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威胁朕
次日嬴曦初醒,在未央宫晒太阳,郎荀回来了。
郎荀弄得灰头土脸,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禀道:“陛下,我探听出了重要消息。”
嬴曦躺在摇椅晃了几晃,心情不错。
“你简短说,朕都有赏。”
于是郎荀将自己跟踪陈万敬到御史台,再在御史台打听的事,都告诉嬴曦。
“消息传出后,陈万敬见过何楼,何楼在御史台人缘不错。几个人讨论了阵。”
嬴曦注意力集中在何楼。
“调查过何楼吗?”
“是的!”
郎荀有备而来,掏出小本本,字如狗爬那样:“何楼是举荐出身,侍母至孝。”
“讲讲。”
“母亲卧床两年,何楼端汤送药,后来母亲死了,何楼悲恸大哭,每哭一次就会引来飞鸟。当地引为美谈。”
这倒有点意思。
嬴曦嗤道:“何楼谁举荐的。”
“王宛。先帝时期的大臣。”
“王宛是谁的学生?”
郎荀微凝,没查那么细。
郎侍卫已经以为自己查得快要刨人祖坟了。
没想到皇帝还能问下去:“臣……不知道。”
嬴曦肯定道:“可以了。余下交给朕,你父母现在还在壮年,朕往后派你上扬州领兵,你愿意吗?”
京官风光,地方官自由。
到刚打下来的扬州统帅军队,可以说郎荀就是那里的土皇帝了。
可郎荀道:“臣愿意侍奉陛下!”
嬴曦:“也不着急,你可再多考虑一段时候。跟你父亲商量。”
郎荀点头。郎荀下去了。
甜统道:“陛下真不解风情,小狼狗没想被调走,反而在冲您摇尾巴。”
因为甜统什么都能解释成喜欢,嬴曦见怪不怪:“你又胡思乱想。”
甜统:“那满身土必定是自己滚的,让您心疼,御史台又不是垃圾场!”
“不过小狼狗外放,大狼狗是不是就能变成内人?”
甜统想入非非:
“否则如果郎侍卫在寝殿外,谢将军进殿上龙床,会打起来吗?”
“打起来~打起来~雄竞搞起来!”
“嘿嘿嘿*^▽^*”
嬴曦:“……”
嬴曦调整了呼吸,温柔道:“胡言乱语。”
“陛、陛下,您要的先帝时职官名册调来了。”
密藏监贺宣战战兢兢,总觉得一进未央宫书房,到处庄严肃穆,皇帝的眼神好像能望穿了自己。
贺宣扑通一跪:“请陛下指示。”
官帽骨碌到嬴曦摇椅跟前,宛如他的脑袋,吓得贺宣连忙拉回帽子扣好。
他很不明白,送个文件而已,怎么陛下钦点他送呢?
水了吧唧的密藏监,处于等死状态。
嬴曦:“找王宛所在衙署,他的上级何人。”
“……”贺宣傻眼了。
哪知晓陛下让他干活。
他哪会干活?
但好在先帝志趣不在朝政,人事任用相对稳固。
贺宣傻人有傻福,装模作样没翻几页,竟还真让他在名册里一眼找到了王宛,以及这人所在衙门。
贺宣呀了一下。
他微小的表情没逃过嬴曦的眼睛。
“是谁?”
“苏、苏备。”
元泰帝的宰相,苏雪仪的父亲。
“你与苏备很熟吗?”嬴曦追问道。
贺宣回答:“也并不太熟,他是微臣的姑丈。但微臣的姑姑早已经不在了,两家来往便少。”
这样说贺宣还跟苏雪仪沾亲带故。
嬴曦挑起声音:“怎不见你以前提过?”
贺宣心说,人家是长安第一通才,本就眼高于顶,瞧不起我,我也没脸提啊。
贺宣怂哒哒道:“姑姑教子严格,为人严厉,若是读书不上进,立刻戒尺伺候,微臣不是读书种子,从小惧怕姑姑,始终不敢走动。”
责罚我。
让我为你所驱使……
面前忽然浮现在上林苑那棵树下,苏雪仪对自己抬头仰望。
那副模样狂热而崇拜,执念热烈,然而联想起他的身份是大秦国相,所做多少透着凄凉。
嬴曦:“知道了。”
他已经从复杂的局势里,拨出苏家这个目标。这些世家反对派里,也许苏备是个首脑。
元泰帝的宰相苏备。
嬴曦冷哂,狗皇帝那朝能有什么好东西。
摇椅探出只手,嬴曦闭着眼摇晃,肤色雪白,贺宣仿佛看见了月亮。
“下去吧。”
贺宣缓缓回魂:“微臣告退。告退。”
“贺宣。”
贺宣毛发竖起:“陛下还有吩咐???”
嬴曦的叮嘱透着股威压,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你这个密藏监要好好当。”
秋风一卷,贺宣满身冷汗针扎那般,狠狠地渗进了皮肤。
***
考虑了两天,嬴曦决定,他可以姑且后退一步,却并非因为惧怕谁。
他想让朝堂减少龃龉。
世家贵族各有产业,遍布四海,雷霆万钧的手段,该用才用。
所有人的进谏,他都会认真辨析对错。
陈万敬说取消公荐推举,会让有德行的人惨遭埋没。
嬴曦承认有些人善于办事,不善考试。
他能平衡。
尚书台。
嬴曦居于主位,苏雪仪在下首,各部朝官依次排开。
这场朝会虽然不是大朝会,但议事规模已经足够。
嬴曦进入话题:
“诸位爱卿知道,朕打算全面推行科举,也应该听说过,李义隆丧失民心,被新都百姓扭送到朕跟前,至今在皇都做苦工。”
“但言官告诉朕,那些推荐上来的人选,要么道德高尚,要么有一技之长。”
“公荐制度给更多人走进仕途,多了条路。”
话说到这里,有人已暗中松了口长气。
皇帝好像有妥协的意思。
这就对了嘛,帝王的声望早已到达顶点。何必再折腾?
“臣等附议。”众官员道。
苏雪仪暗中冷笑,皇帝必有后话,做铺垫呢。
果然嬴曦续道:“公荐推出来人选,仍然要参加考试,题目由朕与礼部拟定,难度低于科考。”
“如此就能保证德才兼备者都入朝廷。”
“众卿以为如何?”
嬴曦话毕,尚书台陡然陷入沉静。
反对派虽然没有站明立场,然而人人心里,像是扎了把刀。
皇帝的许多新招,令人猝不及防。
而他们总不能够回答:“陛下我等不同意,我等推荐上来的人,无法完成您的考核。”
嬴曦暗中勾起嘴角。
在片刻沉默以后,有大臣出列道:“不知陛下考核怎么命题?”
嬴曦微凝。
察觉出来,他的推进可能又要遭到阻碍,他宽泛地答:“治国、安民、刑狱,为官难道不该晓得这些吗?”
“题目太难会裁汰人才,过于简单没有意义。”
“既是以举荐入仕,也当考查他们所擅长的内容。”
“假如把考题分开,出题就成了负担。”
“涉及考题的人员越多,考卷将形同虚设。”
“陛下何苦如此?”
“……”
把浑水搅浑,事就做不成了。
眼下能留在尚书台的,全是一茬又一茬的老油条。
即使仍没有明摆着提出反对,也能让这个话题进行不下去。
嬴曦总算看出来了。
自己考虑出来的两全方案,并无作用。他们只是想阻挠自己。
然而朝务繁杂不只有此事,议政议到别处,从下午到夜晚。
唯独改革选拔人才方式,始终默契地再也无人问津。
“苏雪仪送朕回去。”
“是。”
***
明月下,皇宫窄道。
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
自上林苑那次嬴曦发现了苏雪仪的癖好。而在平时,苏雪仪跟常人相差无几,步态优雅,容颜被月光勾勒出风华极盛。
如果不亲眼所见,应该没人会相信,大秦相国在官服的底下,也许挂着锁链,系着项圈,穿刺了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环……
衣冠禽兽。
斯文败类。
嬴曦起了身鸡皮疙瘩,迎着秋风咳嗽。
苏雪仪微笑道:“陛下保重龙体。”
“朕碰了钉子,你是不是特别得意?”嬴曦扬起声音。
“臣永远站在您这边。陛下言重了。”苏雪仪微弯嘴角,“若陛下有需要,命令臣,让臣为您驱使。臣会为您解决一切难题。”
苏雪仪的交换条件并没那么简单。
命令也不止常规意义。
这使得嬴曦脑海呈现出,彼此裸呈相见的场景。
苏雪仪跪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捧起自己的足踝,足趾抵在喉结,圆润地滚动。麻痒不堪。
“陛下。”
“命令我。惩罚我。”
“然后臣会满足您,无论国事还是床笫。”
犹如鬼魅回魂,苏雪仪是提升过无数等级的元泰帝。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能被温柔相待,接受不了任何复杂扭曲的情欲。
嬴曦吸了口长气。
——“你想死吗!?”
“我爱您。”苏雪仪微笑。
“苏备指使言官给朕下绊子,你爹一个前朝宰相,还能掀得起风浪。可见背后有多少人同气连枝。”
“信不信,你再不脱身,朕把你跟苏备同时按进祖坟。”
嬴曦平时不怒自威,很难生气。
当他真生气时,眉眼染上生动的颜色,让人无比喜欢。
苏雪仪失控道:“郎侍卫,本相与陛下畅谈国事,你等再远一点。”
郎荀等人不疑有他,最近朝堂不太平,巴不得少惹一身腥。
侍卫们匆匆散了。
甚至都不等嬴曦叫住他们,嬴曦嘴唇被苏雪仪手掌捂住。书墨味混合着白檀。
唇片摩挲掌心。
苏雪仪轻轻呻吟。
嬴曦忍住给他一巴掌让他更爽的冲动,却反被苏雪仪捉住手腕。回馈给嬴曦舔舐手腕内侧,舌尖滑向小臂内里。
嬴曦致命的刺痒爬上脊椎。
刺激伴随生理性抵触,嬴曦眼圈泛起层水,竟再度处于进退两难的状态。
苏雪仪眼神迷离:“陛下,苏家在别人眼里煊赫长安,在臣这里不堪一击,臣拿捏着苏家的七寸,利用臣是您夺权最有效的机会。”
“可臣是个男人。”苏雪仪煎熬道。
嬴曦身影倒映在他眼里。
他提起嬴曦手指,搁在唇边柔和地亲了亲,唇片摩挲指节,宛如皮肤饥渴那般。
“陛下,您胜过世间蝼蚁,最符合臣的心意,永远高高在上,让人遥不可及,如今是臣亲近你的唯一机会——臣可以献祭整个苏家来爱您。”
“你威胁朕?”
“不,我在追求你。”
苏雪仪虔诚而深情。
可他满眼精于算计者的不择手段,被他缠上,就像招惹了一条挥之不去的鬼祟!
令人头痛,令人窒息。
嬴曦忽然重推他一把。发现对方纹丝不动,苏雪仪也有不输给武将的体魄根基。
苏雪仪轻笑着露出公服下,肌肉覆盖的手臂:“陛下,您看,其实臣还可以领兵打仗,你我珠联璧合,我是不是你最该选择的人?”
……
…………
“统儿!”
嬴曦气变了声。
甜统出来了,激动道:“陛下陛下,我在我在~”
——“朕投多少钱能甩脱这个鬼!”
甜统斯哈搓手,快要留下哈喇子道:“且不说真实好感值无法回落,您越抵触他越纠缠。”
“您想要纯牛马,他想要稳定关系,这边还是建议您从了,我觉得他挺直挺带劲。”
跟一个总想糊弄自己谈恋爱的系统,商量怒斩情丝,商量不通。
嬴曦不说话了。
幸好嬴曦多少也有准备,袖子里抽出丝帕,罩在苏雪仪的脑袋,在对方又陷入了新一轮不可自拔时,把人晾在宫廷——
作者有话说:快推完剧情了。苏备这段我也不想多写,但关联大结局,所以不得不推。会尽快搞完,然后接着启蒙小曦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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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所以陛下认为,这是一本什么样的文?”
嬴曦:“这难道写得不是朕的创业史吗?”
花花:“也可以说是吧。”
嬴曦:“可我感觉你很心虚。”
花花:“是,嘛……嘿嘿,嘿。”
统统:“实际上,这本书写得是您与臣子们不得不说的那些事。“
谢谢阅读!
我也很喜欢大孔雀。
第112章 高墙深院
“你给朕派个任务。”
甜统不能理解。
“无论干什么都行。”
嬴曦躺在龙床里面,翻了翻,披散的头发,散发出浓郁的宫廷御香气。
他皱紧细细的眉,半个时辰以前,他又在浴池里险些把自己洗到脱皮。
甜统:“字母圈不是病,可以改。”
“以任务掉落概率来看,陛下基本不可能轻易拿到忘情水。”
嬴曦烦躁地闭上眼。
“何必呢?我向您保证他不会伤害你。陛下知道,有多少用户渴望刷到好感满点吗?”
不想听。
“其实您不回应苏丞相也无妨。”
甜统道:“一报还一报。前世他不理您,今生他就火葬场了呗。”
不想听。
“无非偶尔把您堵进小树林。”
不想听。
“陛下也许该试着跟谁接触一下。我不是指谈恋爱。”
“我亲眼所见,所有人触碰到你,您都很抗拒。您也没主动肢体亲近过谁。”
心防太高,人容易不安。刻意回避亲密才有问题。
甜统含蓄引导。
可嬴曦却因此,团在龙床揪住被角。
甜统的话音好像突然与他隔了一层。
他在昏暗的龙帐里,视野浮现起灯市的点点光明。
嬴曦缓缓舒展指端。
手指指背,轻擦自己腮边的皮肤,他的指端没有茧。
嬴曦眸底水波潋滟。
“陛下,养小动物吗?”
“小狗小猫之类的,他们会很乖,皮毛都很柔软,摸起来温温软软。”
“陛下……”
甜统所做早已超出了恋爱系统范围。
它是希望嬴曦对外界放下几分敌意。
而甜统不知道,嬴曦正在想到一匹小马,一只小鹰。
烈马和雄鹰都有野性。
初见小黑小白时,他用手接触它们,驹儿的手掌搭在自己手背。
认主的过程很简短。
小黑小白想要炸毛,驹儿托起他的手掌,带着他安抚道:“不可以。”
嬴曦远隔了十年,手背上茧子的刮蹭感,烈火重燃记忆犹新。
“养过。”嬴曦淡淡。
甜统呆然。
“主子,有事不合规矩,奴才不敢自专,万死禀报陛下。”
玉镜尖细的嗓音带着哑,想必是也睡下了,刚被吵醒。
嬴曦闷声说:“何事?”
“您的皇妹,花朝公主车驾入宫城,公主听说遇了袭。”
***
未央宫正殿。
能把快睡着的皇帝从被窝里叫出来,唯独花朝公主有此盛宠。
赢曦不仅醒了,而且穿戴整齐,可是他一会儿还要睡,甜统觉得多此一举。
嬴曦道:“当世女儿家名节重要。就算见的是朕,也难保有人传出非议。”
不仅正殿相见,还把正门敞开了。
宫女太监侍卫守在外面。
花朝穿素色服饰不掩靓丽,赶紧跑过去几步:“呜呜皇帝哥哥,臣妹从隆兴寺清修回来,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小姑娘天生会撒娇,花朝像只小花猫。手背一抹一团黑。
宫女连忙送上去帕子,给公主擦拭。
嬴曦道:“何人胆敢袭击你?”
花朝擦干净小脸道:
“话说月黑风高夜,我偷摸从隆兴寺回来。怕蛮王找到我,所以比预计的日子提前两天。”
“回公主府的官道就那一条,我的车正常走,有人拦路!”
嬴曦眉梢一紧。
花朝描述得绘声绘色,边说边比划。
“有二十几个穿蛮王麾下服饰的人,站在道上将我拦住。”
“对我说,‘大王思慕公主得很,请公主下车以解相思’。”
“我一听就来气了!叉腰道:‘我哥哥是皇帝,本宫不见你是给你面子,你敢拦我就是不要命了!’”
嬴曦淡淡微笑,多少听得有点骄傲。
“可那些蛮王使节根本不听我的,要把我从车上拽下去。”
嬴曦皱眉。
“然后?”
“这时我身后也来了辆车。车头没挂灯,车里下来个挺能打的人。帮我把这二十个蛮人收拾了……”
嬴曦道:“那他还挺厉害。可知道是何人?朕替你赏他。”
“不知道呀,因为又来了五六个蛮人,怒气冲冲,满口叽里呱啦。”
“两伙蛮人打了起来,我就跟那辆车一前一后逃回了长安。局面太乱,根本就没问姓名。”
“蛮王可恶!”
“公主府是不敢回去了……”
总归妹妹没吃亏。
嬴曦略感放心,安慰道:“那今晚先在皇宫找个地方让你住。”
“郎侍卫。”
“臣在。”
“多派些人手保护公主。”
郎荀领命,玉镜先下去给嬴佳安排宫室,兄妹也得避嫌。
花朝边等待边嘀咕:“我今后要嫁个厉害的驸马,把坏蛋全打跑。”
“朝中有许多正当年的武官,你仔细挑。”
花朝又想到那枚葡萄。皮了一下:“我英国公表哥成亲了吗?”
“没有,”嬴曦自然而然,“可是哪能三番五次戏耍人家?既然牵线不成,兴许缘分未到。”
花朝点点头,像只小动物:“嗯嗯,我想嫁个开朗点的。”
嬴曦扯开了话题:“清修过得好吗?”
“日日诵读佛经,未尝有所杂念!”花朝大言不惭。
“我还给皇兄带来了有意思的佛经,皇兄抽空读。”
公主贴身侍女搬书进殿。
杏黄色佛经里掺了本粉红色的,吓得花朝哎呀一声,张开双臂挡在嬴曦跟前,手指向后狠狠指那卷话本。
嬴曦挑眉:“怎么?”
花朝天真无邪:“小仪式小仪式,避一避龙气,嘿嘿嘿。”
***
苏丞相府。
相府背靠苏氏旧宅,后头住着苏家数目庞大的家眷,前面是苏雪仪独自带着苏茵。
近来天气入秋,换季苏茵染了风寒,夜里苏茵发烧辗转反侧。
苏茵脑子不太正常,做不到太乖,发起性子会摔打屋里的东西,方才婢女稍不注意,她把烛台摔下床,屋里险些起火。
“火……火!”
“着火了!!!”
苏茵光着脚往外跑。
火苗就在后面燃烧,橙红光焰一闪一闪。
这样的混乱场面在相府频繁出现,只是瞒得好,外人很少知晓,苏家有位傻小姐。
苏茵闯进苏雪仪的屋子,婢女们统统拦不住。
庭院喧嚣声起,管家苏福哑着嗓子指挥救火。
苏茵卧房没找着人,客房亮着灯。
她进客房抱住苏雪仪的脖子,满脸惊慌失措,哭着道:“救大哥!”
苏备撂下茶盏沉了脸:“放手。你自己愚蠢闯得祸,指望他人相救,像什么样子。”
贺氏死后,苏备另有续弦,与新妇育有两子一女。
成了新家后感情生分,苏茵怕他。
“爹爹小声。”
苏雪仪刻薄道:“后娘的子侄办了蠢事,有能耐自己使,别找我。”
苏备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
苏雪仪听完今夜情况始末,抱起苏茵,冰冷地摇头:“您疯了。”
“我不可能打点,说没人查过公主报备的夜行登记。”
“如果陛下知晓,苏家他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至少,陛下现在没想杀我。”
苏茵茫然搂住苏雪仪脖子,眼睛乱眨。
苏备豁然起身,走到他兄妹身后:“站住,家族托举你到相位,就是要让你见死不救的吗?”
苏雪仪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自陈:“身在高位,因为我行。”
苏备险些气背过去。
今日反对派上朝又被嬴曦吓了个半死。
嬴曦花招频出,矛头直指他们手中那点儿权力。
散朝后官员们集结到苏备身边开会,苏备继室的侄儿卢卓,刚好成年,就在这批推举官之列。
卢卓不学无术,眼看就能混个小官,当然比谁都更着急。
于是托了家里的门路,打听到花朝公主将提前两天,夜禁期间回城。
公主当然为躲蛮王,卢卓找狐朋狗友扮做蛮人。
只要救下公主,让公主跟皇帝美言几句,说他们这些子弟都是英才,动摇了皇帝非要考核他们功课的执着,这事儿就成了。
卢卓谁也没吭实施计划,哪知假蛮人遇见了真蛮人!
蛮王使节早已分出五六个,日夜守在官道等公主途径。
两方相见,真蛮人大怒!
不仅那二十多个泼皮当场挨打,卢卓吓得跟着公主的车才入了皇城。
进城后卢卓满心打鼓,唯恐东窗事发。
卢卓告诉卢氏,卢氏告诉苏备,苏备来找苏雪仪。
想来以苏雪仪的手段,能与嬴曦较量,必能可以保住卢卓,乃至整个反对派不受牵连。
苏备没想到苏雪仪这种态度。
“你是中了嬴曦的蛊,还是让他蒙了心?”苏备厉声道。
“自你拜相以来,打压不分敌我!为父姑且以为,你想得到嬴曦的信任。”
“如今嬴曦对你信赖有加,他不在时,几乎许你监国!你倒是越发沦陷,实实在在跟他站到一起了。”
无论苏备语气多么恶劣。
苏雪仪习惯性充耳不闻。
他在父亲责备的话语里拣到个“信任有加”,像从刀尖上抠下块糖。
他血淋淋地品着这份信任,眼前又呈现出嬴曦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
苏雪仪:“您说完,茵茵该睡觉了。”
苏茵紧紧抱住苏雪仪。
针扎在棉花上。
身为父亲的威严,败给了越发长大的逆子。
苏备道:“你放肆!”
苏雪仪笑道:“您愚蠢。”
苏备喉咙顶上一口老血,苏雪仪容貌随他,性格却像极了亡妻贺氏。
贺家女貌丑刻薄,苏备则是苏氏旁系子弟,他咬文嚼字费了两年水磨工夫,这才娶到贺家嫡女,在苏家地位拔高许多。
夜风骤起,厅堂的中门大开,幽暗厅室内烛火闪烁,时明时暗。
苏备额头渗出层汗水。
那苏福在外面喊:“起风了,火大,抬水缸泼!”“你们几个怠懒的东西,小姐身边哪能离了人?”“别烧着其他屋,救火……”
苏雪仪道:“卢卓早已经暴露了,该捆了他,让卢大人带他去见陛下。”
“卢氏与我家是姻亲关系,陛下看我几分薄面,尚且不至于连坐。”
“父亲再与反对派划清界限,退回银款,毁灭证据,狠狠夹起尾巴。愿意改就让他去改。”
“为何还敢伸手?”
苏雪仪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
他想到自己满腹算计,嬴曦却总是技高一筹。
苏雪仪渴慕地舔唇:“陛下不是元泰帝。父亲的脑子,愚弄不了。”
啪——
苏备挥出响亮的巴掌。
仿佛看到了贺氏,婚后蔑视他愚蠢。
又仿佛瞧见贺氏,带走了儿女上别庄教养,像是唯恐沾惹他的蠢气。
可他陪元泰帝玩耍,给元泰帝挪用国库,一步步赢得地位,将他们这支抬得越来越高,都为了谁?
贺氏却骂他:“国贼也。”
亡妻与儿女皆不可理喻。
苏雪仪抱着苏茵无法抵挡,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面颊肿起老高,已然一片青紫。
脸上指印清晰可辨,次日还怎么上朝?
苏茵扑腾着跳下,抱住苏备大腿抓挠:“大哥好。爹爹很笨很坏!”
至今这娘仨仍是一心!
贺氏虽死,留了两个仇人给他。
贱妇。
苏备再挥出一掌,父打子,子不得还手。
而苏备动手不会让苏雪仪感到愉快,并非情趣,只有耻辱。
一个本可以翱翔九天的凤凰,却偏偏身后拖着一群飞不起来的蠢鸡。
苏雪仪狠狠地咬牙。
口腔弥漫着铁锈味,脑袋里不停嗡嗡。
他忽然低头扯起嘴角,牙缝渗血逼视苏备,汗水沾湿额发,宛如美玉破碎,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像随时能把苏备掀翻撕碎。
苏茵的哭声混杂着救火声。
苏茵想把两人分开,拽下了苏备佩戴的香囊。
“我不可能让茵茵陪你去死,”苏雪仪喑哑道,“你也不可能拗过陛下,无论你有什么手段,见好就收,否则我带茵茵立刻到未央宫投降……”
苏备拂袖而去。
香囊束口散开,这是文人风雅之物。
里头内容撒出来:艾草,沉香,紫苏,薄荷,还有一张六丁六甲符——
作者有话说:完工,很饱满的一章。
我最喜欢竹马回忆那段,过个两三章就把老苏送走。
老苏这段主要是为了让小苏更加喜欢陛下,让陛下明确自己的心意,再扯出后续剧情。
六丁六甲符是辟邪的,防止怨魂纠缠。
---
作者有话说:
花花:你知道你输到哪儿了吗?
小苏:本相不知。
花花:那你好好想想啊。
小苏:哼哼。
谢谢阅读,苏雪仪今生大概是来还债的【不[笑哭]
第113章 接着吃醋
晨起花朝公主用过早膳,被秘密安顿进郊外一处皇庄。
嬴曦不太注重产业。这座皇庄没有特别之处,所在的山上穷,破,不好出手,挑不出半点儿优势。
嬴曦在妹妹入住前谆谆叮嘱:“山中居民以采石为业,据说白天叮叮当当,毕竟做得是苦力,虽然入秋了,男子多半仍是赤膊。”
“你在山上可看到,偶尔漫步也有可能遇见。”
“知你不拘小节,皇兄也并非顽固不化。”
“看见便看见了,不必负责。”
甜统:“噗嗤——”
甜统:“您好奇怪!”
嬴曦仍不放心,又让玉镜装满五六个点心匣子,给公主侍女带着。
嬴曦分出几名侍卫,随公主进皇庄护驾。侍卫们大包小包搬走行李。
嬴曦委婉叮嘱:“这几个儿郎家世清白,性情开朗,全部尚未婚娶,若有中意的也要忍到回京禀朕,不可提前取用。”
甜统捂着不存在的肚子,快笑哭了。
陛下的性教育如此含蓄:取用什么鬼???
花朝饶是内心奔放,也被说得脸皮一热:“知道了皇兄。”
花朝登车,在皇宫角门跟嬴曦告别。
太不舍得嬴曦,所以还在车板跳了几跳,边跳边挥手,衣裙头发全都蓬松地摆动。
她渐渐消失于视线。嬴曦摇头。
甜统建议:“您如果刚才摸摸她脑袋,她会更高兴。”
嬴曦:“她被朕害了。”
甜统一呆:“那不是上辈子的事情???”
嬴曦:“就在昨晚。”
“壮士英雄救美,抵挡得了二十多个蛮兵,却被五六个蛮兵吓跑,必定有诈。”
甜统习惯了:“喔。”
“郎荀。”
“是!”
“你去查昨夜谁救了公主,暗中跟踪那人。别让人发现。”
郎荀去了。
玉镜伺候着嬴曦,从角门走回书房。
玉镜最会察言观色,早发现皇帝从方才对待皇妹时的细致入微,变成凛然如冰。
原因无他,陛下仍在跟大臣们抬杠。
只要陛下坐进未央宫书房,就会有数不清的言官过来劝谏。
这样的英明皇帝也捅了马蜂窝!
玉镜不敢多话。
但不能眼看着皇帝不舒服。
“主子在南方用兵,威震天下,手上最稳的就是军权。”
“长安驻扎有龙武军五万,禁军数十万,朝中说白了是伙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即使聒噪一些,兴得起什么波澜?”
玉镜很少干政,既然想说话,就得起作用。
“奴才斗胆玩笑,请英国公把书房外言官捆起来,各抽几百马鞭。”
嬴曦微凝了凝,露出很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压下心绪,故意板着脸:“师出还得有名呢。”
玉镜:“虽然无名,但解气啊。”
——“我替你杀了他们。”
灯市里的人影,高大又有点呆气。
他正与所有手握人事权的文官为敌,雷霆万钧的军队,是他决定一切的勇气。
“臣会对您永远忠诚。”
“我们把桂花饼一人一半。”
“小曦。”
“你是个昏君。”
“小曦。”
“昏君。”
当某件事开始向好时,嬴曦总会考虑它变成最差的情况。
他记起了灯市上的温暖。
也想到了游龙锷的锋利。
嬴曦垂下眉眼。
玉镜这时笑说:“英国公与陛下历经过多少冒险,孤身护送陛下入新都谈判,至今皇城里仍传得津津有味。”
是啊,驹儿今生很温驯。
嬴曦心绪稍安:“你认为,英国公凶悍吗?”
“英国公很温柔。”
嬴曦抬眉道:“他对你也温柔吗?”
玉镜要吓死了,与天子为敌和跟天子当情敌,死得都会很惨。
玉镜不当假想敌:“奴才猜的,据说有耐心养小动物的人,脾气都不赖。”
说着话回到书房,一大早,官员们又在门外跪了一片。
所言老生常谈,齐声道:“——请陛下再次考虑,改革是否动摇国本。”
“知道了,各自做事去。”嬴曦进屋里。
郎荀比想象中回来要早。
只不过一晌,就调查出来复命:“回陛下,是卢卓。刑部卢大人的儿子。”
嬴曦研究过那张名单。
上面有谁,记忆在心。
他只觉果不其然:“刑部尚书虎父无犬子,儿子没当官,就学会栽赃陷害。”
“也可能不完全怪卢大人。”
郎荀没心眼道:“那废物他大早晨就跑妓院,到里面就叫酒。喝着喝着就没谱了,不等我审,什么话都往外面窜。”
“说什么?”
“说昨夜吓死他了,那伙蛮人真凶残,幸亏他有个好姑父,帮他上下打点,现在谁也不知昨夜他故意与公主偶遇。”
玉镜窥见皇帝的表情很难看了。
且不说花朝公主是陛下宠爱的妹妹,单说卢卓这件事。
公主是个少女,传出去曾被几十个蛮人截住,清誉有损,想不嫁蛮王都不行。
卢卓坏透了。玉镜想。
嬴曦凛冽道:“他姑丈是谁?”
“苏备!”
郎荀肯定道:“他跟妓子们炫耀,前朝宰相苏备。”
又是一番漫长的沉默,将苏备这个名字,再度狠狠镌刻在嬴曦脑海里。
世家贵族,同气连枝。
即便这人已不在朝野,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仍在,反对派仍以他马首是瞻。
擒贼擒王,要铲除苏备!
嬴曦想要杀鸡儆猴。
“命令我,我会献祭苏家来爱你。”
联想到苏雪仪那席话,原来当儿子的早有反骨。
苏雪仪有办法连根拔起苏家,就等着自己妥协。
嬴曦在心里划了个大大的叉。
这种交换更令人讨厌。
有什么能耐,对面就全使出来吧,嬴曦强硬地想,朕的江山还乱不起来。
***
“特大消息!皇上开恩科取士了!”
“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举荐名单,陛下一个也没任用。”
“今后所有想入官的都要参与科考。科考主考官也确定了下来。”
“皇上真是个英明神武的皇上,这样我们也有机会入朝做官了。”
“还不赶紧回去复习?”
“……”
圣旨从未央宫书房下发,点燃了全城的舆论。
审核期间有朝臣反对,不通过,皇帝坚决执行。
皇帝不再跟任何人拉锯,正常手段走不通,就采用非正常手段。
当皇帝彻底向原有选官制度开战时,朝臣才发现,他们现在必须面对配合或者继续反对两种选择。
要么配合,参与科考安排。
要么反对,接着给皇帝进谏。
曾经模糊的局面,必须一分为二,嬴曦给每个部门都安排了任务。
胆子小的朝臣,背景薄弱的官员,当真出身寒门的臣工们……一个个运转着接下来的考试。
每日来未央宫跟前表达不肯配合的,人数越发稳定。
言官何楼被嬴曦查出惊天秘密。
什么孝子哭丧就会引来飞鸟,其实是他每次大哭前,就会在袖子里揣一把鸟食。
边哭边撒,鸟儿形成习惯,直到他一开始干嚎,鸟儿就在他家盘旋。
何楼举荐出身,真相如此不堪。
有一大部分言官,认为受到了天大的蒙骗!
狗屁举荐的都是道德高尚者!
也许反而是道德败坏,胸无点墨,还想钻空子当小官的人,才会渴望走举荐的路子。
许多言官得知真相拂袖而去。
剩下的顽固反对派,唯有不想失去朝堂话语权的世家贵族们。
这些彼此的熟人,面面相觑跪在未央宫书房外,方才发现被嬴曦剥笋似的,最后脱干净外皮,晾了个彻彻底底。
嬴曦背着手在秋阳下,让玉镜当面念,剩下这些顽固派的出身来历:
“卢芊闰,出身范阳卢氏,举荐入朝,举荐者原相国苏备。”
“王博通,太原王氏,王宛之子。恩荫入官,业已身居高位。齐父师承原宰相苏备,本人师承于现任宰相苏雪仪。”
“贺年,举荐出身。”
“苏青檀,苏氏子弟,苏家第六代排行第十。”
“同辈有苏赤绫、苏白玉,皆在每日进谏其列。”
“……”
念完不需要任何解释。
似有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们相互牵连,最后形成张密不透风的网。
大网把所有人套住。
嬴曦冷漠地站在网外,注视着一条条扑腾的大鱼。
鱼儿奋力抵抗,却又战战兢兢,居心昭然若揭。
在皇帝没调动一兵一卒的状态下,御书房外,谏官们相互撕咬起来。
“启禀圣驾,微臣全是被别人蛊惑!”
“微臣也并非牵头者,怂恿我来此的是王大人!”
王大人肝胆俱裂,连忙撇清关系:
“陛下,我等曾在苏家集会,共同商量如何阻止取消公荐,臣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胡说八道,我苏家何时招待过尔等?”
“微臣作证!”
“臣也作证!”
“做你妈个证。”
“御前怎可出此污言秽语?”
御书房外谏官们,互咬变成了互殴,本该斯文的大臣扭打成团,时不时飞出来不知谁的佩玉谁的鞋。
郎荀连忙挡在皇帝前面:“陛下小心。”
皇帝看得津津有味,不仅让玉镜给他搬了个凳子,还就在书房外处理朝务,使来来往往的大臣,将这般丑态尽收眼底。
不够。
这远远不够。
嬴曦想,苏备现在犯下的罪名,往大了说也不过是诽谤朝政。
况且集议的事,单凭人证,没有形成文书,也没相互缔结利益合约,构不成定重罪的证据链。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拿他开刀血祭,苏备仍然够不上台面。
至多打他几十棍子,流放千里,无甚趣味。
嬴曦常遗憾地想,为什么大秦没有监控?
就是总裁小说经常出现的桥段,查监控,就可分辨是非,就像悬在天上的眼。
他需要这只眼,递给他一把杀人剑!
嬴曦残酷地呢喃:
“如果给每户官员家里装上监控,朕这个皇帝当得就安心一点。”
“叮咚,”甜统纠正道,“不可以哦,陛下会侵犯别人隐私权。”
甜统得向嬴曦普法。
它怕嬴曦神通广大,万一真从他们系统里拿到了监控,大秦所有官员还活不活了???
甜统认真道:“除去本统已公开的情报,请陛下以合理方式获取机密信息。本统不支持摄像头售卖,偷拍、录制房事DV,散播更是禁止,请健康使用系统。”
“你们公开了什么情报?”嬴曦问。
实际情况是,有些情报在嬴曦南征期间,就已经下载。
甜统调取资料显示——
苏雪仪全图鉴、全背景故事,福利语音——
作者有话说:完工完工,剧情快推完啦!
这章我最喜欢的是花朝那段,哥哥真是用心良苦。
对,还有小曦吃玉镜的醋,哈哈哈,小曦快开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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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永王每天上蹿下跳捣蛋,让嬴曦非常头疼。
小曦:“还是妹妹好。”
小曦:“给妹妹多装点好吃的带着。”
小曦:“挑选最有潜力当驸马的郎君,保护花朝。”
小曦:“虽然说不可以提前取用,但是你真取用了,皇兄也能赶紧赐婚。”
小曦:“谁能当我妹夫?”
永王:“(跳脚)你以为你妹是什么好东西吗!!!”
谢谢阅读!
第114章 天下为棋
苏家。
苏雪仪脸上挨了两巴掌,指印深重,他自尊心强,当然需告假几天。
苏雪仪注重仪表,嬴曦不想见他,两相契合,帝王准假很痛快。
相府院墙高深,昨晚闹了一夜,今天没听见茵茵哭闹。
苏雪仪难得放心,以为苏茵睡着了,自己也怀着满腔郁闷闭上眼睛。
“你爹蠢笨,贪得无厌,志大才疏,你不准学他。”
啪!
手掌高高肿起一层。
苏雪仪迷迷糊糊,感到掌心火辣辣的痛,抬起眉眼,发现自己似乎于冬雪天气,跪在别院的石砖。
再抬头,迎上母亲焦黄皮肤,布满雀斑的脸。
“娘……”
“背《定分篇》,错一句,尺一下。”
苏雪仪启唇,声音泻出。
“错。”
“再背《断事令》,仔细背,不得像刚才!”
苏雪仪挺直腰杆,再度诵出。
“错。”
啪!啪!
两下戒尺狠狠打在苏雪仪手心。青红纵横交错。
贺氏恨铁不成钢道:“世道约束女子从一而终,不准女子回头是岸,我嫁给你爹背尽了骂名,你甘当国贼的儿子吗?”
“他不是苏家的脊梁,你才是。”
“你要有才干,进可身居将相,退可逍遥四海。”
苏雪仪牵扯嘴角。
记忆里的母亲总对他很严格,书背错了要罚,字写错了要罚,罚多而赞美少,使他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又急又快又准确。
母亲实在优秀,博学多通,他不如也。
每次罚完,都会对他好生教导,准许他游玩半晌,多加他爱吃的菜。
母亲罚他出于深爱。苏雪仪能懂。
苏雪仪笑着递出手掌,说:“娘,儿刚才故意背错的,儿知晓你已经死了,托梦一遭不易,娘再打我一回。”
贺氏凝着他,面容严厉渐消,眼睛里逐渐泛起泪水。
贺氏眷恋地触摸苏雪仪。
伸出去的手指,变淡成了虚影,贺氏飘渺后退。
苏雪仪跪行挽留,双膝在雪地拖出两条长痕:“娘——”
别庄顷刻化作滔滔火海!
据说那场大火因为炭盆使用不当引起,隆冬天干物燥。别庄遥远,家仆根本来不及呼唤水龙队。
有几个家仆想披上湿衣强行抢救主母。火比想象中更大。
两个忠仆死在火场,没能闯进大火核心。
临终前贺氏用棉被紧紧裹住苏茵,捅开了天窗,将苏茵抛出火场。
竹楼垮塌,贺氏葬身烈火。
那时苏雪仪因为苏备拜相,留京担任秘书省校书郎,暂时搬离别庄,再回去收到母亲的死讯,留下个半死不活的妹妹。
“娘……”
***
“大少爷!少爷!”
苏福声音不大,狠狠摇晃,方才将苏雪仪从梦魇之中拉出,枕边一张六丁六甲符掉下,他缓缓睁眼。
苏雪仪平时忙于公务,很少有机会放肆地睡,如今已然红日西斜。
“很晚了?”
“少爷刚才做了噩梦。”苏福道,“您睡得时间太长,小的不得不把少爷叫醒,少爷吃完了再睡?”
“去取铜镜。”
苏福暗中好笑,少爷对仪表很是注重,最近好像更加在意。
苏福想,少爷到了成亲的年纪,想必有心上人了。
哪位天女能让他家少爷高看一眼?
苏福道:“给。”
苏雪仪打量自己脸颊的指印,轻轻按摩:“我睡着时发生过何事?”
苏福回答:“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彻底推行科举,他强行驳回了所有反对者的意见,据说西市公开宣读旨意时,当场烧毁了举荐名单。”
苏雪仪眼里的光线明亮几分。好陛下。
嬴曦决不妥协,不管是对反对派,还是对自己的求爱。
谈不拢,惹恼他,他便掀了桌子。
再敢惹他,他必定要动兵。
天子唯我独尊,嬴曦是真正的天子。
遗憾使苏雪仪喉咙苦涩,渴望又让他再接再厉,舔唇道:“继续。”
苏福想了想:“后院婆子丫鬟们嘀咕,说各房子弟散朝回来都灰头土脸的。我仔细打听,陛下逼朝臣们站队。”
“谁听旨谁去筹备恩科,谁不听继续进谏。”
“陛下又在未央宫当场拆穿了何楼,一点儿面子没给。”
“跟何楼要好的几个吓尿了,连忙撇清关系,彼此相互攀咬,最后扯出咱们家,还有人检举老爷纠集世家宗主毁谤朝廷。”
“后来大伙儿都这么说。”
苏雪仪坐起身,脚踩中六丁六甲符。
“然后呢!”
苏福:“暂时……没证据……”
苏福结结巴巴:“咱抵死不承认,别家也不干净,真要有双顺风耳,听见那时小会客厅议论的话,就得同下地狱。”
“各家子弟厮打起来,这事儿暂且搁置了。”
苏雪仪吸了口长气。
“只是……”
“是什么?”
苏福诚恳道:“您睡着时,老爷跟人有约刚出去,所有人气哼哼的。”
“小的斗胆猜测仍是约那几个世家宗主,因为听说还有最后一计。”
“‘此计以天下为棋,必能使嬴曦让步。’”
“阿弥陀佛,少爷恕罪,小的原样复述,没敢直呼天子名讳。”
苏雪仪豁然站立。
满身冷汗从毛孔渗出,苏雪仪向来仪态不凡,此刻却禁不住踉跄几步。
天下为棋!
——“他疯了吗???”
苏雪仪失声道。
苏雪仪脸色苍白,神情几乎恍惚,这种状态苏福从未见过。
还待安慰几句。
苏雪仪安排道:“你取我的公服,我要立刻向陛下自首请罪。”
大少爷向来目下无尘,唯独对皇帝慎之又慎。
可皇帝确实剥夺了他们苏家的利益,还对苏家没有好脸。
苏福难免有些情绪。
“大少爷,你这样岂不是毁了老爷的计划?万一老爷他们能成呢?”
苏雪仪匆忙穿着公服,将父亲的如意算盘预见得清清楚楚。
“世家与帝王较量,如果舆论走不通,唯有用财力动摇帝王的权力。”
“他不过就想动盐漕两样东西!”
“盐场虽然官办,任官的都是各世家的自己人,待会儿所有盐场封炉,盐丁放假,关中断盐,长安盐价必然暴涨。”
“江南收粮,他扣下漕舟不得转渭。太仓空虚以后,粮价数日飞升。”
苏福喃喃道:“……长安物价本就上涨了,人还能活吗?”
苏雪仪寒声道:“就是不让人活。”
“要么开官仓,断皇粮断军粮,要么等各世家粮店放粮。”
“饿着肚子的百姓,不会记起放开让他们科举的皇帝,大乱在即,官逼民反。”
“那等于刀架在脖子上,陛下就会跟老爷他们谈判。”苏福惊骇。
这一招涉及数州。
真可以算作天下为棋!
可好像刚刚安定下来的江山,就要被世家宗族打乱。
苏福有私心也有人性,喉咙滚了滚。
“少爷,老爷会赢吗?”
不问还好。
问起来,苏雪仪皮笑肉不笑,连讽刺竟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风雅优越,此刻却爆出句暴躁的粗话。
——“他赢个屁!!!”
苏福倒退了两步。
苏雪仪凌厉道:“嬴曦有兵!!!”
苏雪仪公服袖摆扬起片清光。
他指向后院:“蠢材对付元泰帝,兴许能把元泰帝吓到,因为元泰帝更蠢。”
“盐场所在,有嬴曦禁军驻地。”
“就算调各家私兵控制漕院,南边有嬴曦刚捋顺了一遍的水师。”
“城中粮价暴增,你以为皇帝不敢派龙武军直接去抢?”
连他都无法逼迫那位陛下就范。
蠢蛋以身犯险!
苏雪仪的指尖颤抖:
“不杀他,等父亲把事情闹大,杀他那时万民称快,苏家鸡犬不留。”
苏雪仪在苏福这里,远比苏备权威。
苏福信然,觉得腿软。
可是苏福仍有侥幸之心,道:“道理不难,总不能所有世家宗主都没发现。”
还要配合老爷布这场局……
“因为他就是出头鸟,未来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能成则成,不能成,则他死。
余者夹起尾巴做人。
到此苏福才明白了,满头徐徐渗出冷汗:“那、那少爷得……赶紧去见陛下……”
苏雪仪:“收拾细软,你带茵茵暂避。”
若是现在的苏家,还有何值得他回护留恋的地方,唯有这个妹妹。
苏雪仪敦促苏福。
苏福摇首:“可是少爷,在您休息的时候,老爷早就派人把小姐带走了。”
“!!!”
“你怎能——”
却不能怪苏福,苏雪仪收起嗓音。
是他还对父亲抱有幻想,觉得妹妹已经失去母亲,不应该再失去父亲。
苏雪仪从未教导过茵茵防备父亲。
可如果父亲拿捏着茵茵,无异于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
那他还怎么放手向陛下投诚?
蠢材真是断了苏家最后一条生路!
苏雪仪站在卧房,神色犹豫。
苏福倏然拿不准地发问:“少爷,如果您全力支持老爷,咱们有可能获胜吗?”
苏雪仪微怔。
性格里的争强好胜,使他不由幻想了这样做的畅快,强手过招自有滋味。
兴奋感像电流,在苏雪仪身体游走。
但那也不过一瞬。
苏雪仪提起的那口气,缓慢地泻出。
他不报太大希望。
他的权力来源于那座相印,以右相的身份临时避险,也可以调动一部分禁军。
可是就连愚蠢的父亲,都知道要控制自己这道变数,陛下又怎么可能会忘记?
再说那部分人手,除非能刺杀成功,否则对于嬴曦而言,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苏雪仪深深吸了口气。
惶恐尚未驱散。
他的人还没能走出这道宅门。
门房禀报,宫中传旨的太监到来了,此时已然进了庭院。
苏雪仪只好出迎。
他接旨,明黄色卷轴缓缓展开。
他仰望那层绣着龙纹的帛面。
五爪金龙昂扬振奋,威压慑人。
他不知不觉将视线挪向那条龙的利爪獠牙,再蔓延到龙身背后的赫赫风雷。
苏雪仪抿紧嘴唇。
隔着圣旨,他聆听玉镜尖细的嗓音:
“相爷,您今日未上朝,并不知您已遭到许多道弹劾,按律应当在府上自省。”
“相印即日停用,请您在家好生等待陛下的指示。”——
作者有话说:本章依然是推剧情,剧情不太复杂,希望能够给大家带来良好的阅读体验呜呜。
下一章,扒拉存稿箱中,有小谢和小曦的糖可以发。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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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今天要早睡。”
小曦:“真难得。”
花花:“假期用完了呜呜呜!能不能让我穿到我自己写的书里,我要放假,我要改命!”
小曦:“你难道不怕穿进来,变成大反派么?朕不会手软的。“
花花:”QAQ!“
第115章 偷人偷情
玉镜是个眉清目秀的内官,平时很会做人,时常面带三分笑。
然而此刻夕阳从玉镜后背投到身前,犹如泼墨染血。他将圣旨对折,卷轴递过去,沉甸甸压进苏雪仪的掌心。
“相爷,接旨吧?”
“……”
苏雪仪胸口宛如压着团重物。
旨意来得太过及时,彻底断绝了他首鼠两端的可能。
他调不走嬴曦一兵一卒。
要么他只能完全投身于父亲那头,帮助蠢货们出谋划策,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堪比登天。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必定是嬴曦安排人弹劾的自己,趁他告假夺了他的相印!
苏雪仪满心惶恐。
庞大的家族眼睁睁走向绝路。
他闭起眼睛,冷汗渗出前额。
玉镜走后没多久,苏家各门紧闭,前院后院寂然,宛如随着夜幕渐浓一层层压下阴沉的死气。
苏福跳出院墙打探消息,稍去就回。
走得时候鬼鬼祟祟,跳墙回来后,见到苏雪仪就失声哭喊:“少爷!不出少爷所料,盐场停了,粮店关闭,长安大部分商铺停业罢市!”
——“完了,长安要乱了!”
***
“阿嚏!”
长安郊外苏家别院,秋风小吹。
连清趴在房顶,谢千里在瓦片磨刀,二人率龙武军干了一下午黑活,直到现在才稍微安稳。
月色还未暗到极致。
别院全是老仆,睡觉前多半洗漱,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谢千里轻轻将刀刃推过砖瓦,刃口极薄,流淌过一道冷亮的光泽。
“关中盐场停工,长安的盐价两个时辰里暴涨了九倍。”连清压低了趴瓦上,“几日不吃盐还好,更可怕的是粮店关了!”
“我亲眼看着百姓在粮店外排起长龙,伙计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不卖饭,不制盐,他妈的苏备是想死吗?”
连清狠狠咬了咬牙,腮边肌肉抽动。
谢千里推过一轮,拇指又将刀刃带回:“长安大乱以前,让他死。”
连清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脸庞晃过道刀影。
谢千里问他说:“开仓抢粮怎样做?”
连清慎重道:“我等主动挂彩,推说对面造反,已跟兄弟们讲过。”
悬在长安天上快满的月亮,照在他脸上是层凉薄的月色。
即使没穿那身银甲,谢千里磨刀声令人齿冷。
仿佛蛰伏着的猛兽,只等机会蓄势待发,刀光一前一后地挪。
连清忽然问道:“将军,你亲过姑娘嘛?”
“……”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两句话,使谢千里磨刀的手,都暂时顿了顿。
他眉宇蹙起,俨然不可思议,又因为连清这话勾起某种激烈的回忆,他把那份绮念压进心中。
“你胡说什么?”
“真的,将军,我觉得你刚才太带劲儿了!”
连清也克制着激动,指端在瓦面上敲了敲。
无数次每逢大事前的沉稳,以及对敌斩尽杀绝的残酷,使连清以及龙武军将士们,都对谢千里养成一种习惯性的信赖。
这也是连清能在行动前,还敢乱扯闲篇的底气。
“长安的姑娘瞧见你模样,怎么也该有人好这口杀伐果断。”
“要动心,要众星环绕!”
“要让待见苏雪仪的男女老少,知晓咱长安还有其他类型的儿郎!”
天幕间乌云一晃,几只野鸟扑棱飞过。
庭院里两个老仆岁数大了,边漱口,边耳背地相互大喊:“什么鸟叫?”“有什么鸟叫???”
今日嬴曦鸿雁传书。
帝王安排给龙武军三样任务:
第一样随时准备抢粮,谢千里早已安排好降低影响的对策。
第二样,暗中解救苏茵。
第三样,拿到贺氏被害的证据,将苏雪仪秘密偷出苏家见驾。
共三件事,两样关于苏雪仪。
还是那个出身反对派世家,被众臣弹劾,目前停职反省的苏雪仪。
龙武军自然不会抗命,但龙武军讨厌苏雪仪!
南征凯旋重逢,连招呼都不打,傲慢若斯,他们却要给他跑前跑后。
连清挠了挠瓦片:“陛下说这些事全都关乎天下。尤其是后两件。”
“属下确实愚钝,八岁的苏茵、早死的贺氏,哪里能左右局势了?”
房檐下的两个老仆,收拾好洗具关窗锁门。别院陷入睡着前的安静。
谢千里心中狠狠地搅了搅,指腹按住刀刃下压。
他却平静启唇:“必有作用,不得怀疑圣驾。”
连清当然照单全收,但还是不能忍:“您偷苏雪仪的时候,我可以打他两拳吗?”
谢千里想说随意。
然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不应该辜负嬴曦的信任。
他有底气,光明磊落道:“没必要。”
连清大骇:“不能没必要啊,这小子圣眷太浓了!属下猜测,苏家此番率领世家闹事,陛下要搞苏家。然而苏雪仪是陛下宠臣,陛下不想牵连苏雪仪。”
“所以才救下他的妹妹,在人证死绝之前给贺氏平冤!”
“君王施恩到极限,陛下这样做的前例,我只能想到老公爷那回。”
连清手掌托起比了个天平。
天平的左端是谢千里,右端是苏雪仪,连清明显把右手托高了几分,又在谢千里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压下去。
谢千里不打算理会连清。
可脑海却不自主联想嬴曦所做的意义:救苏茵,稚子无辜,然而真要收拾苏家,稚子又怎会只有苏茵一个?
得知贺氏有冤,陛下怎会知晓?
那必是苏府内宅见不得人的阴私,难道陛下对苏雪仪如此留意?
将苏雪仪偷出苏府见驾……
有烈性极强的醋,在谢千里胃里酝酿,酸意使人牙疼。
上一个被偷出的是受困芳兰殿的小曦,偷这个字眼事关风月,有强烈的暗示意义。
他要替心上人偷人。
把偷回来的人带给心上人。
偷人。
偷情。
偷——
谢千里摇摇头,想揍苏雪仪的冲动与风度交战。
连清居然没心眼地又回旋到最初的话题:“将军您到底亲没亲过姑娘?”
“闭嘴,行动了。”
谢千里把刀磨得吹毛立断,仿佛能直斩谁的项上人头。
月上中天。
***
依照嬴曦所给的情报,贺氏火场葬身,实则为故意杀害。
此冤案时隔太久,坍塌的竹楼早被另起砖房,搜证难于登天。
但谢千里也并非一般人物。
查案查不出,也有特殊手段,黑活照样能办。
龙武军挑选了十名高挑清瘦的儿郎,包括连清在内,在各处房顶相互对视,全都默契地披上了假发床单。
连清皮了皮,身穿女鬼装在谢千里跟前摆动,面条似的。
谢千里皱眉:“还不快去。”
女鬼连清纵身飘掠,于苏家别院掠过一条惨白的清影。
群鬼各自蹲守,院子里依然静得唯有虫鸣。
别庄规模不小,然而住着的全是仆从,据观察不过十几个人。
连清随便挑了个屋子,屋里鼾声如雷,守个偏僻庄子倒是个好差事。
相比于自己整天刀口舔血,连清简直不忿。
他掐尖了嗓子,边徘徊边幽怨:
“冤啊。”
“我……好……冤……啊……”
那嗓音一声八颤,听者能立时满身鸡皮疙瘩。
连清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戏瘾大作,表演入木三分,然而屋内人鼾声未减,反倒还在梦里哼哼几下。
气得连清在窗外张牙舞爪。
谢千里于房顶指挥加戏:“火光。”
两名龙武军拿着火把下去了。
龙武军军纪严格,众多年轻儿郎聚在一起,难得合规地干一件捣乱的事。
两个士兵摩拳擦掌,两把火把同时点燃。
火焰烈烈点亮窗外,更加明晰地映出人影。
交错明灭的火光环绕,光线最能扰人睡眠,那屋里的鼾声霎时停了,传出模模糊糊的嗓音。
——“是谁,大晚上不睡?”
连清接道:“刁奴才,大胆也,我好烫啊。”
“大火烧焦我的皮,一块一块掉下来。”
“尔等将我拼凑起,勿有残片,使我生魂不得安宁……”
屋内人声音骤变!
男仆惊骇道:“贺夫人!”
那男仆慌忙起身,然而不敢出去,连清扒窗摇晃,直把那男仆吓得吱哇乱叫。
连清幽幽道:“我进屋去。”
“夫人饶命!!!”
男仆夺路而逃。
外头的龙武军连忙撤去火把,钻到草丛里捻灭。
连清纵身消失藏匿,被引出去的那个男仆,疯狂在室外乱奔,渺渺然不见鬼影,然后疯狂拍其他人房门。
“有鬼,女鬼来了,贺夫人来索命了——”
“快开门救救我,戴大哥,主母回来了!”
屋内姓戴的家仆顶着头乱发开门,强作镇定,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庄里的规矩?”
“你就是睡前黄汤喝多了,发了梦,有好好清静日子不过,乱说什么鬼话,滚回你屋睡……睡……”
睡字的尾音未散,姓戴的也怔住了。
原来他越过男仆的肩膀,见庭院那端有个惨白的鬼影。
女鬼一动不动,死死将他盯住,长发长袖垂着,庄内阴风四起。
女鬼暴起朝他们扑过来了!
“好烫啊——烧死我也——”
姓戴的夺门而跑,惨叫贯穿别庄。
男仆跟着跑,两人边跑边带动全庄,庄内幽暗灯火陆陆续续亮起。
不知谁喊“贺夫人索命”,就像打开了个阴暗的匣子,释放出别庄内部人人心底最恐惧的心念。
庄内男男女女都从自己屋里奔出,有叫的有哭的,有双手合十不停朝天上乱拜的。
十几个仆从全都被驱赶到庭院,迎接了他们此生最毛骨悚然的场景。
仿佛数不清的贺氏,正从别院四面八方飘来,随夜风猎猎到处凄厉的鬼啼。
“冤杀我也。”
众仆从哪里还能抵挡得住?
恐惧传染,人人情绪崩溃,众仆从屈膝向四面八方的女鬼下跪。
求饶声此起彼伏:
“我说……我说——”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俺们杀的您,火不是俺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