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梁觉非的办公室里, 没有人。偌大桌面上只放着一杯茶,和一个摊开的本子。
推门时带起风,杯中热气吹散,纸页后翻, 露出几行娟秀字迹。
殊景认识, 是妈妈。
[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这势必是一件艰难的事, Alha和Beta的结合,家庭的差异,但我有信心,我们会幸福的。]
[自从怀孕, 他的易感期比从前还要难熬。
他越来越痛苦了。
我想做点东西,能让他好受一点。没有信息素, 植物素或许也能有用。]
[我成功了, 真的有用。
他的信息素会因为这个实验而下降, 他自己也说好多了。]
[最近好像不太对劲,他有点喜怒无常。]
[……是这个研究的原因。]
[副作用太大了,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必须立刻停止。]
[已经晚了,我害了他。]
[我们……]
殊景几乎将那页纸捏皱。
“哪怕她封存资料, 你也做了出来,你是她的孩子,你们总会遇上相似的人, 走上相同的路。”
殊景听着这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咬紧唇, 把本子按进自己怀里,仿佛在汲取力量, 支撑他转身。
“老师。”
“给你泡的茶,没喝吗?”
殊景垂着眼,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人,“为什么?”
“还不明白?”梁觉非的语调一如既往温和,“你以为你的项目是正确的,却不知道它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假以时日,它的问题一定比现在严重,你不过是被人保护,而不自知。”
“…什么意思?”
“你中途替换的X催化剂,能降低副作用,就没想过,是谁给你的?”
殊景一怔,陆言彰说从海外……
难道是妈妈!
“可就算降低,副作用也不能消除,不过是小祈那孩子把腺体折腾坏了,让效果提前,托他的福,其他人目前才不算严重,没酿成更糟糕的后果。否则,你真以为安抚剂没一点问题,只是被陷害吗?”
“……”
“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你妈妈也是,自己都错过一次,还妄想你会不一样?信息素是Alha的与生俱来的东西,把它盖住,怎么可能无害?”
梁觉非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所以…”殊景艰难发出声音,“您早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也知道这个项目的受试者,会出事?”
“可惜,你性子太拗,我几次提点,你非要一意孤行。”梁觉非叹了口气,“不撞南墙不回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两片漂浮的茶叶终究缓缓落下,沉了底。
如果不是怀里还按着这个本子,殊景的指甲恐怕已经把掌心抠破,哪怕梁觉非一个字都还没往那个方向说,他也已经确信无疑。
“老师,冯维岳不是B转O的负责人。”
梁觉非微微一笑。
虽然踏进这间办公室前,就已经有预感,可看着那张熟悉的亲切面容,殊景的眼皮如有千斤重。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意识恍惚,只感觉有冰凉的水和风不断扑到脸上。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为扫清障碍,让我别再阻碍您?”
梁觉非看着他,眼里居然流露一丝痛心,“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执迷不悟,我是让你看清现实,不要像你妈妈——”
“别提我妈妈!”殊景眼眶通红,脸色惨白,“你不配提她!”
梁觉非沉默,渐渐笑也没了,神色恢复冷漠。
“我以为你多少比她强一些,她为了自由不愿变成Omega,你比她看重感情胜过自由,可惜你和两个Alha纠缠不清,却还是不肯为他们改变自己,但凡你变成Omega,事情都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他缓缓走近。
殊景闻到Alha信息素的味道,不是从腺体散发出来的,他能分辨,这是信息素制剂。
他见梁觉非垂下眼,轻轻嗅了嗅自己腕带上那缕气味,表情陶醉,竟像一个渴求伴侣信息素的Omega。
殊景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一阵反胃:“你…你是因为想把自己变成Omega,所以做B转O?”
“还是太年轻,看东西过于表面。”梁觉非晃了晃手指,“人类文明从来不是靠平等进步的,而是靠分工和基因。Alha与Omega才是自然选择,Beta是过渡形态,AO结合,才能造就真正的繁荣稳定。B转O不是毁灭Beta,而是让Beta变得更完美,这难道不好吗?”
殊景听得恶寒,浑身发冷,“你这么说,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吗?你就代表他们了?你为一己私欲,要让所有Beta都跟着陪葬?B转O是会害死人的!”
三年前实验室事故里那些标本、照片……亲眼看见的血腥场面,他究竟是怎么能若无其事与他谈论?
“那你自己呢?”梁觉非讽笑,“你一心想做所谓安抚剂,不就是要让信息素消失?如果Alha没有信息素,就像你那个可怜的小男朋友一样,很好。如果没有AO,只有Beta,更好!”
“我…”殊景身体一颤,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
他想到祈继,想到那些差点被他牵连的Alha。
“如果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他是想治好超感症,他是很讨厌Alha信息素,可他绝不会用毁灭别人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然而事实是,他做了,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伤害。
殊景用力扣紧怀中的本子。
梁觉非注视他的表情,“小景,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长大,你想过什么,我都知道。”
“…你也记得,你是看着我长大,”殊景松开紧咬的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那些Beta视你为榜样,你的学生里那么多Beta,都是因为你才进的研究院,你却在想着怎么把他们变成Omega。”
梁觉非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Beta的榜样了?是那些人一厢情愿,非要给我戴上这顶帽子。”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头。
梁觉非看他的眼神忽又变得慈爱,“傻孩子,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才是同类人,你只是还没想清楚,做科研,总是需要牺牲的。那些Beta不是在受苦,他们是在为人类未来做贡献。
“你现在不理解,觉得他们是受害者,可等真正的新世界到来,他们会和那些转化成Omega的幸运儿一样,被历史铭记,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感激,是我开创了这个盛世。”
救世主。殊景想起这个代号,B转O初期的内部代号,“救世主”。
“你真是疯了。”
他一步步往后退。
多一秒也不想在这办公室待着了。
这间办公室,十多年如一日的老样子,都说梁教授勤俭,一心扑在研究上,无论到什么地位,都保持初心。
这里,殊景考上首院时,曾第一次进来,老师将一整套植物图鉴给他,说是奖励。
每个实验失败的深夜,他到这里求助,听老师不厌其烦地指导。
每次获得些许荣耀,也是在这里……
“小景,真是老师的骄傲。”
他总觉得,不是的,老师才是他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骄傲,他的灯塔,他视为父亲的人,他全部的信仰与支柱,竟是一切黑幕的源头!
殊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又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他强撑着脚步走出来。
梁觉非完全没有阻拦,也根本不需要阻拦,他目光怜悯,那道背影于他,或许就是一个垂死挣扎却还不肯倒下的可怜人。
天光白得刺眼,刚到外面,殊景整个人往前一栽,被陆言彰扶住。
殊景反手抓住他手臂,“那个催化剂,是我妈妈…?”
陆言彰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没有见过她,但一直有联系,她不让我告诉你,觉得愧对你。”
殊景抿唇,眼里全是红血丝。
真的是这样。
祈继因为用药时间最长,加上封贴的反复损伤,副作用在他身上提前暴露。而在那之前,X催化剂将安抚剂的毒性又降低——如果不是这两个原因,如果他继续扩大实验范围、延长实验时间,那后果……
“所以,安抚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方向错了,无论如何都对不了,越好的罩子,伤害反而越大。
是他错了,他错了。
脚下的地面好似在一块块塌陷,殊景必须拼尽全力,才能靠自己站住,他松开陆言彰手臂,从口袋抽出一支录音笔。
却发现,开不了机。
原来在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被干扰失效了。
也是,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斗得过他呢,藏到现在,连祈继都没找到的人。
殊景惨然一笑,“…不要了。”
他趔趄了一下,这次被陆言彰揽住,“小景。”
殊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硬生生逼到底,摇头,“我没事,我要回去了,祈继在等我。”
陆言彰的力道忽然变得有些重,像在怕他挣脱,殊景从这个迟疑里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走了。”
殊景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推开陆言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那间临时落脚的安全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这次连蛋糕也没有了,只有那根绳编项圈。
项圈坠着同心扣,沉甸甸地压着一张便签。
[哥哥,我试过了,但我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殊景肩膀颤得厉害,“什么找不回来?”
感情吗?说他自我封闭、感情缺失,他就真的不喜欢他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就当我不在了吧,不要找我。]
殊景抓着那张纸就站起来,开始在冰箱里翻找,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打开找。
陆言彰知道他在找什么,可那些东西不在这里,它们被存在另一个地址的冷柜中。
K9:[留给你的,不要让他看见。他喜欢这个纯度的可可,可以直接做成热可可,加点牛奶也行,上次教你了,不至于不会吧?每次让他喝一点再吃饭,他胃口会更好。]
说忘了爱的感觉,却冻了一冰柜的苦可可液块。
后面还有一句:[姓陆的……]
陆言彰抬眼,看到殊景终于停了下来。
“回宁川…”他喃喃,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亮,“他一定回那里了。”
陆言彰没有拦他,一路跟着,陪他买票坐车,听他和别人语气如常,唯独不和他说话。每当陆言彰试图开口,殊景就会忽然走开,或别过脸去。
宁川。
念念店门紧闭,台阶落了灰。
殊景跟隔壁商铺打听,阿姨看见他还笑呵呵地,“这家店关门好久了呀,我记得你,你是小祈的男朋友吧?他不是说你们要一起去首都开店吗?怎么,你们…”
殊景又去了自己家,去了祈继家,那两个家都去了。
他还去了外公外婆的老房子,甚至爬上那座山,找到民宿,又沿两条线到山顶。
雪早就融化,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坐在街心公园的滑板场边,看彩色滑板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掠过。
等所有人都散了,陆言彰才走近,“小景,回去休息一下吧。”
温热的大手覆上他肩膀,殊景依稀被什么闪到眼睛,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陆言彰的手腕上。
两条手链叠在一起,他一愣,猛地站起来,回到家就冲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小丝绒盒。
祈继送给他的项链。
“哥哥,我在里面放了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很难过,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就打开来,也许能逗你开心呢。”
咔哒一声,同心扣弹开,里面是一颗绿豆大的黑色种子,随锁扣轻轻一跳,显得很活泼。
这是一颗韧息草的种子。
他曾经给流浪的小祈继讲过,韧息草很坚韧,无论酷暑严寒都可以活,还说以后等他工作了,把这种野草改良一下,让它能被种在别人家里,被大家喜欢,到时候就给这种草命名为“韧息草”。
“你也像小草一样,好好长大。”他当时鼓励他。
殊景捏着种子,手指微微打颤,壳上有裂纹,稍一用力裂纹就变大了,这种子竟只有外壳,没有胚芽。
福利院后园的韧息草,由一株母本繁衍的整片花田,原来,是从这里开始。
殊景收拢手掌,额头抵着手背,坐下来。
他没有听见,掌心响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有什么正被他的脉搏唤醒。
陆言彰一直站在门边,看殊景急切地扑向柜子,那条项链似乎藏得很深,可他一下就找到了。
他看着殊景抚摸它,对着它失魂落魄,最后握紧它,抱住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缩在那里像只孤零零的小动物。
陆言彰很想过去,碰一碰他,可攥着门框的手却越扣越紧。
最终他只能转身,将发白的掌根按进大衣下面,死死扣住枪柄。
耳麦里传来贺翎的声音:“长官…您真要这样吗?这么做,您肯定会…”
[准备好接应,等我把那个傻狗弄出来,送他和小景离开。]
然后他就再无顾忌,直接端了B转O的大本营!
陆言彰强忍着不回头。
可刚踏出一步——
“太小了。”
卧室里居然传出祈继的声音!
“只能存一次啊,那存点什么好呢?就这个吧。”
陆言彰转过身,殊景也从臂弯里怔怔抬头。
他打开手掌,露出掌心的小种子。
项链里真的有窃听装置?
“祈继。”
——但紧接着,是殊景的声音,像轻轻笼在收音器旁,温柔而蕴藉。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陆言彰愣住了,同时停滞的还有他的心跳。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周围好像有雪在下,嘶嘶的,有风。不止电磁杂音,连呼吸都在空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殊景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直到一滴泪顺脸颊滑落,砸上手中的小种子。
它再也没有发出声音,真的只能存一次。
陆言彰指尖蜷了蜷。
K9留给他的第二句话:[姓陆的,好好爱哥哥,少一分,都饶不了你。]
难怪祈继会说他是蠢货。
原来,他真是天底下最蠢最蠢的,蠢货。
==========作者有话说:==========
信仰崩塌事业归零爱人离去
我对小景太狠了,这章算是最虐的了吧?最后算一丢丢丢糖,也是支持他的力量了,还好我们小景有两个爱人,小陆同学一定要稳住啊!
已力竭,后面该爬坡了
第82章
实验中心。
祈继被关在观察室里, 那些人在他身上抽血、取样本、扫描腺体,折腾完就把他扔回铁门后面。
可他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还能对着监控摄像头哼两句歌。
冯维岳在监控里看得牙痒痒, 提取的再生细胞活性一次比一次低, 现在都快测不出任何特殊修复能力。
“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祈继听到监控里气急败坏的声音, 懒洋洋道:“我能耍什么花样?人都在你们手里了。”
“那你这细胞活性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问我?”祈继盘腿坐起来,数落,“我在外面可是大厨级别的,到你们这儿就吃这种猪食, 油腻又没营养,连个餐后甜点都没有, 床板硬得像棺材, 还一天到晚有人拿针扎我, 换你心情能好吗?心情不好,细胞活性当然就差啰。”
“再说了, 我腺体现在也不好啊, 你不给我治治能行吗?”
“……”冯维岳嘴角抽搐了一下。
要是别人,早就用强制手段了, 可偏偏他还不能动他,再生细胞的提取必须在身体机能正常时才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人吩咐。
不到半小时, 顶尖医疗团队多对一服务,餐食标准提到最高级别,床垫也换成新的, 连送饭的托盘上都多了餐后甜点。
送饭的是个年轻研究员,面生, 他把托盘放下时,手指在碟子边缘极轻地叩了三下。
祈继仿佛没听见,只得意地笑着,搓着手准备享受美食。
与此同时,宁川。厨房里,陆言彰正在等待。
滴。通讯终端轻轻震了一下,跳出两个字:[收到。]
建立联系了。
陆言彰刚松了口气,就听外面传来轻微的拖鞋声,他立刻转身出去,见殊景从茶几上拿起什么,没有看他,就又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陆言彰在那站了片刻,一声叹息压进胸腔,返回厨房。
昨晚,他想走过去,殊景却把自己缩得更紧,说:“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后来殊景坐在地上睡着,陆言彰把他抱到床上,靠在床头守了一夜。
再醒来,殊景几乎不怎么说话。陆言彰不逼他说,主动问他想吃什么,有什么需要,让他点头或摇头,他都会很乖地应,看得人心疼。
饭菜已经做好,还差热可可。
冰箱最下层冻着那批连夜运回来的苦可可液块,陆言彰没敢让殊景看见,当然也不敢让他知道祈继是自己去找B转O的。
比起因情感缺失无法面对他而主动离开,如果让殊景知道祈继现在在B转O手里,他一定会更担心,毕竟现在还不确定会怎样。
可可液块在牛奶里融化,深褐色漩涡一圈圈散开,热可可端上来时,殊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将那整杯都喝完。
今天他们要去市研究所,殊景的关系已经转到首院,宁川所里只剩些个人物品,菌种陆言彰之前也取走了。
同事们看见他,有惋惜也有议论,但大多是善意的,没人提那件事,殊景认真地同每个人告别,就像普通调任。
福利院里,原铖和他的几个兄弟也在,他们参加实验的时间仅次于祈继,先前是被重点体检的对象,经调理已确认身体无恙。
其实签过书面承诺,也安排了长期后续观察,但殊景仍坚持当面道歉。
那几个Alha都爽快地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我觉得安抚剂用了挺好的…”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同伴怼了一肘子,他们都看见殊景的表情了。
错了就是错了,没造成严重后果,只是因为暴露得及时,他不会推卸责任。
温瞳不知从哪里听说殊景回了宁川,今天也在福利院,殊景套上和他一样的志愿者马甲,走进孩子们中间。
砣砣最先抱住他的腿,其他孩子跟着黏过来,叽叽喳喳喊“小景叔叔”。
殊景弯下腰,把砣砣抱起来搁在左臂上,又接住另一个踮着脚尖往他身上爬的小女孩。
他明明那样纤瘦,两条胳膊却稳稳兜住两个孩子,被一群小萝卜头簇拥着往后园走,阳光落在他弯起的眉眼上,温柔中却显得异常平静。
陆言彰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抹身影。
“你就这么让他忙前忙后?”原铖朝那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言彰目光专注,“不忙的话,人就垮了。”
“也是。”
殊景陪孩子们上了两堂课,到点再把他们送进宿舍。帮着老师把小崽们挨个哄睡后,他退出来又进了多功能厅。
下午要看电影,投影却出了点问题,画面一直闪。他蹲在后面调试半天,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连接线。
“我来吧。”这间多功能厅的投影和整套多媒体设备,当初也都是陆言彰捐的。
殊景仍旧没看他,站起身走到另一边,和温瞳一起摆桌椅。
温瞳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组长,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歇一会儿?”
“……”陆言彰朝这里看来。
“没事。”
温瞳从见面起就欲言又止,殊景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便岔开话题,“倒是你,比上次状态好多了。”
“嗯,”温瞳有些腼腆地弯了下唇,“我上个星期刚离婚。”
刚?殊景一直以为温瞳早就离了。
温瞳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过程不太顺利,拖到现在总算离了,多亏陆哥帮忙。”
殊景一愣。
陆言彰显然也没想到温瞳会直接说,手上动作一滞,低头快速调完投影,出去了。
殊景没追问,把剩下的桌椅摆好。整座园区安安静静,窗外隐约传来其他志愿者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B转O在招受试者。”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但经过这里,还是能听见。
“Beta变成Omega,真能行吗?”
“据说很安全,第一阶段都不用外科手术。”
“我也想报名试试。”
温瞳悄悄看了殊景一眼,殊景正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课桌交叠的手臂间。
“组长,你做安抚剂,跟那个不一样。你是为了Beta,我周围的Beta朋友也明白的,就算失败,也没有人怪你,我们都相信你。”
殊景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歇会儿吧,等孩子们醒了,还有得忙。”
陆言彰一直走到福利院外的围墙尽头,身后那串脚步才停住。
十几个Alha呈扇形围拢,没一句废话,直接动手。不到片刻,满地都是倒伏的躯体,呻吟声此起彼伏。
陆言彰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最后一拳,反扣住,抡起一拧,那人整个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一截拐杖底下。
那拐杖往前一杵,“看来,是要我亲自请你?”
陆鸿苍缓步走出阴影。
陆言彰理了理散开的衣襟,“我不是陆家人了。”
“这可由不得你。”
浓烈的顶级Alha信息素从陆鸿苍周身弥散开,卷起扬尘。
陆言彰膝盖蓦地一沉,脊背硬生生挺住,“您这是,逼我就范?”
他说着,忽然迈动步子。
陆鸿苍眯起眼,拐杖重重一磕!信息素如狂风骤雨,焚香气息夹在当中,宛如一点微芒,随时将被剿灭。
脊骨承受千钧重力,陆言彰反而比刚才走得更稳。
陆鸿苍瞳孔收缩,不可置信,他们是血脉至亲,同为顶级Alha,他作为长辈从来都能压他一头,而且陆言彰腺体明明有损,怎么能破开这道威压?
可陆言彰就是过来了,他单手揪住他衣领,另一手握着抢来的刀,刀尖抵在老人布满褶皱的喉咙上。
明明呼吸粗重紊乱,瞳孔深处戾气翻涌,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别把我逼急了,有功夫在这儿耽误时间,不如好好看看,你那个陆家,还能撑多久。”
说完毫不留情划开一道口子,转身大步离去。
地上瘫软的保镖慌忙爬起来,扶住陆鸿苍,老人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先生,先生!股东大会这边出了问题,麻烦您来一趟!”
焚香信息素到此时,才终于压不住开始外溢。
陆言彰将两支镇静剂先后推入自己手臂,等待这阵过去,又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翻了个面搭在胳膊上,整理好自己,确认看不出异常。
晚上,院长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原铖和温瞳都留了下来,也没说是什么由头,但殊景知道,他们是为他。
福利院厨房大锅老灶,油烟翻涌,锅铲相撞的声响混着厨师的吆喝,热腾腾的烟火气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填满了。
殊景看着厨师颠勺的背影,被熏得眼眶有些发潮。
“我来包点饺子吧,主食丰富些。”
陆言彰原本和院长在外面,实则一直看着里面。当见殊景开始调馅,他神色微变,和院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等殊景包完饺子,被砣砣喊出去后,他重新调了一碗馅,和厨师一起紧赶慢赶包了一大盘新的,悄悄把殊景包的那盘换了下来。
晚餐桌上,大人一桌,小孩两桌,很是热闹。
殊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可可,是陆言彰把可可熔岩做好后切成的小块,方便他随时含着,刚才他还提醒他要先吃一点。
殊景嘴里抿着那块可可。
“这饺子是景叔叔包的,好好吃!”砣砣开心地说。
殊景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忽然眸光一顿。抬眼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身边的位子空着,陆言彰不在。
他又吃了几口,借口离开餐桌,一直走到后院。
小花园边的台阶上,陆言彰席地而坐。
“怎么在这偷吃?”
殊景的声音传来时,陆言彰正把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听到已经来不及藏了。
他下意识想遮住碗口,殊景拿起他的筷子,夹起一个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一下,表情没变,只是嚼得越来越慢。
“…小景。”
殊景垂下眼睫,撇了撇嘴角,“你们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这么咸。
他说“你们”,陆言彰沉默。
所以祈继在民宿时,把那盘饺子包圆。所以外婆一直以来教他的配方,其实就是偏咸的,是因为他从小口味偏淡。
他们都在迁就他。
后视镜里,锈带区的低矮棚屋,随车辆前行渐渐缩成模糊一点。
前方是市中心,殊景偏头靠在窗玻璃上,望着远处连片灯火,忽然说了一句,“不想回去。”
陆言彰没问为什么,右打方向盘,慢慢减速,“那想去哪儿?”
“随便。”
车子便调转方向,往郊区开去。
这条路他们以前走过,那时殊景学习压力大,喜欢找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放松,比如躺在草坡上看星星。
不过现在是初春,草地只有点点绿,外面夜里还是很凉。
陆言彰停下车,熄了火,“要去走走吗?”
殊景没有动。
陆言彰等了片刻,侧过身,伸手去帮他解安全带,卡扣刚弹开,就被按住手臂。
仍然是什么招呼也不打,殊景直接把陆言彰的袖子往上推。
今天他对他,做什么都很果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任性感,让人没法防备,而陆言彰对他,也根本毫无防备。
小臂内侧新的针孔,就这么露了出来。
殊景死死盯着那两点,“你也…要像他一样吗?”
陆言彰立刻意识到什么,反握住他手腕,轻声安抚:“只是抑制剂,陆鸿苍来找我,用信息素施压,我不得已释放了信息素,小景,别多想。”
殊景牙齿重重磕了一下,像刚才已濒临应激。
陆鸿苍?他这样称呼他爷爷。
“你离开陆家了?”
“是和陆家没关系了,”陆言彰指腹怜惜地蹭过殊景眼下,“放心,我有准备,还能养得起你。”
殊景沉默,艰难摇了摇头,“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为什么都不问,不说,就觉得是为我好,就能这么轻易地做决定?”
“我也不想再受制于人,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那温瞳呢?”
“我帮温瞳离婚,也不单是为你。他前夫想通过压榨他的经济逼他撤诉,他自己在外面打几份工,赚的钱全填了律师费。我是看不过去,而且温瞳很有能力,以后还可以回项目组。”
“项目?”殊景突兀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刚晕到唇边就散了。
“温瞳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Beta,哪有那么高尚?他们都被我骗了,其实就是我自私,从一开始就是为自己,明明是自己想用的东西,偏要套在别人身上…”
“小景,不要否定自己。”陆言彰一根一根掰开殊景紧攥的手指,一摸掌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我知道你很难过,没有谁从来不会犯错,还有机会改正,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你说过要往前走的,我陪你一起往前走,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殊景眼眶瑟瑟,咬着唇,低头看那条手臂上的针孔痕。
他一直在被人迁就,被人保护,被人用他们能给的所有方式爱着。
而他呢?为了不要信息素,他伤害祈继,为了不要信息素,到现在,还在伤害陆言彰。
殊景握着那条手臂,拇指摁在针孔旁。
陆言彰只觉他握得他越来越紧,下一刻肩膀被推向椅靠,车子好似轻轻晃了一下,殊景起身从副驾跨过来。
“阿争,不要抑制剂了。”
他竟面对面坐到他腿上。
令人目眩的气息突然盈了满怀,陆言彰浑身僵硬,呼吸微微急促。
太安静了,静到能听见风擦过车身的轻响,以及不知哪里传来的鸟鸣。
钥匙已经拔掉,延时灯熄灭,车内一片昏暗。挡风玻璃外,远处城市的光照不到这片山坡。
而车窗内,殊景低头,眸光深深地看着他,额头相抵,睫毛扫过他因紧张而愈发锋利的眉骨。
“给我你的信息素吧。”
陆言彰感觉自己心跳都快停了。
只能听见那道很轻的声音拂在耳畔,像是蛊惑。
“我要很多很多的信息素,把你的信息素,全部…都给我。”
殊景俯身,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这难道是车(哔——)
小陆同学:这么突然的吗我还没准备好
(这个表情包貌似不太适合我们沉稳矜贵高冷长官范儿大房,叉出去)
第83章
殊景吻得很用力, 牙齿磕在陆言彰下唇,舌尖试图撬开他牙关。
可陆言彰只是微微张开嘴,任由他毫无章法深入,放在身侧的手攥紧, 强忍着不让这个吻朝失控的方向发展。
殊景退开半寸, 呼吸凌乱, “释放信息素。”
“……”陆言彰别开眼,“你会难受。”
殊景却突然低头朝他的颈侧咬下去。
陆言彰身体一僵,这一口咬得又狠又急,却不是对的位置。
殊景在找他的腺体, 他扣住他肩膀,把脸埋得更深, 鼻尖蹭过肩胛皮肤, 还是咬不到。
陆言彰无声叹了口气, 侧过肩膀。
“这里。”语气无奈而纵容,像是在哄一只跌出窝里找不回去、急得乱跳的鸟宝宝。
殊景毫不客气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那刻, 陆言彰整条脊背都绷紧了。信息素被镇静剂镇压, 却在这一咬下疯狂地往伤口处涌,争先恐后想从那处冲出来。
他闭着眼, 感受殊景的牙齿陷在他的腺体上,感受那两片嘴唇紧紧贴着那块他最脆弱的地方。
过了十几秒,才终于慢慢松开。
可这没完, 殊景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个渗血的齿痕,“让你不听我的。”
这嗓音闷软,舔他的舌头更是。
陆言彰大腿忽然僵硬到像两块石头, 被殊景坐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不正常的搏动。
终于,信息素再也压不住了。焚香缓缓渗漏, 细而温热,一出来就自动自发缠绕上殊景。
皮肤毛孔在信息素侵入下慢慢张开,刺痛从表层一路蔓延到神经末梢。
“不够。”殊景说。
他的表情让陆言彰心头一紧,那是在自我惩罚,仿佛疼到极致就能把别的疼都盖过去,仿佛身体上的痛越尖锐,心里的窟窿就能被填得越满。
“再多点,不够。”
殊景一把扯开陆言彰的衬衣,扣子崩飞出去。
陆言彰额头青筋直跳,殊景的手已掐住他肩膀,指尖陷进肌肉,再次吻上来。
这次唇舌交缠,水声靡靡。
陆言彰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他知道殊景心情不好,他随便他怎么对待都行。
只能保持理智,自己忍着,手就虚扶在殊景腰间,像随时准备稳住他,又克制着不敢碰触。
他接纳他的吻,温柔缱绻地回应。
直到殊景低低喘了一声,嘴唇从他唇角滑开,贴着他的下颌一路往下,声音又哑又软,“要信息素,还要…”
他的手往下,摸到了皮带扣,金属搭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陆言彰猛地按住那只手,“小景。”他的声音在发抖。
殊景不理他,挣不开陆言彰的手,转而撑起身,去解自己的裤绳。
陆言彰伸手想拦,殊景却不管不顾,再度用力去扯他的皮带,这次直接扯开了。
“不行。”陆言彰扣住殊景的腰想制止他,掌心却触到一截微微颤抖的温热弧线。
理智在这一刻几乎溃败,他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侧身去推车门。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渗进,这简直像落荒而逃。
“别动!”
殊景这声一出,陆言彰就不能动了。
他的手还扣在车门上,手背筋络正扭转起伏,骨节因克制而泛白。
他不敢回头,不敢让殊景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腿根因极致忍耐而微微发抖,整个人像绷到极限,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你不是爱我吗?”殊景看着他,“你不想要吗?”
他的手不由分说探了进去。
被握住的瞬间,陆言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那个方向集中。
他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看,你想的。”殊景说。
陆言彰绝望地闭上眼,他当然骗不了他,他再忍耐力超群,也经不起他的任何一点点引诱。
“…我会伤到你。”
殊景却像没听出这话里背后的意思,只决绝道,“那就弄伤我,让我疼,我想疼。”
“等一下!”陆言彰抓住他乱动的手,“至少先…唔!”猛一声低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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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景的嘴唇咬得发白,身体打颤,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太阳穴上。
陆言彰心疼得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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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这一声语调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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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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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彰……在哭?
殊景挨过那阵疼,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他正埋在他颈间,只露出发顶。
但那肩膀明显在抖,呼吸潮湿,眼泪浸透了他胸口的衣料。
“…你受伤了。”陆言彰声音沙哑破碎,“我又伤到你了。”
那场失控,他把殊景折腾到进医院,让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那是他的阴影,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罪孽。
殊景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次在浴室,陆言彰只是吻他,没有做别的,难道是因为……他不敢?他竟一直为那件事在自责?
殊景捧起陆言彰的脸,他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哭,他们认识二十年,他根本想象不到他哭是什么样子。
车内光线昏暗,他只能看到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全是血丝,泪痕闪着光,打湿了高挺的鼻梁。
但他哭得没有声音,手也不敢碰到殊景,只拿嘴唇去亲他的掌心,一边亲一边忏悔,“对不起…小景…对不起…”
殊景没应对过这样的陆言彰,以至于那股不管不顾的热血好像也凉下几分。
他替陆言彰抹眼泪,“已经不疼了。”
“易感期的时候也是,我就是个禽兽。”陆言彰像没听到他说什么,陷在自己的审判里,“我只会让你疼。”
“不像他,”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能让你舒服。”
殊景:“……”
“你喜欢和他在一起,讨厌和我…我只会让你难受…”
这话听起来像争风吃醋,可陆言彰语气很认真。
殊景被说得有点懵。他难受是因为超感症,所以陆言彰一直以为是他讨厌和他做这种事?在这方面没有信心了吗?
他今晚原本想自虐,想发泄的,想用信息素惩罚自己,用身体的疼代偿心里的疼,可此刻他发现,他怎么好像没虐到自己,反而虐到了陆言彰?
这个男人委屈得不行,那些话如果不是到一定程度,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说出来的。
他甚至都被虐哭了。
殊景垂眸良久,忽然俯身,抚开陆言彰被他撕得半敞的衬衫。
陆言彰浑身一震,左胸蓦地贴上一抹温热,殊景低头吻在他心口位置。
那弹痕其实已经不太看得出来,这时在体温熏蒸下微微泛红,像刚被烙印上去的花。
殊景嘴唇贴着它,“那你这里呢?还疼吗?”
“那些过去的伤,都还疼吗?”他细细咬着那道疤,咬完又舔,挑起眼看他,“不疼了吧?”
陆言彰被这目光看得呆了两秒。
原本因情绪低落而几乎偃旗息鼓的地方,又慢慢恢复生机。
而殊景坐在他腿上,俯下来亲他的动作,也让身体压得更深,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角度。
陆言彰的手掐着坐垫一动不动。
“你不疼,所以我也不疼。”殊景又开始吻他,勾起舌尖与他纠缠,手还捧着陆言彰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不让他临阵脱逃。
那些泪从湿润到蒸干,到男人整张脸都热得发烫。
他的手掌更烫,慢慢握住殊景的腰,仍然不敢太用力,像生怕稍微过分点,就烫化了、折断了。
“阿争,”殊景催促,“不要忍。”
他低头露出自己的后颈,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送到陆言彰唇边。
“你想咬我吗?”
陆言彰的眼睛红透了,这次不是哭红的,是忍红的。
殊景不喜欢被碰这个位置,他第一次时就知道了。可标记伴侣是本能,那个位置对Alha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慢慢凑过去,嗅着那一小片皮肤底下透出的植物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