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桓安最终还是把自己所知, 悉数告诉陆恒,叫他不要掉以轻心着了自己父亲的道。
陆恒自是明白父亲为人,知他不会善罢甘休, 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只是陆恒没有想到, 桓安会因为这件事特意将他约来提醒。想来, 桓安一定和自己父亲碰过面了,才会知道父亲的想算。
桓安不是应该愿意和父亲合作才是么?就算不合作,冷眼旁观也无可厚非,可他为何要来提醒他?
难不成, 真是因为桓安高风亮节?又或是,他终究担心父亲所为会牵连徽宜?
陆恒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桓安的时候, 当时徽宜在船上, 桓安骑马站在岸上, 两人虽隔着很远, 但他能察觉,桓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徽宜身上。
他不知道两人当时和离的缘由到底为何,他只清楚, 徽宜曾经很喜欢桓安, 而桓安如今对徽宜亦是念念不忘。
陆恒沉默许久,仍然选择不去探究太多, 全当不知道桓安的身份和心思。
“谢节帅提醒,我会小心。”陆恒这般彬彬有礼地道谢, 便站起身, 打算离开。
桓安却没有要结束这场会话的意思,“陆少主,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陆恒微微拧了拧眉心,隐隐察觉不妙, 却不得不坐了回去,“节帅还有何要说?”
桓安却犹豫了片刻,几次欲言又止,终是问道:“沈夫人可曾与你说过,我是何人?”
陆恒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气,桓安果真是要自表身份,他想做什么?
虽心有思量,陆恒却做疑惑状,看着桓安道:“陆某实在不知节帅此话何意。”
桓安波澜不惊地看着陆恒,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继续说道:“你知道,沈夫人嫁过人,你从来没有查过,她嫁的是谁?”
陆恒说:“没有。”
桓安并不追究这话真假,只是看着陆恒道:“她从前嫁的,是我。”
陆恒知道此时自己该表现出错愕、意外、万万没想到的神色,但他也嗅到了危险,像第一次桓安再见徽宜时那种危险。他的心思下意识全部用来警惕这份危险,没有功夫与桓安做戏了,遂只是淡淡地“哦”了声。
桓安从这态度里便知晓,陆恒显然早就知道,只是不曾说破而已,既然知道沈徽宜曾嫁过他,想必也清楚长安有关她的流言。
“她嫁给我,并非像传言中那般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只不过曾经种种真相不明,让她背负了许多恶名冤屈。”
“后来我与她和离,也不是因为她私德有亏,不堪为妇。”
至于和离的真正缘由,桓安至今仍是一头雾水,也没有办法明白说与陆恒,只能道:“总之,我们和离,不是她的错。”
话到这里,陆恒终于明白桓安突然自白身份的目的了。
原来,桓安不是想做最后挣扎,不是想挑拨他和徽宜的关系,而是,要为徽宜正名。
大约还是因为父亲提起从前的流言来诋毁女郎,桓安对此耿耿于怀,才来向他解释。桓安应当也是怕他像父亲那样误会徽宜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所以,桓安是完完全全放弃徽宜了?完完全全接受,徽宜要另嫁旁人了?
若是如此,再好不过。
鉴于桓安这样做没有坏心思,陆恒收回下意识生出的敌意,想了想,平心静气地与他说道:“今日,节帅就是不与我说这些话,我也从来没有信过那些流言,徽宜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去看。”
这话说罢,桓安朝他看过来,望他片刻,又垂下眼眸盯着自己鼻尖,瞧不出什么情绪。
陆恒想了想,又说道:“我此前,确实不知节帅就是定国公世子。”
顿了顿,陆恒接着道:“徽宜从来没有跟我提及……”
在“嫁过的前夫”和“定国公世子”之间,陆恒犹豫一息,选了后者,“徽宜从来没有跟我提及定国公世子,从前不曾,便是后来见到节帅,也不曾,我想,她必是不愿再提这些旧事,所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节帅今日和我说这些,我自是感激,但是,还望节帅像之前一样,当作不认识徽宜吧,这也是她的意愿。”
说罢这些话,陆恒便起身告辞离去,唯留桓安一人。
饶是早就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察觉出女郎对他初见般的客套淡漠,听到陆恒说,女郎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从前在长安时,桓安的目色还是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女郎对他见面不识,终究是有些怨恨在的,却原来不是,她早就不爱他,也早就不恨他了,她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丝的情绪了。
她为什么不恨他?她哪怕恨他呢……
“郎主,沈夫人方才叫人来说,今日她有事要办,试航就不去了。”
陆恒走后没一会儿,林伽便来禀话。
赵王恰好也来寻桓安说试航之事,听到林伽这话,便随口问道:“沈夫人有何事要办?”
林伽道:“属下也不知,是陆少主替沈夫人来传话的,想来,是婚嫁之事?”
赵王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怎么差点忘了,他们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成婚了,是该忙了。”
转而去问桓安:“贺礼你准备好了么?我还没想好要送什么呢,那陆少主出手太阔绰了,我也得好好备一份贺礼才行,不然徽华要嫌我小气。”
桓安不理这话,站起身大步走了,冷声提醒赵王,“别耽误了试航。”
···
徽宜这厢,正与陆恒商量将新婚的宅子定在哪处。
陆家而今居宅是在西州,丝道咽喉之地,按理说,陆恒也应当把女郎迎往那里举行婚仪,但现在,他要自立门户了,得另选一处宅子。
“扬州如何?”陆恒说。
徽宜托腮似有忖度,“扬州……”
扬州繁华,与长安、东都齐名,就怕依陆恒如今的身份,怕是寻不到一个与她明州所居相当的宅子。
“有些远,我想寻个离明州近一点的,这样,你我都不必折腾。”
为免陆恒多想,徽宜寻了这样托词。
陆恒却是笑了下,他知道女郎在体谅他。
她只知他不再是陆家少主了,却不知他自幼便学行商之道,十三岁就以陆家少主的身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怎可能没有半点积聚?
且他早就与父亲意见不合,有意整改陆家商队,碍于父亲颜面才一直拖延不行,纵容至今,眼下正好借着自立门户的契机,把一些铺面生意转移出来,按他的新规矩来经营,免得留在商队里,被父亲养的那些贪得无厌的大老虎吃的骨头都不剩。
做陆家少主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叫自己连自立门户的底气都没有?
但瞧女郎反应,她是真的以为,他做陆家少主这么多年,都是勤勤恳恳在为父亲奔走,没有一点为自己打算……
“徽宜,你我婚事一切照旧,你只需考量喜不喜欢,满不满意,不需考量别的。”陆恒说道。
徽宜被看破心思,讪讪一笑,“看来,你这个陆少主,翅膀果真硬了,在扬州怕不是早就有园子?”
陆恒眉梢轻扬,点头,“确实有。”
徽宜便又笑问:“除了扬州,还有哪里有?”
陆恒道:“等你我成婚,我叫人把账本搬来,你自己数去吧,我怕此时说漏了哪些,叫你疑心我故意隐瞒。”
徽宜本是玩笑,但瞧陆恒神色认真,心下忽地一暖,想了想,认真对陆恒道:“平章,你果真想好了么?其实伯父的话说的不错,你我相交三年以来,我一直受你助益,但我不曾给过你等同的价值,只怕往后……”
陆恒打断了她的话,“这三年以来,我给你的助益,和给其他商户的几乎没有差别,但是,同样的助益,你比大部分人做得都好,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经营,决定是你自己在做,你能做到而今地步,难道都是我的缘故?我想你自己都不认同这样说法。”
陆恒愈发正色道:“徽宜,旁人眼中的没有价值,是你的价值不能为他所用,无法助益他达到目的而已,并非你果真如此,以后这些话,不用听。”
徽宜抬眸看向陆恒,心中暖流涌动。
“平章……”她抿抿唇,柔声唤了一句,旁的话却都没有。
陆恒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千言万语,解下早就系在腰带上的那块玄玉佩,伸手递向女郎,“如今,这块玉佩还要讨回去么?”
徽宜莞尔,眉目皆笑弯了,轻晃了下玉佩,问他:“那你,要戴上么?”
陆恒起身,行至她身旁,单手扶在自己的九环玉带上,说:“你帮我戴上。”
徽宜没有拒绝,刚刚帮他戴好玉佩,就又被他按进了怀里。
“我先去扬州安置,另还有些事要办,不过你放心,一定不会耽误了亲迎的日子。”
陆恒的下巴搁在女郎脑顶,目中是终于遂愿的满足和轻松,“等成婚,能不能不要只顾着生意,也给我一些时间?”
徽宜笑说:“好啊,等我们成婚,天气也该冷了,海上风浪大,不能出海了,其他生意慢慢也能歇一歇,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随你。”
“一言为定?”
徽宜点头:“一言为定。”
陆恒目生悦色,忽想到一事,神色又不自觉凝重起来。
“这次出海,你一定要去么?”
楼船已经妥当,不日就要出海,桓安会亲自坐镇,陆恒不想叫徽宜同去。
“海上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而且,终究是我的生意,我不去怕是不好。”
徽宜柔声解释,陆恒便也没有再劝,只是对她道:“那要平安回来,别忘了我们的婚期。”
···
陆恒离开明州没几日,徽宜这厢便也准备妥当,数艘海船在三艘楼船的护卫下祁风择时,顺利出海。
往常的经验,航程前三日都会顺遂无波,无须过分担忧。
夜色已深,除了放哨的和掌舵的,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徽宜不舍得睡,独自仰面躺在甲板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着,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河低垂,璀璨满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做成戒子,做成花簪。
徽宜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景象了,实在想念。
徽宜想,不知道此刻,陆恒在做什么。
等以后他们成婚,她一定要带陆恒来看看这样风景,或许陆恒从前看过,但是,一定没有和她一起看过。
此时已值仲秋,夜晚的海风更是凉些,徽宜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正要闭上眼睛,听旁边有人说话。
“这里容易着凉。”
徽宜转头,瞧见桓安就站在身旁,海风卷着他玄色单袍翻飞飘摇,他却似海中伫立的仙山,岿然不动。
“无妨,节帅自去歇吧。”徽宜说道。
桓安不语,却也没有离开。
徽宜不想叫桓安待在自己身旁,便朝不远处守着她的慕容恪微微扭了下头,示意他过来把桓安赶走。
慕容恪立即朝这厢来了,对桓安毫不客气地说道:“走。”
桓安看看徽宜,她已裹着毯子闭上眼睛,做乏累难支状,白净的面庞在皎洁的月色下像一朵开得刚刚好的花儿,温柔明亮。
“沈夫人,我有话和这位慕容公子谈。”桓安看着徽宜说道。
徽宜抬眼,看看慕容恪,又看看桓安,虽然心中好奇二人有什么话好说,还是道:“节帅请便。”
桓安便对慕容恪郑重拱手,又称一句“慕容公子”,邀他移步凭栏。
“我见过忠王殿下,你们兄弟生得很像。”桓安没有弯弯绕绕,直接道破慕容恪的身份。
他口中的忠王殿下便是上一任吐谷浑可汗之子,本该继承可汗位,但吐谷浑部内乱,其中一支得了吐蕃赞普大力支持,屠杀忠王自立,很快就在吐蕃帮助下站稳脚跟,吐谷浑部也自此成为吐蕃属部,数年之间多次侵扰陇西境。
原可汗诸子多被新汗绞杀,流寓长安辗转明州的,桓安目前所知晓的,只这一位慕容恪。
“你竟已忘了父兄之仇,打算在此浑浑噩噩虚度余生?”桓安看着慕容恪说道。
慕容恪面相本就有些凶戾,听桓安提起父兄之仇,眼中的戾气越发重了,却始终不发一言。
桓安适时说道:“我知你此前孤立无援,大仇难报,但是,若当今圣上愿意出兵相助,助你夺回可汗位,你意下如何?”
慕容恪尤是不语,只定定望着桓安,似有忖度。
桓安看看在不远处的女郎,转而继续对慕容恪道:“我知你对沈夫人忠心,但是,沈夫人马上要成婚了,往后,陆少主必不会留你继续跟着沈夫人,你留下,也是无用。”
顿了一息,桓安又道:“你果真想帮沈夫人,他日,等你做了吐谷浑的可汗,自然也是她的倚杖。”
慕容恪始终不语,桓安也不逼问,说道:“你不必着急给我答复,在我回朝之前做下决定便可。”
说罢,转身打算离开。
慕容恪忽然问道:“条件是什么?”
桓安知他问的是圣上出兵助他夺回可汗位的条件,沉默一息,坦然说道:“自然是两方修好,相安无事。”
说罢这些,桓安抬步,瞧见不远处摇椅上躺着的女郎,默了默,又对慕容恪道:“航程还有许多日,沈夫人最好不要生病。”
“嗯。”慕容恪冷淡地应了一声,等桓安走后,又去舱室里拿出一张厚些的毯子给徽宜搭在身上。
徽宜对他笑了下,拢了拢毯子,起身打算回舱室去睡。
“夫人,如果我有些事骗了你,你可会怪我?”慕容恪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她身后,忽然这样问了句。
徽宜默然思量。
自从桓安无缘无故对慕容恪关心有加,她就已猜到慕容恪的身份不似他说的那般简单,但她没有细问,也不会细问。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事。”
徽宜这般温温静静地说了句。
···
航程进入第五日,果然又像从前遇上了大批倭寇,概因徽宜许久没有出海,这些倭寇也许久不开张,这次的倭寇人数要比以往多上一倍,纵然如此,在训练有素的水师手下仍然吃了个大亏。
倭寇所乘二十余艘小船几乎全部被击沉,仅有两三艘见势不妙跑得快。
后来的航程都十分顺利,就在众人以为倭寇吃了大亏短时期内不敢再犯时,回程却出了差错。
一艘小船谎称是附近渔民迷了路,想要随商船和战船一起同行。众人听他说话口音不似倭人,且又是单独一艘普通渔船,加之又确实常有渔民出海迷路,便允他同行。谁料那个渔民在离得越来越近时,忽然从船中抛出几只霹雳炮砸向海船战船。
霹雳炮是以铁罐装填火药制成,罐内还装有杀伤力极大的铁蒺藜,一旦爆炸散开,远比箭矢威力大。
其中一颗霹雳炮便投在了徽宜所在船上,那霹雳炮在甲板上炸了一个洞,霎时起了一片火,为免火势蔓延危及船身,徽宜立即拿起手旁的湿毡去扑火。
不料这时,又一个霹雳炮在身后炸开,徽宜还来不及躲开,已觉背上一沉,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所幸,那个渔民很快被射杀,慌乱哀嚎一片的甲板也很快恢复秩序。
确保没了危险,桓安才放开扑护在身下的女郎,半蹲起身,想要站起时,发现左腿小腿肚剧痛无比,当是被铁蒺藜伤了。
他单膝踞跪在地,拄剑撑着身子,瞧见匍匐在身前的女郎衣上也染了血,眉心不知是疼痛还是担忧,忽然皱得更紧,问她道:“觉得哪里痛?”
徽宜摇摇头,“哪里都不痛。”
她看着桓安身上的血,呆呆愣愣了片刻,急忙跑去叫大夫。
她步履轻健,跑得很快,确实不像受伤在身的样子,桓安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这次所说“哪里都不痛”,是实话,不是置气。
徽宜领着大夫过来时,桓安已经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她看见他的背上好几处伤口,有些深,有些浅,有些还挂着半嵌进肉里的铁蒺藜,有些则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约是铁蒺藜已经穿了进去。
所幸在大夫救治下,桓安很快就醒了过来,听各部水师禀了现状,确定没有大的损伤,又重新布防,亲自盯了两日,在距离明州只有半日航程时,忽然又昏迷过去。
直到回到西宅,也一直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不都是明州的神医么?怎么救了这么几日,一丁点起色都没有!”
邱县令生怕桓安死在这里圣上治他的罪,已经领着一众衙署官吏在榻前守了许多日,也几乎将明州所有大夫抓了过来,仍是没把人救醒。
“明府大人,节帅连日高热,怕是凶多吉少。”一个大夫壮着胆子实话说道。
“滚!丧气话还用你跟我说!”邱县令怒将那人踢了一脚。
这厢正愁眉苦脸,忽然有人惊喜奔告,“节帅醒了!”
话音落,一瞬的寂静后,院内院外的人都一窝蜂涌向桓安居处。
“你可算醒了!”赵王这几日守着桓安不曾合眼,眼睛都熬得充了血,这会儿看着桓安差点儿喜极而泣。
桓安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开始在自己身上摸来寻去,似在找什么东西。
云绮在旁奉药伺候,瞧见他这模样,忙问:“郎主,您要寻什么?”
桓安遍寻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似是自言自语低低呢喃了句,“玉佩呢?”
“什么玉佩?”赵王问。
桓安并不回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将房内众人环顾一遭,忽然对云绮问:“怎么不见夫人?”
云绮捧药的手猛地一颤,“什……什么夫人?”
桓安又皱眉,却没有解释,只是对云绮道:“去叫夫人过来。”
云绮愕然地张着嘴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房中一片窃窃私语,言是节帅连日高热,人烧糊涂了,概一时分不清此地何地,此时何时。
“去叫夫人过来。”桓安再次看向云绮,眉宇皱得更深,似在嫌她办事拖沓。
云绮看向林伽求助。
林伽也不确定桓安口中的“夫人”是哪位,便问道:“是沈夫人么?”
桓安默了默,颔首,算是承认。
林伽便叫人立即去东宅传话,不多会儿,徽华来了,看在他终究是护着自家阿姊才受伤的份儿上,对他态度温和许多,“节帅何事寻我?”
桓安望她片刻,忽然问:“姨妹因何在此?”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连徽华都僵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徽华愣怔许久, 望见周遭讶异震惊的目光,立即斩钉截铁说道:“节帅病糊涂了,怕不是将我认成了其他人。”
徽华只言桓安认错了人, 绝口不提他与阿姊曾经做过夫妻。
距离阿姊婚期只有十天了, 阿姊正在家中试穿送来的嫁衣, 徽华绝不能让此时再生出一些流言蜚语,破坏阿姊的婚事和心情。
徽华说罢,立即眼神示意赵王,叫他配合自己。
赵王会意, 也绝口不提桓安和离之事,对他说道:“你定是连日高热, 烧坏了脑子, 认错了人, 这里哪有你的姨妹!”
说着就叫大夫快些给桓安诊脉, 又道:“赶紧趁着他醒了,多灌点药,不然再烧下去, 真要成傻子了!”
桓安却将前来诊脉的大夫一把推开, 看了看赵王,又看向徽华, 肃声说道:“我纵是病了,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戏耍。”
他神色决然, 似对徽华是他姨妹一事坚信不疑, 再次对云绮吩咐:“去叫夫人过来。”
说罢又看向徽华,“我知你对我有些怨恨,却也不必如此戏耍我,叫你阿姊知晓, 定然又要训诫你。”
他神色认真,目光坚定,半点不像在说糊涂话,徽华听得都一愣一愣的,险些就生了恍惚,好似自己真是他的姨妹,故意趁他病中戏耍他似的。
“谁戏耍你啊,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我家门口的红灯笼都挂上了,你要不去看看呢?”
徽华也不惯着桓安,一瞬的目瞪口呆之后,再次肯定地告诉他,他就是认错了人。
桓安眉宇骤然蹙紧,一向不怎么露情绪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徽华一眼,再望周遭众人都是不可思议看着他,连林伽和云绮都不听他的吩咐,不肯去叫徽宜过来,一怒之下,便要起身下床,“我去找她。”
“她必不会与你们一起戏耍我。”
“欸欸欸,你不能动!”
“节帅,不能动!”
众人急忙就拦。
桓安这一动也牵扯到了伤口,才觉腿上、背上撕扯般疼痛,根本难以行路。
他十指叩紧卧榻边沿,手背上因为用力暴起青筋,目光却仍是不肯放弃地,“我夫人呢,她到底在哪儿!”
赵王见他这欲要拼命的模样,怕他牵动伤口病情恶化,连忙妥协道:“在在在,她这就来!”
旋即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徽华待要阻拦,赵王将她拉到一旁好声商量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他是烧糊涂了,陪他做场戏,哄着他吃了药退了烧,他脑子清楚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徽华抿唇,气道:“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现在闹这出,传出去,别人又要说我阿姊勾三搭四!”
赵王连忙说:“那他要是真的死了,你阿姊心里能踏实?还能好好出嫁?”
想了想,提议道:“谁都知道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不会把他的话当真,这样,我向你保证,果真起了流言蜚语,这屋子里的人,我挨个治罪!”
赵王说罢,转头对邱县令等人说道:“桓节帅如今认错了人,你们休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回头传出什么话来,有你们好看!”
邱县令等人忙唯唯诺诺。
桓安却在此时坚定道:“我没有认错人。”
徽华皱眉,就要反悔,赵王急忙看向桓安,高声道:“你认错了!”
邱县令瞧这情状,想了想,忙寻个借口带着衙署中人避去了院外。
不多会儿,徽宜来了,桓安看向她,从目光到神色,骤然之间都安定了下来,他微微皱眉,“你去哪儿了?”
徽宜在来的路上已听林伽大致说了缘由,知道桓安此时脑子不清楚在说胡话,遂不做回应,只是对云绮道:“叫节帅吃药吧。”
听得“节帅”二字,桓安眉宇蹙得更深了些,“你怎么了?为何那样称呼我?”
徽宜不答,也不再看桓安,示意云绮给桓安喂药。
云绮端着药近前,桓安转头避开,抗拒不肯喝药,目光又望向徽宜,意思很明显,要她过去喂药。
徽宜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避开他望过去的目光,想了想,做最后的妥协,温声说道:“吃药吧。”
桓安倔犟地望着她,仍然不肯吃药。
徽宜看向赵王,眼神告诉他,她只能做到如此了,桓安不肯吃药,她也爱莫能助。
赵王也知让徽宜亲自喂药实在不妥,急得团团转,抢过云绮手中的药碗就端去桓安面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喂你,成不?我堂堂皇子,你敢不给我面子?”
桓安当然不给他面子,皱眉看着赵王,不掩嫌弃之色,“我与内子的事,你不要插手。”
“谁是你内子啊!”徽华觉得桓安的胡话太过分了,忍不住纠正他道。
桓安看徽华一眼,并不言语,就是不肯吃药。
赵王威逼利诱都没用,一气之下差点摔了药碗,“不喝算了,烧死你!”
桓安面无波澜,并没因赵王的不耐烦生气,仍是看着徽宜道:“你到底怎么了?”
徽宜沉默片刻,也看向他,平心静气地说:“你我之间有些不快,你先吃了药,我再与你细说。”
桓安目光动了动,似在回想两人之间有何不快。
赵王灵机一动,赶忙顺着徽宜的话说道:“对对对,她在生你的气呢,你再不肯吃药,她更生你的气!”
说着话,又把药碗递到桓安面前,桓安沉默一息,端着药喝了干净。
桓安吃过药,又进了些粥食,徽宜任务完成,便要离去,说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细说。”
“站住。”桓安抓紧木榻,皱眉盯着徽宜已经转过去的背影,“你我之间到底有何不快,连你也要如此戏耍我?”
徽宜默了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桓安,忖度片刻,说道:“其实,你我早已和离。”
桓安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徽宜,“你也要戏耍我么?”
徽宜不知他这一套胡话来自什么样的故事粉本,才叫他以为和离的话都是在戏耍他。
想来他们做夫妻时,他对她也不曾有这般难舍难分,怎么就会重伤醒来吵着闹着要见她?
“你忘了么,彬州驿,你写了放妻书。”徽宜只能这样提醒,盼着他能记起一些真实的情境。
桓安皱眉,细细思量。
她提及的彬州驿,他印象很深刻,睡梦中多次梦见,历历在目。
但是,他根本没有写什么放妻书。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风雪夜,她驱车赶路,提着一个冰鉴追上他。
他起初确实有些生气,肃声训诫她来做什么。
她却并不恼,像从前一样笑着对他说,我来寻你啊。
她大老远地特意带着两条松江鲈,在驿店亲手给他做鱼羹。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所以,他妥协了,带着她一起去了朔方。
概因远离长安,离开了她的姑母和表哥,他和徽宜意外地相处得很好。
他记得很清楚,徽宜喜欢他的字,总是自己临摹,还会让他抓着她的手教她运笔起势。
下雨了,他们会同撑一伞,在青石街上散步。
他们还曾遭人追杀,他带着她逃跑……
后来从朔方回京,她不知为何与他闹了别扭,独自跑来明州,他追来此地,她仍是与他置气,还和他吵架,第一次伤了他。他记得很清楚,她持刀在他左肩扎了下。
桓安伸手朝记忆中方向摸去,确实有个小疤。
但是后来,他们就和好了,她还让他去信祖母,告诉祖母他们现在很好。
她还挽着他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唤着他“夫君”,和他一起去逛庙会。
还有这回,他们一起乘船出海,一起在甲板上看星星,她任性地不肯回舱室睡觉,他叫人拿了张毯子来,她才肯回去睡觉。
他们的海船遭遇贼人袭杀,她看见他受伤了,还忧心地跑着去找大夫……
他记得,他在昏迷前,忽然想起她给他的玉佩似乎许久没有戴在身上了,下意识去摸寻来着……
凡此种种,连日来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循环,难道都是假的么?
怎么可能是假的?桓安按了按左肩上那块疤,若是假的,这块伤疤怎可能恰好对上?
他什么时候写过放妻书?
桓安仔细回想,想起自己确实写过休书,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后来他决意和女郎生儿育女的时候,就将那封休书撕毁了。
他此刻病着,脑子确实有些混沌,许多事情都是断章残影,连不起来。
但那些断章残影,很多又实在真实,全然不似梦境,叫他怎么相信,他与徽宜早就和离了?
徽宜说,彬州驿,他写了放妻书,他为何要写放妻书?为何要与她和离?
桓安看向徽宜,目光里犹是坚信着自己没有记错,没有说胡话,对徽宜质问道:“你说我在彬州驿写了放妻书,那我问你,我为何要写放妻书?”
徽宜见他记得彬州驿,想来还有些清醒,如实说道:“是我要和离。”
“胡说!”桓安眉宇皱得更紧,“连你也要欺我在病中,神智有些混沌么!”
他继续对她质问,“你倒说说,你提着两条松江鲈,追我那么远,就是要与我和离么?”
“果真等不及要与我和离,何须大老远提着两条鱼?”
“那日风雪大,我不信你冒雪追赶,就是要与我和离!”
桓安望着女郎,目光深深沉沉的,“你我之间有何不快,明白说与我,不要拿和离的话来骗我。”
他望着徽宜许久,但见她低眸默然,心中说不上来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温声对她道:“我们没有和离,不要拿这个来与我置气。”
徽宜看看他,知他一向是个倔犟的脾气,咬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因为旁人而动摇,何况他在病中,神智本就不清不楚,更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他早已病得混淆错乱,把他们和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此时拿来放妻书给他看,他也只会以为是她在作假,在与他置气。
这其实不算什么难事,等他病好,神思清明,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她现下要做的,就是让他安定下来,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徽宜低眸,温声说道:“你别想那么多了,总之,你好好吃药,好好养伤,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做事。”
桓安听闻这话,整个人重新安定下来,许久,认认真真地“嗯”了声。
徽宜便说:“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忙。”
桓安又是"嗯"了声,忽然对她问:“我的玉佩,你放哪里去了?”
赵王见桓安从头至尾都在找玉佩,实在好奇,忍不住又问一句:“什么玉佩?”
桓安嫌弃地看赵王一眼,叫他不要多嘴。
又看向徽宜,对她说:“我记得你以前都会给我系在腰带上,但是,我似乎许久没有佩戴了?”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
难为他还记得,从前,是她苦心孤诣,每日晚上都会看看那个玉佩有没有系在腰带上,每次他更换腰带,她都会提前将玉佩系上。
若不然,他大概早就抛之一旁,早就不记得那块玉佩是她珍而重之的东西。
“那块玉佩,我好端端收起来了,你不必再寻。”
徽宜柔声说罢,就要出门去。
桓安望着她背影,见她没有再转身来看他一眼,似乎果真有要事去做。
桓安想不通,什么要紧事比他受伤还重要?她是他的妻子,不该在这里多陪他一会儿么?
女郎不回头,桓安便问:“你要去忙什么事?”
徽宜顿住脚步,抿唇不答。
她要去忙她的婚事,她方才正在试嫁衣,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是否合身,就被林伽火急火燎叫过来了。
她成婚的礼冠还没有试戴,成婚时要梳的发髻也还待她选定。
还有婚宴请帖,给谁分发如何分发,都需她亲自定夺。
“一些小事。”徽宜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转头,这样答复桓安。
“很急么?”桓安又问,显是不想叫她去。
徽宜说:“很急。”
“到底何事如此着急?”桓安仍然不肯放弃。
徽宜沉默,徽华已有些不耐烦,就想告诉他实话,赵王立即抢先徽华对桓安说道:“你别问了,你果真想帮忙,也得先养好伤才行啊,再说了,就像你的公务一样,能事事说与别人么?”
桓安这才没有再问,默了默,对徽宜道:“那你,早去早回。”
“好好好,早去早回。”赵王怕桓安疑心,替人回答。
桓安却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而又去看徽宜,等她的答复。
“嗯。”徽宜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抬步出门。
···
徽宜穿上了一整套的花冠嫁衣,对镜自照。
时下风俗,男婚女嫁可以摄盛,也即成婚当日,新郎新娘不受阶级等差束缚,在花冠、婚服、婚车等物用方面可以采用远远高于自身实际身份的规格,甚至有新郎在成婚当日穿帝王冕旒袍服,也有新娘着九树花冠,比拟帝后。这些但凡是在成婚当日的,都不算违礼僭越。
徽宜的这套花冠便是比拟九树后冠,每一树花各包含九支金花,每支金花从茎枝到花瓣都用足金打制,每朵花瓣中间都有一颗纯正红色宝石,花冠主体共九九八十一枝金花,八十一颗宝石,垂向肩侧的两个博鬓上珍珠宝石嵌作富贵团花样,华贵富丽。
只是戴了这么一会儿,徽宜就觉压得脖子疼。
但又实在好看,徽宜愿意多戴一会儿。
“阿姊,真好看呀。”徽华羡慕地看着,说道:“我以后出嫁,也要戴这么好看的花冠。”
徽宜笑着说好。
“陆恒应当已经从扬州出发了。”徽华盘算着,“他至少得在前一日就到明州,这样才不会误了亲迎的时辰。”
徽宜随口附和着,望着镜中自己,不免又想起第一回穿嫁衣的时候。
徽宜发呆,徽华便以为她在思量桓安受伤的事,想到她一向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微忖片刻,宽慰道:“阿姊,你就放心吧,那个桓五郎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既已醒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定能康健痊愈。”
“他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他有难处,我帮他就是,你不必再挂怀。”徽华说道。
徽宜颔首。
想来那日在船上,若是换成旁的人有难,桓安一定也会扑上去救人。
他从前帮王曼殊不就是如此么?
他就是这般的性子而已,并不是因为遇险的人是她,他才会出手相帮。
···
概因用了粥食,桓安恢复了许多力气,又吃过一次药后,他的高热渐渐退了,神思彻底清明过来,没有再问什么玉佩和夫人,只是呆呆地坐着。
目光下意识望着门口方向。
他虽清醒了,依稀记得自己说了哪些胡话,依稀记得,徽宜答应了他会早去早回。
他知道她在忙什么事,但是现在天色已晚,她便是再忙,也该有些空闲了。
就算她答应他早去早回,是顺着他的胡话随口一说,但是,她那般良善的性情,定会再来看看他的病情吧?
“你是不是前几日睡的太多,这会儿一点瞌睡都没有了?”
月儿高挂,赵王见桓安还是望着门口方向,半点倦意也没有,便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一面翻个身继续睡,一面与他闲谈。
“你回去睡吧。”桓安不想叫赵王守在身旁。
赵王不肯,说道:“大夫说你的病情可能还要反复,我不放心。”
桓安看看赵王,没有再说话,仍旧望着门口方向。
“你也快睡吧,睡得多好得快,沈夫人成婚,你不……”还得去喝喜酒……么?
后面的话,赵王及时咽了回去。
从前看桓安模样,赵王以为他果真对徽宜这位前妻没了任何想算,但经这次高热糊涂,赵王便是再迟钝也能发觉,桓安口是心非得很。
不管怎样,沈徽宜要成婚了,桓安很快也要回长安。
没有什么敌得过时光和距离的消磨,桓安既然能忍三年不早些来找沈徽宜,想必再忍三年不成问题,三年复三年,他迟早会释然。
“我叫人去告诉沈夫人了,说你高热已退,叫她不必担忧,也不必来探望了。”赵王闭着眼睛,又这样说。
桓安眉宇皱紧,沉沉剜了赵王一眼。
沉默良久,还是没有忍下情绪,对赵王道:“以后,无须你多话!”
赵王想问“我怎么多话了”,念在桓安到底伤病,便忍下话,顺着他道:“好好好,是我多话,明日我叫沈夫人过来看你,快睡吧。”
桓安又看向赵王,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终是沉默,过了会儿,才对着赵王方向“嗯”了声。
这夜,桓安睡得很好,亦没有再发高热,唯一一点就是,第二日醒得很早,巴巴睁着眼等了许久,赵王才醒过来。
吃饭,换药,喝药,桓安再没有像高热时抗拒拖沓,很配合,很快就妥当了。
赵王一直躺到桓安喝罢药才懒散地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我去洗把脸,梳个头,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
桓安眼眸动了动,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衣服。
他昏迷的几日,并没有换过衣裳,这会儿已经有味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也没洗……
昨日徽宜来见他时,他竟然就是这副模样?
桓安深深皱眉,对云绮说道:“打水,我要漱洗更衣。”
过了会儿,赵王进来时,云绮正在给桓安梳头,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面庞也恢复往日干净清隽。
赵王随口道:“你又不出去,这般折腾做什么?”
桓安不理他的话,等云绮给自己梳好头,把人屏退,才对赵王道:“你去东宅了?”
有意提醒他昨日承诺自己的事情。
赵王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说:“对,沈夫人应该一会儿就来看你了。”
桓安便不再说话,叫人拿了卷书给他看,一面翻书,一面抬眼看着门口方向。
将午时,他终于听到外头有人唤了句“沈夫人”,想来是女郎来了。
桓安的目光定在书卷上,刻意不再抬起望那门口方向。
过了会儿,他听到轻盈的脚步声进了门,淡淡的脂粉香扑过来。
不是沈徽宜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见徽华提着个食匣站在门口不远。
“节帅,今日可好些了?”徽华对他少见地客气有礼。
桓安低眸,方才聚起的心劲儿不自觉沉了下去,淡淡应声:“好多了。”
徽华笑道:“那就好,这些都是上好的药材,对你的病大有助益,还望节帅不要推拒。”
桓安微颔道谢。
徽华爽朗道:“谢什么,节帅救了我阿姊,从今往后就是我的恩人……”
赵王立即跟着说道:“也是我的恩人。”
徽华对赵王笑笑,没有否认,继续对桓安说道:“往后节帅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我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桓安不说话,也没有问沈徽宜为何没来。
他知道,她此时一定很忙,她快要出嫁了。
后来几日,桓安病情偶有反复,也发过几次高热,不过都没有再像说胡话那回严重,大夫言已无生命危险,静养便可。
徽华也经常过来探看,但是,徽宜一次都没有来过。
桓安听得出来,沈家已经开始待客了,甚至,沈玠都从长安赶回,来送长姊出嫁。
桓安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不能行路,但他还是常常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单脚走一会儿。
从西宅到东宅没有多远,他便是单脚拄着拐仗也能过去。
但是徽宜没有给他发请帖,赵王有请帖,他没有。
依礼,他不该擅自去恭贺。
亲迎的前一天晚上,是待客的最后一日,桓安还是拄着拐杖过去了。
徽宜见到他很意外,愣了许久,忙叫人请他上坐。
“节帅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我便以茶代酒,多谢节帅前来。”
她仍是那套迎来送往的说辞,对他亦没有什么不同。
桓安说:“我不喝茶。”
示意给他倒酒。
徽宜没允,再次温声劝说:“节帅有伤……”
桓安看着她,冷道:“我有伤在身,与你何干?”
她果然关心他,又怎会这么多日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赵王次次跟他说,明日请沈夫人过来看他,明日复明日,哪一日的沈夫人,都是沈徽华。
他不过有伤不便行路,他们就如此欺他,不去看他,也不给他能前来恭贺的请帖。
“倒酒。”桓安自己拿过酒盏,对婢仆示意。
徽宜没有再劝,桓安便连饮三盏。
“明日不就是婚期,陆恒今日到明州了么?”桓安知道陆恒没有到,故意这样问。
徽宜不答话,只说:“节帅早些回去休息吧。”
桓安也不理会这话,继续问:“若陆恒没有如约来呢,你怎么办?”
徽华闻言,生气道:“你是来恭贺的么?”
桓安不答,仍旧看着徽宜,“万一陆恒来不了呢,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徽宜不想回答桓安的问题, 陆恒来与不来,都与桓安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有伤在身,还是回去休息吧。”徽宜再次对他下了逐客令。
桓安却没有反应, 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旁, 一副来者是客, 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不走,徽宜便走,才转过身,被桓安重重捏住手腕, 不许她走。
徽宜颦眉,徽华已怒道:“桓五郎, 你放开我阿姊!”说着话, 就要叫人过来对付桓安。
毕竟是嫁娶的好日子, 徽宜不想闹大, 叫妹妹去招待其他宾客,自己留下处理桓安这厢。
桓安抓得很紧,徽宜知道挣不脱, 并不与他顽抗, 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摇了下, 对桓安道:“节帅一向是个守礼之人。”
提醒他,他现在做的事, 很无礼。
桓安默了会儿, 松手放开女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再次说:“都到这个时候了,陆恒也许真的不会来, 而且他父亲不同意这桩亲事,定会多方阻挠。”
“若陆恒明日不来,你……”
“我就成了明州,乃至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笑话。”
徽宜看向桓安,“节帅是想说这些么?”
桓安沉默。
徽宜又对他问:“节帅今日揪着这件事追问,是果真为我担心,还是,也想看我的笑话。”
桓安皱眉看向女郎,想质问她,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唇动了动,因不悦而蹙紧的眉心复舒展开去,语气也不如方才带着些冷肃霸道,淡淡说道:“你知道我没想看你的笑话。”
“那节帅是关心我么?”徽宜目色平静,像一池干净的秋水。
桓安目光动了动,复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并不答话。
徽宜见他不语,并不追问,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平心静气地说道,“陆恒是否能如约赶来,是我和他的事,节帅如此追问,不是存心笑话,便是关心了。”
顿了一息,徽宜的声音更加淡漠,“我却不知,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从前遭遇刺客袭杀,海船上被霹雳炮袭击,可说是桓安男儿意气,见义勇为,不可能冷眼旁观。
但陆恒来不来,会不会叫她在亲迎当日空等,她是否会被人取笑,这些在桓安眼里,不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么,他何须关心,何须询问?
他之前便教训她不该少思少虑和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又来问陆恒亲迎之日爽约怎么办。
她和陆恒的事,何劳他如此费心?
徽宜再次转目看向桓安,漠然问:“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桓安抿唇,何故如此关心她?
他早就自忖过许多次了,是亏欠和愧疚。
他而今想要护她周全,帮她助她,都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没有旁的缘故。
他曾经冷待她,辜负她,还让她受过重伤,他而今的关心在乎,只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想要尽己所能补偿她而已,没有旁的心思和想算。
“关心,还需要缘由么?”桓安最终这样答复女郎。
徽宜听这话,似是有道理,又似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想了想,不再说这个,对桓安问道:“依节帅来看,陆恒若是不来,我该怎么办?”
桓安不说话,碾着手中的酒盏若有思量。
他问她陆恒不来怎么办,是……是怕她再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草率的、不假思索的决定来。
他怕她赌气,随便寻个男人代替陆恒来救场。
以她的积聚,她的容色,他知道这事不难。
但他决不能允她这样做,她果真走了这步,他一定会阻挠,一定不会叫其他人得逞。
但是那样做,她一定会记恨他搅了她的婚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亦不想走这一步,所以,他想问问,如果陆恒不来,她怎么打算?
她却问他,该怎么办?
如果一定要找人救场,也该寻个合适人选,至少相貌气度、家世为人,都不能比陆恒差。
这样的人选,却也不是没有……
“陆恒若不来,这新郎官,也不必非他不可。”
他才说罢,就见徽宜颦紧了眉,显是被他的话惊到了,以荒唐至极的目光看着他。
桓安垂下眼眸,盯着早就喝干了酒的酒盏,不迎女郎的目光。
他当然不是提倡她这样做,他就是……就是想,如果她真的赌气……
他而今的身份是海东节度使,他的相貌、身量、气度,都能比得过陆恒,若叫他去救场,一定能挽回她的颜面。
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是定国公世子,没有人知道他曾娶过徽宜,所以,也不会有人笑话她吃了回头草。
唯有一端,他如今有伤在身,行路不便,但他能撑住,能丢了拐杖行路。
“陆恒若不来,这婚,自然就不成了,怎还会有旁的新郎官?”
徽宜显然没有存着赌气找人代替的想法。
桓安流畅的思绪骤然被掐断,看向徽宜目光一滞。
她竟然,不赌气找人代替陆恒么?
怔了一息,桓安复低下眼眸,端起空空的酒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这样……自是最好,找人代替陆恒,仓促成婚,本就是下下策……
片刻后,桓安放下酒盏,平静说:“按当如此,只是,怕与你颜面有损。”
徽宜道:“节帅杞人忧天了,这不是还没到时辰么,平章应当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果真有事耽误了,也必然不会叫我空等,定会叫人递消息来。”
桓安刚刚平和下来的神色又变了变,她就如此信任体贴陆恒?
是因为陆恒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让她空等过么?所以,她才这般相信陆恒不会失约,就算失约,也一定有情可原。
“节帅,还有话要问么?”
徽宜又在赶他走了。
桓安沉默,坐了会儿,刚刚站起身,徽宜已将他的拐杖递过来。
她故意没有给他递请帖,应当就是不想叫他过来,如今他不请自来,她又着急撵他走。
她就生怕他坏她的事。
“沈夫人。”
桓安想,自己终究是来道贺的,还是应当说一句恭贺的话。
可他看着徽宜许久,道贺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原来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落落大方,能坦坦荡荡地祝贺她与旁的男人白头偕老。
“我走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
翌日晨,徽宜早早起了,穿好嫁衣,戴好花冠,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么?”
徽华也在忧心陆恒怎么还没来,叫人沿着陆恒可能前来的路线去临近州县查探,看人是否已经在路上了。
“回来了,并没见到陆少主的迎亲仪仗。”
两人婚仪盛大,陆恒果真到了附近,一定会有热热闹闹大动静,按说不难察知,眼下既然悄无声息,必然就是没有到。
“到底怎么回事!”徽华心急如焚,叫人再去查探。
沈玠不曾见过陆恒,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瞧他在亲迎当日来得这样迟,心中对他已生不满,问徽宜说:“阿姊,那个陆少主会不会反悔了?”
徽宜摇头,见弟弟皱着眉头,柔声劝他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若想反悔,早该反悔,何必费心思舍钱财与我做这般好看的嫁衣花冠?”
“那他为何到现在还不来?”沈玠不满道。
“现在还不到时辰啊,再说他从扬州过来,路途遥远,说不定临时碰上什么事耽搁了。”徽宜温声解释着,并不似弟弟妹妹焦急。
“知道路途遥远,又事关重大,更应当早些出发,这个陆少主怎么如此不知想算。”沈玠说道。
徽宜没有再劝弟弟息怒,叫他出去招待来贺喜的宾客。
马上就要过去出门的吉时了,陆恒还是没有到,且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回来,说明陆恒连明州都没到呢。
外头的动静已经由敞亮的喧闹渐渐变成嗡嗡营营的低语,想来宾客和家仆们也都忍不住在议论陆恒为何至今没来了。
徽宜起身出了等待的闺房,打算亲自去瞧一瞧。
如果陆恒真的失约,她会让管家出面解释,就说刚刚收到消息,陆恒耽误了行程,今日来不成了。
她刚刚来到院中,未及走出垂花门,便听有人哀嚎着闯了进来。
“沈夫人!我家少主没了!”
来人皂衣皂裤,臂上缠着一截麻布,跑得满头大汗,亦是痛苦流涕,跌跌撞撞跑进来,悲痛欲绝状对着徽宜叩头。
“沈夫人,我家少主被劫杀了!”
丝竹管弦骤然失声,满院的宾客婢仆也都僵立原地,怔怔望着那报丧之人。
唯有桓安波澜不惊,似早有所料似的,并不关注那报丧之人,只是看着徽宜的反应。
“你说什么?”
徽宜的力气仿似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话都说不出来,望着报丧人手臂上的一截麻布,眼眸一动,眼泪就掉了出来。
“怎么会,被劫杀了?”徽宜喃喃自语。
“阿姊,你先回去休息。”
徽华赶忙命几个婢子扶着徽宜回房,又遣散了诸宾客,再要去找那报丧之人询问更多细节,那报丧人却只是嚎哭,说着也要赶回去治丧便走了。
徽宜呆呆坐了好一会儿,对婢子道:“给我卸下花冠。”
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上去仍是有气无力。
婢子很快给她卸了花冠,褪了嫁衣,依着她捧来一身素衣。
更衣妥当,她便叫人备马。
“阿姊,你要去做什么?”徽华刚刚处理完宾客的事,就听婢仆禀报徽宜要出门,忙寻了过来。
“那个报丧之人呢?”徽宜还要问问细节才行。
“他走了。”徽华说道:“他大概太悲痛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只知道嚎哭。”
徽宜闭眼,忍下眼中打转的泪水,压制着声音中因悲痛而生的颤抖,对慕容恪道:“带上二十个人,随我去吊唁。”
“可是阿姊,”徽华劝道:“我们根本不知姐夫在哪里被劫杀的,尸首又在哪里,去何处吊唁?你别着急,我们先打听打听消息,等弄清楚了再去吊唁不迟。”
徽宜仍旧往外走,“扬州到明州,明州到扬州,一路走,一路探,总能查清楚。”
陆恒是在来娶她的路上枉死的,她定不能叫他如此凄惨。
一众护卫很快鲜衣换素衣,备马的动静惊动了桓安。
“去看看怎么回事。”桓安吩咐林伽。
林伽领命,不一会儿就折返,说了徽宜要去吊唁的事。
桓安皱眉,“现在就去?”
林伽点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沈夫人看上去十分伤心,必是对那位陆少主用情至深。”
顿了顿,他看看桓安,面生愧色,低声道:“郎主,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桓安沉默,拿起拐杖出门,“我去找她。”
桓安来到东宅,徽宜已经准备出发,看见他也作没有看见,一个字都不与他说,径直跨上马。
桓安挡在她马前,直接道:“我知道陆少主被袭杀的细节。”
徽宜颦眉,目光里并没有多少相信。
“你想去吊唁,不如先听听我知道的消息,之后再做决定。”
徽宜不信他,桓安就站在马前不肯放行。
徽华听闻这话,也来劝徽宜,徽宜才下马,领着桓安进了厅堂说话。
“陆恒被劫杀的消息,是我编造的,我不知他如今在哪,也不知他为何没来。”
桓安一进厅堂,就对徽宜说了实话。
意料之中的,女郎直勾勾地望着他,目中情绪复杂,想要相信他的话,又害怕他说的还是谎言,是为了阻拦她前去吊唁编造的谎言。
桓安眼眸低垂盯着自己鼻尖,“你若不信,去问林伽,我叫他去做的。”
徽宜这才信了,目中忍不住浮起泪花,泪花里又蕴着失而复得的笑意。
不管怎样,陆恒没事就好,没有消息,总胜过他的死讯。
“你为何要这样做?”
概因方才的噩耗太过打击她的心神,徽宜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质问的话亦是低低沉沉。
桓安此刻一个字都不隐瞒,如实说道:“宾客已经在猜测陆恒悔婚了,你再空等下去,只会更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有他的死讯,能正正当当中止这场婚仪。”这便是桓安所虑。
徽宜饮了一盏茶,力气恢复许多,说话的声音终于不似方才有气无力,“谁准你这样做?这是我的婚事,我和陆恒之间的事,你凭什么私自编造那么大的谎言?凭什么替我决定中止婚仪?”
桓安方才就因为徽宜立即要去吊唁生了情绪,此刻听到她还在维护陆恒,哪怕陆恒失约不来,他替她解了围,她竟还要责怪他插手她与陆恒的事,责怪他编造谎言替她中止婚仪。
陆恒失约不来,险些让她成了笑话,她不怪陆恒,反倒来怪他用谎言替她解围?
她怎么就能如此偏袒陆恒?
桓安的情绪再也忍不下,冷冷说道:“我确实不该编造谎言遣散宾客,我应当让你看清楚,陆恒,就是个骗子,他就是失约,就是悔婚,就是不想娶你了。”
徽宜抿唇,静静望他半晌,一句话没说出去了。
不多会儿,又折返回来。
红彤彤的嫁衣,金灿灿的花冠,她又重新穿戴在身,望着桓安说道:“或许你是对的。”
她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花冠,嫁衣上缝缀作流苏样的珍珠因她抬起手臂的动作,相互碰撞作响。
这些都是陆恒亲自交待制作的。
徽宜看着桓安,“陆恒哪怕是骗我,也要用心得多。”
“节帅,可曾这样用心地骗过人?”
桓安垂眸不语。
徽宜默了一息,继续说道:“我从前已和你说过,你我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你帮我助我,我记你的恩情,但是,也请你有些分寸,不要再插手我的婚嫁之事。”
桓安默然,许久,忽而抬眸看向徽宜,“你当初追我那么远,提出和离,就是因为我不够用心不够在乎么?”
当初的事缘由复杂,徽宜却懒得与他细说其中曲折,顺着他的话随口道:“是。”
“若我,也能用心,也能在乎呢。”
徽宜听见桓安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抬眸去看,见他也望过来,目光坚毅,不闪不避,表明这话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承诺。
目光交汇片刻,徽宜先敛目不再看他。
她早就不稀罕他的用心和在乎了。
“节帅莫不是又发了高热,开始胡言乱语了。”
徽宜扶了扶脑顶的花冠,打算叫人送客。
桓安却忽然站起身,拽着她手腕将人扯来近前,望她片刻,忽然托抱着她提起,脑袋一歪,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她左边脖颈重重咬了一口。
听到女郎疼得吸气,他下意识松开牙齿,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忽然无师自通般在她脖颈轻吻。
哪怕他受着伤,徽宜依旧挣不脱他的禁锢。
“我知,我错了。”
徽宜听到桓安在她耳边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徽宜背后抵着梁柱, 面前的男人像一堵墙压过来,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想要推开。
可是她自从一大早装扮好就没再吃过东西, 顶了大半日沉甸甸的花冠, 又才从陆恒被劫杀的噩耗里回过心神, 她真的没有多少力气,她撑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就像两条又细又软的金丝,被轻而易举压制着,看上去好像她在故意迎合他。
徽宜也从来没有想到, 桓安真的会做出这等越礼之事,他从前根本不会这样, 做夫妻时都不曾有过的亲密, 她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又一次鬼迷心窍, 甚至比上次更可恶, 竟越了界!
徽宜捂着脖颈上被他咬过的地方,不可思议地望着桓安,下一刻, 本能地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桓安眼前一黑,脸颊亦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一阵刺痛。
桓安从来没有挨过巴掌,他自幼品性端良, 从来没有做过会挨巴掌的恶事, 便是他的父亲那般不喜他,也从不曾打过他巴掌。
这巴掌,和他方才对女郎做的事一样,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桓安愣愣地看着徽宜, 也骤然之间泄了力气。
她竟如此厌恶他,抗拒他……
桓安松手放下女郎,只仍然离她很近。
徽宜站定,稳下重心背抵着梁柱借力打力,将桓安重重推开。
她原本只是想推他远一些,叫他不要离自己这么近,可不知是不是他腿上有伤的缘故,经她这一推,他竟然没有稳住身形,向后踉跄了几步,仰面跌倒。
桓安下意识想去扶旁边的桌子,但跌倒的力道太重,反而将那桌子推开好远。
徽宜这厢也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花冠晃了晃,终是没有稳住,摔落在地。
桌子被推开的声音,花冠摔落的声音,一时之间吱吱呀呀噼里啪啦,惊动了许多人前来。
众人推门而进,就见桓安正在慢慢起身,冷玉般干净的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痕周围渗着些细密的血丝。
徽宜这厢也故意散了发髻,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脖颈上的痕迹。
“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王心里忖着怎么像是打架了,却不敢太过细问,赶忙去扶桓安起来,看到他脸上的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话,下意识看向徽宜寻求答案。
徽宜不自觉捻了捻手上戴着的戒指,面色却是平稳坦荡,垂眸不语。
徽华立即挡在徽宜面前,截了赵王质疑自家阿姊的目光,看着桓安道:“是啊,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欺负我阿姊?”
“怎么可能?”赵王打死也不会相信桓安是欺负女郎的人,更何况那人是沈徽宜,是以听闻这话,下意识就替桓安辩解。
“那我阿姊怎会是这模样?”徽华硬气道。
赵王虽然想说,兴许是你阿姊打人用力过猛,自己把花冠颠掉了,但看桓安沉默不语,细想想,再你来我往的说下去,除了惹沈家姊妹不悦,什么用处都没有,遂也不再说话,只是扶着桓安要带他离开。
出了厅堂门,天光敞亮,赵王才瞧见桓安不止脸上有血,背上也渗出血来,想必是方才跌倒,几处伤口又裂开了。
赵王就要转身再去说上几句,桓安按着他不准他回头,低低地解释:“不是她的错。”
等桓安离开,徽华和沈玠都来问怎么回事。
徽宜便说了桓安捏造陆恒死讯的事。
徽华和沈玠都是一愣。
沉默一息,沈玠问道:“阿姊,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沈玠顿了顿,终究没有用“打”字来定义阿姊,说:“才与桓节帅闹得不快?”
徽宜也未多做解释,随口“嗯”了声。
沈玠想了想,说:“阿姊,单论这件事,我不觉得桓安有多大错。”
他见徽宜不语,继续道:“嫁娶是人生大事,连天子都乐见婚仪摄盛之俗,足见婚娶之事亘古以来就很重要,我从未见过哪个新郎官在亲迎当日不来的,陆恒这般做,无异于逃婚。
沈玠越想越不满,“陆恒哪怕大大方方地登门退婚,都不比现在这样羞辱人。”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陆恒辩解,沈玠说道:“阿姊,我知你包容体谅那位陆公子,我没有见过他,不知他到底是何品性,但依我看来,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都不是借口,明知有一件重要事等着去做,自然就该早早筹谋,排除万难,那位陆少主走南闯北多年,遇到的艰难险阻定也不少,怎会没有办法妥当安置好从扬州到明州的行程?”
“他便是伤了病了,也该遣个人来提早与你说一声,可他没有。”
沈玠想了想,又说:“纵是他果真叫人来送信,说有事耽搁来不了了,难免还是会叫人猜测,他是想逃婚。试想娶妻亲迎这等人生大事,如果不是生死大关,还有什么借口能解释他在亲迎当日不来?是以我觉得,桓安这样做虽然有失妥当,但没有大错。”
沈玠停顿片刻,接着说:“我知道桓安待阿姊不好,但阿姊应当记得,桓安当初便是不愿意那门亲事,也没有做出过逃婚的事。我不知道那位陆公子明不明白,这是在羞辱人。”
“够了。”徽宜罕见地露出厉色,看向弟弟道:“左右事情已经平了,你也不必再讨伐陆恒,我的婚事就是如此了,你回长安读你的圣贤书去吧。”
徽宜说罢就走了。
“阿姊……”沈玠并不想惹长姊生气。
徽华对他道:“好了,你说陆恒的不是就说嘛,提什么桓安!”
徽华连忙跟进阿姊闺房,知她此刻定然心绪不佳,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姊,现在怎么办?”
徽宜对镜通发,眼眸却垂着,没有看镜中自己。
“叫人去扬州打听一下。”
徽宜要知道陆恒到底为何没来,他若真是反悔了,逃婚了,那她,就当他真的死了,从此一刀两断,相忘于江湖。
就怕他,像沈玠和桓安说的那般,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她不能单凭自己的臆想猜测,就放弃了他。
···
回到西宅,赵王立即叫大夫来为桓安处理伤口,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赵王真的不想让桓安在这里待了,再待下去,赵王怕他就要毁了。
“暂时不能回。”桓安说。
“怎么不能回?”赵王心想桓安怕是乐不思蜀了,更加坚定要带他回去,“我明日就给父皇写信,说你这边倭寇已平,让他召你回去,你敢不回,就是欺君之罪。”
桓安沉沉望了赵王一眼,“我已去信圣上禀明情况,你若想回,自己回。”
他原本也以为就是行船时会遇上倭寇,想来那倭寇必不会漂洋过海上岸来侵袭。但真正与那倭寇交过手,他才惊觉,海东诸州县的防卫太松懈了。
海东诸州滨海,从前一度是天然屏障,并不似西、北边境常受铁骑侵扰,是以防守也相较松懈,可以说,皇朝几乎没有海防的意识。
他从前也以为,那些倭寇不过流寇而已,打几次立了威,应该就怕了。但他想错了,那些倭寇竟能聚集数百人之众,还能藏有霹雳炮那等危险厉害的火器,绝非一日就能肃清。
他已奏请圣上,在滨海诸州设常备水寨水师,加强防御,以防倭寇上岸侵扰。
他思虑的这些,赵王自然不知,只当他有心以公谋私,心中忖着不能遂他的意,想了想,说道:“那往安州去吧,那里是才是你的治所。”
桓安不想与赵王做无用争扯,便不理他的话。
赵王气恼,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终是指着桓安的脸道:“你这是叫人打的吧?”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好脾气了,这都能忍?”
桓安皱眉,平静地否认:“是我自己划伤的。”
赵王怎会信这话,“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想娶那个沈徽宜?”
桓安始终沉默,赵王的气性蹭地冒起来又泄掉,反反复复,终是无可奈何地说道:“就算沈夫人的婚事黄了,但你别忘了,她姓沈,是你继母的亲侄女,你真的要娶?”
桓安不语。
他自然知晓她的身份,他也一直告诉自己,而今只是想补偿她,可是……
不知为何,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插手她和陆恒的事,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
就是会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
他竟已对她做出那种越礼之事了……他如今又没有中药,也没有高热糊涂,怎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与她,终究不似梦中那般琴瑟和谐。
细想来,他何曾教过她运笔练字,何曾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
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的,都是陆恒,她挽着的,也是陆恒的手,从来不是他。
桓安自嘲地笑了下,捏捏眉心,他怎么就梦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当时在彬州驿,他多问她一句,为何要和离?或许一切都不会是今日境况。
···
此后几日,桓安先在明州滨海布起了水寨,不曾想,这厢水寨还未建起,宁州便来了加急战报,言是一伙倭寇乘船登岸,烧杀抢掠,连县令县丞都杀了,县衙的官兵也杀了许多,大有夺城之势。
离得最近的便是桓安在明州为着平倭新训练的这批水师,若要召集更多兵力,得到安州调兵。但安州离得远,一去一回,恐怕宁州城就被倭寇洗劫一空了。
桓安打算亲自领兵去宁州抗倭,但他有些忧虑。
宁州不比明州富庶,还引来倭寇劫掠,若他一走,倭寇又来明州侵袭,到时沈家必定会是倭寇首要目标。
但他若守着明州,宁州的劫数又无人可解,终归还是东南州郡的海防太疏忽了。
他叫了赵王过来嘱咐,“我去宁州御敌,你留在此处,我已布下一处水寨监管海面,虽然留下的卫士不多,但都是出海打过倭寇的,有实战经验,监测并及时通报倭寇动向当是不成问题。”
“不过,若遇倭寇来袭,城中兵卒太少,切记不要正面迎敌,关城门死守,立即与我报信。”
赵王见他神色凝重,立即认真点头,又说:“你的伤没好透呢,能去吗?要不从安州调个将军来?”
桓安颔首:“我已叫人去安州调兵扩充水师,不过远水不解近渴,宁州这趟得我亲自去。”
说罢这些,桓安微忖少顷,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
赵王皱眉道:“你寻她做什么?”
桓安不答,只说:“你先回去。”
赵王要赖着不走,但看桓安目光严正,想他或许是要说正事,只好听话地走了。
没多会儿,徽宜来了,却不往里头去,就站在厅堂门口对桓安见礼,问他何事。
桓安知道,因为之前的事,她对他生了戒心。
就那样远远的也好,免得他又失控做出越礼的事来。
桓安没有强迫徽宜进门,也没有离她太近,“上次的事,是我无礼。”
他那日因为她太过偏袒陆恒,在气头上。
他大约也在气自己比不过陆恒,嫉妒心作祟……
但是,有些话,他却也是万般真心。
“节帅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么?”女郎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
桓安望她片刻,说起正事来,“宁州遭了倭寇,我要去那里一趟,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多加小心。”
徽宜听闻这话,抬眸望他一眼,见他旁边还放着拐杖,当是腿伤还未好利索,不过,徽宜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声。
桓安接着道:“万一明州也遭倭寇,只怕到时候沈家会首当其冲,我虽已交待赵王一经发现倭寇,立即关门死守,但就怕到时力量悬殊,守不住城门。”
“是以我想,果真遭遇倭寇来袭,你不如许下重金,召集乡亲共同守城抗倭,只要能守过一日,我必定能调兵支援。”
徽宜抬眸看了看桓安,微微点头,“多谢节帅指点。”
“你放心,钱财方面定不会叫你独自担着,事后,我必禀明圣上你的功劳,该还你多少便是多少。”桓安又这样说道。
徽宜自然也知果真遭了倭寇,她的损失必然是最惨重的,与其被倭寇抢掠了去,还不如分散于诸位乡亲激励他们共同抗倭,至少还能保个平安,至于还不还的,她却也没那么在意。
不过桓安既这样说,她还是颔首答应,“谢节帅。”
“好了,你回去吧。”桓安的话说完了。
徽宜点头,转身便走了,走得很干脆。
她离去,桓安才站起身,拄着拐杖行至厅堂门口,望着她款步走远,直至出了大门,瞧不见人影了。
桓安叫来林伽对他吩咐:“这回去宁州,你不必跟着,在这里好生照应,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伽跟着他多年,比赵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强上不少,留林伽在此,他才能稍稍安心些。
“郎主,你有伤在身,属下还是跟着你。”林伽说道。
桓安不允,“你领着那些私卫留在这里,护好沈……”
他改口:“护好赵王和沈夫人他们。”
···
桓安率兵离去第三日,明州果然也遭了倭寇,所幸水寨上的卫士发现得早,及时递了消息,在成群结队的倭寇闯入城中之前便关上了城门。
这次的倭寇规模尤甚,足有两三千人,虽然与动辄数万数十万的营兵不能相比,但明州城内加上县衙的官兵、桓安留下的私卫,总共也不过二百来人,且明州属中县,总户数也才四千户,若与倭寇正面相抗,确实不占优势。
赵王亲自带着私卫登上城门守城,叫人去命县令带上衙中官兵增援,不料过了会儿,那人折返又带回一个噩耗,说是县令和县丞都跑了,衙中本就不多的官兵也不知去向。
这厢守城本就艰难,听闻此话,更生了畏惧动摇之心。
赵王连忙振奋军心道:“不用怕!我已叫人去调兵,一会儿就来!”
那些倭寇一面攻城门,一面大声对里面叫喊,说是只取沈家的东西,绝不滥杀无辜,叫人不要为了沈家拼命。
赵王瞧那些倭寇竟还会攻心,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打家劫舍还说得如此道貌岸然,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他转而对一众守城的卫士们说道:“死守!等退了这些倭人,我给你们向我父皇邀功去!”
徽宜这厢本来打算请邱县令出面,鸣锣广募勇士一起守城,听闻县衙的人早已跑了,便只能命一众家仆满城鸣锣,许以重金招募勇士。
沈家积聚丰厚,徽宜在明州亦颇有善名,很快就募集了一批勇士前往城门增援。
倭寇有备而来,带了许多火器攻城,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打得尤其艰难,所幸至夜晚时,那些倭寇概也害怕援兵自海上过来夹击,又分批乘船走了。
赵王不敢掉以轻心,仍命主力守在城门口,只叫人去给徽宜传话,让她稍作放松歇息片刻。
徽宜闻言,更加警觉。
明州河湖遍布,河海相通,城墙上除了常规的旱门,还有许多水门,若叫倭寇沿水门潜入……
徽宜哪里敢睡,命家仆接着鸣锣募集勇士守那水门,果然在几处水门口截杀了一些倭寇。
城内一夜喧嚣,徽宜虽在家中待着,却半点不敢合眼,掐指数算着时辰。
桓安曾告诉她,只要守过一日,他必能率兵增援,不知宁州的倭祸是否平了,不知桓安是否真能按期到来。
晨光熹微,徽宜一夜没有合眼,忽听家奴惊喜来报,“夫人,节帅回来了!”
徽宜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
桓安回来了就好,她就不必担心守不住了。
徽宜心神一松,困顿乏累之感便霎时如潮水淹没过来,竟是片刻都支撑不住了,扶着一个婢子打算去睡觉。
忽然听到院中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铁甲铮铮之音。
徽宜猛然之间又来了精神,下意识也往外走,要去瞧瞧是谁来了。
刚出门口,瞧见了桓安。
他银白色的铠甲上血迹斑斑,左腿上绑着一整块铁板护腿,走路微微有些跛,头戴的兜鍪上也留着几道刀砍的凹痕。
他显然刚刚从前线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去休整。
看见徽宜,他停住了脚步,没有靠她太近,只是认认真真细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
“我来,无事。”桓安说罢,并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身离开。
他还是走得很快,似乎不想叫人再多看一眼他这副狼狈模样,也不想叫女郎看见他跛脚的样子。
徽宜愣愣地望着他背影,忍不住忖了下他的话。
他来,无事?
既然无事,为何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明州的倭乱很快就平了, 且因倭寇没能进城,城内不似宁州伤筋动骨,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徽宜许诺的重赏亦没有拖延很久, 倭乱平定的第二日便着手安排。
“阿姊, 这事我来办吧, 你只同我说一下有何需要特别注意的。”
徽华心知阿姊仍然在为陆恒失约的事情烦闷,想替她分忧,主动揽了下来。
徽宜没有推脱,说道:“做好账目就行, 桓节帅说将来还要拿给圣上看,总得让圣上瞧清楚我们没有作假。”
徽华答应下来, 想了想, 叫人去请赵王过来。
“冬郎, 你说这账目该怎么记好?”
徽华邀赵王一起坐在书案旁, 状作有些难办地转着毛笔,把自己方才拟好的几个记账模板给赵王看,唤着他的乳名, 娇声与他说着话, 一副自己拿不定主意才叫他来帮忙的小女儿模样。
但徽华请赵王来,自然不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她只是听阿姊说,将来这账目极可能要给圣上看, 得叫圣上明白他们没有作假, 徽华才特意叫赵王参与其中。
赵王一直是个富贵闲王,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自是不太在行,但又怕徽华嫌弃他什么也不懂, 遂认认真真把各个模板都看了一遍,正忖度间,徽华已拿着一个早就想定的模板来询问他的意见。
徽华的语气是在询问,言辞却是在与赵王讲账目上各部分内容的用处。
“这姓名后面跟着事由,就写他们守的是哪处城门,大概什么时辰,多久,事由后面跟着见证人,再后面是这回的赏钱,最后叫本人签字画押。”
徽华耐心讲完,问赵王:“你觉得这般写清楚么?”
“很清楚啊。”赵王是真的觉得很清楚,“就这样记。”
“是么?那我听冬郎的,就这样记。”
徽华顿时眉开眼笑,好像自己愁了许久的事让赵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满眼钦佩地看着他。
忽然想到什么,当即敛了笑容,对赵王道:“那要是以后这样记出了什么差错,你可得护着我。”
赵王根本不知徽华言外之意是什么,心想一个账目能有什么差错,斩钉截铁对她说:“那是自然,我不护你谁护你?”
徽华喜笑颜开,又对赵王一番恩谢,说:“好了,你回去吧,我得忙正事去了。”
之后的事徽华都没再请赵王帮忙,只在乡亲排队来领赏钱时,请赵王过来巡查一番,叫他知晓一切都规规矩矩,账目亦是做的真真切切,没有任何隐晦猫腻。
赏钱足足发了三日才结束,赵王算是公私兼办地参与了全程。
“沈夫人真是言而有信啊,说发多少就发多少,那账目记得明明白白的。”
赵王觉着自己也算是帮着徽华前前后后操持了这件事,这话明面上是在夸沈家姊妹,实际就在等着桓安相问,赵王好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桓安正在看新绘制的滨海舆图,并没有抬眼看赵王,只是问道:“你去看过了?”
“对啊。”赵王点头,自豪地说:“那账目怎么记,徽华还与我仔细商量了一番,是我们一起定的呢,而且这几日我也没闲着,一直在帮忙。”
桓安一顿,抬眼望向赵王,便瞧见了他那副帮了大忙、引以为傲的得意神色。
桓安微一思量,很快就明白了徽华要赵王全程帮忙的意图,却并没有说破。
左右沈徽华这样做只是想要一层可靠的保障,并没有借赵王的身份行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事,也没甚需要提醒赵王的。
“辛苦你了。”桓安最后只是这样赞了一句。
赵王便道:“那你说,我父皇要是知道徽华如此能干,是不是就不会阻挠我娶她了?”
桓安有正事要忙,无意和赵王闲谈,遂并不接他的话。
赵王便自言自语,“我要是和徽华成婚,说什么也得先把她接到长安去,不然像陆恒这样,徽华肯定以为我是不想娶她了。”
“我先把徽华接过去,果真有人给我使绊子,徽华也能及时知道消息,总不会像沈夫人和那陆少主现在这样,至今也没个信儿。”
听赵王提起陆恒,桓安的眼眸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瞧他一眼,很快又瞧回舆图,状做闲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陆恒至今没信儿?”
赵王便将从徽华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字不落说给桓安:“华儿跟我说的啊,她说她阿姊已经派人去扬州打探消息了,但是还没回信儿。”
桓安又作漫不经心、并不在意状,淡淡“嗯”了声,心中快速数算了从扬州到明州的来回行程,对赵王道:“应该快了,说不定这个月底就有消息了。”
他这般说,自是有意提醒赵王,记得到时候再去打听消息。
···
将至冬月,如桓安估算的那般,徽宜派去扬州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听说,陆家家主去世了。”
徽宜愣住,思忖间,那人继续说了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陆公子本是带着迎亲仪仗如约出发的,但是走了两日,收到陆家家主的死讯,又着急忙慌赶回去了。”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原来陆恒真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只是,她见过陆父,瞧着人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得很,怎会突然就去世了?
“可有打听到,陆家家主是怎么去世的?”徽宜问。
那人点点头,“听说是被人害死的,但其中详情,我也没有打听出来。”
徽宜点头,挥手叫人下去好生休息。
心中不免又思量此事。
陆父遇害,他们的婚事自然不能如期举行,只是依陆恒的性子,便是再仓促,也该给她递个消息说明情由。
但哪怕是到了今日,他们的婚期已经过去二十余日,陆恒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递过来。若非她叫人去扬州打听了,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陆恒为何没来。
兴许,陆家治丧,实在忙乱吧。
徽宜叫了管家来,“这几日,把陆家的聘礼点算点算。”
她只是这样吩咐了一句,没有再多解释,管家想到陆恒失约悔婚,心中忖着约是要退婚了,便只是答应下,什么都没再问,立即去办了。
徽华听到消息,赶来问徽宜道:“阿姊,是要退婚么?”
徽宜想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陆恒而今到底是什么态度。
若依旧想与她成婚,就算这次没能如期举行典礼,到底他们已经定亲了,陆父去世,陆家该派人来与她报丧,她要遣人前去吊唁致哀,这才是做亲家的模样。
但是,陆家至今没人来与她报丧,就是没把沈家当作亲家,不需要沈家前去致哀。
徽宜也闹不准陆恒到底是何意思。
“罢了,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徽宜不想再做无用忖度。
···
陆家办罢陆父的丧事已经是冬月中旬,西州天寒地冻。
陆恒在家庙里父亲的神主前跪着,神色黯淡,面容灰败。
“四郎,回去休息吧。”曲氏亲自来了家庙劝说陆恒。
“母亲,你回去吧,我不累。”
自从陆父遇害,陆恒扶灵自扬州回至西州,就总是这般跪着,陆父未下葬时,他跪在父亲遗体前,下葬后,他就每日都来神主前跪上一个时辰。
曲氏知道,陆恒是在自责。
陆家所有叔伯兄弟,包括陆恒的三位亲兄长,也都在责怪陆恒任性。
一切都是缘于他的婚事。
陆恒自明州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把几桩关键生意从陆家商队析出,等同于直接釜底抽薪,把现有的陆家商队抽成了空壳子。
他在商队经营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马,这事做起来并没有多大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陆父和那几个称兄道弟的老掌事。
但他们的阻碍也只能是表表不满,并没有能耐阻止陆恒。
陆父亲自跑到扬州找陆恒算账,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去,甚至蒙汗药都用上了。陆恒为免父亲耽误自己迎亲的行程,狠狠心,也给父亲用上了蒙汗药。
他本意是想迷晕父亲,把人好端端地送回西州,却不曾想,父亲在这途中遭人毒手。
凶手就是那几个和父亲称兄道弟、他一度呼为诸父的老掌事。
他这次以自立门户之名,大刀阔斧地革新析产,就是要将这几个老掌事从陆家商队的核心里踢出去。陆恒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以为,他做这些,都是父亲授意。
他们动不了他,竟然就去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纵使已将那几个掌事杀了为父亲报仇,陆恒仍然无法释怀。
如果不是他用蒙汗药迷晕了父亲,或许那几个掌事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果不是他非要在此时不管不顾地革新商队,那些人或许也不会恨上父亲。
父亲的死,都是因为他。
陆恒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些凶手挖出来鞭尸。
也恨自己一意孤行……
曲氏瞧见他这模样,想了想,对他说了一桩隐瞒已久的事。
“你派去给徽宜报信的人,我截下了。”
陆恒知晓父亲遇害当日就叫人去明州报信了,并不知母亲截下了人,此刻听她这样说,不觉微微皱了眉。
曲氏唉声叹气,并不责怪陆恒此时还想着徽宜,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你与徽宜已经定亲,若是叫人去报丧,徽宜必定要前来吊唁。”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陆父神主,“我想你父亲应当不想见徽宜,所以,我没叫人去报丧。”
陆恒眉心又紧了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曲氏在这时说道:“不过,你若依旧想娶徽宜,那便娶吧。”
“我们这等商贾之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必守什么三年孝期,以月代年,三月便可除服,到时候,再寻个吉日,把你和徽宜的事办了。”
曲氏说罢,看向陆恒,“你说呢?”
陆恒默然不答,曲氏便又看向陆父神主,故意说道:“你也不必顾念你父亲,终究人死灯灭,他的意愿没什么用了。”
陆恒眉宇皱得更深,说不出话来。
曲氏又做心疼地拍拍儿子肩膀安慰他,“我已经没了你父亲,只要你不自立门户,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母亲……”陆恒愈觉自责,深深叩首在地。
曲氏扶起他,疼惜地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事,你长兄因为你父亲的事恨上了徽宜,已经前往明州,决定要去为你退婚了,你若是不想退婚,便去把长兄截回来吧。”
说罢,她顿了很久,似又想起伤心事却极力忍着一般,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是,四郎,你万不可再用什么蒙汗药对付你长兄,我不能刚死了丈夫,又没了长子。”
陆恒听闻母亲这话,恨不得一死谢罪,复在父亲神主前重重叩首。
“好了,不许在这里跪了,跪坏了身子,你父亲也要心疼,你该知道,你父亲最是疼你,哪怕你不听话,他打归打,骂归骂,打骂之后却总是背着你和我说,你最聪明,陆家商队交给你,他放心。”
曲氏强迫着陆恒出了家庙,瞧着人回房休息才转身离去。
陆恒虽是听从母亲话躺在了榻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他想娶徽宜,发疯地想,哪怕断绝父子关系也想。
可是如今,父亲真的死了,没有人阻挠他了,他的心里又没有办法安定。
他真的想娶徽宜,可是他没有办法面对父亲……
长兄已经去为他退婚了,他得抓紧做下决定,抓紧把长兄截回来。
···
明州的天气过了腊八才有了些冷意。
这日,徽宜正在看账本,听家仆说陆家来人了。
她愣了下,连忙叫人请去厅堂。
“沈夫人,我是陆恒的长兄,这次是来为他退婚的。”
陆忻见到徽宜,旁的寒暄都没有,连缘由也不说,直接提了退婚。
陆家纲首遇害的消息在如今的明州已不算新鲜,许多细节也传的沸沸扬扬,徽宜哪怕不知确切情况,也从流言里推知,陆父遇害和陆恒有些关联。
是以,听到陆家长兄这般说,徽宜也没再多问,温声说:“好。”
陆忻便道:“母亲和四弟给你的生意,还有一些其他花销,便都不论了,但是,陆家的聘礼,还请沈夫人退还。”
徽宜早料到今日,并不恼怒,依旧应好,便让管家去做准备。
管家应下,才出了厅堂门,见陆恒大步走来,看他一眼,说道:“不必。”便进了厅堂。
陆忻没想到陆恒还是跟了过来,以为他仍旧死心不改不想退婚,也不管是否当着徽宜的面,厉声对陆恒道:“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竟还有脸跟到明州来!怎么,是不是也要将我迷晕了,你好继续娶你的美娇娘!”
陆恒垂眸,由着长兄冷言冷语训斥了几句,才说:“我同意退婚。”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徽宜,垂眸片刻才抬眼,也只是看向自家长兄,“但父亲生前说过,我若退婚,终究是叫沈家吃了亏失了颜面,除这聘礼外,还要再给沈夫人两个长安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