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意外,这里不是主卧。
孟燃站在门口停顿片刻。
面前是一间书房,两面靠墙的书柜顶到天花板,但书摆得稀稀拉拉,大部分格子里摆的是高尔夫纪念杯之类垃圾。
靠窗有一张胡桃木大班台,台后是设计感很强的人体工学椅,正对门口。
没有人,狂刀和危则安不知所踪。
黯淡的天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孟燃往左右各看一眼,两侧都有门通向其他房间。
她没管那么多,先走到办公桌后面。
主机是定制的,主屏是三十二寸的铝合金一体式边框,副屏是同尺寸曲面。
鼠标是镁合金外壳的无线旗舰,底部陶瓷脚贴,充电底座单独占了一个位置。
整套东西散发着以贵为本的土豪气息。
但对这个年龄层的大伯来说,又显得过于时尚了。
桌面、支架、线材收纳,全是同一个色系,一定是专门请人做过桌搭方案。
唯独键盘格格不入。
灰白色的塑料壳子,键盘面上没有logo,在真皮桌垫上显得极不起眼,看起来像现实中上世纪90年代的机房键盘。
孟燃把一只手放上去按了按键,静电容。
这老登还打游戏吗?或者他那个年龄适当的儿子打游戏?这不是主卧,而是孩子的房间?
房间的整体装潢摆设看着又不年轻。
亦或是……男主人是长时间高频使用键盘的人,对手感有追求?
孟燃试着按了电源键,没反应,意料之中。
她把那把键盘从桌面拿起来翻了个面,检查过底壳成色,满意地收进道具栏。鼠标和高清线材也一并收了。主机上连着两块移动硬盘,拾取!
捡垃圾环节结束。信息收集环节开始。
孟燃按从下到上的顺序将左手边三个抽屉依次拉开。
最下层抽屉里有七个公章,什么“广域科技”、“宏锐信息科技”……一串公司全都和科技有关。
这么看来,男主人是科技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中间层抽屉中有几个文件夹,粗扫一遍,是几份域见创业投资合伙企业与妇幼保健院、妇婴医院等医疗单位的采购合同。
医疗单位是甲方,合同条款显示男主人掌控的科技公司为他们提供数据维护业务。
男主人应该名叫马宁远。
最上层是些杂物,收获:【笔x4,手机(无电)x3,布洛芬缓释胶囊x18粒,速效救心丸x1瓶,手机架x2,指甲剪x1,墨水x2瓶,纳米防雾清洁剂x1瓶,屏幕清洁剂,眼镜盒x1】
孟燃把抽屉推回去,刚直起身,就看见危则安在办公桌对面东张西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咪咪在孟燃肩头忽然紧张地弓起脊背:“噜啰!”
孟燃诧异地微微偏头。
隔着三块巨大显示屏,他也刚看见孟燃,淡声问了句:“你刚跑哪儿去了?”
孟燃不想透露自己因为精神力太低出现了幻觉:“到处搜刮。”
咪咪使劲用前爪拍了一记孟燃,喉咙里滚动过“噜啰吁”的小声音,似乎很焦躁。
孟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咪咪从肩上摘下来,抱在手里。
可它却更加焦躁,一个劲在手上挣扎,往孟燃怀里钻,把头埋进胸前屁股冲外。
趁这间隙,危则安走向一侧推开了门。
门打开才知道,那一侧是通往卧室。看面积和装修风格,的确是主卧,这与书房属于男主人也一致。
孟燃跟过去:“狂刀呢?”
“她在对面搜刮。”危则安紧接着问,“你这里有没有发现线索?”
“结婚照上的男人是个科技公司老板。”孟燃把咪咪往怀里按了按,捋顺它拱起的后背,“姓马,生意做得很大,是各大医院关系户。”
危则安略一点头:“这个人杀了妻子,掩盖真相很容易,女鬼有执念,也可以理解了。”
对话间,咪咪在孟燃怀里又开始激烈挣动了。
她垂眸看去,咪咪还小,身上没什么肉,只有肚子圆鼓鼓的,脊背能摸到一节节骨头。
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颗小心脏震动的频率超快。
它在害怕吗?
孟燃收回思绪,抬头问:“怎么知道是女鬼……”
话说一半,咪咪突然窜起来用前爪的爪垫给了她梆梆两拳。
孟燃:?
她调整姿势,正准备双手把它抱起来,手心还没合拢,怀里就空了。
浑身黑斑的小猫咪窜高十公分,有力的后腿蹬在她锁骨上。
就在孟燃以为要被突脸时,咪咪调转方向,在空中划出一道闪电弹射出去。
她条件反射地伸手,却没够到咪咪一根尾巴毛。
它就像猎豹扑杀时一样全速扑上了危则安的侧脸,一眨眼,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比小猫突然发起攻击更离奇的事发生了。
危则安的头颅被这一击直接扫飞,比高速公路车祸里的受害人还惨烈,头颅从颈部直接撕脱了。
他脖颈处的肌肉和组织呈现出直接被暴力撕断的裂口,颈动脉像炸裂的水管一样四处飙血。
大量飞溅的血液喷射到孟燃身上。
孟燃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连躲闪都忘了。
危则安的身体同一时间失去了支撑,往侧面软倒下去,肩膀磕上办公桌边缘,而后整具尸体沉重地落向地面。
头颅则飞出去,旋转着在书柜边缘弹了一下,改变方向滚过来,拖着大量血迹停在了距离孟燃脚边半米的地方。
他脸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对此充满了错愕。
孟燃终于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短短几秒,整间书房的空气已经满涨了血腥味。
她用衣袖擦了擦脸,把湿热的血迹抹去,太阳穴突突跳着,耳朵里若有似无地响着嗡鸣。
孟燃反射弧很长,又过了长长的几秒,视线才在满地血泊中找到不起眼的小黑猫。
咪咪的毛炸得像只海胆,它弓着背四腿撑开,依然在对着那具无头身体无声地龇牙。
“呃……”孟燃试图组织语言。
没组织出来。
她大步走过去俯身把咪咪从地上捞起来。
小猫咪没反应过来,四条腿僵直地蹬着空气,像个板凳,喉咙里还不忘咕噜咕噜骂着什么。
孟燃把它翻过来托在手臂弯里,用抱小毛头的姿势让它贴近自己的脸:“好了,没事了。”
温柔的语气让咪咪倏地松弛下来,重新变成一个柔软的毛团团。
“一只小猫,能把一个成年男性的头拍掉吗?正常来说是不可能的。”孟燃一边碎碎念,一遍低头检查咪咪的几个爪子有没有崩断,翻开肉垫看看指缝有没有受伤。
咪咪的毛慢慢从刺猬状恢复成正常蓬度,缩在她臂弯里发出弱小的一声:“尼奥——”
就好像是别人打了它的头似的。
孟燃确认了猫没事之后,又往远处地上那颗脑袋看一眼,大量血液已经把书桌下的地毯泡涨了。
“所以如果确实拍掉了,那这个人肯定不正常。”孟燃言之凿凿,“说不定是他先用异能动的手,只不过我们没看见而已。万一小猫是正当防卫呢?”
咪咪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尼奥!”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孟燃用下巴蹭蹭小猫头顶,抱着它跨过地上那摊还在扩散的血迹,绕开那颗脸朝上的头颅,走到倒在地上的身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颈部断面:“……嗯。没错,不正常。”
她把咪咪抱紧了一点,迅速撤退到靠墙位置,窗和门让她没有安全感。
就在这时,书房通往客厅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孟燃在脚步声接近的瞬间就从道具栏里调出了砍刀。
咪咪再次在她怀里扭动挣扎起来。
出现在门口的人是狂刀。
但这并不比一个鬼怪出现在门口来得让人轻松,要知道,孟燃(的猫)刚杀了她的同伴。
狂刀的目光先落在地上那具无头的身体和周围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上,再抬起来扫视整个房间,最后才看见墙边的孟燃一手抱猫一手握刀。
“……这里出了什么事?”
孟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重心朝房间中间偏移过来,给自己留出了一个挥刀的空间余量。
咪咪像条捉不住的鱼,顺着她的胳膊窜到了另一侧肩头,再次弓着脊背,冲着狂刀发出那种在喉咙深处含混的咕噜声。
“超自然体攻击了危则安。”孟燃一言以蔽之。
狂刀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在孟燃身上落定了,随后,移向她手中的银色砍刀。
孟燃上半身有大量喷溅状血迹,但是砍刀上没有一丁点血迹。
但这并没有打消狂刀的疑虑。
她缓声道:“我说过,刀枪攻击不了超自然体。”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咪咪的咕噜声是唯一的底噪。
孟燃轻声笑了一下,把砍刀一键了收回道具栏:“哦,我忘了。”
稍作停顿,她接着轻描淡写地,似乎有些无奈地说:“看来我没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你。”
狂刀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犀利,犹如揭去一层朦胧的伪装。
她朝孟燃疾冲过来。
孟燃的手已在对方神情变化的刹那点中道具栏,掌心立刻有了实物。
打火机擦出火苗。
火苗凑近铁管炸弹的引信。
狂刀眨了眨眼,瞳孔里就映出火光。
孟燃把铁管炸弹朝她扔出去,爆炸瞬间发生在两人之间。冲击波携带热浪和碎片从正面将她掀翻。
孟燃感觉自己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意识陷入了迷失域,看不清,听不清,一片混沌。
咪咪的重量从肩上消失了。
意识消失是一键关机,而恢复的时候却像酝酿已久的涨潮,温柔又缓慢。
耳朵里响起微弱的杂音,像收音机调不到台的沙沙声。
人声模模糊糊,犹如她在水中,说话的人在水面之上。
疼痛感一点点清晰,后背、胳膊、脸颊,到处都有灼烧感,像淋了一场酸雨。
孟燃睁开眼。
“好像醒了。”男人的声音来自她的右侧。
但她不太想用尽全力把脸转向右边去看说话的是谁。
“抗生素还有吗?”左边是女声。
“用一点可以了,她个小菜鸟又还不起。”
“你现在怎么这么抠?”
“你不是说你不收徒了吗?”
“不是你让我收的吗?”
“别赖我啊,我只是让你看菜鸟没让你收徒。”
……
拌嘴声中,孟燃终于蓄够了力把头微微侧向左边。
狂刀单膝跪在地上,正在剪医用胶布望她脸上贴,见她望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脑袋没撞坏吧?”
孟燃注意到,视野右上角浮着生命体征数值面板,生命值缺了四分之一,但依然是绿色的,并且正以极慢的速度增加。
“嗯。”她应了一声,努力撑地坐起来。
这动作幅度有点大,右侧危则安往她胳膊上涂芦荟的动作也停下来。
孟燃从恍惚到清醒,看清身边地上摊了一堆医疗用品,绷带、膏药、芦荟、抗生素、止痛片……
“咪咪呢?”她四下寻找。
“在加餐。”狂刀马上接话,往自己的前方努了努嘴。
孟燃费力地偏过头,黑棕色的一团小狸花正蹲在危则安身后的地板上舔牛肉罐头,也不急着打人脑袋了。
“它吃得还真快哎!”狂刀说。
不是……这牛肉罐头……
“小猫猫有两下子,”狂刀把新一管芦荟凝胶拧开递给危则安,示意他继续处理孟燃被火燎伤的胳膊,“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昏过去了,只有小猫在和那个东西对峙,龇牙咧嘴的。我才知道鬼怕猫。”
危则安简单粗暴地把一整管芦荟凝胶挤到她胳膊上,用什么硬物抹开。
孟燃疼得抽了口冷气,面板上的生命值翻到往前跳了一大格。
才看清危则安手里的硬物是个饭勺。
孟燃笑得比哭难看,朝他伸手要芦荟凝胶:“我自己来吧。”
危则安从善如流,把工作交接了,乐得去旁边逗猫。
“吃药。”狂刀把两粒抗生素和一粒布洛芬塞给她,又往旁边放了半瓶水。
孟燃仰头吞了药,面板上的数值又开始匀速回升,不知是那种药触发了一个持续回血的状态图标。
“说说吧,”狂刀一边迅速把地上的药物整理回收,一边问,“你这边是怎么回事。”
孟燃整理了一下思绪:“有鬼伪装成危则安,一开始我没认出来,咪咪跳起来直接把那个东西的头打掉了。”
危则安惊诧地回过头:“还有我的戏份?”
孟燃这时才发现,书桌附近的尸体和血液全都不见了,干干净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原来那也是幻觉。
孟燃心有余悸地看见面前的狂刀:“然后又来了一个,伪装成你。我觉得不对劲。但我没有对付鬼的异能,只好丢了个炸弹,想用气流冲她一下。”
“真莽啊。”狂刀挠了挠额头,“气流冲击有时候确实有用,但你也不看看这距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民房里丢炸弹,把自己炸成烤肉了。”
孟燃:“……嗯。我下次注意。”
“我们把它化掉了。”狂刀轻描淡写地说,“这两个伪人应该都是之前死在这个任务点的玩家。他们的魂魄会被任务点原本的鬼怪驱使,但杀伤力跟任务点‘领主’比起来差得远,你能用炸弹遏制它纯属侥幸,碰到‘领主’就没这么走运了。”
孟燃一边听着,一边伸手把咪咪捞回来。
咪咪顺势爬进她怀里窝好,舔舔她的手背,不知是在庆祝她劫后余生,还是在庆祝自己吃美了。
危则安没猫可逗了,正色道:“下次得注意的是,别再跟我们走散了。”
“对,”狂刀说,“碰到领主鬼怪的话,什么物理攻击都没有用。”
“明白了。”孟燃点点头。
她正想问领主鬼怪有什么应对办法,突然觉得很冷。
房间里一瞬间气温骤降。
冷气无孔不入地侵入皮肤,刚被火撩伤的胳膊也不觉得灼烧了,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更离奇的是,呼出的气肉眼可见地变成了白雾。
这可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与此同时,狂刀和危则安也停住手上的动作。
咪咪在她怀里再次绷紧,像一小块石头,又硬又沉。
狂刀把最后一盒药剂收回背包,起身严阵以待。
“‘领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