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威胁朕

    次日嬴曦初醒,在未央宫晒太阳,郎荀回来了。

    郎荀弄得灰头土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禀道:“陛下,我探听出了重要消息。”

    嬴曦躺在摇椅晃了几晃,心情不错。

    “你简短说,朕都有赏。”

    于是郎荀将自己跟踪陈万敬到御史台,再在御史台打听的事,都告诉嬴曦。

    “消息传出后,陈万敬见过何楼,何楼在御史台人缘不错。几个人讨论了阵。”

    嬴曦注意力集中在何楼。

    “调查过何楼吗?”

    “是的!”

    郎荀有备而来,掏出小本本,字如狗爬那样:“何楼是举荐出身,侍母至孝。”

    “讲讲。”

    “母亲卧床两年,何楼端汤送药,后来母亲死了,何楼悲恸大哭,每哭一次就会引来飞鸟。当地引为美谈。”

    这倒有点意思。

    嬴曦嗤道:“何楼谁举荐的。”

    “王宛。先帝时期的大臣。”

    “王宛是谁的学生?”

    郎荀微凝,没查那么细。

    郎侍卫已经以为自己查得快要刨人祖坟了。

    没想到皇帝还能问下去:“臣……不知道。”

    嬴曦肯定道:“可以了。余下交给朕,你父母现在还在壮年,朕往后派你上扬州领兵,你愿意吗?”

    京官风光,地方官自由。

    到刚打下来的扬州统帅军队,可以说郎荀就是那里的土皇帝了。

    可郎荀道:“臣愿意侍奉陛下!”

    嬴曦:“也不着急,你可再多考虑一段时候。跟你父亲商量。”

    郎荀点头。郎荀下去了。

    甜统道:“陛下真不解风情,小狼狗没想被调走,反而在冲您摇尾巴。”

    因为甜统什么都能解释成喜欢,嬴曦见怪不怪:“你又胡思乱想。”

    甜统:“那满身土必定是自己滚的,让您心疼,御史台又不是垃圾场!”

    “不过小狼狗外放,大狼狗是不是就能变成内人?”

    甜统想入非非:

    “否则如果郎侍卫在寝殿外,谢将军进殿上龙床,会打起来吗?”

    “打起来~打起来~雄竞搞起来!”

    “嘿嘿嘿*^▽^*”

    嬴曦:“……”

    嬴曦调整了呼吸,温柔道:“胡言乱语。”

    “陛、陛下,您要的先帝时职官名册调来了。”

    密藏监贺宣战战兢兢,总觉得一进未央宫书房,到处庄严肃穆,皇帝的眼神好像能望穿了自己。

    贺宣扑通一跪:“请陛下指示。”

    官帽骨碌到嬴曦摇椅跟前,宛如他的脑袋,吓得贺宣连忙拉回帽子扣好。

    他很不明白,送个文件而已,怎么陛下钦点他送呢?

    水了吧唧的密藏监,处于等死状态。

    嬴曦:“找王宛所在衙署,他的上级何人。”

    “……”贺宣傻眼了。

    哪知晓陛下让他干活。

    他哪会干活?

    但好在先帝志趣不在朝政,人事任用相对稳固。

    贺宣傻人有傻福,装模作样没翻几页,竟还真让他在名册里一眼找到了王宛,以及这人所在衙门。

    贺宣呀了一下。

    他微小的表情没逃过嬴曦的眼睛。

    “是谁?”

    “苏、苏备。”

    元泰帝的宰相,苏雪仪的父亲。

    “你与苏备很熟吗?”嬴曦追问道。

    贺宣回答:“也并不太熟,他是微臣的姑丈。但微臣的姑姑早已经不在了,两家来往便少。”

    这样说贺宣还跟苏雪仪沾亲带故。

    嬴曦挑起声音:“怎不见你以前提过?”

    贺宣心说,人家是长安第一通才,本就眼高于顶,瞧不起我,我也没脸提啊。

    贺宣怂哒哒道:“姑姑教子严格,为人严厉,若是读书不上进,立刻戒尺伺候,微臣不是读书种子,从小惧怕姑姑,始终不敢走动。”

    责罚我。

    让我为你所驱使……

    面前忽然浮现在上林苑那棵树下,苏雪仪对自己抬头仰望。

    那副模样狂热而崇拜,执念热烈,然而联想起他的身份是大秦国相,所做多少透着凄凉。

    嬴曦:“知道了。”

    他已经从复杂的局势里,拨出苏家这个目标。这些世家反对派里,也许苏备是个首脑。

    元泰帝的宰相苏备。

    嬴曦冷哂,狗皇帝那朝能有什么好东西。

    摇椅探出只手,嬴曦闭着眼摇晃,肤色雪白,贺宣仿佛看见了月亮。

    “下去吧。”

    贺宣缓缓回魂:“微臣告退。告退。”

    “贺宣。”

    贺宣毛发竖起:“陛下还有吩咐???”

    嬴曦的叮嘱透着股威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这个密藏监要好好当。”

    秋风一卷,贺宣满身冷汗针扎那般,狠狠地渗进了皮肤。

    ***

    考虑了两天,嬴曦决定,他可以姑且后退一步,却并非因为惧怕谁。

    他想让朝堂减少龃龉。

    世家贵族各有产业,遍布四海,雷霆万钧的手段,该用才用。

    所有人的进谏,他都会认真辨析对错。

    陈万敬说取消公荐推举,会让有德行的人惨遭埋没。

    嬴曦承认有些人善于办事,不善考试。

    他能平衡。

    尚书台。

    嬴曦居于主位,苏雪仪在下首,各部朝官依次排开。

    这场朝会虽然不是大朝会,但议事规模已经足够。

    嬴曦进入话题:

    “诸位爱卿知道,朕打算全面推行科举,也应该听说过,李义隆丧失民心,被新都百姓扭送到朕跟前,至今在皇都做苦工。”

    “但言官告诉朕,那些推荐上来的人选,要么道德高尚,要么有一技之长。”

    “公荐制度给更多人走进仕途,多了条路。”

    话说到这里,有人已暗中松了口长气。

    皇帝好像有妥协的意思。

    这就对了嘛,帝王的声望早已到达顶点。何必再折腾?

    “臣等附议。”众官员道。

    苏雪仪暗中冷笑,皇帝必有后话,做铺垫呢。

    果然嬴曦续道:“公荐推出来人选,仍然要参加考试,题目由朕与礼部拟定,难度低于科考。”

    “如此就能保证德才兼备者都入朝廷。”

    “众卿以为如何?”

    嬴曦话毕,尚书台陡然陷入沉静。

    反对派虽然没有站明立场,然而人人心里,像是扎了把刀。

    皇帝的许多新招,令人猝不及防。

    而他们总不能够回答:“陛下我等不同意,我等推荐上来的人,无法完成您的考核。”

    嬴曦暗中勾起嘴角。

    在片刻沉默以后,有大臣出列道:“不知陛下考核怎么命题?”

    嬴曦微凝。

    察觉出来,他的推进可能又要遭到阻碍,他宽泛地答:“治国、安民、刑狱,为官难道不该晓得这些吗?”

    “题目太难会裁汰人才,过于简单没有意义。”

    “既是以举荐入仕,也当考查他们所擅长的内容。”

    “假如把考题分开,出题就成了负担。”

    “涉及考题的人员越多,考卷将形同虚设。”

    “陛下何苦如此?”

    “……”

    把浑水搅浑,事就做不成了。

    眼下能留在尚书台的,全是一茬又一茬的老油条。

    即使仍没有明摆着提出反对,也能让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

    嬴曦总算看出来了。

    自己考虑出来的两全方案,并无作用。他们只是想阻挠自己。

    然而朝务繁杂不只有此事,议政议到别处,从下午到夜晚。

    唯独改革选拔人才方式,始终默契地再也无人问津。

    “苏雪仪送朕回去。”

    “是。”

    ***

    明月下,皇宫窄道。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自上林苑那次嬴曦发现了苏雪仪的癖好。而在平时,苏雪仪跟常人相差无几,步态优雅,容颜被月光勾勒出风华极盛。

    如果不亲眼所见,应该没人会相信,大秦相国在官服的底下,也许挂着锁链,系着项圈,穿刺了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环……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嬴曦起了身鸡皮疙瘩,迎着秋风咳嗽。

    苏雪仪微笑道:“陛下保重龙体。”

    “朕碰了钉子,你是不是特别得意?”嬴曦扬起声音。

    “臣永远站在您这边。陛下言重了。”苏雪仪微弯嘴角,“若陛下有需要,命令臣,让臣为您驱使。臣会为您解决一切难题。”

    苏雪仪的交换条件并没那么简单。

    命令也不止常规意义。

    这使得嬴曦脑海呈现出,彼此裸呈相见的场景。

    苏雪仪跪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捧起自己的足踝,足趾抵在喉结,圆润地滚动。麻痒不堪。

    “陛下。”

    “命令我。惩罚我。”

    “然后臣会满足您,无论国事还是床笫。”

    犹如鬼魅回魂,苏雪仪是提升过无数等级的元泰帝。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能被温柔相待,接受不了任何复杂扭曲的情欲。

    嬴曦吸了口长气。

    ——“你想死吗!?”

    “我爱您。”苏雪仪微笑。

    “苏备指使言官给朕下绊子,你爹一个前朝宰相,还能掀得起风浪。可见背后有多少人同气连枝。”

    “信不信,你再不脱身,朕把你跟苏备同时按进祖坟。”

    嬴曦平时不怒自威,很难生气。

    当他真生气时,眉眼染上生动的颜色,让人无比喜欢。

    苏雪仪失控道:“郎侍卫,本相与陛下畅谈国事,你等再远一点。”

    郎荀等人不疑有他,最近朝堂不太平,巴不得少惹一身腥。

    侍卫们匆匆散了。

    甚至都不等嬴曦叫住他们,嬴曦嘴唇被苏雪仪手掌捂住。书墨味混合着白檀。

    唇片摩挲掌心。

    苏雪仪轻轻呻吟。

    嬴曦忍住给他一巴掌让他更爽的冲动,却反被苏雪仪捉住手腕。回馈给嬴曦舔舐手腕内侧,舌尖滑向小臂内里。

    嬴曦致命的刺痒爬上脊椎。

    刺激伴随生理性抵触,嬴曦眼圈泛起层水,竟再度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苏雪仪眼神迷离:“陛下,苏家在别人眼里煊赫长安,在臣这里不堪一击,臣拿捏着苏家的七寸,利用臣是您夺权最有效的机会。”

    “可臣是个男人。”苏雪仪煎熬道。

    嬴曦身影倒映在他眼里。

    他提起嬴曦手指,搁在唇边柔和地亲了亲,唇片摩挲指节,宛如皮肤饥渴那般。

    “陛下,您胜过世间蝼蚁,最符合臣的心意,永远高高在上,让人遥不可及,如今是臣亲近你的唯一机会——臣可以献祭整个苏家来爱您。”

    “你威胁朕?”

    “不,我在追求你。”

    苏雪仪虔诚而深情。

    可他满眼精于算计者的不择手段,被他缠上,就像招惹了一条挥之不去的鬼祟!

    令人头痛,令人窒息。

    嬴曦忽然重推他一把。发现对方纹丝不动,苏雪仪也有不输给武将的体魄根基。

    苏雪仪轻笑着露出公服下,肌肉覆盖的手臂:“陛下,您看,其实臣还可以领兵打仗,你我珠联璧合,我是不是你最该选择的人?”

    ……

    …………

    “统儿!”

    嬴曦气变了声。

    甜统出来了,激动道:“陛下陛下,我在我在~”

    ——“朕投多少钱能甩脱这个鬼!”

    甜统斯哈搓手,快要留下哈喇子道:“且不说真实好感值无法回落,您越抵触他越纠缠。”

    “您想要纯牛马,他想要稳定关系,这边还是建议您从了,我觉得他挺直挺带劲。”

    跟一个总想糊弄自己谈恋爱的系统,商量怒斩情丝,商量不通。

    嬴曦不说话了。

    幸好嬴曦多少也有准备,袖子里抽出丝帕,罩在苏雪仪的脑袋,在对方又陷入了新一轮不可自拔时,把人晾在宫廷——

    作者有话说:快推完剧情了。苏备这段我也不想多写,但关联大结局,所以不得不推。会尽快搞完,然后接着启蒙小曦的感情。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陛下认为,这是一本什么样的文?”

    嬴曦:“这难道写得不是朕的创业史吗?”

    花花:“也可以说是吧。”

    嬴曦:“可我感觉你很心虚。”

    花花:“是,嘛……嘿嘿,嘿。”

    统统:“实际上,这本书写得是您与臣子们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谢谢阅读!

    我也很喜欢大孔雀。

    第112章 高墙深院

    “你给朕派个任务。”

    甜统不能理解。

    “无论干什么都行。”

    嬴曦躺在龙床里面,翻了翻,披散的头发,散发出浓郁的宫廷御香气。

    他皱紧细细的眉,半个时辰以前,他又在浴池里险些把自己洗到脱皮。

    甜统:“字母圈不是病,可以改。”

    “以任务掉落概率来看,陛下基本不可能轻易拿到忘情水。”

    嬴曦烦躁地闭上眼。

    “何必呢?我向您保证他不会伤害你。陛下知道,有多少用户渴望刷到好感满点吗?”

    不想听。

    “其实您不回应苏丞相也无妨。”

    甜统道:“一报还一报。前世他不理您,今生他就火葬场了呗。”

    不想听。

    “无非偶尔把您堵进小树林。”

    不想听。

    “陛下也许该试着跟谁接触一下。我不是指谈恋爱。”

    “我亲眼所见,所有人触碰到你,您都很抗拒。您也没主动肢体亲近过谁。”

    心防太高,人容易不安。刻意回避亲密才有问题。

    甜统含蓄引导。

    可嬴曦却因此,团在龙床揪住被角。

    甜统的话音好像突然与他隔了一层。

    他在昏暗的龙帐里,视野浮现起灯市的点点光明。

    嬴曦缓缓舒展指端。

    手指指背,轻擦自己腮边的皮肤,他的指端没有茧。

    嬴曦眸底水波潋滟。

    “陛下,养小动物吗?”

    “小狗小猫之类的,他们会很乖,皮毛都很柔软,摸起来温温软软。”

    “陛下……”

    甜统所做早已超出了恋爱系统范围。

    它是希望嬴曦对外界放下几分敌意。

    而甜统不知道,嬴曦正在想到一匹小马,一只小鹰。

    烈马和雄鹰都有野性。

    初见小黑小白时,他用手接触它们,驹儿的手掌搭在自己手背。

    认主的过程很简短。

    小黑小白想要炸毛,驹儿托起他的手掌,带着他安抚道:“不可以。”

    嬴曦远隔了十年,手背上茧子的刮蹭感,烈火重燃记忆犹新。

    “养过。”嬴曦淡淡。

    甜统呆然。

    “主子,有事不合规矩,奴才不敢自专,万死禀报陛下。”

    玉镜尖细的嗓音带着哑,想必是也睡下了,刚被吵醒。

    嬴曦闷声说:“何事?”

    “您的皇妹,花朝公主车驾入宫城,公主听说遇了袭。”

    ***

    未央宫正殿。

    能把快睡着的皇帝从被窝里叫出来,唯独花朝公主有此盛宠。

    赢曦不仅醒了,而且穿戴整齐,可是他一会儿还要睡,甜统觉得多此一举。

    嬴曦道:“当世女儿家名节重要。就算见的是朕,也难保有人传出非议。”

    不仅正殿相见,还把正门敞开了。

    宫女太监侍卫守在外面。

    花朝穿素色服饰不掩靓丽,赶紧跑过去几步:“呜呜皇帝哥哥,臣妹从隆兴寺清修回来,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小姑娘天生会撒娇,花朝像只小花猫。手背一抹一团黑。

    宫女连忙送上去帕子,给公主擦拭。

    嬴曦道:“何人胆敢袭击你?”

    花朝擦干净小脸道:

    “话说月黑风高夜,我偷摸从隆兴寺回来。怕蛮王找到我,所以比预计的日子提前两天。”

    “回公主府的官道就那一条,我的车正常走,有人拦路!”

    嬴曦眉梢一紧。

    花朝描述得绘声绘色,边说边比划。

    “有二十几个穿蛮王麾下服饰的人,站在道上将我拦住。”

    “对我说,‘大王思慕公主得很,请公主下车以解相思’。”

    “我一听就来气了!叉腰道:‘我哥哥是皇帝,本宫不见你是给你面子,你敢拦我就是不要命了!’”

    嬴曦淡淡微笑,多少听得有点骄傲。

    “可那些蛮王使节根本不听我的,要把我从车上拽下去。”

    嬴曦皱眉。

    “然后?”

    “这时我身后也来了辆车。车头没挂灯,车里下来个挺能打的人。帮我把这二十个蛮人收拾了……”

    嬴曦道:“那他还挺厉害。可知道是何人?朕替你赏他。”

    “不知道呀,因为又来了五六个蛮人,怒气冲冲,满口叽里呱啦。”

    “两伙蛮人打了起来,我就跟那辆车一前一后逃回了长安。局面太乱,根本就没问姓名。”

    “蛮王可恶!”

    “公主府是不敢回去了……”

    总归妹妹没吃亏。

    嬴曦略感放心,安慰道:“那今晚先在皇宫找个地方让你住。”

    “郎侍卫。”

    “臣在。”

    “多派些人手保护公主。”

    郎荀领命,玉镜先下去给嬴佳安排宫室,兄妹也得避嫌。

    花朝边等待边嘀咕:“我今后要嫁个厉害的驸马,把坏蛋全打跑。”

    “朝中有许多正当年的武官,你仔细挑。”

    花朝又想到那枚葡萄。皮了一下:“我英国公表哥成亲了吗?”

    “没有,”嬴曦自然而然,“可是哪能三番五次戏耍人家?既然牵线不成,兴许缘分未到。”

    花朝点点头,像只小动物:“嗯嗯,我想嫁个开朗点的。”

    嬴曦扯开了话题:“清修过得好吗?”

    “日日诵读佛经,未尝有所杂念!”花朝大言不惭。

    “我还给皇兄带来了有意思的佛经,皇兄抽空读。”

    公主贴身侍女搬书进殿。

    杏黄色佛经里掺了本粉红色的,吓得花朝哎呀一声,张开双臂挡在嬴曦跟前,手指向后狠狠指那卷话本。

    嬴曦挑眉:“怎么?”

    花朝天真无邪:“小仪式小仪式,避一避龙气,嘿嘿嘿。”

    ***

    苏丞相府。

    相府背靠苏氏旧宅,后头住着苏家数目庞大的家眷,前面是苏雪仪独自带着苏茵。

    近来天气入秋,换季苏茵染了风寒,夜里苏茵发烧辗转反侧。

    苏茵脑子不太正常,做不到太乖,发起性子会摔打屋里的东西,方才婢女稍不注意,她把烛台摔下床,屋里险些起火。

    “火……火!”

    “着火了!!!”

    苏茵光着脚往外跑。

    火苗就在后面燃烧,橙红光焰一闪一闪。

    这样的混乱场面在相府频繁出现,只是瞒得好,外人很少知晓,苏家有位傻小姐。

    苏茵闯进苏雪仪的屋子,婢女们统统拦不住。

    庭院喧嚣声起,管家苏福哑着嗓子指挥救火。

    苏茵卧房没找着人,客房亮着灯。

    她进客房抱住苏雪仪的脖子,满脸惊慌失措,哭着道:“救大哥!”

    苏备撂下茶盏沉了脸:“放手。你自己愚蠢闯得祸,指望他人相救,像什么样子。”

    贺氏死后,苏备另有续弦,与新妇育有两子一女。

    成了新家后感情生分,苏茵怕他。

    “爹爹小声。”

    苏雪仪刻薄道:“后娘的子侄办了蠢事,有能耐自己使,别找我。”

    苏备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

    苏雪仪听完今夜情况始末,抱起苏茵,冰冷地摇头:“您疯了。”

    “我不可能打点,说没人查过公主报备的夜行登记。”

    “如果陛下知晓,苏家他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至少,陛下现在没想杀我。”

    苏茵茫然搂住苏雪仪脖子,眼睛乱眨。

    苏备豁然起身,走到他兄妹身后:“站住,家族托举你到相位,就是要让你见死不救的吗?”

    苏雪仪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自陈:“身在高位,因为我行。”

    苏备险些气背过去。

    今日反对派上朝又被嬴曦吓了个半死。

    嬴曦花招频出,矛头直指他们手中那点儿权力。

    散朝后官员们集结到苏备身边开会,苏备继室的侄儿卢卓,刚好成年,就在这批推举官之列。

    卢卓不学无术,眼看就能混个小官,当然比谁都更着急。

    于是托了家里的门路,打听到花朝公主将提前两天,夜禁期间回城。

    公主当然为躲蛮王,卢卓找狐朋狗友扮做蛮人。

    只要救下公主,让公主跟皇帝美言几句,说他们这些子弟都是英才,动摇了皇帝非要考核他们功课的执着,这事儿就成了。

    卢卓谁也没吭实施计划,哪知假蛮人遇见了真蛮人!

    蛮王使节早已分出五六个,日夜守在官道等公主途径。

    两方相见,真蛮人大怒!

    不仅那二十多个泼皮当场挨打,卢卓吓得跟着公主的车才入了皇城。

    进城后卢卓满心打鼓,唯恐东窗事发。

    卢卓告诉卢氏,卢氏告诉苏备,苏备来找苏雪仪。

    想来以苏雪仪的手段,能与嬴曦较量,必能可以保住卢卓,乃至整个反对派不受牵连。

    苏备没想到苏雪仪这种态度。

    “你是中了嬴曦的蛊,还是让他蒙了心?”苏备厉声道。

    “自你拜相以来,打压不分敌我!为父姑且以为,你想得到嬴曦的信任。”

    “如今嬴曦对你信赖有加,他不在时,几乎许你监国!你倒是越发沦陷,实实在在跟他站到一起了。”

    无论苏备语气多么恶劣。

    苏雪仪习惯性充耳不闻。

    他在父亲责备的话语里拣到个“信任有加”,像从刀尖上抠下块糖。

    他血淋淋地品着这份信任,眼前又呈现出嬴曦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

    苏雪仪:“您说完,茵茵该睡觉了。”

    苏茵紧紧抱住苏雪仪。

    针扎在棉花上。

    身为父亲的威严,败给了越发长大的逆子。

    苏备道:“你放肆!”

    苏雪仪笑道:“您愚蠢。”

    苏备喉咙顶上一口老血,苏雪仪容貌随他,性格却像极了亡妻贺氏。

    贺家女貌丑刻薄,苏备则是苏氏旁系子弟,他咬文嚼字费了两年水磨工夫,这才娶到贺家嫡女,在苏家地位拔高许多。

    夜风骤起,厅堂的中门大开,幽暗厅室内烛火闪烁,时明时暗。

    苏备额头渗出层汗水。

    那苏福在外面喊:“起风了,火大,抬水缸泼!”“你们几个怠懒的东西,小姐身边哪能离了人?”“别烧着其他屋,救火……”

    苏雪仪道:“卢卓早已经暴露了,该捆了他,让卢大人带他去见陛下。”

    “卢氏与我家是姻亲关系,陛下看我几分薄面,尚且不至于连坐。”

    “父亲再与反对派划清界限,退回银款,毁灭证据,狠狠夹起尾巴。愿意改就让他去改。”

    “为何还敢伸手?”

    苏雪仪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

    他想到自己满腹算计,嬴曦却总是技高一筹。

    苏雪仪渴慕地舔唇:“陛下不是元泰帝。父亲的脑子,愚弄不了。”

    啪——

    苏备挥出响亮的巴掌。

    仿佛看到了贺氏,婚后蔑视他愚蠢。

    又仿佛瞧见贺氏,带走了儿女上别庄教养,像是唯恐沾惹他的蠢气。

    可他陪元泰帝玩耍,给元泰帝挪用国库,一步步赢得地位,将他们这支抬得越来越高,都为了谁?

    贺氏却骂他:“国贼也。”

    亡妻与儿女皆不可理喻。

    苏雪仪抱着苏茵无法抵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面颊肿起老高,已然一片青紫。

    脸上指印清晰可辨,次日还怎么上朝?

    苏茵扑腾着跳下,抱住苏备大腿抓挠:“大哥好。爹爹很笨很坏!”

    至今这娘仨仍是一心!

    贺氏虽死,留了两个仇人给他。

    贱妇。

    苏备再挥出一掌,父打子,子不得还手。

    而苏备动手不会让苏雪仪感到愉快,并非情趣,只有耻辱。

    一个本可以翱翔九天的凤凰,却偏偏身后拖着一群飞不起来的蠢鸡。

    苏雪仪狠狠地咬牙。

    口腔弥漫着铁锈味,脑袋里不停嗡嗡。

    他忽然低头扯起嘴角,牙缝渗血逼视苏备,汗水沾湿额发,宛如美玉破碎,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像随时能把苏备掀翻撕碎。

    苏茵的哭声混杂着救火声。

    苏茵想把两人分开,拽下了苏备佩戴的香囊。

    “我不可能让茵茵陪你去死,”苏雪仪喑哑道,“你也不可能拗过陛下,无论你有什么手段,见好就收,否则我带茵茵立刻到未央宫投降……”

    苏备拂袖而去。

    香囊束口散开,这是文人风雅之物。

    里头内容撒出来:艾草,沉香,紫苏,薄荷,还有一张六丁六甲符——

    作者有话说:完工,很饱满的一章。

    我最喜欢竹马回忆那段,过个两三章就把老苏送走。

    老苏这段主要是为了让小苏更加喜欢陛下,让陛下明确自己的心意,再扯出后续剧情。

    六丁六甲符是辟邪的,防止怨魂纠缠。

    ---

    作者有话说:

    花花:你知道你输到哪儿了吗?

    小苏:本相不知。

    花花:那你好好想想啊。

    小苏:哼哼。

    谢谢阅读,苏雪仪今生大概是来还债的【不[笑哭]

    第113章 接着吃醋

    晨起花朝公主用过早膳,被秘密安顿进郊外一处皇庄。

    嬴曦不太注重产业。这座皇庄没有特别之处,所在的山上穷,破,不好出手,挑不出半点儿优势。

    嬴曦在妹妹入住前谆谆叮嘱:“山中居民以采石为业,据说白天叮叮当当,毕竟做得是苦力,虽然入秋了,男子多半仍是赤膊。”

    “你在山上可看到,偶尔漫步也有可能遇见。”

    “知你不拘小节,皇兄也并非顽固不化。”

    “看见便看见了,不必负责。”

    甜统:“噗嗤——”

    甜统:“您好奇怪!”

    嬴曦仍不放心,又让玉镜装满五六个点心匣子,给公主侍女带着。

    嬴曦分出几名侍卫,随公主进皇庄护驾。侍卫们大包小包搬走行李。

    嬴曦委婉叮嘱:“这几个儿郎家世清白,性情开朗,全部尚未婚娶,若有中意的也要忍到回京禀朕,不可提前取用。”

    甜统捂着不存在的肚子,快笑哭了。

    陛下的性教育如此含蓄:取用什么鬼???

    花朝饶是内心奔放,也被说得脸皮一热:“知道了皇兄。”

    花朝登车,在皇宫角门跟嬴曦告别。

    太不舍得嬴曦,所以还在车板跳了几跳,边跳边挥手,衣裙头发全都蓬松地摆动。

    她渐渐消失于视线。嬴曦摇头。

    甜统建议:“您如果刚才摸摸她脑袋,她会更高兴。”

    嬴曦:“她被朕害了。”

    甜统一呆:“那不是上辈子的事情???”

    嬴曦:“就在昨晚。”

    “壮士英雄救美,抵挡得了二十多个蛮兵,却被五六个蛮兵吓跑,必定有诈。”

    甜统习惯了:“喔。”

    “郎荀。”

    “是!”

    “你去查昨夜谁救了公主,暗中跟踪那人。别让人发现。”

    郎荀去了。

    玉镜伺候着嬴曦,从角门走回书房。

    玉镜最会察言观色,早发现皇帝从方才对待皇妹时的细致入微,变成凛然如冰。

    原因无他,陛下仍在跟大臣们抬杠。

    只要陛下坐进未央宫书房,就会有数不清的言官过来劝谏。

    这样的英明皇帝也捅了马蜂窝!

    玉镜不敢多话。

    但不能眼看着皇帝不舒服。

    “主子在南方用兵,威震天下,手上最稳的就是军权。”

    “长安驻扎有龙武军五万,禁军数十万,朝中说白了是伙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即使聒噪一些,兴得起什么波澜?”

    玉镜很少干政,既然想说话,就得起作用。

    “奴才斗胆玩笑,请英国公把书房外言官捆起来,各抽几百马鞭。”

    嬴曦微凝了凝,露出很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压下心绪,故意板着脸:“师出还得有名呢。”

    玉镜:“虽然无名,但解气啊。”

    ——“我替你杀了他们。”

    灯市里的人影,高大又有点呆气。

    他正与所有手握人事权的文官为敌,雷霆万钧的军队,是他决定一切的勇气。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我们把桂花饼一人一半。”

    “小曦。”

    “你是个昏君。”

    “小曦。”

    “昏君。”

    当某件事开始向好时,嬴曦总会考虑它变成最差的情况。

    他记起了灯市上的温暖。

    也想到了游龙锷的锋利。

    嬴曦垂下眉眼。

    玉镜这时笑说:“英国公与陛下历经过多少冒险,孤身护送陛下入新都谈判,至今皇城里仍传得津津有味。”

    是啊,驹儿今生很温驯。

    嬴曦心绪稍安:“你认为,英国公凶悍吗?”

    “英国公很温柔。”

    嬴曦抬眉道:“他对你也温柔吗?”

    玉镜要吓死了,与天子为敌和跟天子当情敌,死得都会很惨。

    玉镜不当假想敌:“奴才猜的,据说有耐心养小动物的人,脾气都不赖。”

    说着话回到书房,一大早,官员们又在门外跪了一片。

    所言老生常谈,齐声道:“——请陛下再次考虑,改革是否动摇国本。”

    “知道了,各自做事去。”嬴曦进屋里。

    郎荀比想象中回来要早。

    只不过一晌,就调查出来复命:“回陛下,是卢卓。刑部卢大人的儿子。”

    嬴曦研究过那张名单。

    上面有谁,记忆在心。

    他只觉果不其然:“刑部尚书虎父无犬子,儿子没当官,就学会栽赃陷害。”

    “也可能不完全怪卢大人。”

    郎荀没心眼道:“那废物他大早晨就跑妓院,到里面就叫酒。喝着喝着就没谱了,不等我审,什么话都往外面窜。”

    “说什么?”

    “说昨夜吓死他了,那伙蛮人真凶残,幸亏他有个好姑父,帮他上下打点,现在谁也不知昨夜他故意与公主偶遇。”

    玉镜窥见皇帝的表情很难看了。

    且不说花朝公主是陛下宠爱的妹妹,单说卢卓这件事。

    公主是个少女,传出去曾被几十个蛮人截住,清誉有损,想不嫁蛮王都不行。

    卢卓坏透了。玉镜想。

    嬴曦凛冽道:“他姑丈是谁?”

    “苏备!”

    郎荀肯定道:“他跟妓子们炫耀,前朝宰相苏备。”

    又是一番漫长的沉默,将苏备这个名字,再度狠狠镌刻在嬴曦脑海里。

    世家贵族,同气连枝。

    即便这人已不在朝野,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仍在,反对派仍以他马首是瞻。

    擒贼擒王,要铲除苏备!

    嬴曦想要杀鸡儆猴。

    “命令我,我会献祭苏家来爱你。”

    联想到苏雪仪那席话,原来当儿子的早有反骨。

    苏雪仪有办法连根拔起苏家,就等着自己妥协。

    嬴曦在心里划了个大大的叉。

    这种交换更令人讨厌。

    有什么能耐,对面就全使出来吧,嬴曦强硬地想,朕的江山还乱不起来。

    ***

    “特大消息!皇上开恩科取士了!”

    “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举荐名单,陛下一个也没任用。”

    “今后所有想入官的都要参与科考。科考主考官也确定了下来。”

    “皇上真是个英明神武的皇上,这样我们也有机会入朝做官了。”

    “还不赶紧回去复习?”

    “……”

    圣旨从未央宫书房下发,点燃了全城的舆论。

    审核期间有朝臣反对,不通过,皇帝坚决执行。

    皇帝不再跟任何人拉锯,正常手段走不通,就采用非正常手段。

    当皇帝彻底向原有选官制度开战时,朝臣才发现,他们现在必须面对配合或者继续反对两种选择。

    要么配合,参与科考安排。

    要么反对,接着给皇帝进谏。

    曾经模糊的局面,必须一分为二,嬴曦给每个部门都安排了任务。

    胆子小的朝臣,背景薄弱的官员,当真出身寒门的臣工们……一个个运转着接下来的考试。

    每日来未央宫跟前表达不肯配合的,人数越发稳定。

    言官何楼被嬴曦查出惊天秘密。

    什么孝子哭丧就会引来飞鸟,其实是他每次大哭前,就会在袖子里揣一把鸟食。

    边哭边撒,鸟儿形成习惯,直到他一开始干嚎,鸟儿就在他家盘旋。

    何楼举荐出身,真相如此不堪。

    有一大部分言官,认为受到了天大的蒙骗!

    狗屁举荐的都是道德高尚者!

    也许反而是道德败坏,胸无点墨,还想钻空子当小官的人,才会渴望走举荐的路子。

    许多言官得知真相拂袖而去。

    剩下的顽固反对派,唯有不想失去朝堂话语权的世家贵族们。

    这些彼此的熟人,面面相觑跪在未央宫书房外,方才发现被嬴曦剥笋似的,最后脱干净外皮,晾了个彻彻底底。

    嬴曦背着手在秋阳下,让玉镜当面念,剩下这些顽固派的出身来历:

    “卢芊闰,出身范阳卢氏,举荐入朝,举荐者原相国苏备。”

    “王博通,太原王氏,王宛之子。恩荫入官,业已身居高位。齐父师承原宰相苏备,本人师承于现任宰相苏雪仪。”

    “贺年,举荐出身。”

    “苏青檀,苏氏子弟,苏家第六代排行第十。”

    “同辈有苏赤绫、苏白玉,皆在每日进谏其列。”

    “……”

    念完不需要任何解释。

    似有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相互牵连,最后形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网把所有人套住。

    嬴曦冷漠地站在网外,注视着一条条扑腾的大鱼。

    鱼儿奋力抵抗,却又战战兢兢,居心昭然若揭。

    在皇帝没调动一兵一卒的状态下,御书房外,谏官们相互撕咬起来。

    “启禀圣驾,微臣全是被别人蛊惑!”

    “微臣也并非牵头者,怂恿我来此的是王大人!”

    王大人肝胆俱裂,连忙撇清关系:

    “陛下,我等曾在苏家集会,共同商量如何阻止取消公荐,臣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胡说八道,我苏家何时招待过尔等?”

    “微臣作证!”

    “臣也作证!”

    “做你妈个证。”

    “御前怎可出此污言秽语?”

    御书房外谏官们,互咬变成了互殴,本该斯文的大臣扭打成团,时不时飞出来不知谁的佩玉谁的鞋。

    郎荀连忙挡在皇帝前面:“陛下小心。”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不仅让玉镜给他搬了个凳子,还就在书房外处理朝务,使来来往往的大臣,将这般丑态尽收眼底。

    不够。

    这远远不够。

    嬴曦想,苏备现在犯下的罪名,往大了说也不过是诽谤朝政。

    况且集议的事,单凭人证,没有形成文书,也没相互缔结利益合约,构不成定重罪的证据链。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拿他开刀血祭,苏备仍然够不上台面。

    至多打他几十棍子,流放千里,无甚趣味。

    嬴曦常遗憾地想,为什么大秦没有监控?

    就是总裁小说经常出现的桥段,查监控,就可分辨是非,就像悬在天上的眼。

    他需要这只眼,递给他一把杀人剑!

    嬴曦残酷地呢喃:

    “如果给每户官员家里装上监控,朕这个皇帝当得就安心一点。”

    “叮咚,”甜统纠正道,“不可以哦,陛下会侵犯别人隐私权。”

    甜统得向嬴曦普法。

    它怕嬴曦神通广大,万一真从他们系统里拿到了监控,大秦所有官员还活不活了???

    甜统认真道:“除去本统已公开的情报,请陛下以合理方式获取机密信息。本统不支持摄像头售卖,偷拍、录制房事DV,散播更是禁止,请健康使用系统。”

    “你们公开了什么情报?”嬴曦问。

    实际情况是,有些情报在嬴曦南征期间,就已经下载。

    甜统调取资料显示——

    苏雪仪全图鉴、全背景故事,福利语音——

    作者有话说:完工完工,剧情快推完啦!

    这章我最喜欢的是花朝那段,哥哥真是用心良苦。

    对,还有小曦吃玉镜的醋,哈哈哈,小曦快开窍啦。

    ---

    喜闻乐见小剧场:

    永王每天上蹿下跳捣蛋,让嬴曦非常头疼。

    小曦:“还是妹妹好。”

    小曦:“给妹妹多装点好吃的带着。”

    小曦:“挑选最有潜力当驸马的郎君,保护花朝。”

    小曦:“虽然说不可以提前取用,但是你真取用了,皇兄也能赶紧赐婚。”

    小曦:“谁能当我妹夫?”

    永王:“(跳脚)你以为你妹是什么好东西吗!!!”

    谢谢阅读!

    第114章 天下为棋

    苏家。

    苏雪仪脸上挨了两巴掌,指印深重,他自尊心强,当然需告假几天。

    苏雪仪注重仪表,嬴曦不想见他,两相契合,帝王准假很痛快。

    相府院墙高深,昨晚闹了一夜,今天没听见茵茵哭闹。

    苏雪仪难得放心,以为苏茵睡着了,自己也怀着满腔郁闷闭上眼睛。

    “你爹蠢笨,贪得无厌,志大才疏,你不准学他。”

    啪!

    手掌高高肿起一层。

    苏雪仪迷迷糊糊,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痛,抬起眉眼,发现自己似乎于冬雪天气,跪在别院的石砖。

    再抬头,迎上母亲焦黄皮肤,布满雀斑的脸。

    “娘……”

    “背《定分篇》,错一句,尺一下。”

    苏雪仪启唇,声音泻出。

    “错。”

    “再背《断事令》,仔细背,不得像刚才!”

    苏雪仪挺直腰杆,再度诵出。

    “错。”

    啪!啪!

    两下戒尺狠狠打在苏雪仪手心。青红纵横交错。

    贺氏恨铁不成钢道:“世道约束女子从一而终,不准女子回头是岸,我嫁给你爹背尽了骂名,你甘当国贼的儿子吗?”

    “他不是苏家的脊梁,你才是。”

    “你要有才干,进可身居将相,退可逍遥四海。”

    苏雪仪牵扯嘴角。

    记忆里的母亲总对他很严格,书背错了要罚,字写错了要罚,罚多而赞美少,使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又急又快又准确。

    母亲实在优秀,博学多通,他不如也。

    每次罚完,都会对他好生教导,准许他游玩半晌,多加他爱吃的菜。

    母亲罚他出于深爱。苏雪仪能懂。

    苏雪仪笑着递出手掌,说:“娘,儿刚才故意背错的,儿知晓你已经死了,托梦一遭不易,娘再打我一回。”

    贺氏凝着他,面容严厉渐消,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

    贺氏眷恋地触摸苏雪仪。

    伸出去的手指,变淡成了虚影,贺氏飘渺后退。

    苏雪仪跪行挽留,双膝在雪地拖出两条长痕:“娘——”

    别庄顷刻化作滔滔火海!

    据说那场大火因为炭盆使用不当引起,隆冬天干物燥。别庄遥远,家仆根本来不及呼唤水龙队。

    有几个家仆想披上湿衣强行抢救主母。火比想象中更大。

    两个忠仆死在火场,没能闯进大火核心。

    临终前贺氏用棉被紧紧裹住苏茵,捅开了天窗,将苏茵抛出火场。

    竹楼垮塌,贺氏葬身烈火。

    那时苏雪仪因为苏备拜相,留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暂时搬离别庄,再回去收到母亲的死讯,留下个半死不活的妹妹。

    “娘……”

    ***

    “大少爷!少爷!”

    苏福声音不大,狠狠摇晃,方才将苏雪仪从梦魇之中拉出,枕边一张六丁六甲符掉下,他缓缓睁眼。

    苏雪仪平时忙于公务,很少有机会放肆地睡,如今已然红日西斜。

    “很晚了?”

    “少爷刚才做了噩梦。”苏福道,“您睡得时间太长,小的不得不把少爷叫醒,少爷吃完了再睡?”

    “去取铜镜。”

    苏福暗中好笑,少爷对仪表很是注重,最近好像更加在意。

    苏福想,少爷到了成亲的年纪,想必有心上人了。

    哪位天女能让他家少爷高看一眼?

    苏福道:“给。”

    苏雪仪打量自己脸颊的指印,轻轻按摩:“我睡着时发生过何事?”

    苏福回答:“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彻底推行科举,他强行驳回了所有反对者的意见,据说西市公开宣读旨意时,当场烧毁了举荐名单。”

    苏雪仪眼里的光线明亮几分。好陛下。

    嬴曦决不妥协,不管是对反对派,还是对自己的求爱。

    谈不拢,惹恼他,他便掀了桌子。

    再敢惹他,他必定要动兵。

    天子唯我独尊,嬴曦是真正的天子。

    遗憾使苏雪仪喉咙苦涩,渴望又让他再接再厉,舔唇道:“继续。”

    苏福想了想:“后院婆子丫鬟们嘀咕,说各房子弟散朝回来都灰头土脸的。我仔细打听,陛下逼朝臣们站队。”

    “谁听旨谁去筹备恩科,谁不听继续进谏。”

    “陛下又在未央宫当场拆穿了何楼,一点儿面子没给。”

    “跟何楼要好的几个吓尿了,连忙撇清关系,彼此相互攀咬,最后扯出咱们家,还有人检举老爷纠集世家宗主毁谤朝廷。”

    “后来大伙儿都这么说。”

    苏雪仪坐起身,脚踩中六丁六甲符。

    “然后呢!”

    苏福:“暂时……没证据……”

    苏福结结巴巴:“咱抵死不承认,别家也不干净,真要有双顺风耳,听见那时小会客厅议论的话,就得同下地狱。”

    “各家子弟厮打起来,这事儿暂且搁置了。”

    苏雪仪吸了口长气。

    “只是……”

    “是什么?”

    苏福诚恳道:“您睡着时,老爷跟人有约刚出去,所有人气哼哼的。”

    “小的斗胆猜测仍是约那几个世家宗主,因为听说还有最后一计。”

    “‘此计以天下为棋,必能使嬴曦让步。’”

    “阿弥陀佛,少爷恕罪,小的原样复述,没敢直呼天子名讳。”

    苏雪仪豁然站立。

    满身冷汗从毛孔渗出,苏雪仪向来仪态不凡,此刻却禁不住踉跄几步。

    天下为棋!

    ——“他疯了吗???”

    苏雪仪失声道。

    苏雪仪脸色苍白,神情几乎恍惚,这种状态苏福从未见过。

    还待安慰几句。

    苏雪仪安排道:“你取我的公服,我要立刻向陛下自首请罪。”

    大少爷向来目下无尘,唯独对皇帝慎之又慎。

    可皇帝确实剥夺了他们苏家的利益,还对苏家没有好脸。

    苏福难免有些情绪。

    “大少爷,你这样岂不是毁了老爷的计划?万一老爷他们能成呢?”

    苏雪仪匆忙穿着公服,将父亲的如意算盘预见得清清楚楚。

    “世家与帝王较量,如果舆论走不通,唯有用财力动摇帝王的权力。”

    “他不过就想动盐漕两样东西!”

    “盐场虽然官办,任官的都是各世家的自己人,待会儿所有盐场封炉,盐丁放假,关中断盐,长安盐价必然暴涨。”

    “江南收粮,他扣下漕舟不得转渭。太仓空虚以后,粮价数日飞升。”

    苏福喃喃道:“……长安物价本就上涨了,人还能活吗?”

    苏雪仪寒声道:“就是不让人活。”

    “要么开官仓,断皇粮断军粮,要么等各世家粮店放粮。”

    “饿着肚子的百姓,不会记起放开让他们科举的皇帝,大乱在即,官逼民反。”

    “那等于刀架在脖子上,陛下就会跟老爷他们谈判。”苏福惊骇。

    这一招涉及数州。

    真可以算作天下为棋!

    可好像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世家宗族打乱。

    苏福有私心也有人性,喉咙滚了滚。

    “少爷,老爷会赢吗?”

    不问还好。

    问起来,苏雪仪皮笑肉不笑,连讽刺竟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风雅优越,此刻却爆出句暴躁的粗话。

    ——“他赢个屁!!!”

    苏福倒退了两步。

    苏雪仪凌厉道:“嬴曦有兵!!!”

    苏雪仪公服袖摆扬起片清光。

    他指向后院:“蠢材对付元泰帝,兴许能把元泰帝吓到,因为元泰帝更蠢。”

    “盐场所在,有嬴曦禁军驻地。”

    “就算调各家私兵控制漕院,南边有嬴曦刚捋顺了一遍的水师。”

    “城中粮价暴增,你以为皇帝不敢派龙武军直接去抢?”

    连他都无法逼迫那位陛下就范。

    蠢蛋以身犯险!

    苏雪仪的指尖颤抖:

    “不杀他,等父亲把事情闹大,杀他那时万民称快,苏家鸡犬不留。”

    苏雪仪在苏福这里,远比苏备权威。

    苏福信然,觉得腿软。

    可是苏福仍有侥幸之心,道:“道理不难,总不能所有世家宗主都没发现。”

    还要配合老爷布这场局……

    “因为他就是出头鸟,未来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能成则成,不能成,则他死。

    余者夹起尾巴做人。

    到此苏福才明白了,满头徐徐渗出冷汗:“那、那少爷得……赶紧去见陛下……”

    苏雪仪:“收拾细软,你带茵茵暂避。”

    若是现在的苏家,还有何值得他回护留恋的地方,唯有这个妹妹。

    苏雪仪敦促苏福。

    苏福摇首:“可是少爷,在您休息的时候,老爷早就派人把小姐带走了。”

    “!!!”

    “你怎能——”

    却不能怪苏福,苏雪仪收起嗓音。

    是他还对父亲抱有幻想,觉得妹妹已经失去母亲,不应该再失去父亲。

    苏雪仪从未教导过茵茵防备父亲。

    可如果父亲拿捏着茵茵,无异于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

    那他还怎么放手向陛下投诚?

    蠢材真是断了苏家最后一条生路!

    苏雪仪站在卧房,神色犹豫。

    苏福倏然拿不准地发问:“少爷,如果您全力支持老爷,咱们有可能获胜吗?”

    苏雪仪微怔。

    性格里的争强好胜,使他不由幻想了这样做的畅快,强手过招自有滋味。

    兴奋感像电流,在苏雪仪身体游走。

    但那也不过一瞬。

    苏雪仪提起的那口气,缓慢地泻出。

    他不报太大希望。

    他的权力来源于那座相印,以右相的身份临时避险,也可以调动一部分禁军。

    可是就连愚蠢的父亲,都知道要控制自己这道变数,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再说那部分人手,除非能刺杀成功,否则对于嬴曦而言,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苏雪仪深深吸了口气。

    惶恐尚未驱散。

    他的人还没能走出这道宅门。

    门房禀报,宫中传旨的太监到来了,此时已然进了庭院。

    苏雪仪只好出迎。

    他接旨,明黄色卷轴缓缓展开。

    他仰望那层绣着龙纹的帛面。

    五爪金龙昂扬振奋,威压慑人。

    他不知不觉将视线挪向那条龙的利爪獠牙,再蔓延到龙身背后的赫赫风雷。

    苏雪仪抿紧嘴唇。

    隔着圣旨,他聆听玉镜尖细的嗓音:

    “相爷,您今日未上朝,并不知您已遭到许多道弹劾,按律应当在府上自省。”

    “相印即日停用,请您在家好生等待陛下的指示。”——

    作者有话说:本章依然是推剧情,剧情不太复杂,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良好的阅读体验呜呜。

    下一章,扒拉存稿箱中,有小谢和小曦的糖可以发。

    谢谢阅读!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要早睡。”

    小曦:“真难得。”

    花花:“假期用完了呜呜呜!能不能让我穿到我自己写的书里,我要放假,我要改命!”

    小曦:“你难道不怕穿进来,变成大反派么?朕不会手软的。“

    花花:”QAQ!“

    第115章 偷人偷情

    玉镜是个眉清目秀的内官,平时很会做人,时常面带三分笑。

    然而此刻夕阳从玉镜后背投到身前,犹如泼墨染血。他将圣旨对折,卷轴递过去,沉甸甸压进苏雪仪的掌心。

    “相爷,接旨吧?”

    “……”

    苏雪仪胸口宛如压着团重物。

    旨意来得太过及时,彻底断绝了他首鼠两端的可能。

    他调不走嬴曦一兵一卒。

    要么他只能完全投身于父亲那头,帮助蠢货们出谋划策,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堪比登天。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必定是嬴曦安排人弹劾的自己,趁他告假夺了他的相印!

    苏雪仪满心惶恐。

    庞大的家族眼睁睁走向绝路。

    他闭起眼睛,冷汗渗出前额。

    玉镜走后没多久,苏家各门紧闭,前院后院寂然,宛如随着夜幕渐浓一层层压下阴沉的死气。

    苏福跳出院墙打探消息,稍去就回。

    走得时候鬼鬼祟祟,跳墙回来后,见到苏雪仪就失声哭喊:“少爷!不出少爷所料,盐场停了,粮店关闭,长安大部分商铺停业罢市!”

    ——“完了,长安要乱了!”

    ***

    “阿嚏!”

    长安郊外苏家别院,秋风小吹。

    连清趴在房顶,谢千里在瓦片磨刀,二人率龙武军干了一下午黑活,直到现在才稍微安稳。

    月色还未暗到极致。

    别院全是老仆,睡觉前多半洗漱,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谢千里轻轻将刀刃推过砖瓦,刃口极薄,流淌过一道冷亮的光泽。

    “关中盐场停工,长安的盐价两个时辰里暴涨了九倍。”连清压低了趴瓦上,“几日不吃盐还好,更可怕的是粮店关了!”

    “我亲眼看着百姓在粮店外排起长龙,伙计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不卖饭,不制盐,他妈的苏备是想死吗?”

    连清狠狠咬了咬牙,腮边肌肉抽动。

    谢千里推过一轮,拇指又将刀刃带回:“长安大乱以前,让他死。”

    连清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脸庞晃过道刀影。

    谢千里问他说:“开仓抢粮怎样做?”

    连清慎重道:“我等主动挂彩,推说对面造反,已跟兄弟们讲过。”

    悬在长安天上快满的月亮,照在他脸上是层凉薄的月色。

    即使没穿那身银甲,谢千里磨刀声令人齿冷。

    仿佛蛰伏着的猛兽,只等机会蓄势待发,刀光一前一后地挪。

    连清忽然问道:“将军,你亲过姑娘嘛?”

    “……”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两句话,使谢千里磨刀的手,都暂时顿了顿。

    他眉宇蹙起,俨然不可思议,又因为连清这话勾起某种激烈的回忆,他把那份绮念压进心中。

    “你胡说什么?”

    “真的,将军,我觉得你刚才太带劲儿了!”

    连清也克制着激动,指端在瓦面上敲了敲。

    无数次每逢大事前的沉稳,以及对敌斩尽杀绝的残酷,使连清以及龙武军将士们,都对谢千里养成一种习惯性的信赖。

    这也是连清能在行动前,还敢乱扯闲篇的底气。

    “长安的姑娘瞧见你模样,怎么也该有人好这口杀伐果断。”

    “要动心,要众星环绕!”

    “要让待见苏雪仪的男女老少,知晓咱长安还有其他类型的儿郎!”

    天幕间乌云一晃,几只野鸟扑棱飞过。

    庭院里两个老仆岁数大了,边漱口,边耳背地相互大喊:“什么鸟叫?”“有什么鸟叫???”

    今日嬴曦鸿雁传书。

    帝王安排给龙武军三样任务:

    第一样随时准备抢粮,谢千里早已安排好降低影响的对策。

    第二样,暗中解救苏茵。

    第三样,拿到贺氏被害的证据,将苏雪仪秘密偷出苏家见驾。

    共三件事,两样关于苏雪仪。

    还是那个出身反对派世家,被众臣弹劾,目前停职反省的苏雪仪。

    龙武军自然不会抗命,但龙武军讨厌苏雪仪!

    南征凯旋重逢,连招呼都不打,傲慢若斯,他们却要给他跑前跑后。

    连清挠了挠瓦片:“陛下说这些事全都关乎天下。尤其是后两件。”

    “属下确实愚钝,八岁的苏茵、早死的贺氏,哪里能左右局势了?”

    房檐下的两个老仆,收拾好洗具关窗锁门。别院陷入睡着前的安静。

    谢千里心中狠狠地搅了搅,指腹按住刀刃下压。

    他却平静启唇:“必有作用,不得怀疑圣驾。”

    连清当然照单全收,但还是不能忍:“您偷苏雪仪的时候,我可以打他两拳吗?”

    谢千里想说随意。

    然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不应该辜负嬴曦的信任。

    他有底气,光明磊落道:“没必要。”

    连清大骇:“不能没必要啊,这小子圣眷太浓了!属下猜测,苏家此番率领世家闹事,陛下要搞苏家。然而苏雪仪是陛下宠臣,陛下不想牵连苏雪仪。”

    “所以才救下他的妹妹,在人证死绝之前给贺氏平冤!”

    “君王施恩到极限,陛下这样做的前例,我只能想到老公爷那回。”

    连清手掌托起比了个天平。

    天平的左端是谢千里,右端是苏雪仪,连清明显把右手托高了几分,又在谢千里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压下去。

    谢千里不打算理会连清。

    可脑海却不自主联想嬴曦所做的意义:救苏茵,稚子无辜,然而真要收拾苏家,稚子又怎会只有苏茵一个?

    得知贺氏有冤,陛下怎会知晓?

    那必是苏府内宅见不得人的阴私,难道陛下对苏雪仪如此留意?

    将苏雪仪偷出苏府见驾……

    有烈性极强的醋,在谢千里胃里酝酿,酸意使人牙疼。

    上一个被偷出的是受困芳兰殿的小曦,偷这个字眼事关风月,有强烈的暗示意义。

    他要替心上人偷人。

    把偷回来的人带给心上人。

    偷人。

    偷情。

    偷——

    谢千里摇摇头,想揍苏雪仪的冲动与风度交战。

    连清居然没心眼地又回旋到最初的话题:“将军您到底亲没亲过姑娘?”

    “闭嘴,行动了。”

    谢千里把刀磨得吹毛立断,仿佛能直斩谁的项上人头。

    月上中天。

    ***

    依照嬴曦所给的情报,贺氏火场葬身,实则为故意杀害。

    此冤案时隔太久,坍塌的竹楼早被另起砖房,搜证难于登天。

    但谢千里也并非一般人物。

    查案查不出,也有特殊手段,黑活照样能办。

    龙武军挑选了十名高挑清瘦的儿郎,包括连清在内,在各处房顶相互对视,全都默契地披上了假发床单。

    连清皮了皮,身穿女鬼装在谢千里跟前摆动,面条似的。

    谢千里皱眉:“还不快去。”

    女鬼连清纵身飘掠,于苏家别院掠过一条惨白的清影。

    群鬼各自蹲守,院子里依然静得唯有虫鸣。

    别庄规模不小,然而住着的全是仆从,据观察不过十几个人。

    连清随便挑了个屋子,屋里鼾声如雷,守个偏僻庄子倒是个好差事。

    相比于自己整天刀口舔血,连清简直不忿。

    他掐尖了嗓子,边徘徊边幽怨:

    “冤啊。”

    “我……好……冤……啊……”

    那嗓音一声八颤,听者能立时满身鸡皮疙瘩。

    连清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戏瘾大作,表演入木三分,然而屋内人鼾声未减,反倒还在梦里哼哼几下。

    气得连清在窗外张牙舞爪。

    谢千里于房顶指挥加戏:“火光。”

    两名龙武军拿着火把下去了。

    龙武军军纪严格,众多年轻儿郎聚在一起,难得合规地干一件捣乱的事。

    两个士兵摩拳擦掌,两把火把同时点燃。

    火焰烈烈点亮窗外,更加明晰地映出人影。

    交错明灭的火光环绕,光线最能扰人睡眠,那屋里的鼾声霎时停了,传出模模糊糊的嗓音。

    ——“是谁,大晚上不睡?”

    连清接道:“刁奴才,大胆也,我好烫啊。”

    “大火烧焦我的皮,一块一块掉下来。”

    “尔等将我拼凑起,勿有残片,使我生魂不得安宁……”

    屋内人声音骤变!

    男仆惊骇道:“贺夫人!”

    那男仆慌忙起身,然而不敢出去,连清扒窗摇晃,直把那男仆吓得吱哇乱叫。

    连清幽幽道:“我进屋去。”

    “夫人饶命!!!”

    男仆夺路而逃。

    外头的龙武军连忙撤去火把,钻到草丛里捻灭。

    连清纵身消失藏匿,被引出去的那个男仆,疯狂在室外乱奔,渺渺然不见鬼影,然后疯狂拍其他人房门。

    “有鬼,女鬼来了,贺夫人来索命了——”

    “快开门救救我,戴大哥,主母回来了!”

    屋内姓戴的家仆顶着头乱发开门,强作镇定,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庄里的规矩?”

    “你就是睡前黄汤喝多了,发了梦,有好好清静日子不过,乱说什么鬼话,滚回你屋睡……睡……”

    睡字的尾音未散,姓戴的也怔住了。

    原来他越过男仆的肩膀,见庭院那端有个惨白的鬼影。

    女鬼一动不动,死死将他盯住,长发长袖垂着,庄内阴风四起。

    女鬼暴起朝他们扑过来了!

    “好烫啊——烧死我也——”

    姓戴的夺门而跑,惨叫贯穿别庄。

    男仆跟着跑,两人边跑边带动全庄,庄内幽暗灯火陆陆续续亮起。

    不知谁喊“贺夫人索命”,就像打开了个阴暗的匣子,释放出别庄内部人人心底最恐惧的心念。

    庄内男男女女都从自己屋里奔出,有叫的有哭的,有双手合十不停朝天上乱拜的。

    十几个仆从全都被驱赶到庭院,迎接了他们此生最毛骨悚然的场景。

    仿佛数不清的贺氏,正从别院四面八方飘来,随夜风猎猎到处凄厉的鬼啼。

    “冤杀我也。”

    众仆从哪里还能抵挡得住?

    恐惧传染,人人情绪崩溃,众仆从屈膝向四面八方的女鬼下跪。

    求饶声此起彼伏:

    “我说……我说——”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俺们杀的您,火不是俺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