。”

    除此之外,他自然还有些私心。

    她总是躲着他,便是一些公事,她为了避开他,总是交给徽华去办,他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见她的面。他本来没想着带她来衙门,可她不放心慕容恪,非要过来,那他就,假公济私一回,留她在这里一日。

    徽宜并不知桓安的这份私心,只忖度着他说出口的话。想来桓安果真有心宽大处理,也得像他说的那般,得叫江少尹知道,他是费了功夫审讯查问的,不是草草断案。

    只是,他叫她来这里,一句话都不问,又怎么断案?莫非,他心中早有思量?

    毕竟这事并不复杂,涉嫌她和慕容恪的部分,就是那般显而易见,他再怎么审问,她也只能是那些话。

    所以,他是信了她,但为了给江少尹交待,故意带她和慕容恪到这里耗着,走个过场?

    若是如此,那便陪他在这里烤烤火,耗上一两日,不必费心争辩,不必输绢赎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划算的。

    徽宜便不再说话,继续烤火。

    桓安却不闪不避地盯着她看,忍不住想到那个雪夜。

    谢家表妹小产,有婢子婆子伺候更衣,有好几个大夫围着切脉,有人交待不要受寒,炉子被子往屋里头搬,还有夫君暖言哄慰……

    可是那个雪夜,徽宜不知道在冰冷的雪里躺了多久,才会阴邪入体。

    回到官驿,她身旁亦不曾有过什么关心爱护,她彼时难道不痛、不冷、不难过么?

    可是她就那样独自承担着全部,不看大夫,不叫人给她换衣裳,一个痛字、冷字都没有呼过。

    她怀着他的孩子来给他报喜,最后却拖着病体,带着一身小产的血,揣着他写好的放妻书,独自回了长安。

    桓安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徽宜立即站起身,警觉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显然是在怕他又吐血溅到她身上。

    “你……你若有不适,就立即请大夫!”徽宜退开两步,离他远了些。

    桓安微微摇头,“我没事。”

    他虽这样说,徽宜还是警惕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咳血晕厥了,才重新坐回去继续烤火。

    桓安又沉默了许久,闭眼平复下心绪,喝了几盏茶。

    “你这次抗倭有功,想要什么奖赏?”桓安温温地说着话,竟有与她闲聊之意。

    徽宜本来不想多言,但听他提起奖赏,终究也是有些期盼的,便问:“圣上会给我什么奖赏?果真会把我的钱补给我么?”

    桓安看看她,微微摇头,“大约不会直接给你钱。”

    徽宜失望了一瞬,“那会怎么办?”

    “应当,也是给你一些生意。”桓安说。

    徽宜“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桓安便又问,“若是叫你去长安做生意,你去么?”

    徽宜思量不答。

    她确实不愿意去长安,可若真有赚钱的生意让她去长安做,她要放弃么?

    倒也不必放弃,可以给徽华,总之徽华极可能要去长安的。

    桓安却似看透了她的想法,说道:“徽华若是做了王妃,怕是不能再做生意。”

    徽宜并不知还有这层规矩,诧异看向桓安:“为何?”

    桓安耐心说道:“为了防止皇子亲王与民争利,大肆敛财。”

    看看徽宜,继续说:“虽然这个规矩并不能禁断皇子亲王盘剥敛财,到底断了一条看上去最为光明正大的路,其他的敛财手段终究见不得光,有违律法,更易约束皇亲国戚。”

    徽宜听罢,微微叹了口气。

    桓安瞧出她似乎在替妹妹惋惜,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亲王妃同亲王一样,享有爵禄。”

    徽宜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么多,微微颔首向他道谢,不再说话。

    桓安便也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桓安又问:“你现在还读诗书么?”

    闲聊的意味太明显了,徽宜忍不住奇怪地看了看他。

    从前,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他总是能不答就不答,没有睡着也装作睡着,就为了不与她说话,而今,怎么愿意费尽心思、没话找话和她闲聊了?

    她读的诗书并不多,早前要帮忙在府中奔忙,后来要画簪样卖钱,偶有闲暇也要学学女红,能读诗书的时间并不多。

    和他在一起那几个月,她向他讨教诗书,是想和他多些时间相处,为了能在讨教诗书时不显得自己无知笨拙,她用了很长时间去读诗书,那阵子她一幅簪样也没有画,以至于她的例钱被扣了,也没能挣到贴补,结果就是弟弟妹妹没炭了,她没能及时给他们钱去买炭火。

    “早就不读了。”徽宜漠然说道。

    桓安抬眼看看她,又陷入沉默。

    将至午时,林伽提着一个食匣进来了,“郎主,这是沈二姑娘送来的饭食,给沈夫人的。”

    徽华和赵王一起来的,本意想去狱中看看徽宜,但林伽怕他们瞧见桓安和徽宜在这里围炉烤火,便没有放人进来,只答应转交食匣。

    徽宜谢过林伽,便提着食匣到桌案旁用饭。

    食匣夹层里装着滚烫的热水,是以这些送过来的食物都还冒着腾腾热气,桓安看见有一碟虾,已经剥了虾壳,只剩虾肉,一碟菌子类,一碗粳米饭,一盘绿油油的鲜菜,一盅汤,还有一条鱼,不过那鱼生得很奇怪,扁平宽大,桓安从来没有见过。

    徽宜把菜摆好,看见桓安望着那条鱼,想了想,终是没有邀他一起用饭。为了避免与他目光相撞,她特意背对着他的方向坐下,开始吃饭。

    徽华拿的这些菜,徽宜其实吃不完,想了想,她问桓安道:“阿恪呢,能叫他来此吃饭么?”

    桓安眉心一紧,想直接说“不能”,嘴唇动了动,但看她殷殷望他模样,改口说道:“可以给他送些。”

    徽宜便把那条鱼放在一旁,又拨了几只虾并一些蔬菜、菌子、米饭,复把东西放进食匣,亲自交给林伽,让他给慕容恪送去。

    桓安皱眉道:“那一整条鱼,你都给他了?”

    桓安的意思是,她竟一口都不吃?

    但徽宜听在耳中,便以为是桓安也想吃,她却叫他眼睁睁看着给了旁人。

    徽宜默了默,说道:“那不是松江鲈,不好吃,味道怪的很,只有阿恪爱吃。”

    桓安眉宇皱得越深,“你还知道他爱吃什么鱼?”

    徽宜“嗯”了声,不再接话。

    桓安也沉默,坐在她身后,安静望着她吃饭的背影。

    忽然,桓安听见窗外有些动静,转头去瞧,见赵王正透过窗户纸破开的缝隙往里瞧,过了会儿,又是徽华的眼睛。

    原是徽华不肯走,坚持要见阿姊一面,赵王便强迫那守门的私卫放他们进来了,瞧见这处守着人,遂又悄悄来了这处,还示意那私卫不要露了他们的行踪。

    桓安瞧见两人,也只做没有瞧见,只是轻咳一声,警示赵王快些离去。

    想他们来此处必是担心徽宜,眼下瞧见人无恙,应当也不会久留。他不想出去把他们揪出来,打扰了他今日假公济私才得来的机会。

    果然,在他轻咳一声后,赵王立即拉着徽华走了。

    桓安和徽宜就在这里烤了几乎整整一日的火。

    等到夜色深时,桓安才起身,又递给徽宜一件狐裘大氅。

    “这是新的,我从未穿过的。”桓安不想徽宜拒绝,特意这般解释了一句。

    徽宜虽然奇怪他何时叫人回去新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却并未多问,只不接那件裘衣,拢了拢自己的,说道:“我穿着呢,不冷。”

    桓安的手臂却还伸在她这厢,递着那件裘衣,“你烤了一日的火,身子是暖的,外头冷,这般出去容易风寒。”

    说罢,默了一息,见她仍然不接裘衣,又说道:“按说你今日不该回去,毕竟他们以为,我是拘留你下了大狱,案子没有审结前,应当不能放你回去的,但衙门里没有合适的厢房给你住,只能送你回去,你明日一早还得坐我的马车悄悄过来,另外,明日还要审案,你不能生病。”

    徽宜想了想,接下了那件裘衣,不忘对桓安道谢,“那阿恪……”

    桓安这回很干脆,“他不能回去,他在这里有住的地方。”

    见徽宜仍是望着他,补充道:“你放心,不会叫他冻出病来。”

    徽宜微微颔首,桓安却又说道:“那个慕容恪身份不简单,将来必是要离开你的,你对他……不要有太深的牵绊。”

    徽宜看桓安一眼,并不接这话。

    ···

    翌日一早,桓安果然早早备好马车接着徽宜来了衙门,仍像昨日那样生了炉子烤火。

    “今日能结案么?”徽宜问。

    虽然来这里就是烤火,不需应对什么,但实在无聊,徽宜还是想早早结案不来了。

    桓安看看她,微微抿直了唇,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点头,“能结案。”

    有了这话,徽宜便放心了,至于如何结案,是否还要审问其他人,瞧桓安的样子应当早有打算,她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过了会儿,林伽禀说江广微来了,云绮也到了,桓安命叫人进来。

    徽宜忙道:“等等。”

    林伽下意识止步,看向徽宜,又去察探桓安的意思。

    桓安亦望向徽宜,“怎么了?”

    徽宜望一眼火势旺盛的炉子,“这个不撤掉么?”

    谢月镜毕竟小产了,叫人瞧见他们竟在这里悠悠闲闲地烤火,终究有些不好,万一再惹那江少尹纠缠不满,岂不是徒增烦恼?

    桓安却无所谓道:“不必。”

    说罢,兀自坐去大堂正中,仍留徽宜和炉子在偏厢。

    江广微进得大堂,自是立即察觉一阵暖融融的热意,朝偏厢望去,便瞧见了那个炉子,不及相问,桓安已道:“我叫人生的火。”

    又对江广微说:“我昨日已审过沈夫人和那家仆,尚有许多疑点,但昨日表妹刚刚小产,想是离不开你,遂没叫你过来,但到底事关你的夫人,该叫你知晓详情,你便坐去偏厢听一听吧。”

    江广微信得过桓安为人,想他既说有许多疑点,必然不假,遂应了声是,也坐去偏厢,瞧见徽宜在,也未露出任何情绪。

    云绮亦被带了进来,跪下叩首后,小心地唤了句“郎主”,心中却早就泛起了嘀咕。想来桓安要问她话,何须传她到这里来问,在家中不就问了么?

    “谢夫人小产,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桓安还是给了云绮一个坦白的机会。

    云绮一愣,还是说道:“郎主,您不是瞧见的,是……沈家那个家仆推了姑娘……”

    桓安定定望着云绮,面上未起一丝波澜,目光中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实。

    “门房上瞧见,谢夫人曾蹲下跟你说了会儿话,说的什么?”桓安仍是面色平静,不惊不怒地问着。

    云绮心中忐忑,但她第一句谎话已然说出去了,此时再要改口悔过恐怕桓安也不能轻饶她,遂只能硬着头皮编排道:“姑娘说,肚子疼,想歇歇再走。”

    “你明知谢夫人有孕在身,胎相不稳,她说肚子疼,你为何不叫大夫?”

    云绮急忙争辩:“婢子说了要请大夫,是姑娘说不用,而且姑娘着急去给沈夫人道歉……”

    “我如何交待你的,她说不用,你就不请了?你就由着她去闯沈宅?”桓安的目光越来越沉,盯得云绮毛骨悚然、乱了阵脚。

    “谢夫人自幼长在桓家,难道我桓家没有教过她登门道歉的礼仪?你倒说说,谢夫人不懂如何登门道歉么?”

    云绮没有想到桓安真的会追究这事,想那沈家家仆推得谢月镜摔跤出血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成想桓安会如此较真,竟不止看那结果,还要从头到尾的问一遍。

    “谢夫人到底为何闯沈宅?”桓安的神色仍旧板板正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绮摇头,“郎主息怒,婢子真的不知,婢子只是瞧着姑娘朝沈家去了,应当是去道歉的……”

    “那你为何早不拦?你明知谢夫人有孕,瞧着沈家家仆一路拦人,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伤了谢夫人?你为何早不说与众人谢夫人有孕?”

    桓安沉眸,语气倏尔阴冷,“你莫不是,想借沈家的手谋害谢夫人小产?”

    云绮大惊,“郎主!婢子跟随你多年,对表姑娘亦是忠心耿耿,婢子怎么会有这等恶毒想法?”

    “是,你跟随我多年,对谢夫人忠心耿耿,我才放心把她交给你照看,结果,她说腹痛,你不请大夫,不禀报于我;她闯沈宅,你不拦不禀亦不告知旁人她有身孕,由着她涉险,等到铸成大错,你才呼喊。你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对她忠心耿耿?”

    云绮无话可辩,她根本没有从前到后缜密地思索过这些问题。

    昨日一出事,桓安就把沈徽宜和那家仆带到了衙门,听说关了一日一夜,她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哪里想到桓安会再传她问话,会再把这件事情翻出这么多漏洞……

    “郎主,婢子错了,是姑娘一出门就觉得不对,姑娘说她在流血,婢子让她请大夫,可姑娘不肯,姑娘说全赖沈家人害你,叫她担心才出了差错,姑娘就去找沈家的不是了……郎主,婢子这回说的是实话,求郎主饶了婢子吧。”

    桓安继续沉声问道:“谢夫人已然出了血,你由着她去找沈家的不是,亦不告知众人伤情,你存的是什么心思?让沈家的人再伤害她一次,让她彻底没救?”

    云绮哭着连连摇头,“婢子没有这么想,婢子见姑娘破罐子破摔,以为是没救了……”

    “那当时谢夫人摔倒在地见了血,你又为何不告诉我她早前已见血,而由着我带走沈夫人讯问,你果真没有存着构陷之心?”

    云绮心知狡辩无门,便也不敢再说,连连磕头认错。

    桓安看向偏厢的江广微,“江少尹,你可还有话要问?”

    江广微沉默良久,说道:“你决断吧。”

    桓安便说:“表妹怀着身子离家出走,长途奔劳,以至胎相不稳,说起来你我都有错,你在长安没有照顾好她,我在这里没有照顾好她,最后酿成大错,表妹待你我亲厚,不怪你不怪我,便迁怒沈家,于沈夫人是无妄之灾,我却私心作祟,假公济私,将他们主仆关押了一日一夜……”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等着江广微的反应。

    江广微想了想,起身对徽宜略一拱手作揖,算是致歉,“沈夫人见谅。”

    徽宜到底是烤了一日的火,没有受那关押的罪,略有些心虚,便也大方地接受了这道歉。

    桓安又对江广微道:“云绮这次护主不力,犯下大错,你觉得如何处置?”

    云绮到底是桓安的人,江广微怎好插手,便说:“你定吧。”

    桓安便道:“她是祖母给我的,如今有错,我亦不想处置她,便将她送回长安,叫祖母处置吧。”

    云绮听了,连连摇头,重重叩首道:“请郎主责罚,请郎主责罚,不要把我送回去!”

    云绮自知桓安既然决定将她送回长安交给老夫人,必然会去信说明她的罪过,她照顾谢月镜不力,叫人小产,还想借机构陷沈徽宜。谢月镜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沈徽宜亦颇得老夫人喜欢,老夫人若知晓她做的事,必定不会轻饶了她。且能叫桓安枉顾她照顾跟随多年的情义,将她遣送回去,就说明他不会再保她了,老夫人更会无所顾忌地处置了她。

    桓安却没有一丝动摇,摆手叫人把云绮带下去。

    江广微亦起身告辞。

    大堂里又只剩了徽宜和桓安。

    “多谢节帅。”徽宜亦起身,打算告辞。

    桓安看看她,想问她,能不能留在这里多烤一会儿火。

    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犹豫许久,终是没有问出口。

    徽宜也望了望他,似有话想说。

    “有话直说便好。”桓安道。

    徽宜便问:“我能把阿恪领回去了吧?”

    桓安抿直唇瓣,情不自禁微微皱眉,“我已叫他先回去了。”

    “回去了?”

    徽宜愕然之间,听桓安说道:“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徽宜不想让桓安相送, 婉拒之后便独自出了衙门。

    桓安言语之间没再坚持,只是默然跟随其后。

    徽宜虽然察觉桓安在身后,但出衙门这一段路必然是要同行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思量着从衙门回家的这一路, 他们同样顺路……

    “夫人。”

    刚出了衙门,徽宜便瞧见慕容恪在大门旁等着她,“你竟没走么?”

    徽宜眉眼一弯,望着慕容恪, 显是有些意外地欣喜。

    桓安也瞧见了慕容恪,眼眸却是倏而一沉, 显然对他等在此处有些不满。

    “节帅, 也要回家么?”

    三人在衙门口站定, 徽宜先这般问了一句。

    她说的是“也”, 想来她是要回家的,桓安便颔首,“嗯。”

    徽宜“哦”了声, “那不顺路, 我想去庙会看看,便先走了。”

    说罢, 就带着慕容恪先行一步。

    桓安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问那一句话, 就是为了避开与他同行。

    从衙门到沈宅并没有多远,不过同行一段路而已,她却都不愿。

    桓安垂眸站了许久。

    “郎主,回么?”林伽来问。

    桓安默了下, 问他:“你要去庙会?”

    林伽愣愣地“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桓安已经大步离开,说:“那走吧。”

    ···

    明州的年节很热闹,自除夕到上元一直有庙会,以海神庙的庙会最为庞大,徽宜此前因为身子懒一直窝在家中,今日还是今年第一次来庙会。

    庙会之上除了吆喝叫卖的各色货郎,还有各类趣味游戏,徽宜最喜欢射箭一戏,每逢庙会都要玩上几个回合,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她射术不精,五六只箭射出去,没有一次命中靶心。徽宜只图一乐,并不图那游戏的奖赏,遂也并不气馁,仍旧四平八稳地继续射箭。

    却听身旁一阵哈哈大笑,一个男人望着她道:“这般笨拙,还是别射了,把你的箭给我,我替你玩,定能一举赢了那最大的奖赏。”

    徽宜望他一眼,并没有理会,微微调整了下拉弓的姿势,再射一箭,仍是没有命中。

    那个男人越发笑得大声,一边自己引弓射了一箭,一边对徽宜嘲讽:“女儿家射什么箭,软绵绵的。”

    徽宜兴致顿失,望那男人一眼,颦眉,就要把弓箭扔掉,慕容恪抓住她手腕托起,亲自纠正她拉弓搭箭的姿势,一举便射中了靶心。

    徽宜朝那男人瞥了一眼,继续叫慕容恪教自己射箭,一连十箭,箭箭命中靶心,甚而到后来,不必慕容恪帮忙,徽宜都能独自射中靶心。

    围观之人一片喝彩,不时还有人对那嘲讽徽宜的男子嘘声回讥,那个男人自觉没趣,便挤进入群走了。

    徽宜转头笑望向慕容恪,“阿恪,你射术这般好?”

    慕容恪方才教徽宜射箭,离她很近,此刻她回头望他,说话时的呼吸便打在了他下巴。

    慕容恪身子一僵,立即向后退开一步,只对徽宜“嗯”了声。

    徽宜并没察觉慕容恪这般模样,回过头去又射了几箭,玩得心满意足,也不再流连此戏,听到别处热闹,便又随着人群往前行去。

    来到一处百戏技前,观者如堵,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徽宜几次踮起脚尖都没有瞧见里头的表演。

    慕容恪看一眼周围,不乏女郎坐在男人肩上观戏者,想徽宜腰疼难行时也是自己背她,便也不再顾忌,微一低身正要将徽宜托起放在自己肩上,察觉手上一轻,便见桓安站在了身旁。

    方才就是桓安托举着女郎自他手中抢下,没叫她坐去他的肩上,又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下了。

    桓安忍过了慕容恪手把手教徽宜射箭,断不能再忍他把人扛去肩膀上,皱眉冷望着慕容恪,目色沉重,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徽宜没有想到桓安竟然也来了庙会,想到方才自己被举起、抢过又放下,当是桓安又多管闲事,见不得慕容恪把她托在肩上看戏,直接上手阻拦了,心中有些扫兴,“节帅没有回家么?”

    桓安不再看慕容恪,目光微垂盯着自己鼻尖,略一思量,道:“林伽没有来过庙会,想来看看。”

    林伽愣了下,赶忙附和:“是,是属下想来,郎主不愿来的。”

    徽宜听此话,亦不多言,只不想和桓安同游,便说:“那你们好生玩耍,我有些累了,先回了。”

    林伽此刻很清楚桓安的想法,知道他来这里就是找沈夫人的,便立即说道:“我们也累了,一起回吧。”

    徽宜抿唇,虽然不想同行,但林伽已经这样说,她再三推脱难免叫人察觉她在刻意躲着桓安,便答应了。

    回到沈宅,慕容恪正要跟随徽宜进门,桓安说道:“沈夫人,我有话和慕容公子说。”

    徽宜看看慕容恪,又望一眼桓安,想起他提醒过的慕容恪的身份,遂未加阻拦,说道:“请便。”

    桓安特意请慕容恪到西宅的厅堂去说话。

    “慕容公子,我此前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慕容恪道:“你能做主么?”

    桓安说:“我若不能做主,不会跟你提这些。”

    思量少顷,补充道:“你若现在有了决定,我现在便可上书圣上,让你去长安见驾。”

    “我同意。”慕容恪给了桓安确定的答复。

    “好,我即刻修书,应当很快就有回信,这厢事,你尽早了结。”

    桓安说罢,顿了顿,提醒道:“我知你身负父兄之仇,必不会耽于情爱之事,所以对沈夫人,你最好疏远些,免得又像陆恒,惹起她的欢喜来,又叫她大失所望。”

    “你多管闲事了。”慕容恪仰着下巴对桓安噎了一句,转身走了。

    桓安也并未拦阻,想来慕容恪既已答应接受皇朝的帮助起兵复国,应当很快就要离开明州了,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会叫徽宜再对他生出什么牵绊来。

    “林伽,之前让你训练的两个女护卫,如何了?”

    慕容恪一走,徽宜身旁确实就少了一个忠勇健硕之人,桓安早前已命林伽挑选培养替代之人,如今应当也差不多了。

    林伽说是已经妥当,随时都能安排。

    想了想,林伽说道:“郎主,那位慕容公子复国后,会不会想叫沈夫人做他的可汗妃?”

    桓安自然早就虑想过这个问题,却并不与林伽多说,道:“你多管闲事了。”

    林伽一噎,点头说是。

    两人才说罢正事,一个婆子来禀道:“郎主,谢夫人说想见您,请您去一趟。”

    桓安本来也要找机会与谢家表妹好生说上一番话,听婆子禀话,便随她去见谢月镜。

    “哥哥,你可知我夫君哪里去了,他今日去过县衙,到现在也没来看我,我还以为那案子还在审,现在你都回来了,怎么还是不见他?”

    谢月镜在养病,尚不知此案进展,也不知桓安已经处置了云绮。

    桓安并不知道江广微去了何处,想来,江广微也是个极聪明的人,或许已从云绮的说辞里察觉谢家表妹迁怒构陷沈家姊妹的歹意,心中概是起了纠结思量,这才没有回来陪她。

    桓安不答谢月镜的话,只是将云绮所言陈述与谢月镜,问她道:“云绮这话,属实么?”

    谢月镜下意识想摇头否认,但看桓安冷目望她的样子,又不敢再撒谎惹他嫌恶,遂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啜泣。

    桓安目光深了深,沉沉望她许久,重重叹了口气,自责道:“是我没有教好你。”

    谢月镜见他如此自遣,心中更加难过,忍不住说道:“哥哥,不怪你,明明就是沈氏害你,又害我担心,我去找她们的不是,有什么大错……”

    桓安眉心越拧越紧。

    念在谢家表妹刚刚小产,身子不适,他不想对她发怒斥责,可瞧着她到如今还是这副不知悔改、理直气壮的模样,桓安终是没有忍住对她拍了桌子。

    “咚”的一声响,谢月镜身子一颤,下意识闭嘴,呆呆地望着桓安。

    “你果真是去找沈家的不是,还是想构陷沈徽宜害你流产?你何时变得如此谎话连篇!”

    在衙门审案,当着江广微的面,桓安没有将谢月镜的心思往不堪了揣摩,也对她言行避而不谈,他自是想在江广微那里给表妹留存几分体面,好让他们以后继续和和睦睦、相敬如宾地做夫妻。

    可到了这个时候,谢月镜竟然还妄图避重就轻,觉着自己合情合理没甚大错,桓安惊觉,再这般宠溺下去,怕是要害了她。

    “你果真只是去找沈家的不是,知道自报身份叫家仆不敢拦你,怎么就没想到告知他们,你已小产伤身,叫他们不敢对你动手?”

    谢月镜又惊又怕,微微张着嘴,呆呆望着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果真是被沈徽宜推倒小产,她要承受什么样的罪责?你明不明白,你是在害人!”

    桓安从来没有对谢月镜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木然望着他,泪水忍不住一个劲往外淌。

    桓安却也没有安慰,只是站起身背对她,不看她这副可怜模样,继续说道:“你三岁到祖母膝下,彼时我十岁,也算看着你长大,我深明丧母之苦,不想你同我一样处处小心如履薄冰,便想好生护着你教着你,所幸,祖母疼你,父亲和诸位叔父们也都格外疼你,因着这层缘故,诸位婶娘,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不敢慢待你,我本来十分庆幸,你能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地长大成人。”

    “后来你议亲,我本来中意的是一个中郎将,虽无父无母无甚家世背景,胜在人品端正,亦颇有谋略,前程不会太差,但祖母说你不乐意,说你自己相中了一个新科探花郎,亦是侯爵世家,我得到消息后特意去查访过江广微,确实人品才学皆好,唯有一端是我担心的,绥远侯府和定国公府一样,人情复杂得很,你在定国公府有祖母护着,但到江家,未必有人相护。”

    所以在谢月镜成婚前,桓安找过江广微,告诉他谢家表妹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让江广微多加关照。

    但是今日,怕江广微不会再认为,谢月镜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

    桓安又深深叹了一息,自责地皱了皱眉。

    他只念着谢表妹自幼丧母,想宠着护着她,虽然他一直教她要是非分明,以礼待人,可是他自十七岁后,就不常在家中了,他没有一直陪伴着教她。

    “明儿,你可以不知人心险恶,但不能险恶而不自知,我知你不甚聪敏,行事少思少虑,这些都无甚大碍,但你如果不够聪敏,没有抽丝剥茧明辨是非的能耐,至少应该有一颗纯良之心,你但凡能以纯良为本,亦不会做出昨日那般事情。”

    谢月镜目光呆滞,望着桓安背影呢喃道:“你竟然说我恶毒……果然云绮没有说错,男人都喜欢柔情蜜意,都只看表面功夫,不看背后恶毒……哥哥,你竟然也如此,原来哥哥也希望我像沈氏那样,表面温柔宽厚……”

    桓安拧眉,转身来看她,“云绮竟然这样教你?”

    谢月镜对峙道:“怎么,说得不对么,哥哥不就是被那沈氏哄得服服帖帖的,当初她害哥哥丢了爵位,哥哥都能不恨她,如今我怎么说也被她的家仆推了一跤,哥哥说着与我亲厚,却还是来训斥我,她安好无损,我小产伤身还不够,还要被哥哥训斥这些话,难道不是她赢了我输了?我输在哪里,不就是输在心直口快,没有她会做表面功夫……”

    桓安重重叹了一息,很想说一句:“你怎么蠢钝如此!”

    可她到底是他的亲表妹,他还是不忍心这样说她,只能平复心绪,试图好声好气与她讲道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纯良宽厚若只在表面,不会维持太久,亦不足以瞒天过海,你不要被那些妄自揣测、挑拨离间的话带偏了而不自知,甚至奉为圭臬。”

    谢月镜并不领情,看桓安一眼,仍是木然落泪,哀戚道:“哥哥如今被沈氏蒙蔽,自然觉着她诸般好,我诸般错……”

    桓安重重叩了叩眉心,很想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可谢月镜已是如此思想,几乎嚣张跋扈到不知天高地厚,他若再放任不管,不给她一些警醒,只怕最后是要葬送了她。

    “我想你宠爱加身,无忧无虑太久,怕是都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你不姓桓,国公府不是你的娘家,更不可能做你一辈子的依靠,你而今在桓家、江家还能如此任性跋扈,全赖祖母康健。”

    谢月镜如遭雷击,连委屈的眼泪都没有了,只张着嘴巴呆呆看着桓安。

    “这句话,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敢和你说过,因为一旦说了,你一定跑去祖母面前告状。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说,不用怕,你有祖母护着,诸位舅舅宠着,你听了太长时间,就真的全信了。”

    桓安板着脸,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只是云州一个从五品吏员,你与他多年不见,亦没有多少父女之情,你靠不住他,更靠不住谢家。”

    “祖母给你无尽宠爱,亦为你铺垫了顺遂无忧的道路,但是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你的前半生不差,你选的夫君亦不差,可往后还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自己去决断,你若总是这般嚣张任性、少思少虑、不顾后果,甚而有了害人之心,再好的前程,都要让你葬送。”

    桓安说罢,心知谢月镜正是偏执时候,大约还是会以为他一心偏袒沈徽宜才对她说出这些冷漠无情的话,想了想,继续道:“你去闯沈家,张口闭口你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这层身份自然能庇护你,但是你可曾想过,这对你的夫君有何影响?”

    谢月镜呆呆木木的神情里终于露出一丝畏惧后怕。

    桓安便接着说:“你没有任何证据,就闯进沈家高声控诉他们害人,难道没有想过沈氏姊妹若与你较真,反告你仗势行凶,恃夫作恶?你敢这么对他们,不就是觉得他们不能拿你怎样,你怕是根本没有觉着,你在以上欺下,以官欺民,你的夫君若因你而担上这样的名声,你该如何自处?”

    谢月镜低低地啜泣起来。

    桓安却并没就此止步,依旧正色与她说道:“你从小到大,约是习惯了有祖母撑腰,到了江家,便理所当然以为,你的夫君该像祖母一般,继续宠你护你,我自也希望他能这般待你,但明儿,你必须明白,你得值得,至少不枉费他这样待你。你当初选江少尹,是有家世、才学、人品诸般考量,就应该清楚,江少尹对你,亦会有诸般考量,他永远不会像祖母那般,不计报偿地爱你护你。”

    谢月镜泪眼迷迷,看着桓安道:“那哥哥呢,哥哥会不计报偿地护着我么?”

    桓安深叹一息,决然道:“不会,我将来,亦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要关照,怕是无暇照护你一辈子。”

    他听到后面谢月镜痛哭失声,亦心有不忍地闭了闭眼,终究是不想她自此往后走上另一条卑躬屈膝小心求生的极端,便道:“只要你从今往后与人为善,不再存着害人之心,我们桓家诸兄弟姊妹,也绝不会任由你受人欺侮。”

    说罢这些,他便打算离开,又听谢月镜问:“哥哥,你是不是,还想娶那个沈氏?”

    桓安默了默,心想左右他已去信祖母说明此事,桓家的人早晚都会知晓,便也不再避而不谈,坦荡说道:“是。”

    话落,桓安便抬步出门,瞧见江广微在院中踱步,想了想,朝他走去。

    “我知表妹任性,我已经训斥过她,你就不要再怪她了。”桓安对江广微说道。

    江广微颔首,桓安又道:“我今日的话有些重,怕会让她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烦你给她多些包容,让她好好养病,别落下病根儿。”

    江广微对桓安作揖,“有劳表兄费心。”

    ···

    桓安回到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房,见赵王悠然自得地坐在桌案旁磕着瓜子,瞧见他来,故意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带着人去衙门里烤火,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哄人的心思?”赵王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神色望着桓安。

    桓安淡淡望他一眼,沉默不语,兀自坐去桌案旁,翻出一卷书来看。

    赵王想了想,故意凑他近了些,说道:“徽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阿姊还喜欢着陆恒呢,心情不好或好的时候,就会给陆恒写信,他们家已经有十来封写给陆恒的信。”

    这些话确是徽华故意说给赵王的,昨日撞见桓安带着徽宜在衙门烤火,两人自然有了猜测,想来桓安动了别的心思。

    赵王审视桓安面色,见他平静无波,似乎不甚在意,便继续说:“你知道么,陆家退婚后,立即有人来沈家提亲的。”

    桓安当然完全不知,眉头一皱,终于看向赵王,“你说真的?”

    赵王重重点头,“骗你是小狗,华儿告诉我的,不过,沈夫人自然没允,说什么——”

    赵王刻意顿了顿,又看桓安一眼,确定他在仔细听着,才故意拉长了声音道:“沈夫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说罢,故作不解地与桓安讨论,“你说这沧海水和巫山云,到底是谁呀?”

    桓安不知这些话真假,但他清楚,徽宜确实还喜欢着陆恒。

    他更清楚,赵王故意把这些话说给他听,是要让他死心,不要再存着求娶徽宜的心思。

    “你为何这般阻拦我求娶沈徽宜?”

    桓安看向赵王,沉沉的目光像一把开疆拓土的长刀,满载着要扫清所有障碍的坚定和力量。

    赵王一噎,他为何阻拦?他有什么理由硬要阻拦?还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是一对怨偶,最后不欢而散,他只是不想叫桓安重蹈覆辙。还有,沈徽宜以后是要做他大姨姐的,他怕他们又像从前做成了怨偶,他也难办。

    赵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你眼光多高啊,寻常女子哪能叫你瞧进眼里,你看你和离这么多年,挑挑拣拣,愣是没有再婚,我不信你兜兜转转还是想娶沈夫人,你莫不是不甘心,瞧着她和陆恒柔情蜜意,心中不舒坦,才有了求娶之意,你不是真心想与她过日子吧?”

    桓安望着赵王,定定道:“你怎知我不是真心?”

    赵王说:“你是真心?那你瞧上了沈夫人什么嘛?家世、才学、相貌、品性,京城里如沈夫人这般的女子,不少啊,你为何揪着沈夫人不放呢?”

    桓安并不与赵王论这个歪理,郑重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娶沈徽宜,对你亦有好处。”

    赵王奇怪:“你娶沈徽宜,对我有什么好处?”

    桓安正色,半点不似玩笑,“我娶了沈徽宜,徽华就是我的姨妹,你想娶徽华,或许就不必再费心思给她寻什么义父义母,好让圣上同意你与她的婚事。”

    赵王愣住,下意识考量起桓安的说法来。

    他知道父皇看重桓安,桓安的话在父皇面前一向有些分量,桓安果真成了徽华的姐夫,父皇确实会爱屋及乌看重徽华几分。且他也不是太子储君,父皇亦没指望给他娶个家世显赫壮大、能母仪天下的妻子,桓安做姐夫这个身份就够用了。

    “你果然真心想和沈夫人好好过日子?”赵王问。

    桓安颔首,赵王又道:“关键是,沈夫人现在不想和你过日子啊。”

    赵王头疼,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你怎么早不说这个意思,你早说的话,我早些帮你搅合了陆恒,现在好了,沈夫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你顿悟了,想和人好好过日子了。”

    桓安抿唇,皱眉瞪了赵王一眼,想到日后还要仰赖他打听消息,便也没有多言。

    赵王抱怨过几句,到底是动了心思帮桓安,转头来问:“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桓安却也不与他细说,想来他嘴不牢,真告诉他一些谋虑,他定转头就去泄与徽华。

    “你日后,不要再来劝阻我死心就罢。”

    至于那厢的消息,依赵王的性子,不需他特意交待也会来说与他。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友好讨论,在这里先说声抱歉,我会删除一些跟楼内容了。明天还是下午更,宝宝们凌晨别等~

    第53章

    隔日, 徽宜尚未起床,便听徽华开门进了闺房。

    “阿姊,桓安来了。”

    自初六徽华生辰至今日, 连着五日了, 日日都能见到桓安, 徽宜实在想不到,桓安哪有那么多事寻她?

    “可有说何事?”徽宜懒懒地问了句。

    “说是他表妹给咱们添了麻烦,备了些赔礼。”

    徽华坐去卧榻前说话,看见阿姊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不禁奇道:“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徽宜知道妹妹在奇怪什么, 自从大夫给她换了药, 便经常做一些难以启齿的梦, 以至于每回晨起脸上都会浮着层红晕, 但不会持续太久,等她起床喝盏茶,就下去了。

    徽宜还不想起床, 对徽华说:“你去应付吧。”

    徽华应下便去了厅堂, 对桓安道:“我阿姊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节帅没有一叶障目,能够拨云见日, 还我阿姊清白, 我们已是心存感激,何须什么赔礼?”

    桓安愣了片刻,问道:“她如何不适?”

    徽华随口说道:“小毛病。”

    便开始赶人:“我还要回去看阿姊,节帅若无事, 就回去吧。”

    桓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是坐在那里,问道:“还是老毛病么?”

    徽华仍是随意点头,桓安便说:“过几日会有个长安来的大夫到这里,他是太医署的,听闻最擅长医治妇人病,到时候让他给你阿姊看看。”

    那次撞见徽宜犯腰疼,他便写信到长安与胞姊细说了徽宜病情,只没有说明病人是谁,让胞姊帮忙从太医署寻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过来,算时间,应当快到了。

    只是,他当时不知徽宜是小产受寒才落下的病根儿,没有说明这个情况,也不知这回来的太医能不能对症。

    他是初七那日新写了一封信补充说明了情况,叫胞姊再寻一个太医过来,但时间大概要晚些。

    徽华并不知桓安请大夫是为了徽宜,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听他提及是长安太医署来的,想是他为了给谢月镜调理身子专门请的,本不想接受他这份好意,想到阿姊身体,终是没有拒绝,“好啊,有劳节帅了。”

    桓安又坐了会儿,知道徽华不可能叫他去探病,缓缓站起身,又说:“若有难处,便说与我,她的病,到底是因我而起。”

    提起这事,徽华便冷了脸,重重瞪他一眼,转身叫人送客。

    等桓安走后,婢子来收拾他放下的匣子,问徽华如何安置,徽华打开一瞧,是一套臂钏、项坠和戒子,用不用心的不知道,但必定价值不菲。想来桓安从赵王那里知晓,他们这种商人最讲求实在的利益,这赔礼倒还算有些诚意。

    “收起来吧。”徽华亦不客气。

    才处理罢这厢事,徽华又听说阿姊叫人去喊大夫,心想莫不是自己乌鸦嘴,阿姊真有了不适,遂又赶去徽宜闺房。

    “阿姊,哪里不舒服?”

    徽华一走近就去摸徽宜的额头。

    徽宜笑了下,轻轻拨开妹妹的手,说:“我没事,就是想叫大夫来问问,那药有没有什么差错。”

    “差错?”徽华越加警惕,“阿姊你到底哪里不适,怎会觉得那药有差错?”

    徽宜听妹妹细问,不觉又忆起方才梦中情境。

    她梦见陆恒了,梦见陆恒来看她,他们久别重逢,情不自禁,陆恒还是像从前那般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只可惜,每次到情浓时,她就会醒了。

    人虽醒了,那梦的余韵犹在,总是扰得她心里痒痒的,而且那梦境太真实,她单是想起来都有些面·红·耳·赤。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就是这回大夫给她换了药,才开始接连不断做这种梦。

    她不否认有些想念陆恒,但应当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一定就是药的缘故。

    徽宜思量不语,可急死了徽华,她忍不住又问:“阿姊,到底哪里不适?”

    徽华尚未成亲,徽宜怎好和她明说,便敷衍地说道:“就是一些……不好叫你知道的不适。”

    徽华愣了下,忖度片刻,虽然闺房里只有两姐妹,她却还是凑到徽宜耳朵根儿,捂着嘴悄声与她问:“是不是,心痒难耐那种不适?”

    徽宜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你……你怎么……”说得这般贴切?

    徽华嘻嘻一笑,悄声说:“阿姊啊,我也二十岁了,我也……会有那种病啊,而且我在医书上看过这种病,那个写医书的人说不上来这是什么病因,但是提到许多妇人都会有这种病,而且多是在月信前不久,他管这种病叫‘心痒难耐病’,说这个时候,同房就是最好的药。”

    徽宜为了调理自己身子,也寻了一些医书过来,不过后来生意繁忙,她就搁置了,不想徽华竟看得如此认真,还寻出一个“心痒难耐病”这等奇闻。

    “好了,上哪里找同房的人……”徽宜轻轻推开妹妹。

    她经过了夫妻事才知那话有多难以启齿,不似徽华空有一套理论,反说得坦坦荡荡、不知羞臊。

    过了会儿,大夫来了,徽宜也不好说得太细,只叫大夫给自己把脉,说最近有些上火不适。

    一番望闻问切,大夫道:“你阴阳失调太久,这回给你换的都是补阳之物,药性属热,必然要有些上火。”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上火不是好事,说明这些补阳之物没有起到真正效用,还是得阴阳调和……”

    想到女郎没有成婚,又沉默,过了会儿道:“总之,单纯吃这些热药,效果不是很好,这也是之前我一直没有给你用这种药的缘故,但你身体久不见起色,我想着,那便试试,不管怎样,用够一个月再说吧。”

    徽华心有思量,便借着送大夫的时候与他问道:“阴阳调和,是不是就是成婚比较好?”

    大夫了然徽华的意思,微微点头,想了想又说:“这回的药是补阳之物,本就为着驱寒,也可以饮些酒,看能否凑效吧。”

    徽华颔首应下,亲自送大夫出门离去,正要折返,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不一会儿,江广微抱着一个用狐裘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出来,直接抱上了马车。

    不用想也知道,那应当是谢月镜。

    只是谢月镜刚刚小产,按说得卧床静养,不宜行路,但瞧这架势,江广微是要带她回长安了?

    赵王也自西宅出来相送,看见徽华站在门口,便朝她这厢来了。

    “这是要走了?”

    徽华想起方才桓安还说从长安请了大夫,应当是为谢月镜请的,她还以为至少会让谢月镜在这里养上十天半月才走,没想到这就要走了?

    赵王点头,小声对徽华道:“那位谢夫人恼了桓安,坚决不在这里多留一天了,非要走,桓安也就没有挽留。”

    又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徽华也没有继续站在门口观望,转身折返,赵王便跟着她进了东宅,说:“你今日有空么,我想去游湖。”

    徽华道:“没空,你自己去吧。”

    赵王不肯:“我水性不好,怕掉下去。”

    徽华好笑地看向他,“哪里那般容易掉下去,再说了,就算掉下去,不是有人跟着么?”

    赵王说:“我不想叫他们救我。”

    他看看徽华,又转过头不看她,低声道:“我就想让你救我。”

    徽华望着他如此模样,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他俯身过来,悄声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男子是否干净?”

    赵王哪里能想到徽华是动了离经叛道的心思,以为她口中的“干净”就是干净本意,说道:“你看看他的牙,很多男人都不刷牙的,还有,闻闻他身上有味儿没,有些男人也不爱沐浴,衣裳换得也不勤快,这些都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一下就能看出干净不干净。”

    徽华目光复杂地看向赵王,不知是该遗憾他帮不上忙呢,还是该庆幸他如此单纯一无所知……

    “……嗯,好,知道了。”徽华敷衍地应了一句。

    赵王说着说着,忽然心思一转,想到而今是要帮桓安重新求娶徽宜的,便问:“怎么,又有人来提亲了?”

    徽华说:“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赵王便道:“那若是有,你记得叫人去寻我过来,阿玠回长安了,只你们两姊妹在,我怕有人欺负你们。”

    徽华笑了笑,说好。

    ···

    徽华心知阿姊的婚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自从陆家退婚后,确实也有不少来提亲的,但都不妥当,不是家境穷困好吃懒做想入赘进来,就是儿女双全丧偶续娶,且因为陆恒父亲横祸而死,坊间竟然也把缘由归在阿姊身上,说她命硬,会克夫家。

    徽华已经不指望阿姊能尽快成婚了,但病得治。她决心找一个干净的男人去伺候阿姊。

    想来想去,只有慕容恪最合适。

    慕容恪跟随他们已经快四年了,也算仪表堂堂相貌周正,且身姿魁伟,最重要,他对阿姊忠心耿耿,不怕他像旁的男人成事之后恃宠而骄,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物,也不怕他出去乱说。

    想定,徽华便叫来了慕容恪,又问了一遍他的家底,着重问他从前是否娶过妻子或纳过妾室。

    慕容恪虽然奇怪,还是一一回答,都道没有。

    徽华便又拿询问赵王的话来询问慕容恪,“你知不知道,如何判断一个男人是否干净?”

    慕容恪满面疑虑,越发奇怪地看着徽华。

    瞧他这神色和赵王无异,想来也是个一无所知的,徽华便没再问他,叫大夫来给他号脉。

    慕容恪不知徽华深意,只是随口说道:“我没病。”

    徽华笑笑,好声说:“叫大夫再看看,说不定有些病你自己都不知道呢。”

    那大夫诊治得很仔细,不止切脉、观察口舌,还应徽华吩咐,将慕容恪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确定也没甚脓疮皮癣之类,才给徽华禀了结果,言慕容恪是一个康健非常、阳气十足的儿郎。

    徽华满意地屏退大夫,这才与慕容恪细说了几句话。

    “你愿意伺候我阿姊么?”

    慕容恪一脸懵地看着徽华,他而今不就是徽宜的家仆么?

    “愿不愿意?”徽华见他不答,面色一肃,沉声追问了一句。

    慕容恪随意点了下头。

    徽华又问:“做什么都愿意?”

    慕容恪仍是微颔。

    “那你能保守秘密么?”徽华加重声音告诫他,“有些事情做下了,不能往外说。”

    慕容恪依旧点头。

    “还有,也不能纠缠,日后我阿姊想继续就继续,不想继续,你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许纠缠,更不许宣扬。”

    慕容恪只当徽华说的都是该如何为奴为仆,完全未作他想,仍是点头。

    慕容恪素来有求必应,从不曾违逆过他们姊妹,是以徽华对他如此听话也不意外,摆手叫他先行退下,打算过两日再寻一些秘戏图给他看,叫他好生学习一番,免得笨手笨脚伤了阿姊。

    慕容恪这厢落定,徽华才去找徽宜说了此事。

    “阿姊,你觉得慕容恪怎么样?”徽华挽着徽宜的手臂,撒娇地枕在她肩膀上,试探地问。

    徽宜不知徽华怎么突然这样问,看着她道:“你问阿恪做什么?”

    徽华不说,只是摇着阿姊手臂让她回答,“你就说,你觉得他好看不好看,魁梧不魁梧?”

    徽宜有些好笑地看着妹妹,“好看,魁梧,又如何呢?”

    徽华嘻嘻一笑,趴在徽宜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还说自己已经替她检查过慕容恪了,康健阳刚,一定能助她阴阳调和。

    徽宜震惊,因这事难以启齿,遂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训斥妹妹:“胡闹!”

    “哪里胡闹嘛,你自己不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都忘不了陆恒,不打算成婚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生生忍着啊,再说了,不是对你的身子好么,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呢。”徽华理直气壮地争辩。

    徽宜捂着她嘴示意她小声些,说道:“你不明白,阿恪身份不一般,连桓安都对他礼待三分,而且他应该很快就要走了,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抓他来做这事?”

    徽华道:“那也不怕啊,左右是他答应的,他走就走嘛,反正你也不是日日用他,等过了这阵子,他走了,我们再寻旁的人。”

    “而且他走了,还省得纠缠呢。”徽华反倒觉得是好事。

    徽宜觉着自己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妹妹更是离经叛道,“你不许胡来!”

    徽华扁扁嘴,嘟囔道:“反正我给你准备好了,你何时想通了,何时愿意做那种事,随时做就好了。”

    徽宜脸色一红,无话可说。

    ···

    上元节,满城花灯,璀璨耀目。

    明州的天气已不甚严寒,上元佳节除了一如既往热闹的庙会外,还有许多游湖画舫上也高高挂着一架一架的花灯。

    徽宜赁了一艘画舫,本是带着妹妹一同游湖赏灯的,但赵王过来叫走了徽华,便只剩徽宜一人。

    她赁的这一艘画舫有上下三层,最底下一层是舵手和船夫,还有她带来的几个护卫。第二层是如厢房一般供人休息的舱室,第三层一半是悬檐翘角的飞亭,另一半仍是一处可观景可休憩的舱室。

    徽宜坐在亭中,一面喝酒,一面观灯赏月。月亮像一盏花灯高高挂在天边,月色拢着灯辉,似一层薄纱披在她身上。

    她饮的是温煮过的黄酒,大夫说对她的病情有所助益,且她是小杯慢饮,并不伤身,这几日,她晚上都会饮上一些,入睡快,做起梦来也没那么容易醒。

    “夫人,桓安来了,领着一个大夫。”慕容恪前来禀话。

    概因眼前的光景静谧美好,徽宜对桓安的抗拒亦不如平日严重,又听闻领着大夫,便叫过来。

    桓安领着的这个大夫便是之前说与徽华的,从长安太医署过来的太医,今日刚刚到明州。

    徽宜温温静静配合着大夫给自己切脉。

    “如今吃的是个什么药方?”邹太医问道。

    徽宜说:“方子在家中,只能明日给你瞧了。”

    桓安却道:“天色晚了,不如现在回去。”

    徽宜摇头,“我不回去,你们先走吧。”

    说着话,便又饮了一盏酒。

    她脸色已经泛出微微的酡红,朗月之下,面如桃花,桓安看出她似乎有些醉了,再次说道:“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徽宜不耐烦地微微颦眉,“你管我做什么?我今日要通宵达旦。”

    桓安皱眉,不欲叫邹太医看到徽宜这副模样,便示意他先走一步。

    亭中只剩了桓安和徽宜两人,女郎仍旧端着酒盏,托腮瞧着天边的朗月,忽然眼眸一低,眼泪似两颗水晶珠子沿着她酡红的脸颊滚落。

    桓安眉心一紧,站起身,想要去夺下她酒盏,叫她不要借酒浇愁了。

    他去夺那酒盏,徽宜没有放手,抬眸望向他,呆呆愣愣了片刻,忽然说:“平章,你何时来的?”

    桓安眉心皱得愈紧,想要说:“我不是陆恒。”

    还未开口,见徽宜眼眸又是一低,又有两颗水晶珠子落了下去。

    “平章,你可知我多想你……”

    桓安捏着那酒盏,不过微一用力,那酒盏就碎了,他却没有再说那句否认的话,只是把酒盏碎片收拾了扔到渣斗里,说道:“你醉了,早些休息。”便转身打算离开。

    “平章……”

    女郎温柔绵软的声音又在身后这样唤他。

    桓安已是眉心深锁,攥了攥拳头,忍下想要回头叫她看清楚的盛怒,抬步离开。

    “平章……”

    桓安听出,身后的女郎概是为了追他站起身来,他转身,见她软绵绵地路都走不直了,一双眼睛若含秋水深深望着他,跌跌撞撞朝他走来。

    桓安本能地折返回去,托住她手臂免她摔倒。

    徽宜却就势抬起双手勾住他脖颈,软绵绵贴在他怀里,仰头望着他,“你为什么才来就要走?你知不知道,我梦见你许多日了?”

    “许多日?”桓安的眉心自女郎那句“平章”出口,就再没有舒展过,此刻说出来的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徽宜点头,一面抬手去揉开他的眉心,一面说:“许多日了,你从来不会对我皱眉的,今日是怎么了?”

    桓安抓着女郎手从自己眉宇上移开,复皱眉望她,“你醉了,回去休息。”

    再次转身要去交待船家返程。

    徽宜绵软的身子又搭在了他结实的脊背上,纤弱的手臂向前伸着环住了他的腰。

    “平章,别走……”

    桓安抓着她手臂从自己腰间拿开,转身面对她叫她看清楚自己,“我不是陆恒!”

    他皱紧眉头,沉沉告诉她。

    徽宜也颦了颦眉,“我们相见不易,你要和我吵架么?”

    桓安愣住,这一刻,她有没有认清楚他到底是谁?陆恒与她相见不易,他就容易么?他明明守她那么近,却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她总是躲着他避着他,从来没有像今日……

    她所有的留连纠缠,都是给陆恒的么?

    桓安思量间,忽觉唇上一凉,竟是徽宜吻了过来。她嘴唇有些凉,还带着一股酒气,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桓安身子一僵,像被施了定海神针无法动弹了。她轻松挣开手臂,转而去托着他的脸,再次柔软地说:“平章,我们相见不易,真的要吵架么?”

    桓安眉宇紧了紧,她已经又勾住他脖颈,仰头望着他,半是撒娇,半是驯服的命令,“抱我,进去。”

    桓安皱紧眉望她,虽已将她拦腰抱在怀中,却是抗拒地不肯听她的进那舱室。

    徽宜伸出一指,轻轻挑动拨弄着他的衣襟,在他胸膛紧实的肌肤上打着圈圈,“平章,快些嘛……”

    桓安抗拒着,抬步进了那舱室,把人放在榻上就要走,又被她踢来的绣花鞋砸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平章,捡回来嘛……”虽是命令的话,但实在柔软娇气。

    桓安僵立不动,垂眸望着那绣花鞋,很想一走了之。

    她跟陆恒,曾经就是如此你侬我侬么?

    她在陆恒面前,就如此柔软黏人么?

    “平章,快些捡回来,我脚冷。”她又在他身后柔声嘟哝。

    桓安抿直了唇,面色冷的像块冰,俯身捡起那只绣花鞋,转身要去给她穿上。

    她却又踢开那只鞋,复伸手勾住他脖颈,便起身,桓安怕她赤脚踩在地上,下意识伸手托抱住她。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徽宜柔软的手指拨了拨他的唇瓣,绵柔说道:“平章,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说着,微微仰头,露出自己白皙的脖颈。

    她身上的味道虽混着淡淡的酒香,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桓安下意识低唇凑了上去,却又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是要叫陆恒对她做这些……她竟然主动要陆恒对她做这些!

    “平章……”女郎一指勾住他的玉腰带,催促着他快些。

    桓安故意咬了一口,女郎吃痛颦眉,嗔道:“轻些,你何时如此笨拙?”

    桓安手下一紧,笨拙?陆恒在她眼里就如此……精通么?

    女郎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了,勾着他的腰带扯了又松,松了又扯。

    “平章,你今日怎如此,磨磨蹭蹭……”

    她软声说着话,手指又自他扯松了的衣襟里伸进去,在他的胸膛摩挲打转。

    “平章,你知道该怎么做。”

    桓安的防线彻底崩塌,将人放去榻上,遂了她的意。

    ···

    这夜,徽宜的梦很尽兴,没有再像从前每到情意深浓时就醒了,这回的梦完整酣畅。

    她亦从未像今日睡的惬意深沉,一觉醒来,第二日的太阳都已经高挂当空,日光打在琉璃窗前的帐子上,暖融融一片。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夜何时来舱室睡觉的,亦不记得何时脱鞋宽衣,总之醒来时,绣花鞋整整齐齐摆在地上,衣裳也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她又躺了会儿,忍不住想昨夜的梦境,果然饮些酒是有助益的么……

    她翻了个身,忽觉身下一凉,立即又翻了回来,伸手去摸方才那处湿凉的地方。

    怎么会……

    她坐起来细看,那里竟是一大片湿濡……

    不是梦么?怎么会真有一大片那东西?她从前做梦,没有这种东西的呀……

    徽宜捂住嘴巴,才没叫自己愕然地喊出声来。

    她细细回想,终于记起一丝事情来。

    桓安领了大夫来给她诊脉,后来,她叫他们走了,再后来的事,她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是……慕容恪?

    莫不是她昨夜醉酒,一时兴起,就下意识听了徽华的主意,把人……

    徽宜复看向那双摆的整整齐齐的绣花鞋,还有那身放在枕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

    慕容恪跟随她多年,确实已经很会照顾她,恐怕只有他会在事后还用心做好这些事。

    徽宜揉了揉眉心,这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桓安正襟危坐在书案旁, 手中拿着书,目光亦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上,看了良久, 一动不动。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里盘旋, 哪怕他昨夜一回来就沐浴过, 冲洗去了衣上身上沾染着的女郎的味道,可她柔软黏人的样子,依旧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但看着那些文书, 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他又逼着自己看书, 换了好几卷书了, 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脑海里全是徽宜。

    她醉了酒, 白净的脸色比平日里多了些红润。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缠人的手段……捏他的胸膛和腰腹, 还要前面、后面、上面……他不遂她的意,她就又生气又撒娇又威胁又哄劝,足足闹了一个半时辰, 最后累得软成了一滩水, 才安分守己地躺在榻上,允许他规规矩矩地行事了, 便是这个时候,她还是要把双腿搭在他肩膀上才行, 说着腿酸放下去难受……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离经叛道了?她从前明明很乖巧, 虽然偶尔会凑过来枕在他手臂或胸膛,但是从来没有如此……恣意放纵……

    她也从来不会命令他做什么,更不会反抗他,从前, 便是行夫妻之事,她也是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地躺着,连声音都不曾有过分的时候。

    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陆恒竟然对她做过那种过分的事!

    桓安心中忖着,没有忍住重重捶了书案一拳。

    昨夜的事不能怪她,她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是清醒的,他若不愿,没有人能强迫他。

    昨夜的事也不是非要发生,他本来可以把她打晕,强制送她回家,但是他没有。

    终究是他越了礼法,是他没有忍住,像从前两次一样,靠近她就想忘了礼法为何物。

    昨夜她睡下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把人安顿好,又将折腾得凌乱的舱室收拾齐整,便连夜下了画舫。

    他不想叫旁人撞见他与她行了越礼之事,不想再传出对她名声有损的话来,只是不知,她一觉醒来,没有看见他在身旁,会如何想?

    会不会以为,他是不想对她负责,所以逃了?

    他绝不会逃避,他昨夜没有打晕她,没有带着她交给徽华,而是罔顾礼法与她行了那事,也是早就决意要娶她。

    等祖母收到信来提亲,大约还要一个月左右,若是他与徽宜没有做那种事,倒可以慢慢等,但如今发生了那种事,他总不能什么话也没有,让她继续空等。

    不能等祖母来了,他得找个媒人挑个最近的吉日,这几日就去提亲。

    他叫来林伽,吩咐过这事,又问:“沈夫人回来了么?”

    若是回来了,他就领着邹太医过去给她看病。

    林伽说没有。

    桓安皱眉:“还没有?”

    他看看外头的太阳,已经微微西斜了。

    就算她昨夜闹得狠,又累又困睡得又晚,睡到午时也该差不多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叫人去找找。”桓安命道。

    ···

    徽宜这厢迟迟没有起床,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慕容恪。想来慕容恪趁她睡着悄悄离去,应当也是和她一样的顾虑。

    她虽完全不记得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记得自己的梦,她记得一直是陆恒,她就算是与慕容恪行了那种事,呼唤的……必定也是陆恒的名字。

    她对慕容恪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知他虽然寡言少语,到底是个血性男儿,就算在徽华的威逼利诱下,愿意在那种事上伺候她,但被当成旁的男人……慕容恪一定也是生气的。

    若是清醒着,徽宜断然不会对他做那种事。

    “阿姊,你怎么还没起床?”

    说话间,徽华已经掀开帘子进了舱室。

    舱室内整整齐齐,且桓安昨夜走前燃了熏香,已将舱室内那些暧昧旖旎的味道驱散了许多。徽华进来,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奇怪阿姊为何睡这般久,又听闻昨夜桓安领着大夫来过,便问:“阿姊,那个大夫医术怎么样,可有说什么?”

    徽宜说是还没来得及叫大夫细看,又叫徽华出去,说自己要起床穿衣了。

    徽华道:“你穿衣就穿衣呗,咱们亲姊妹,你又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穿过衣裳。”

    若放在往常,徽宜不会赶妹妹出去,只是今日……那褥子上一大片湿濡,若叫徽华瞧见了,她必定要细问。

    “我饿了,你去叫人备饭,我一会儿起来就要吃。”徽宜寻了个说辞。

    徽华却道:“我早吩咐了,你快起床吧。”

    说罢,又盯着徽宜面庞细瞧,从她红润的脸颊瞧到白皙的脖子,自然而然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樱桃般大小不一的痕迹。

    “阿姊……”徽华以前见过那红痕,也好奇过,还自己去查过缘由,已经知道地比较清楚了。

    她讶异了片刻后,笑着悄声道:“阿姊,你想通了?”

    徽宜知道妹妹撞破了何事,羞臊地推开她,起身穿衣,解释道:“你别去质问阿恪,昨夜是我醉酒,是个意外。”

    徽华嘻嘻一笑,又凑去徽宜身旁,“阿姊,我又不傻,怎么会去问他这种事。”

    “不过……”徽华坏坏地笑了下,“他伺候得好不好?没叫你难受吧?”

    徽华还没来得及寻到秘戏图给慕容恪观摩,不知他有没有无师自通的能耐。

    徽宜不答这话,穿好衣裳就坐去镜前梳妆,一面通发一面对妹妹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你以后在阿恪面前,不要用这个词儿。他到底是个血性男儿,与你我为仆只不过一时失意,咱们不能这般伤他尊严。”

    徽宜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下意识就为慕容恪说话的态度,还有她至今红润的脸色,眼尾若有似无的笑意,以及,她能在睡榻上赖到这个时候……徽华便知晓,她昨夜一定是愉悦欢畅的。

    “看来他伺候得很好,”徽华笑道:“我赏他两个银锭去。”

    徽华说着就要出去,徽宜急忙叫住她,“回来!”

    徽华扭头:“怎么了阿姊,嫌少,那我再加两个?”

    徽宜轻轻叹了口气,招呼妹妹近前坐,耐心说道:“你给他银锭,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卖身卖色的?”

    徽华道:“那不然呢,阿姊你难道对他存着别的心思?”

    徽宜摇头,“我对他没有任何心思,只是你这样做不妥,你现在给他银锭,定会叫他觉得咱们是在羞辱他,他应当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了,等他走的时候,咱们给他一笔丰厚的盘缠,叫他以后安身立命用,如此,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表了我的谢意。”

    徽华觉得有理,便歇了心思重新坐回去,徽宜又道:“不过,也该叫他知道,我对他有些愧疚。”

    “愧疚?”徽华并不知其中细节,奇怪道:“阿姊,是他同意的,你愧疚什么?”

    徽宜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道:“你别管了,一会儿叫个裁缝来给阿恪量下身量,给他裁几身衣裳,以后,不要叫他穿仆奴的衣裳了,阿玠穿什么,他就穿什么。”

    想了想,又说:“一会儿,我带着他先去成衣铺里挑一身衣裳吧。”

    刚发生了这种事,徽宜想,自己总得有所表示,安抚一下慕容恪被当成陆恒的怨气。

    ···

    “郎主,沈夫人回来了。”

    傍晚时,林伽才来禀报。

    桓安叫人去请邹太医,想到徽宜竟在外耽搁了一日,忍不住问道:“她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伽虽觉得这才傍晚,并不算很晚,还是没敢多言,如实道:“听说沈夫人去了趟成衣铺,在里面耽搁了很久。”

    桓安闻言,并未多想,恰巧此时邹太医到了,他便领着人去了东宅。

    是慕容恪领着他们往厅堂去给徽宜诊脉,桓安一眼便看出,慕容恪穿了一身新衣。

    桓安虽对绫罗绢帛之事不甚了解,却还是一眼看出慕容恪那身新衣的料子和他的差不多,式样也得体,还配戴着一条青玉腰带,整个人一下子便有了吐谷浑王子的气度。

    桓安想起,徽宜去了成衣铺子,还在里面耽搁了许久。所以慕容恪这身衣裳,是徽宜为他挑的?想来慕容恪一个草原糙汉,哪里懂得如何穿衣搭配?且他从新衣到腰带,应当需要不少钱,也是徽宜给他买的?

    徽宜为何突然对慕容恪这般用心?莫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便想提前与他些恩惠好处,日后也好做个依托?

    她若是这般心思,倒也无可厚非。

    桓安心有思量,面色无波,进了厅堂见到徽宜已在桌案旁坐着,她看见他,目光依旧从容,没有半点慌乱闪避抑或羞涩,好似已经完全忘了昨夜的放纵。

    “有劳节帅费心。”她又像往常一样,和他客气生疏地说着话。

    桓安抿抿唇,心中不满她的翻脸不认人,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问,也只能和她一样,像平常淡漠地微颔回应。

    邹太医给徽宜切脉,默了会儿,惊喜地“咦”了声,“这脉象和昨日大不一样,昨日还有些淤滞不行,今日就像一股涓涓细流,平稳流畅。”

    他看向徽宜:“沈夫人今日是吃了什么药剂?”

    徽宜今日在外留连,还没有来得及用药,心知应是昨夜放纵的缘故,笑了笑,下意识看向慕容恪一眼,说:“阿恪,把我正在吃的药方拿来。”

    慕容恪很快就拿来了药方交给邹太医,徽宜又笑着望他一眼,才收回目光看向邹太医。

    这情景并不显眼,但桓安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她为何时不时地就要看慕容恪?桓安进门至今,除了一开始的淡漠对视,她再没有对他瞧过来一眼,反是对慕容恪,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瞧了他好几眼。

    她亲自给慕容恪挑选新衣裳,把人装扮的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又这般有意无意地含笑望他,到底是何意思?

    她怎么不顾念半点昨夜的情分,怎么不看看他?莫不是在怪他不辞而别?

    桓安凝神思量,没有听见邹太医后面说了哪些话,只等邹太医站起身要走才回转神思,问道:“她怎么样?可能根治?”

    邹太医方才已经和徽宜说过病情,也新开了方子,是以桓安这般问,堂上众人便都朝他望了过来,显是在奇怪他方才竟没听见。

    邹太医连忙又说了一遍:“沈夫人亏损过重,虚不受补,还是得阴阳和合,有补有疏,或许能有所好转。”

    桓安不解这些医理,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便问:“就是能治好?”

    邹太医并不愿说得太过确定,但被桓安这般问,也不好再模凌两可,遂道:“我尽力试试。”

    桓安微微颔首,这才和邹太医一起出门。

    身后,徽宜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示意徽华代她送客。

    桓安行至厅堂门口,又顿住脚步,让邹太医先行一步,转而对徽宜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有再生疏客气地叫她“沈夫人”,只是望了望徽华和慕容恪,示意徽宜借一步说话。

    徽宜根本不知他是何心思,只不想与他再多牵连,遂并不允他单独说话的意思,道:“节帅有什么话,在这里说罢。”

    桓安皱皱眉,若是能在这里说,他又何须叫她借一步?

    桓安又去看徽华和慕容恪,想叫他们避出去,但两人像徽宜的左右护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作没有明白桓安的意思。

    “你果真要在这里说?”桓安看向徽宜,刻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徽宜微微颦眉,越发倔犟道:“就在这里说。”

    桓安抿直唇瓣,深深望着徽宜。

    想她能任性,他却不能真的叫她当众难堪,想了想,说道:“我做下的事,我认,也绝不会逃避,我定给你一个交待。”

    他想告诉她,他昨夜不辞而别,不是想逃避,他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样的话,她必然是能听懂的。

    徽宜却以为,他还是在说她的病情,以为他说的交待就是请邹太医从长安过来给她治病,遂也没有拒绝,说道:“节帅有心了。”

    桓安这才放心的走了。

    ···

    徽华听了邹太医的话,越觉得阴阳和合之事对阿姊的病大有助益,当晚便又支开阿姊房中所有婢子,叫慕容恪亲自端着药送去阿姊闺房。

    徽宜自是立即就明白了徽华的用意,只是她昨夜醉酒,今夜却十分清醒,行不来昨夜那般放纵的事,便只是规规矩矩的喝药。

    而慕容恪也只是远远看着她喝药,等她喝罢药,照常递来两颗蜜饯,等她吃完蜜饯,便像从前端着空药碗走了。

    徽宜没有开口留人。

    徽华听说慕容恪不过一刻钟就走了,立即赶来阿姊闺房,“阿姊,怎么回事,你今晚不用他么?”

    徽宜羞臊地瞪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徽华知晓阿姊性子内敛,想她定是不好意思,说道:“那个太医不是说了,要有补有疏才行,光补不疏,效用不大。”

    徽宜道:“邹太医未必就是那个意思,我瞧他换了方子,也许有补有疏说的是药剂。”

    徽华摇头,不认同这话:“肯定就是这个意思,不然阿姊你的脉象怎么会和昨夜大不一样?”

    徽宜语塞,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少顷,对妹妹道:“总之,阿恪若不愿意,不要强迫他。”

    “他不愿意?”徽华登时有些生气,“果然男人不能惯着,才给他点好脸色,他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不愿意了!我去找他!”

    徽宜急忙拦下妹妹,与她好生解释:“他也不是不愿意,是我没有留他。”

    “他竟没有主动?”徽华仍然有些生气,“我看他笨着呢,他也不想想,何时叫他进过闺房来,今日闺房一个婢子都没有,单单叫他进来,意思不够明显么?他还纯良率真起来了!”

    “不行,我瞧他不好用,还是得调·教·!”

    徽华说着就跑走了,根本没有听见徽宜叫她不要乱来的话。

    徽华一夜没睡,思想一番,终于决定带着慕容恪去明州最上等的勾栏里长长见识。且听闻上等勾栏里的秘戏图也是唯美清晰,具有十足的观赏性,正好叫慕容恪学习学习,省的像根木头一样,还得她阿姊处心积虑。

    为了掩人耳目,徽华特意乔装成一个小郎君,旁的人都没带,只领了慕容恪一个。

    不想,叫赵王撞见了,他瞧两人鬼鬼祟祟,心中生了疑惑,见两人相伴进了勾栏里,更是大为震惊,便一路追随至他们的厢房,正要踹门而入,听到里头说话。

    “你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学学怎么讨女郎欢心,别总是木木讷讷的,你是个大男人,难道这种事还得让我阿姊教着你么?”

    是徽华清脆的声音,“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伺候我阿姊,不是我阿姊伺候你,当然得你主动了,再说了,我阿姊模样好身段好,那种事你也不吃亏,别总像我阿姊强迫你似的,苦大仇深,你要是不愿意做就直说,我找旁人。”

    赵王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一番话,只觉得出了大事,哪还有踹门而入的心思,急急忙忙跑回去告知桓安。

    “那……那那那……那个慕容恪,和沈夫人有……有……”

    赵王结结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桓安今日就一直眼皮跳,心中也莫名烦躁,此刻听赵王提起慕容恪和徽宜,一下就从坐中弹了起来,皱眉道:“你好好说话。”

    赵王不知该怎么说,就把在勾栏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了桓安,说着说着,恍然大悟道:“我说那个慕容恪怎么神气起来了!原来暗地里偷偷做了赘婿!”

    赵王话音刚落,但听“啪”的一声,一张桌案四分五裂散落倾倒在地上。那桌案原本结实得很,但自桓安入住以来,它在他手下已经零零星星挨了许多拳,今日终于撑不住,散架了。

    赵王本来还想抽丝剥茧地与桓安推理一番,看了看那张散架的桌子,又望望桓安此时还紧紧攥着的拳头、手背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阴沉得像乌云压顶的目光,立即牢牢闭上嘴巴,悄悄后退至门口,逃一般溜了。

    桓安定定站在那里,眉目之间都染上了一层阴恻恻的杀意。

    沈徽宜竟然和慕容恪也做了那种事?

    她从前和陆恒做那种事,因为她欢喜,决定嫁他了,也定亲了,还算情有可原。

    她与慕容恪算什么?露水情缘?

    他提醒过她,慕容恪迟早要走的,慕容恪也绝不可能娶她做可汗妃,她为何还是和慕容恪行了那种事?

    那他算什么?

    那个上元夜,她酒醉了,认错了,如果不是他去了,难道会是慕容恪么?

    难道她和慕容恪早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放纵过?

    难道慕容恪就是她梦见许多日的“陆恒”么?

    沈徽宜何时变成了这个模样?何时如此放纵无礼?

    难怪上元夜后,她看见他没有丝毫波澜,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事情一般。

    原来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事,根本没把那夜当回事么?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原本乖乖巧巧,规规矩矩,温温静静!

    是陆恒教坏了她,是慕容恪教坏了她!

    桓安取下自己长刀,阔步去了东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桓安还没有走到勾栏, 就在勾栏外的巷子口和慕容恪狭路相逢。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慕容恪带坏了徽宜。他一个字都没有质问,拔出长刀就朝慕容恪走去。

    “你做什么!”徽华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般盛怒模样, 下意识往慕容恪身后躲, 高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唯有叮叮当当刀剑碰撞的声音。

    桓安的刀是玄铁铸制,削铁如泥,慕容恪的佩刀只是寻常货色,两两相碰没几个回合, 慕容恪的刀便被削成两截,桓安却似杀红了眼, 下一刀就要砍在慕容恪肩上。

    “桓安!”

    徽宜和赵王同时赶了过来, 见到这幕, 危急之下都是这般喊了句, 想要阻止桓安下死手。

    听到徽宜的声音,桓安下意识转头去望她,也在一瞬间及时收刀, 没有砍过去, 但慕容恪手里还握着断掉的半截刀,也是决心与桓安拼死一搏的, 直击他胸口,虽然在桓安收刀时也收了力度, 但短刀已经没进他胸膛。

    徽宜看着没进桓安胸膛的半截短刀, 惊惧之下,怔怔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望着他。

    赵王见慕容恪竟对桓安下了死手,高声嚷着“你放肆”, 急忙去扶桓安,林伽见桓安受伤,一面上前查看伤口,一面叫人把慕容恪拿下。

    概因没有伤及要害,桓安又是久经沙场,自己就会处理这种刀伤,并不似赵王和林伽慌张担忧,自己拔出那断刀扔了,林伽从衣上撕下一块布帮他按住伤口。

    徽宜这会儿也才缓缓回过神来,行至桓安面前,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好让他用来按着伤口,“这个更干净些。”

    桓安不接,只冷冷看着徽宜,“你在乎么?”

    徽宜没有说话,只将帕子递向林伽。林伽为着桓安伤势着想,没有同徽宜置气,接过帕子按在桓安伤口上。

    桓安定定望着徽宜许久,她始终低着眼眸,没有看他,亦没有再说什么关心的话。

    桓安皱眉冷笑了下,他还在期盼什么?

    她赶过来是怕慕容恪受伤吧?他从前受伤,她都能冷心冷情地不去看他,这回是私斗受伤,她更不会关心他了。

    桓安收回目光,自己捂着伤口扭头走了。

    ···

    大夫刚刚为桓安处理罢伤口,便听林伽来禀:“郎主,沈夫人来了。”

    桓安冷道:“不见。”

    林伽微一思量,提醒道:“不是沈二姑娘,是沈夫人。”

    桓安微微皱眉,看向林伽:“不见!”

    林伽低首应是,只能原话回了徽宜。

    徽宜已从赵王那里知晓了桓安为何发怒,心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并不怪慕容恪,她与慕容恪如何,都是你情我愿的私事,桓安不该插手,更没有资格打杀慕容恪。这本来是一场私斗,可最后桓安受了伤,事情就变得棘手。

    “节帅的伤可有大碍?”徽宜想,若无大碍,等他休养几日消了气,应当就会放了慕容恪吧。

    林伽说:“伤口不算很深,没有伤及要害,但是,慕容恪是朝郎主胸口刺下去的,他下的是死手,动机很恶劣。”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慕容恪争辩,但想到此时桓安和林伽应当都在气头上,她为慕容恪说话,只会更惹他们生气,便咽下所有话,好声说道:“请节帅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他。”

    徽宜转身离开,刚迈出西宅大门,听有人热络而惊奇地唤了句“沈夫人”。

    徽宜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身姿丰腴的中年妇人。

    “沈夫人,您不记得我了么?我还给你保过媒呢,当然,您没瞧上,没成。”那妇人边笑边说。

    徽宜终于记起这妇人是明州一个顶有名的媒人,说成过很多姻缘,只是——

    “你怎么在这里?”

    徽宜实在有些好奇,这里是桓安的居处,那媒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冒然来给桓安说媒吧?

    那媒人听徽宜这样问,不禁有些自豪,“哎呀沈夫人,我是个媒人,我来这里还能做什么?自然就是说媒的啊,你不知道,这位节帅昨日叫人去寻我,让我挑个最近的吉日,他要上门提亲呢。”

    “提亲?”徽宜更加诧异,她离得这般近,丝毫没有听说桓安动过提亲的心思。

    “哪家的女郎?”徽宜忍不住多问了句。

    媒人说:“还没细说呢,我今日来见节帅,就是来商定吉日的。”

    说罢,又向院内张望了下,“门房说去传话了,怎么至今不叫我进去?”

    徽宜没有说话,有心试探更多消息,便也没有立即离去,在门前与媒人寒暄着多说了会儿话。

    不多会儿,林伽出来了,瞧见徽宜也在,愣了下,对她见过礼,示意那媒人过来,先递给她一粒碎银,说道:“提亲的事就此作罢,你不必再操劳了。”

    “作罢?”那媒人不忍就此放弃,追问道:“别啊,这姻缘的事一回不成很正常,不能就这么作罢了啊,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替节帅跟我说说,我一定能帮上忙。”

    林伽不语,下意识瞥了徽宜一眼,便要转身折返。

    那媒人仍是道:“是不是女郎那厢出了问题,你问问节帅,中意哪家的女郎,我去给他说,保管能说成!”

    林伽没有再多话,转身回去了。

    那媒人一面揣起碎银,一面和徽宜嘟嘟囔囔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昨日叫我挑吉日,还说要挑一个最近的吉日,瞧着是很着急的样子,今日竟又作罢了,果然人物越大,越难伺候。”

    徽宜笑笑,并不接话。

    回到家中,却又忍不住思量起媒人的话来。

    桓安昨日既有了提亲的心思,应当是有了意中人。且他初六那日在徽华的生辰宴上,也明确和她说过,他有意中人。

    依着桓安的性子,既有了意中人,应当不会再对旁的女子纠纠缠缠。就拿这回的事来说,桓安本不该发怒,可他竟然提着刀去找慕容恪的不是……

    难道……他说的意中人,就是她么?

    所以在听说,她和慕容恪做了那种离经叛道的事之后,才会震怒?

    他昨日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今日又反悔作罢,时间也恰好对得上。

    莫非桓安果真动过向她提亲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动这样的念头?他不计较她的身份了么?

    他是因为愧疚才想重新娶她吧?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缘由想过娶她,而今,他一定反悔了,不再想娶她了。

    徽宜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想,这也很好。

    ···

    “郎主,方才在门口,沈夫人和那个媒人遇上了,两人还说了会儿话。”林伽来向桓安复命,想了想,还是将此事禀了。

    桓安目光闪烁了下,知晓林伽是何意思,想来沈徽宜已经知晓,他想过提亲,又作罢。

    “方才她来,是给慕容恪求情么?”桓安沉沉地问了句。

    林伽摇头。

    桓安目光动了动,“那她来做什么?”

    林伽据实以禀:“沈夫人来问,您的伤可有大碍,其他的,什么话都没说。”

    桓安沉默,良久,挥手屏退林伽。

    他知道徽宜就算没有问出口,心里一定是更关心慕容恪的。

    她和慕容恪怎么能做那种事?她管慕容恪也唤“平章”么?

    原来,她不止把他当成陆恒,还是她众多“陆恒”里面的其中一个罢了。

    这个“陆恒”,谁稀罕当谁当,他绝不会再当!

    桓安呆呆愣愣地坐着,瞧见房门外赵王悄悄探出一个头,和他目光对上,尴尬一笑,抬步进来了。

    “你怎样,伤口疼不疼了?”赵王近前,先是关心了一句。

    桓安淡道:“死不了。”

    赵王和声和气道:“还是要好好养伤。”

    又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打算求娶沈徽宜么?”

    桓安嘴唇动了动,“不娶了”三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

    桓安沉默,赵王便当他仍存意求娶,安慰道:“你别生气了,你就当她嫁过一任丈夫了,毕竟你们和离都三四年了,她就是再嫁也正常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桓安此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赵王来此自然不光是为了这个,他受徽华所托,得叫桓安把慕容恪放出来。徽华和他闹了一场,怪他跟踪她,怪他来给桓安告密,说都是因为他才出了这件事,让他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