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苏妃谢后

    “……”

    刚才身体重重相撞之际,嬴曦体会到驹儿比苏雪仪更加强悍。

    嬴曦被谢千里透过单衣的温度烘得火热,内脏强烈震动,他即将被激起一阵咳嗽。

    可是有双手臂将他从后搂住,手掌拍了几拍。

    他的身体得到安抚,那阵咳嗽收回去。

    嬴曦眼圈一红。

    覆盖在自己背心的手掌温热宽大,体感在前,意识在后。

    嬴曦的心慌了慌。

    根本没来得及捕捉谢千里的表情,驹儿又变得不动声色了。

    于是如愿见到驹儿的愉快,夹杂着潜滋暗长的不安定,嬴曦绷住嘴唇。

    他压下心思,把两边推开,就像挪走两面墙,让出宽敞的大路。

    苏雪仪眉眼弧度极其锋利。

    他一直为嬴曦稳固朝堂,幕后辛苦不为人知,前线取胜的谢千里天下扬名。

    苏雪仪觉得不公平,厌恶却含笑:“苏某今晚佳期有约,谢将军也陪未来将军夫人逛逛?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让苏某见识见识?”

    苏雪仪无端给谢千里安了个夫人。

    他当然没有。

    但这话题本身就会引起皇帝好奇。

    苏雪仪不知晓恰恰勾中了嬴曦的心事。嬴曦挑眉。

    审视谢千里的装束,发现驹儿似乎与前几天不太相同。

    驹儿喜欢整洁简洁,可今天穿着身玄色为底,暗绣金色麒麟纹的服色,袖口的金属护腕精致明亮,嬴曦被护腕表面的流光晃了晃眼睛。

    眼眶有点痛。

    驹儿为何注重打扮了?

    他说每晚来吃五碗馄饨,吃完散步。

    可这些天馄饨摊都没出,驹儿搬运了一整天的漕粮,精心穿给谁看?

    “……”满含被隐瞒的郁闷,嬴曦心里蜇得很。

    却故意笑得很轻松:“若真是佳人有约,确实不该偷偷摸摸。”

    谢千里因为那个笑心脏紧缩,没看苏雪仪,平静地痛击目标:“苏相佳人有约,才该赶紧赴约,谢某今晚空闲,小曦我来保护。”

    嬴曦嘴角不为人知提起。

    苏雪仪咽了口口水,感到谢千里那声小曦,明晃晃全是炫耀。

    他口舌之利令人防不胜防:“苏某佳期当然约得是主上,方才我与主上逛完大半边灯市,主上送给我两个拨浪鼓,对吧主上?”

    两个小拨浪鼓布鲁布鲁,在苏雪仪手里打转,摇头晃脑十分得瑟。

    嬴曦:“……”无耻已经骂累了。

    谢千里死死锁定苏雪仪手里的拨浪鼓,黢黑瞳孔涌动着浓烈的情绪,似乎能把鼓面烧灼出无数个破洞。

    他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没能逃过嬴曦的眼睛。

    嬴曦将一缕呼吸延长无数倍,因为驹儿仿佛吃味,而感到暗中欣喜。

    嬴曦想再确认更多:收好,“随便送你玩玩。”

    苏雪仪惊喜万分,满心蝴蝶振翅,拨浪鼓几乎摇得飞起来。

    每一重鼓点敲击在谢千里薄弱的心防。

    谢千里黑润润的眼睛半垂,像只委屈的大型动物。

    “主上若今晚早有约,我可以远远跟着保护。”

    他顿了顿,又道:“如果小曦觉得碍事,我会回将军府。”声音逐渐低下去。

    驹儿没勉强过自己做任何事情,更不会纠缠。

    嬴曦柔肠百转,觉得对好驹儿很坏了。

    “谁跟他有约,碰上的,”嬴曦拉拉谢千里说,“一起逛吧。”

    恋爱系统界面大闪——

    恭喜解锁成就“端水大师”、“三人行必有我夫”。

    系统奖励:魅力值+5000,请再接再厉开启系统高级功能。

    系统掉落:羊肠衣x2,型号符合人物,预祝房事愉快。

    甜统:“啊啊啊啊啊啊啊您今晚难道要召幸两个???”

    “我会趴在床底下等!!!”

    ***

    主脑不健康的思想,使嬴曦在心里鄙视,认定就是主脑带坏了统儿。

    可五千魅力值实实在在,让嬴曦踩着灯市的尾巴亲近了驹儿。

    驹儿今晚很乖。

    对付孔雀鬼,也有点好用。

    三人看最末一场皮影戏,观众席是几张长凳。

    嬴曦坐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那孔雀鬼果然不老实,趁着夜幕想偷摸自己的右手。

    驹儿目不斜视,拦截孔雀鬼如有神助。

    苏雪仪每造次一回,驹儿就硬塞给他一件夜市买来的玩意儿。

    苏雪仪满把都是零碎,都是皇帝的东西,不得不拿好,气焰大为收敛。

    嬴曦暗爽着目睹孔雀鬼吃瘪。

    刚才被孔雀鬼纠缠时的郁闷,疏解成一道克制的微笑。

    他嘴角弯弯地想着,驹儿总是护着自己。

    驹儿为何护着自己?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嬴曦从隐约兴奋,变成了心中打鼓。

    他早已跳脱出皮影戏正在演出的剧情。

    倏忽间乐器伴奏、戏文唱词,都变成了阵阵相隔渺远的混响。

    嬴曦不满足。

    曾经他逼迫驹儿盟誓,恪守为臣本分,尊重自己,效忠自己。

    如今嬴曦余光落在谢千里轮廓,驹儿正襟危坐,双手搭放在膝盖上,很尊重,很忠诚。

    皮影灯明媚的亮光,映出驹儿皮肤呈深麦色,是太阳镀过的颜色。

    同样的灯光却把自己的手照得瓷白。

    那双手距离只有半尺,侧侧身就能碰到,甚至能感觉到驹儿体温的暖热。

    那双手有很厚重的茧子,嬴曦多少畏惧驹儿的力量,却又想被驹儿狠狠握住!

    再近他都不会冒犯。

    还是他根本没那个打算?他该有什么打算?

    嬴曦满心混乱。

    想引逗驹儿疯狂,想让他手足无措,想让他尽情释放本性!

    嬴曦以理智强压下去。

    “娘,皮影戏要演完了,咱们快坐……”

    “你慢点儿,当心撞着人!”

    身前路过个孩子,蹦跳着找座位时,小孩儿手里的糖葫芦接近嬴曦,快戳到他了。

    嬴曦向侧边一闪。

    尾指挨到谢千里的长腿,糖葫芦从他前心扫过面门。

    嬴曦为保持平衡抓住谢千里的手腕。

    谢千里目光凌乱。眼眶遽然张了张。

    嬴曦隔着束腕感受到强大的力量,谢千里小臂的肌肉正在跳动。

    嬴曦连忙放开手,然而小孩到处寻觅,糖葫芦就在跟前左摇右摆。

    “娘,前面没座位了!”

    “空着那个座位上脏脏的!”

    谢千里沉声道:“站好。”

    小孩连忙站定,攥紧糖葫芦吓了一跳。

    谢千里手腕这时翻过来,掌心朝上,托起嬴曦的手让他坐稳。

    手掌与手掌很迅速地擦过,两只手颜色与手型对比鲜明。

    茧子的刮蹭感变得很真实,嬴曦心中重跳,接着毛茸茸地攒动,指间肌肤都酥酥痒痒的。

    他的手指搁在腿上收拢。调整呼吸。

    渴望那只手收得更紧,将自己紧紧攥着!

    嬴曦干渴地滚动喉咙。

    苏雪仪目光落在谢千里搀扶皇帝的小动作,他露出讥笑,嘴没闲着:“对了,谢将军今夜打扮这么光鲜,你没约人,特地等主上吗?”

    谢千里抿唇。

    君臣恋情乃是禁忌,无法轻易宣之于口,更何况还当着许多外人!

    他们怀着同样的心思,苏雪仪却故意揭穿自己,不可谓不够狠。

    嬴曦视线离开皮影戏,望过来。

    嬴曦再度注视谢千里的装束,像是想通了某些巧合。

    他嗓音清冷:“你一直在等我?为何等我?”

    嬴曦语调微微挑起。

    也许驹儿每天等自己,是他的坚持不懈,才换来灯市相遇两次巧合。

    嬴曦心中喜悦。他有更深层的期待。

    可是太过含蓄,时机仍不适合。

    谢千里因为珍视而过分慎重,喉咙沉重。

    想了想,谢千里把苏雪仪故意刁难的话题,原样还回去:“主上也否认与你有约,你又怎知主上要来灯市?”

    怎能料到对方不答反问。

    苏雪仪目光混乱,稳了稳神,从容地扯出理由:“我在附近散步。”

    而关于“谢千里怎么总是出现在灯市”这个谜题,就被话赶话稀里糊涂地揭过去,留给嬴曦漫长的怅惘疑惑。

    驹儿真有事瞒他吗?

    “公子!”

    “可找到您了公子!”

    随行出门的侍卫受到玉镜差遣,穿梭在灯市寻找皇帝。

    嬴曦听到呼唤思绪抽离,刚好皮影戏也演完了,周围观众陆陆续续地散开。嬴曦缓慢回头:“怎么了?”

    “玉总……玉管家瞧着灯会散了,乌云遮月,可能有雨,让我来询问公子回家吗?”

    嬴曦抬头看天,也就在自己不注意时,八月十七的椭圆月亮,早已严实地钻进云层。

    是长安的灯市太亮,总是能迷惑他的眼睛?

    还是灯市有个想见的人,总能让人忘记时间在流逝呢?

    嬴曦起身:“走。”

    ***

    “陛——”玉镜听见脚步打开车门迎驾,嗓音都变了,“……下?”

    圣驾后面服服帖帖跟着两个男人。

    谢将军,苏丞相。

    两个男人扶嬴曦上车,外头起了风,秋雨在即,嬴曦赐两人同乘。

    两个男人各自谢恩,进车各分左右。

    各穿得光鲜亮丽,各有气度不同。

    车开起来了,玉总管脑筋跟车轮一起飞转,越发觉得震撼。

    ——敢情陛下铁树开花,朵朵花落前朝,是要把朝中才俊全拿下啊!

    陛下要纳苏相吗?

    苏贤妃?

    谢皇后?

    今后还会有别人吗?

    已经打开了的思路,不能轻易收住。

    玉镜的思绪万马奔腾,几乎给每个能叫得出名字的青年官员,匹配了个合适的封号。

    难道跟朝官相好,大臣们不侍寝时就回府,可以省下一笔后宫开销?

    陛下真太绝了!

    玉大总管心中拍案称奇,脸上丝毫不敢流露。

    玉镜虽然没逮住现行,但苏雪仪的条件实在合适。

    首先,貌美;

    其次,颇有才情;

    最后,家族没落全得仰仗皇帝。

    简直就是无依无靠小可怜儿,兴许陛下还能趁此机会,在苏雪仪身上一震雄风。

    就翻身……当上面那个!

    玉镜揣摩主上心意,觉得不能偏帮一方。

    玉镜这些天总是带谢将军的话题,略失公允,他恐怕失手。

    马车先路过丞相府,马上苏相快到家了,为了今后工作开展,他怎么也要帮帮苏相。

    “多亏苏相大义灭亲,才及时稳住朝廷。”

    “长安这些天多有对苏相的议论,苏相仍然敢跟陛下灯会同游,可见满心赤诚。”玉镜道。

    车轮轧着个小石子,发出咯噔一声。

    车厢极其安静。

    咀嚼着玉总管不经意的话,再加上苏雪仪出现得太巧,与谢千里提前报备过常去灯市截然不同。

    嬴曦的威严感逐渐罩顶,幽幽道:“是啊,他胆子不小。有无数人现在想杀他,苏丞相不仅夜里胆敢出来散步,还能精准找到朕,确实一片赤诚。”

    苏雪仪喉结来回滚动。

    沉默加重了压迫感,直到抵挡不住。

    苏雪仪艰难道:“臣有罪!臣不该擅自探听陛下的行踪!”——

    作者有话说:更新奉上,我去继续存稿。

    谢谢大家阅读。

    这本存稿快完成了!我加油。

    预收《小夫郎又美又娇气》大家可以康康,是有大纲的,抽空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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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没想好小剧场整什么活呢。”

    帝师:“那么,我就给大家随机发几套练习题吧。”

    帝师:“全部都是常考题目,计时开始。”

    花花:“你住手!”

    谢谢阅读。

    第122章 没那么直

    马车里,苏雪仪从坐到跪,跪在车厢正中。

    风声吹得车头铜铃泠泠作响。

    苏雪仪身上的佩饰,随着马车摇晃,也在不停窸窸窣窣。

    漫长的沉默可能代表皇帝不愉快的程度,对于别的朝臣来讲,嬴曦不是个暴君,如果不是触及底线,皇帝多少能原谅他们愚蠢的错误。

    然而苏雪仪情况特殊。

    他全家是罪人,他刚刚被特赦。

    他的举动如果被深入解读,是否苏雪仪对皇帝怀恨在心呢?

    何况苏雪仪今晚还挂着佩剑!

    玉镜心里琢磨,都不由一身冷汗。

    帝王临时起意微服出访,行踪是让谁泄露的?

    玉镜恨死了自己刚才多嘴给苏雪仪美言,陛下会不会怀疑,是他让苏雪仪去灯市等候?

    玉镜也请罪道:“陛下饶命!奴才驭下不严,底下哪个猴崽子也许透出去陛下的行踪,奴才这就回去彻查……”

    甜统在嬴曦神识里呆呆的看戏。

    甜统道:“他就是太聪明了,小心机用得过度,想单独邀宠反而踩雷了。”

    甜统悠然在界面打字,跟嬴曦互动——您真难追。

    嬴曦忽略了那行字。

    若非他清楚地知晓,苏雪仪对自己唯有色心,再结合整晚的观察,判断他不是个刺客。

    否则就凭苏雪仪探听他的下落,足以让嬴曦把他和苏备等人一起送走。

    车轮碾过青石路。

    苏雪仪头压得更低。

    嬴曦的语气也更严厉:“查出你的内线是谁,朕定会对他刨根问底。”

    “你问过什么,与他怎么联系,哪条触犯朕的忌讳,朕一定宰了你。”

    每个字像渗着冰碴,无人能怀疑已经杀尽苏氏满门的皇帝,暗中灭口苏雪仪是什么难事。

    苏雪仪完全不敢辩解。

    追求普通男男女女的手段,绝大多数不适合对待嬴曦。

    他会防备,他不会惊喜。

    苏雪仪后悔自作聪明,又想是否只有这样的性格,才能当好皇帝。

    敬畏使苏雪仪再度拔高了挚爱,痴然地凝望嬴曦的足尖,足尖尖细,足踝精巧,向上是线条流畅的小腿。

    谢千里扯过薄毯给嬴曦盖住腿。

    嬴曦身上暖了暖,继续警告道:“朕平生最厌恶被人监视,别想妄图掌握朕的动向……”

    嬴曦触动了被囚禁时的记忆,双手将腿上的毯子攥紧。

    他腮边的肌肉跳动,像咬牙咬得用力。

    轮廓浸透于阴影,眼睫不安地轻颤。

    谢千里克制住总想把小曦抱在怀里轻拍的念头,因为嬴曦的警告,他略感心虚地垂眸。

    马车此时缓缓停住。

    侍卫在外面禀报道:“相府到了。”

    嬴曦摆摆手,意思是让苏雪仪下去:“下不为例。”

    苏雪仪最后给嬴曦行了个重礼,下了车。弥漫在车内的白檀香气缓缓散去。

    ***

    玉镜赶紧找了个最远的角落坐着,瞧着这情形苏相也不得宠,再瞧这厢里这两位的情况,玉大总管又有点儿着急。

    可能是自己太多余了吧?

    玉镜想。

    自己不在的时候还摸脸了呢。

    动手呀,干啥呢。等陛下主动不成???

    玉镜的心思活脱脱一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真想替皇帝踹谢将军两脚!真笨!

    俩人还谈上公事了:

    “连清送来那几个匈奴人,说乌维有河套地区的地形图。”

    “乌维对我大秦虎视眈眈,要不是匈奴内部有纠纷,他兴许在朕南征时就动手了。”

    嬴曦微微叹气。

    他身子靠向车壁,是个放松时的姿态,目光不经意觑了眼谢千里的宽肩:“怎么办?”

    谢千里考虑过后回答:“也不一定是坏事。”

    “听不清。”

    车轮滚滚,驶向皇宫,确实影响密谈。

    谢千里脸红着坐近了几分,与嬴曦并排,这个位置让他感到惶恐。然而嬴曦并不以为忤。

    嬴曦又在谢千里肩膀落下视线。

    幽昧的环境并未能削弱他躯体给人的冲击力,驹儿的肩膀有精悍的线条,肌肉结实坚硬。

    他在暗中欣赏这具身体的力量感。

    好驹儿。

    长大了的驹儿。

    谢千里陈述道:“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乌维知道哪条道路最适合偷袭,那里反而有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将计就计……”嬴曦默念。

    谢千里点点头,将布防手段跟嬴曦讲明。

    目前边关守将是谢稷那一代的老将,数十年前谢稷抵挡匈奴,麾下部分将军留在了边地。

    嬴曦边思考边做决断,觉得可行。

    至于最近频频提到的那个乌维的侄子,嬴曦直觉此人于两国关系之上有大用。

    嬴曦道:“若有机会,朕想越过边境反击匈奴,朕永远加固防守,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个。”

    “那要等对方当真给我们这个机会。”谢千里很耐心。

    “嗯。”

    玉镜靠着车板微微勾起嘴角,虽然没做什么,但好歹听见个我们。

    谁敢跟天子称我们?

    这俩有戏。

    “陛下,皇宫到了。”

    侍卫在车外禀报皇帝,意思是谢将军再在车上已不合适。谢府比皇宫远。

    侍卫开门,谢千里理当告退。

    皇宫城楼的灯光照进幽暗车厢,带着雨水味道的凉风吹进车里。嬴曦却像被那光那凉意,从一场沉梦中把他唤醒。

    “臣告退。”

    他跟出去。

    他身体探出车厢,发冠抵上车顶。

    青玉发冠饰物挂住车顶流苏,扯痛了嬴曦的头皮,他动不了了。嘶了几声。

    “陛下。”玉镜连忙起身。

    谢千里转过头,见嬴曦弓着身子困在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解救。

    那发冠珠串、发丝和车顶翠色流苏,不分彼此地交缠。嬴曦半站不站,显得有点儿委屈。

    谢千里一根根把嬴曦的头发跟杂物拆开。

    他动作不慢,但足够温柔,拿捏着力道不让嬴曦难受,也不至于站得太久。

    分明谢千里只需要将那几根头发扯断就完事了。

    玉镜在车内仔细观察,哪敢再上去伸手。

    嬴曦头发被几根手指爬梳,并不痛,他感到窸窣的痒意。

    ……又是那只带茧子的手。

    “好了。”谢千里刚要松手。

    嬴曦心中慌乱,突然攥住谢千里的手挨到鬓边。

    手掌的茧子如愿以偿贴到皮肤,嬴曦宛如饮鸩止渴。

    驹儿是除了亲人之外,世上他最熟悉的存在。

    可他毫无立场要求驹儿继续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留下他,带他回到皇宫里。

    嬴曦竭尽全力汲取鬓边的温暖,却无法将他的手下移,挪到自己的脸颊旁边。

    他想要这双手和手的主人。

    欲望一旦开闸,理智难以收敛,他幻想这双粗糙的手,抚摸遍他的全身。

    可对方指尖发抖,手掌遽然跳动像条活跃的鱼,目光霎时凌乱,让嬴曦惶恐地不敢寸进!

    朕拥有江山,却不能随便折辱驹儿。

    朕无法用威权强迫驹儿做不愿意的事,该怎样说出口。

    朕好像变得不对劲……

    嬴曦哑声掩饰道:“耳边是否有头发?还在挂着?”

    谢千里目光中剧烈的波澜激荡。

    他难以克制,贴近几分确认。

    鼻端充满嬴曦身上的冷香,手掌托着嬴曦的侧脸,略微用力就能让双方嘴唇相贴。

    谢千里克制地望了眼嬴曦张开寸许的唇缝,里面是雪亮的齿贝,温暖湿润,唯独南征那晚曾在嬴曦内部横冲直闯地掠取。

    谢千里大胆地更进了一步!

    他抚摸着嬴曦耳鬓柔软的头发,揉了揉,亲昵地边揉边安慰,像抚摸容易逃跑的小动物。

    谢千里道:“可能刚才有,现在没有了。回去吧,外面冷。”

    ***

    未央宫寝殿。

    小甜统一晚上都很精神。

    暴涨的能量使甜统恨不能化形到嬴曦跟前跳来跳去。

    要审宿主的地方太多,甜统打算一一问明。

    可是皇帝洗漱过后熄了灯蜷进龙床,半晌一动不动。

    ——“您必须给我个解释,您跟大孔雀约会!”

    嬴曦心不在焉,闷声道:“你刚才听见了,是他故意找朕。”

    甜统追问:“您跟大孔雀逛了灯市。”

    嬴曦翻身:“被迫的。”

    甜统哑火,又提起嗓音:“您送他拨浪鼓。”

    “为了气人。”

    “您对大孔雀现在有想法吗?”

    嬴曦满心芜杂,实在不想提苏雪仪:“你见朕批评他了。”

    甜统黯然:“哦。”

    甜统又来了劲:“您跟大狼狗逛夜市!”

    “偶然。”

    “您拉着大狼狗的手!”

    “意外。”

    “大狼狗摸您头发,摸好几回,还摸到侧脸!”

    “事故。”

    “陛下你这样说话好不负责任。”

    “朕应该对清清白白的谢卿,负什么责任?”嬴曦反问。

    甜统莫名觉得这话带点儿赌气的成分,哼唧道:“反正我觉得他现在不直了,没那么直!”

    嬴曦挑起眉眼,轻声说:“你确定?”

    甜统道:“不太直。他对您太好了。”

    甜统补充分析:“比君臣关系更近,刚才分明就是在哄您。哪个臣下敢这样对待君主的?”

    嬴曦咀嚼着驹儿的举止,微笑道:“还有没有?”

    “……暂时想不到。”甜统难得卡壳。

    “可能是您跟大狼狗独处太少了。我不知道更多情况。”甜统给自己的专业能力辩解。

    殊不知嬴曦微笑更甚,拉高被角把半张脸藏进被子里。

    “原来如此。”

    “陛下好敷衍呜呜。”

    “朕没有,”嬴曦柔声说,“你乖一点。朕有点累。”

    “哦,哦哦……”甜统这才后知后觉,它充能过度吵到嬴曦了,嬴曦可还是要休息。

    “陛下,”甜统小声说,“他们都喜欢你,你喜欢谁?”

    嬴曦摇摇头;“又来了。”

    “即便是没喜欢的,也要选个最厉害的洞房,好可惜,我本来以为今夜能瞧见您使用那两个特制羊肠袋。”

    话毕甜统递上羊肠袋x2,塞进了嬴曦手里。

    甜统嘱咐:“如果有很多床伴一定要用喔。”

    嬴曦原本徒手,掌心却突然多出两个奇怪的东西,手掌烫得很。

    却没有直接拒绝甜统,而是岔开话题道:“统儿,系统提醒朕,可继续升级成高级功能。”

    “是啊。”甜统回答,“您使用很久了,有一些高级功能至今没有体验。”

    “那该怎么升级呢?”

    甜统想了想;“有人靠积累,有的靠机缘。”

    “使用经验足够,也许突然就升级了。”

    “也有可能使用时长并不久,但突然遇到符合条件的好事,那也可能触发升级。”

    嬴曦觉得说了等于没说。

    他自是不会直接吐槽甜统,但对甜统道:“今夜朕与两人同游,算不算积累或者机缘?”

    甜统点头:“当然算!”

    “那朕为何还不升级?”

    那甜统自然不知道。

    嬴曦一本正经地说:“那你去问问主脑,看朕何时能升?够不够资格?”

    智能助手就是为宿主服务的,甜统当然同意:“好的。那我去探探,感谢陛下继续使用。陛下早点睡。”

    “嗯,辛苦,晚安。”嬴曦闭上眼睛。

    甜统下线了,恋爱系统暂时熄灭。

    有双手拉低被沿,嬴曦露出脑袋,他又睁开了深灰色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来了我来了,下章大瓜,小曦做梦了,小曦要开窍了!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奔走相告,奔走相告!”

    小曦:“你站住……”

    谢谢阅读,我要趁小曦不注意,把下集预告发给更多人。

    第123章 梦中多情

    其实今晚自从灯市回来,嬴曦就不太能睡得着。

    他双手支撑身体,托腮趴在床面,静默地凝视着龙床周围的黑暗。

    外面起了风,夜雨淅淅沥沥滴落。

    虽然没淋到雨,可是细密的秋雨让人不痛快,总觉得到处半湿半干。

    嬴曦打开床头的抽屉。

    咔哒。

    龙床不大,床头有两个抽屉,放得是嬴曦的私人物品。

    平时玉镜他们会收拾书房,但绝不会碰这俩小抽屉,那些重要的,或者不合适露在外面的东西,就被嬴曦锁住藏起来。

    嬴曦率先看见了丹心石佩。

    石头温润含光,明黄色丝绦亮眼,他嘴角上挑拨开零碎的小玩意儿,拿出金粉色封皮的《何止三千》。

    书摊在枕头上。

    嬴曦摸出颗夜明珠,关上抽屉。

    为何会熬夜读风月话本?

    他想看那大情朝皇帝和他那将军的结局。

    夜明珠冷色的光晕照亮书页,墨字一个个清楚,嬴曦先翻开的封底,却见印刷体赫然道“未完待续”。

    也不知风月话本还能写这么长篇幅,嬴曦摇头。

    就只好再向前翻,想从前面的剧情窥个大概。

    但这毕竟是风月话本,艳情大过剧情,每找到一次书里的将军,就会紧跟云雨戏。

    他看作者把这位将军描述得“星眸剑眉,银盔白甲若霜雪,手持一柄沉重的银枪,骑一匹雪白战马”……嬴曦不由微微含笑。

    没几行跳到将军凯旋,抱紧皇帝在军帐行房讨赏。

    再往前,将军带皇帝去郊外跑马,于幕天席地,满天星斗之下野合。

    嬴曦瞧着那满纸“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丢盔弃甲”“不堪一击”,分明书上每个字他都识得。

    可是常用的兵家术语,染上了暧昧颜色。

    嬴曦思绪不得不被带偏。

    找结局变成看剧情,看剧情变成读风月。

    可他此前二十年里,哪儿读过真正的风月戏?

    只才草草读完两场,便觉得身上有股火气要燃不燃。

    他心慌胸闷了一阵,找不到缘故,最后只能归咎于熬夜太深,匆匆将话本放回床头抽屉,把夜明珠也锁了进去。

    入睡太难,但好在伴着夜雨,躺着听雨声,也不至于太无趣。

    嬴曦不知听了多久,似梦非梦间,眼皮越来越沉。

    再有意识时,他好像感觉出来,有个人站在他的床边。

    防备心让他窜升起本能的恐惧,正欲唤郎荀护驾,可是他辨认出来者轮廓熟悉,鼻端闻见干净的草木气息。

    谢千里坐在龙床沿。

    他的宽大手掌来回抚摸嬴曦的前额,带着茧子的手滚烫坚硬。

    嬴曦身体徐徐烧上热意,脸孔滚烫。

    旁边的谢千里担忧说:“小曦,外头刚刚变天,你又难受了?”

    不是那种热……

    嬴曦在被子里辗转。

    身体因病发热时,伴随的往往是萎靡无力。

    而嬴曦现在不同。

    他的热意由内向外,均匀发散到全身。

    他像是果实熟透了等待摘取品尝,否则就要平白无故炸裂。

    他讨厌驹儿猜不对,按住驹儿的手掌,让他摸自己热度更高的脖子。

    淡雅的冷香烘成暖香。

    他捕捉驹儿变了神情。

    驹儿接到暗示,钻进龙床将他托起。

    嬴曦身后悬空,从躺着变成面对面紧紧相贴。

    他的头顶接近龙床床顶,时远时近,木质雕龙随泪水溢出越发模糊,床边流苏来回乱摆摇曳……

    驹儿消解了他一场场烧上来的情热。

    嬴曦反复哭泣又发笑,最终在自己拔高的声音里睁开了眼睛。

    “!!!”

    ***

    “陛下?”玉镜唤道。

    玉镜轻轻摇晃皇帝,皇上好像做了噩梦。

    晨光斜穿入室照在皇帝瓷白的面孔,发丝到处散乱,汗水沾湿额头。

    嬴曦此时的状态难以忽视的惊艳,这让玉镜不敢直视,却又不得不继续履职,注意到皇帝泛起一抹红晕的脸。

    玉镜隐约感到这事不对。

    可他毕竟是个太监,到底有些经历从没体验。

    玉镜禀道:

    “陛下昨夜晚归,如今已是巳时了。”

    “陛下今天的行程,礼部的大人们已经询问过两回。您要起床吗?”

    是谈恩科的事……拟好题目,定下主考官,还得敲定些细节。

    嬴曦点头。

    嬴曦想要坐起,忽然抓紧了被角,灵台炸裂。

    他迅速睁大了深灰色的眼睛,感到身下一片泥泞。

    与此同时,他昨夜荒诞不经的梦境,细节清楚地倒流回脑海,整个人烧灼感顿时加倍。

    他不能起来!

    嬴曦躺回去,扭了个身。

    背对着玉镜,倒把玉镜给整懵了。

    玉镜也不知自己哪句话有错,不至于皇帝突然给甩脸子,怪异感更甚。

    但是更担心皇上染病,皇上这体格一到入秋就得慎重保护。

    玉镜轻声询问道:“要不,奴才宣刘太医看看?”

    “不必!”

    嬴曦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尾音因慌乱微微上扬。

    他面上强作镇定,对玉镜道:“只是魇着了,出了一身汗……你先退到外殿,朕……想再静一静。”

    玉镜愣了愣。

    伺候皇上也挺久了,他从未见过皇帝乱了方寸。

    然而再狐疑,玉镜也只得低头称是,脚下一转,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奴才就在门外,陛下若不适立刻传唤奴才。”

    门扉吱呀阖上。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混合着宿雨味。

    嬴曦翻身坐起。

    锦被滑落腰际,亵裤冰凉地贴着皮肤,他仓皇地扯松系带,发现那些纵横交错的乳白痕迹,梦里那场荒唐的余烬死灰复燃。

    驹儿。

    梦境中一次次共赴巫山的对象,是他儿时的伙伴,现在的重臣。

    嬴曦低声斥自己胡闹,嗓音却哑得不像话。

    梦境再咀嚼时多出层羞涩甜蜜,分明最不喜欢与谁挨得那么近,梦里却毫无阻隔地相贴。

    难道真是年岁渐长,房中空虚?

    还是他身体见好,都有了想这档子事的余力?

    该怎么处理这摊衣物!

    偷偷脱?偷偷洗?

    换作在永宁王府都没有可能,世子尚且备受关注,更何况他是皇帝。

    他得先找干净衣服,衣服在哪儿?

    走到浴池,又要惊动多少太监宫女?

    平时他对未央宫不多的人手能用则用,现在突然自己做这些,岂不成欲盖弥彰了吗?

    嬴曦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还是惊动玉镜一个人,波及范围较小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唤玉镜进寝殿,低声硬着头皮暴露了自己的窘境。

    ***

    嬴曦不甚清楚,为何玉镜要总给他倒热水。

    他心事杂乱,清水喝得他燥热!

    但依照他所接受的教育,元阳泄出,应当得补,可水里什么都没有,不送人参鹿血就算了,哪怕漂几个枸杞。

    玉镜是当他太虚了,虚不受补是吗?

    可哪个男子能接受得了自己虚?

    嬴曦雄才大略,是帝业鼎盛的皇帝,有点儿羞耻于接受,他被当成团棉花很柔软地对待。

    他是皇帝,又不是后妃。

    他——

    玉镜将书房御座垫上了软垫。

    “陛下请坐。”

    “嗯。”

    嬴曦隐隐听见,他还轻声吩咐底下的徒子徒孙,今后准备腰靠,怪异感陡然窜升许多倍。

    嬴曦视线游移。

    有些许心虚,好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

    归根结底,必定是房中事太监不懂,这也不能怪玉镜。

    玉镜含笑道:“待会儿礼部的大人们觐见,奴才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这是男子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奴才会为陛下保守秘密。”

    正常就不要再提了……嬴曦想。

    外头路过两个小太监,各自抱着个锦绣腰靠。

    两个太监做事麻利,来找大总管复命。

    谁知大总管一见腰靠拿进书房就沉了脸,摆摆手低声驱逐:“去,现在不用。”

    俩小太监赶紧滚了。

    嬴曦面红过耳,觉得到处似是而非,又暗中端详玉镜的脸,变得心虚不已。

    他身为内官总管,难道不该劝些什么?

    嬴曦打开折子艰难地批阅。

    玉镜却只是吩咐告知厨下,餐品温和滋补几分,往后要御厨们单列出一张清淡的菜谱,却仍没有劝皇帝纳妃,或者筹备任何壮阳的东西。

    嬴曦率先忍不住了,捏捏眉心,道:“……朕恐怕再做这种怪梦。”

    玉镜眉心乱跳,生怕谢稷的英灵把自己一掌拍死,妥帖地道:“奴才还是先收拾西配殿?”

    怎么又跟西配殿扯上了!

    嬴曦心脏跳得更狠,怪玉镜不走正常流程。

    他那后宫空置了少说几百间房子,当真要都挤到西配殿吗???

    嬴曦:“不用西配殿,那该怎么办。”

    玉镜哆嗦道:“那……该跟大臣们商量……谢……”

    “嗯?”

    “协同安排陛下纳妃事宜。”

    “嗯。”嬴曦自我解释道,“纳妃再说吧,朕这就是久旷的缘故。”

    玉镜明知陛下心事,还得成全皇帝面子,帮忙圆这个谎。

    玉镜点头:“陛下操劳国事,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其实陛下只需分出两成余力,就能雄风招展,一夜金枪不倒。”

    嬴曦再度捏了捏眉心。

    梦境无法宣之于口,帝王的颜面必须保住。

    嬴曦也只能大言不惭,强作慨然摆手:“罢了,你懂什么雄风招展金枪不倒……出去吧,宣礼部的几个大臣见朕。”

    “是。”

    玉镜忍得两腮发酸,倒退出门,微微摇头。

    春梦里梦见相熟的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以前在芳兰殿教导他房中事的嬷嬷就说过,遇到了不必太过尴尬,也许是出于几种情况。

    其一,身边熟人太少了。

    自己待人戒备太深,若能在极度亲密的条件下入梦,必须是熟悉信赖的人。

    其二,最近刚看到过他。

    他下车前,刚刚跟驹儿有过互动。

    其三,……

    第三条在嬴曦脑海尚未浮现,嬴曦按回去它,同时也按下这个念头背后牵涉到的天大代价。

    嬴曦收拾片刻心情。

    桌膛里藏着系统送的两个羊肠袋,上头写着谢千里和苏雪仪的名字。

    嬴曦以为自己释然,他连看也没看,率先将苏雪仪那个袋子丢进香炉。

    至于另一个,拿在他手心尚未打开。

    他望着香炉不太旺盛的烟气,打算等苏雪仪那个烧干净了再烧。

    他也冷静冷静,就会没事吧?

    这段时间,还是不要相见驹儿为好。

    笃笃——

    是规律的敲门声。

    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等一众与恩科考试有关的职官觐见了。

    “参见陛下。”

    陛下将羊肠袋揣进袖子里。

    打定主意先冷处理几天,他忙公务。

    “诸位请起。”

    “谢陛下。”

    礼部尚书汇报道:“恩科日期定在九月,九月有这三个日子合适,请陛下定夺。”

    嬴曦接过红纸看了看:初一,初十,十五。

    他既然是要选才,就要速速选拔,让他们赶紧上任。

    嬴曦挑了最近的:“就初一吧,时间紧急,但各项工作加紧筹备也能完成。”

    礼部尚书拱手:“臣遵旨。”

    礼部侍郎说道:“以往恩科天子须巡阅,以示对天下学子施以恩德,陛下请安排一日时间,以便学子们瞻仰天颜,朝廷表达求贤若渴。”

    巡阅就是去巡考。

    嬴曦巴不得自己现在有许多事做,少让他胡思乱想。

    “不必摆排场,朕每天都去。”

    礼部众人呆了。

    迎着众官员的讶异视线,嬴曦拍板决定道:“朕把这座江山打扫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让更多有用的人上任。”

    “朕要让所有的学子都知晓,朝廷对他们重视,学子们在号房考多少天,朕就去巡考多少日,哪怕把公务都带上。”

    几个礼部的官员快哭出来了。

    只因礼部向来是清水衙门,花钱多赚钱少,在元泰帝时备受打压,哪里受到过如此重视?

    众礼部官员山呼:“陛下圣明!!!”

    嬴曦暗中叹了口气。

    躲驹儿,躲进了贡院里。

    他暗中捏了捏那个烫手的羊肠袋,觉得这皇帝当得奇怪,他又无可奈何。

    礼部侍郎道:“那开考这几日,便请陛下在考务地点坐镇,相信有龙武军保护,定能保证考点纪律和陛下安全。”

    龙、武、军……

    怎么到处都有龙武军?

    龙武军乃天子直属。

    大朝会、大征发、大礼仪时,都有可能被调遣出临时外差。

    灭族苏家风头刚过,礼部唯恐出事,当然要请求派遣最精锐的部队维持秩序、押运试卷。

    按说嬴曦该知道,就是他亲自批的。

    可嬴曦今日心绪不宁,把它给忘了。

    未来九日将与驹儿共处,原来苏雪仪是孔雀鬼,驹儿也不会轻易把他放过。

    坏驹儿!——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终于从现在开始,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周末愉快,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扑倒陛下!扑倒陛下!扑倒陛下!!!”

    小曦:“护驾,把她给朕叉出去。”

    谢谢阅读。

    第124章 难以为继

    恩科考试,待九天。

    与驹儿共处九天。

    内心混乱难以言表,凡提到谢千里,必会想到昨晚梦中一夜荒唐。

    可是大话说出口,对面的礼部各位官员又谢了恩,总不能说不去就不去了,耍人家玩呢?

    君无戏言,还是要去。

    算起来距离九月初一还剩几天,他只要好好冷静,清心寡欲,不一定还会再出现做春梦的情况。

    也许春梦对象换人了呢?

    嬴曦长长吸了口气。

    笔筒釉面却照出皇帝若有所思,很严峻的神色。

    “陛下抱抱,我回来啦~”

    是小甜统。

    最近他让甜统老往主脑那里打听,并非他厌恶甜统,而是总觉得有事该遮掩几分。

    嬴曦萌生了一些惭愧:“统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陛下服务我应该嘟~”

    甜统总是那么单纯,带回来给嬴曦的最新情报:“主脑说其实您使用经验并不够,虽然时长已经够久了。”

    嬴曦略微皱眉。

    他想得通:他老是骗恋爱系统,哪怕任务次次过关,不算真实使用。

    “所以升不了级?”

    “对,”甜统道,“您只能想另一种方法,靠机缘了。”

    “比如——”甜统道,“偶发事件、任务掉落,活动获取,系统bug。”

    虽然也有可能发生,嬴曦还是摇头失笑,系统bug。

    “所以,”甜统道,“如果主脑有任务,或者我给您安排任务,您还是别挣扎了。”

    嬴曦算是默认了。

    甜统奇怪:“对了陛下。”

    “嗯?”

    “您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升级了呢?”甜统问道。

    嬴曦以前对恋爱系统的态度,是不乐意做任务,是利用。

    故而甜统不明白,嬴曦怎么会让它询问升级方法。

    嬴曦嘴角微微发直。

    他当然不可以说实话,当晚夜不能眠,想看《何止三千》。

    他也确实有升级系统的需求——匈奴。

    近来有关匈奴方面的情报,不停地传入他耳朵。

    嬴曦预感与匈奴必然一战。

    而他在之前几次化险为夷,都是多亏了恋爱系统,或启发或帮助。

    升升级,兴许对付匈奴有用。

    他可以多张底牌,为此愿意与主脑达成短暂的和平,有任务再说。

    嬴曦直言不讳:“朕想对付匈奴。”

    甜统:“……”

    甜统:“那您还真是挺抬举我们的。”

    ***

    从八月十八到九月初一,十余天。

    谢千里的长假结束,早已经归朝继续办公了。

    但这期间嬴曦并未召开任何一次大朝会,处理公务,他辗转于书房和尚书台。

    皇宫门也没出,灯会更不再去。

    《何止三千》让他牢牢锁进小抽屉里。

    更何况统儿在他的神识里,嬴曦不会再轻易翻阅的。

    那场春梦里情潮涌动,床帷摇曳的完整体验,多少会渐渐淡化几分。

    连贯的片段变成图画。

    他被驹儿摁在龙床、他与驹儿面对面相抱……这些却忘不了,反而越回忆越像被刀刻似的镌在脑海。

    他努力故意抛却,这世上还有个和他相熟的驹儿。

    也不知道这样对驹儿残忍,还是对自己刻薄。

    他回绝过两次驹儿的主动求见。

    记不得驹儿都用了什么理由,嬴曦婉拒只推说身体不适。

    可他又后悔干嘛要拿生病当借口,驹儿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体。

    果然第二次不见驹儿以后,谢千里没来第三回,但凡是事关龙武军军务,必须进宫汇报的小将军们,临走前都会带一句“谢将军牵挂陛下龙体”。

    寥寥几个字而已。

    却会让嬴曦在刹那间眼眶浮起层泪潮,强烈的酸涩几乎把脏腑搅碎!

    他当然完全可以传谢千里召见。

    召见过后,难道还要再做春梦?

    周而复始,又能维持多久?难道还真要召寝不成?

    嬴曦以君子之礼待人,驹儿并非他的玩物,他当然也希望自己冷静。

    只不过主意打定,夜晚变得格外漫长,嬴曦羞耻而警惕,夜里有点动静就会清醒,每晚睡得不甚安宁。

    ***

    九月初一,恩科考试的那一天。

    嬴曦卯时不到就起了床。

    礼部的官员向他告辞,人人口中重复着“必不辜负陛下厚望”。

    年岁已高的礼部尚书,在经历过前朝元泰帝时期,文学凋敝的局面以后,今早还在嬴曦跟前泪洒当场。

    “陛下……老臣……”

    “老臣定然……会给朝廷选出得用的人才,严肃考风考纪,绝无徇私枉法……”

    “大秦的江山一片光明,老臣能看到死而无憾!”

    嬴曦还得将老尚书扶起。

    老者六十余岁了,须发皆白,站起身时颤颤巍巍。

    嬴曦安慰道:“刘尚书,开恩科是盛事,山河蒸蒸日上,你才应该安享晚年,谈生死还是太早。”

    刘尚书道:“是是,老臣喜极而泣,在陛下面前失态,老臣告退。”

    刘秩宗擦干眼泪。

    礼部的各位退出未央宫,天色尚早,天边连鱼肚白都没有。

    只冲礼部对他的期待,嬴曦都不能把开恩科当成小事。既然答应了,务必更加慎重对待。

    送走礼部各位考官,嬴曦提前在书房用早膳。

    想端起杏仁茶却一把举起了笔筒。

    侍奉的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

    嬴曦不动声色,对着笔筒釉面煞有介事整理仪容,缓缓将笔筒放下。

    ***

    亲自巡阅贡院是开考当天正午。

    嬴曦从尚书台出来,带着苏雪仪和秘书省两位翰林,随驾人数不多,他不欲惊动考场考生,只穿了天子常服,甚至都没带仪仗。

    组织考试是风雅事。

    苏雪仪跟两个翰林在车里吟诗作对。

    什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们以文会友,其实也是想博皇帝高兴。

    嬴曦当然知晓,也不扫兴,偶尔淡淡应上几句。

    反正无论文采如何,苏雪仪都能带动俩翰林一顿猛夸。

    “陛下这联‘笔底江山收俊彦,胸中兵甲试干戈’,既点出了今日的盛事,又体现出陛下满腔豪情,真乃帝王气象。”

    俩翰林同样追捧:

    “‘笔底江山’‘胸中兵甲’,可见陛下有剑胆琴心,文武兼备。”

    “真字字如珠玑也!”

    “……”

    车内人不多,掌声可不少,噼里啪啦如放炮。

    这孔雀鬼旁边只要有人时就还算正常。

    嬴曦打定主意,死也不能放这俩翰林落单,必须将他们跟孔雀鬼牢牢绑定在一处。

    “吁——”

    马车缓慢停住,车外是郎荀的嗓音,嬴曦只带了两名侍卫。

    “陛下,贡院到了!”

    郎荀把车门打开,扶嬴曦下车。

    已是正午,天阴沉沉的。

    贡院位于长安城边缘,占地极大,从外面看围墙都望不到头。

    龙武军白袍银甲,站在青灰色的围墙外缘把守,每隔十几步站一人,面容肃穆,枪尖闪着雪亮的寒光。

    贡院外面即使有百姓好奇探头张望,也只能隔老远瞧,看不到里面。

    苏雪仪道:“这是开考后封场了。”

    俩翰林问:“是否需要臣等知会考官们迎驾?”

    “不必。朕故意没告诉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过来,朕进去巡视时,科场内学子免跪。”

    嬴曦目光不经意投在围墙下。

    乌黑的云,深灰的墙,越发显得龙武军军士的银白色甲胄亮眼。

    嬴曦瞳孔收缩,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轻颤,到处酝酿开酸甜的味道。

    他也故意错开了龙武军搜检考生、押运试卷入场这个阶段。

    如果说主考官刘尚书,保障的是科考纪律、阅卷等内部环节的公平。

    谢千里率领龙武军,保障的则是考生不以外力舞弊,考场正常秩序,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嬴曦略微提起嘴角。

    “陛下万岁!”贡院守门的龙武军小将,怎可能不认识嬴曦?

    整个考场都被提前告知,皇帝会连续巡视恩科,两名龙武军打开了贡院大门的重重铁锁。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苏雪仪道:“这叫锁闱,科考共有三场九天六夜,为保证题不外泄,除去每场考完,考生可以回寓所休整,其余时间都要待在考场号房里。”

    “在号房中吃,在号房里睡。”

    “大小解也在号房。”

    苏雪仪出身世家,但正经考过科举,两个翰林也是科考入官,三人对贡院熟门熟路,考点内景在嬴曦跟前呈现。

    一排排号舍其实就是平房。

    密密麻麻的号舍被墙隔开,每人一个,三步长,两步宽,没有门。

    这些号舍能装下几千名考生,每个号舍都很狭小。

    嬴曦进考场后,见场地内也有龙武军士兵,凝立在号房外维持纪律。

    贡院门内有名礼部官员,可能一直在等候,拱手道:“陛下万岁。”

    嬴曦点点头。

    他这回想低调,但别人总不能不把皇帝当回事。

    他没追究礼部官员还是费心接待。

    他在来者四周,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儿,最终平静地收回视线。

    嬴曦问:“开考顺利否?”

    那礼部的小官禀道:“一切顺利,天子开恩科,学子们皆感激涕零,搜检时未见舞弊者。”

    嬴曦颔首,奇怪的是,依然没见龙武军叫得上名姓的将领。

    总不能因为不见驹儿,驹儿就带所有人都躲起来了。

    嬴曦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微微下撇。

    “有考场殴斗,寻衅闹事,这些异常情况?”

    “这倒没有。”考官答,“有件事恐怕有辱圣听。”

    “你说。”

    考官禀道:“近来天气多变,不少学子身染风寒,可是贡院的井三年没淘过,喝完有七八个学子跑肚,影响了考试,哭得不成样子。”

    嬴曦皱眉:“怎么处理的?”

    “刘尚书带着谢将军巡场,发现以后合计了个法子,既能保证用水,又不会让学子喝完得病。”

    考官顿了顿说:“为防止号舍着火,贡院共有一百四十四个大水缸,谢将军正在搬缸蓄水,放在考棚附近,派遣兵士看管,方便学子饮水。”

    “缸里水都是处理过的。”

    考场并非寂然无声,混合着笔墨声,微弱的读题声和翻卷声,嬴曦知道驹儿又给朝廷做了件好事,暗中慰藉。

    那他暂时是看不见驹儿的了。

    那种慰藉的余韵,又变成微微的酸楚。

    嬴曦无奈于自己的矛盾,边巡视边道:“那几个拉肚子的考生呢?”

    “陛下明鉴,”考官先给皇帝心理准备,“虽然他们很无辜,但我等唯有派医官帮忙诊治,不能补给他们耽误的时间,诊治都得在号房。”

    “所以即使他们哭,痛不欲生,死也得死这号房里。”

    考官:“为了公平。”

    嬴曦随考官的视线挪动,倏然审视过去这号房里一排排的考生。

    他们有的已白发苍苍,有的正直茂年,还有位年迈到让嬴曦几乎不敢猜测岁数的老者,正趴在号房单薄的木板,哆嗦着写下文章。

    科举乃平民入士唯一途径。

    嬴曦斩断了举荐,所以天下百姓更愿意竭力读书改变命运,以笔墨摩拳擦掌试炼锋芒。

    嬴曦不由走到那写字的老人跟前温声问:“老者高寿?”

    老考生目光浑浊,认出他那身白底金龙的帝王常服,嗓音沙哑。

    “老朽,一百零二岁。”

    嬴曦心头震撼。

    再接着,他对苏雪仪令道:“朕如果每日进出考场巡视,是否违反了锁闱制度,同样有泄题的可能?”

    苏雪仪不敢说是,也没有否认。

    嬴曦立刻道:“传令,既然进场,这场考完之前,朕也不出去了。”

    苏雪仪连忙称领旨。

    那两个翰林、礼部的考官,包括旁边听见这话的学子全部都惊呆了,表情同时更加肃然。

    而嬴曦方才作出决定,一转身,见考棚转角有个正悬空的巨大水缸——

    作者有话说:今天白天花花有点偷懒,去户外踏秋赏花了,立flag今晚接着写一章。

    下章小谢和小曦贴贴,走重要任务。

    ---

    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踏秋的收获如何?”

    花花:“唔,很多,拍了落叶小径的照片,买回两个花瓶瓶,还自己扎了束混色非洲菊。”

    小曦:“很充实。”

    花花:“是的!”

    小曦:“所以你定下的计划,要月底前存完大结局呢?”

    花花:“我,这,就,去。”

    谢谢阅读!

    第125章 止磕化谈

    对于任何人来说,突然看见个悬空的水缸也是很奇怪的。

    来者低头抱着水缸行走,难免遮挡视线。

    感觉到前头挡着人,缸体缓慢放下,在贡院青石地面发出嗡的一声,后头露出谢千里线条冷峻的脸庞。

    “……”

    视线内纳入皇帝一行,谢千里停住脚步。

    这种陈年大水缸半人多高,缸壁厚实,得有几百斤,又笨又重。

    缸内刷过,缸底还有泥灰,搬缸时银甲不免沾上泥土,双手也有泥。

    谢千里觑了眼胸甲,状若不经意挨紧水缸站了站,抱拳行礼,挡住那片脏污。

    “陛下。”

    缸里没有水,谢千里望向缸内。

    隔着水缸余光落在嬴曦的腰身,他嘴角抬了抬,又黯然地头低下去。

    “臣还有公务,有一百四十四个水缸要分散到考棚各处,带来的军士各自划分了区域值守,唯独巡场将领是机动人员,臣……”

    听不清驹儿在说什么。

    嬴曦讶然。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驹儿,而并非他所说的话。

    刻意冷落十几天的形象,一瞬间鲜活起来。

    他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再度生发,与此同时萌生了强烈的期待和欢喜。

    嬴曦压抑不住胸腔中心脏狠命跳动!

    他唇舌发干,惭愧地觉得自己很坏。

    驹儿什么都没做错,错得是他自己,是他对驹儿胡思乱想,也是他想要冷静。

    他又怎么可能当着驹儿的面,再让对方难受呢?

    “沉不沉?”嬴曦问道。

    问话时微微含笑。

    谢千里被这笑容晃得身形一凝。

    然后跟着嗓音提起几分,目光从谨慎回避,变成与嬴曦交接,两人的瞳孔同时发亮。

    “不沉。”谢千里估计道,“我还能再搬五趟。”

    他在诚恳回答嬴曦的问题。

    也许对于别人来说,有点像力量的炫耀。

    嬴曦心上缓慢开满了花朵,更后悔怎能无端欺负驹儿。

    他没忍住温声道:“今后学子们入贡院科考,都会记得是龙武军让他们喝上净水,你又立一功,朕往后有赏。”

    驹儿黑润润的眼睛几乎在发光。

    对方比自己高,视线轻易将他盛满。

    嬴曦多少消解了几分内疚,却更平添了不安恐慌。

    谢千里立刻自荐道:“臣刚同刘尚书巡视过整个考区,本场所有情况谙熟于心,安置好所有取水点,恳请与陛下一同巡场。”

    嬴曦暗自打量着比鼎还大的水缸:“不用了,你带将军们歇息片刻,朕随便逛逛。”

    谢千里神情微僵。

    “臣——”

    苏雪仪道:“谢将军,文人有文人的忙法,陛下待会儿跟考官们交流阅卷标准、出题方向,可不止待在号舍看守考生。”

    苏雪仪向来阴阳怪气。

    嬴曦横了孔雀鬼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朕儿时算学薄弱,有不少题目还得请教谢卿,谢卿文武双全,待在号舍反而委屈谢卿了。”

    谢千里眉眼抬起,心绪骤然大起大伏。

    他上前一步,差点儿栽进水缸里。

    克制住嘴角上勾,下盘使足了力气站稳,谢千里立刻对嬴曦回禀:“陛下过誉。”

    谢千里没有掩饰两人旧时相识,反而称赞嬴曦:“那是微臣愚钝,只擅长看地图、算算数,其他不如陛下精通,只能在陛下跟前扬长避短。”

    苏雪仪:“……”

    两个翰林面面相觑,各自讳莫如深。

    礼部那小官简直希望自己变成透明的!

    天子的少年时代是段禁忌,宫闱秘闻他曾被囚禁,更脏点儿的流言,甚至盛传他被元泰帝养成禁脔。

    这是皇帝头一回公开谈起过往。

    说得却并非难以启齿的事,反而听上去像段美好的经历,彻底地解释了为何皇帝总是对英国公厚爱有加。

    三名官员齐齐拱手:

    “幼学同席,君臣同契,名将良主,真乃社稷之幸也!”

    苏雪仪起得这话题,却让自己好大没趣,皱了皱眉,应和得不情不愿:“臣恭喜。”

    嬴曦暗中触动。

    原来站在外人的角度,那些人根本不知芳兰殿内情,只听只言片语,就想象得如此动人。

    若当初苦熬过来的日子,真的愉快就好了。

    可只要有驹儿在身边时,不都是很愉快的吗?

    嬴曦视野像刹那间照进万千束光!

    珍爱他,尊重他。

    所以绝不能轻易毁掉他。

    嬴曦巧妙维持着,能让自己对谢千里继续保持理智的距离。

    他舌尖酸涩,话术不远不近:“科考总共持续九日,朕知道你辛苦,这才恩赐你多歇片晌。”

    “朕已有这么多人陪伴,所以谢卿不必客气,你等自去休整就好。”

    理由合情合理,表情无懈可击。

    原来自己也会同样成为模棱两可,挑不出错处的存在。

    驹儿会难过吗?

    驹儿的顾虑与朕同样吗?

    驹儿会不会梦见朕?

    嬴曦挪开与谢千里交汇的视线,挥挥手,带苏雪仪和其他三人走了。

    ……

    ***

    “下雨了!”

    “这雨怎么这样大!”

    “连阴了好几天,不大才不正常,有号舍漏雨!快快快,上报给刘尚书!”

    “我的卷子,我的卷子啊……”

    “有考生晕过去了!”

    傍晚时分,点灯之前,长安秋季下了场大暴雨。

    雨水犹如瓢泼,雨珠砸在贡院青石砖到处跳动!

    下暴雨是科场最怕出现的情况之一。

    考棚墙壁是砖砌的,还算稳固。

    棚顶却是木质的,随年岁久远,木头变糟,滴滴答答向下淌水,宣纸最吸水沾水就废了!

    更何况号舍还没有门!

    狂风吹雨进号舍,到处哀鸿遍野。

    嬴曦与众考官待在折桂楼,俯瞰向外,被暴雨顷刻打湿了半边身子。

    刘尚书急得直想往暴雨里冲,抢救考卷,安抚考生,可是被两个年轻考官死死拦住。

    考场封锁,有进无出,万一年迈的主考官出了什么事,当真成了这场考试最大的事故。

    暴雨声砸得到处乱响,总览考场事务的折桂楼,窗户被刮得开开合合,都似乎摇摇欲坠。

    嬴曦询问刘秩宗道:“应对考场暴雨,该当怎办?”

    刘尚书喘着粗气回答:“立刻在考棚顶部加盖油布,引导考生不必惊慌,凡因雨水作废的考卷补发纸张誊抄文章,油布在……在……”

    ——“启禀陛下,油布来啦!!!”

    折桂楼外,小将军连清一声大喊。

    嬴曦与主考官、出卷人等统统都奔向栏杆。

    暴雨给嬴曦半潮的衣物浸了层水迹,将龙武军甲胄同时冲刷成更冷亮的颜色,照得嬴曦眼前豁然。

    “请陛下与考官们放心,龙武军早有准备,尽可能挽救所有考卷!”

    连清的嗓音穿透雨幕,雨水沿着银盔边缘纵横流淌。

    连清比了个大拇指,迎着嬴曦的视线,拇指指端用力指向他们将军。

    像是接到某种暗示,嬴曦心里倏然一紧。

    指端搭在栏杆,向内用力勾动。

    他隔着雨幕抿紧唇线,谢千里并未回眸,几百名将士如银色浪潮般带着油布冲入考棚。

    军士前后配合,前头搭梯子,后面递油布。

    棕褐色油布道道展开覆盖棚顶,从折桂楼俯瞰,同时铺油布的过程,就好像由近到远绵延开无数条长龙。

    风太大了,油布恐被掀起。

    龙武军士兵冒着暴雨压住油布侧边,成为长龙躯干闪着清光的银鳞。

    “我号舍漏得跟筛子似的,军爷已是官身,却拿背给我堵雨。”

    “军爷可否留下姓名,他日放榜高中,必定涌泉相报这份大恩!”

    “晚生就算落榜,立刻投笔从戎!”

    “陛下万岁,朝廷万岁,大秦江山幸甚。”

    “……”

    考棚各个号舍,谢恩声此起彼伏。

    视野里那点点银色和连清的手势,又是深深镌刻在嬴曦的脑海里。

    企图遗忘的形象更加明晰,驹儿是这座江山的守护者。

    并且不止江山,包括嬴曦也总站在谢千里的背后。

    他欣赏驹儿的体格与品格。

    希望对方忠诚,又不满于只有忠诚。

    驹儿这些举止,是因为热爱朝廷,还是更在意朕?

    嬴曦从没想过,竟有一天,他会把江山跟自己分开来看。

    脱离江山的嬴曦,变回了嬴曦本人。

    他控制不住反复自问:忠诚与友情,还有……哪个更多一些?

    嬴曦极目远眺救援现场,又无可验证地收回目光。

    ***

    深夜,暴雨暂歇。

    夜寒如水,贡院提供给考生一碗热姜汤,大雨没造成太大的损失,补发的纸张也发下去了。

    众考棚星星点点亮起灯火,有人挑灯夜战,有人檐下晾衣裳。

    绷紧了的心神多少能放松,局面总算告一段落,所有官兵疲惫不堪。

    贡院有住处,嬴曦住在折桂楼的阁楼。

    皇帝不方便跟谁同住。

    还得防止孔雀鬼夜袭!

    要不是苏雪仪总领各部,督促恩科也属于丞相的职责,嬴曦都不想带苏雪仪过来。

    带着他就得警惕万分,孔雀鬼太难缠了。

    嬴曦使出高超手段,让两个翰林跟苏雪仪住在一起,再让郎荀死死把守住阁楼的门口。

    孔雀鬼不可能跟侍卫长打架。

    再接下来嬴曦还得把窗户关牢,孔雀鬼轻功不错。

    室内没点灯。窗外檐雨慢滴,嬴曦站在窗边,充满湿气的寒风徐徐吹进窗里,他感到浑身冰冷。

    嬴曦想把木窗关上,窗扇进不去窗框。

    他皱了皱眉,稍微使了点力气,窗扇边缘□□击木框,砰的一声!

    嬴曦连忙后退两步。

    合页彻底松开,右半边窗板斜吊着,窗板随夜风啪嗒啪嗒撞着窗框,照得皇帝的床铺忽明忽暗,闹鬼似的。

    郎荀吓了一跳,连忙询问:“陛下安好?”

    陛下被窗户吓了一跳,语气不虞:“不好,郎侍卫,你进来看看。”

    郎荀嗓音微哑,紧张道:“好,好的。”

    郎侍卫轻手轻脚进门,站在窗边,不敢看又心里痒痒,偷瞄脱掉龙袍的皇帝,只穿着内里单薄的衣裳。

    郎荀神色凝重:“窗户坏了?”

    嬴曦默然,明摆着的事儿。

    郎荀打量片刻,伸手尝试向上推了推木窗。

    木窗被托起,但没复位,他刚松手窗扇又耷拉下来。

    郎荀请示:“陛下,臣找块木板把窗户钉上行吗?”

    钉上也无妨,大不了晚上不开窗。

    钉得越严实越好,孔雀鬼更加进不来了。

    嬴曦才想点头,恋爱系统似有动静。

    甜统搓手道:“陛下,机缘,大机缘啊~~~”

    “机缘在哪里?”嬴曦茫然。

    甜统在郎荀脑袋上画了个圈:“孤男寡男,独处一室,您可知晓只有什么关系才能帮对方维修家具嘛???”

    “什么关系。”

    “情人!爱侣!要么就是暧昧期的小夫夫!”

    甜统兴奋:“这样看您跟郎侍卫也挺登对嘛,君主和侍卫好磕好磕~”

    然嬴曦平静地止磕化谈:“朕常常动用整个工部。你要把朕配给工部几千号人?”

    “您别抬杠嘛,事实您只用了郎侍卫。”

    “他站在门口。”

    甜统不甘心:“那您就当给我点儿福利,我给您安排任务,咱们试试升级系统,看能不能成。”

    嬴曦这才稍有让步。

    ——为了对决匈奴。

    “嗯。”

    系统任务:跟房中人贴贴(0/1)

    甜统哈喇子流淌三千尺:“陛下,小狼狗也很帅,他同样挺拔强壮,肤色黑得很健康,别客气快上吧。”——

    作者有话说:嘿嘿,更新奉上,小曦下章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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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闻乐见小剧场:

    郎荀:“我来我来我来修!!!”

    郎荀:“陛下等我!”

    小谢:“(眼睛里危险的目光一闪)”

    谢谢阅读!

    第126章 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