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质子之乱:毛利家三幻神
大名之间互送质子,实在是屡见不鲜。
就连阿悬的膝下,都曾经有过许多养子,培养好了塞到需要用的地方,幕府二代家臣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阿悬的养子,其中也出过不少厉害人物——阿悬觉得完全能在史书留名的那种。
现如今的幕府谱代家臣里面,除去非常老牌的丹波继国家家臣,这批养子的后代也占了一部分,只可惜这些人实在是不中用,这样好的教育资源砸下去,培养出来的后代居然只能算个平庸。
到了阿悬中晚年,她也接受了一些质子,由孙子负责教养,但她也时常过问。
然而问题就出在平时照看这些质子的人是孙子而不是她本人。
毕竟她那会还忙着丹波叛乱的事情,哪里有空管这些质子,能考察功课什么的已经很尽心了。
结果这些人,不是和孙子一样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猪,就是耍心机手段自以为是的大蠢猪。
阿悬瞧中的几棵能辅佐曾孙子的苗子,全都被撬走了。
还想逃回本国!
阿悬发现后,当即暴怒,愣是派兵把人抓了回来,就压在两国边境,把人砍了,脑袋送回了本家。
至于背叛过她的人,她也不可能再用,再厉害也没用。
那些人终于是知道害怕了,过去阿悬对他们的优容养大了他们的心思,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最后是跪在阿悬面前苦苦哀求,然后被拖出去。
至此,阿悬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地方送来的质子。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阿悬过去拥有的地盘虽然大,但到底没有收复关东和西国,所以其他大名也就是把天悬幕府当做头号大名看待。
都是大名,互送质子不很正常吗?
现在呢?
两年克十国,接下来还有的打,五年十年下去,全天下都是继国的地盘!
送质子过去,天悬幕府会要吗?
而且毛利元就是有前科的,他的儿子送去别人家里当养子,蚕食,继承,成为家督,顺理成章吞并,次子和三子,一个去吉川家,一个去小早川家,最后形成了大名鼎鼎的“两川体制”。
原本,他是打算把才菊丸送去备后一个绝嗣的豪族当养子的,还在观望阶段,但自从继国收复东海道的消息传来,他就改变主意了。
他要把才菊丸送去京都。
可问题是,天悬殿会不会接受。
当年那场质子之乱,处置的人暂且不提,牵连甚广,甚至如今的正亲町天皇即位,都有当年这场动乱的原因——他老爹也踩了进去,天悬殿怎么可能放过?
所以天悬殿对质子绝对是深恶痛绝。
知悉当年那场动乱的人都觉得天悬殿不可能答应,才菊丸的母亲则是为自己儿子要去京都而感到五雷轰顶。
她宁愿才菊丸是出嗣给别人!备后离安艺不远,且都是毛利元就的地盘,谅那家人也不敢苛待才菊丸!
但京都是什么去处?
天悬殿如今的权势是如日中天,大将军即将大婚,夫妇俩都年轻,肯定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她的才菊丸去了京都,和一个受人欺凌的孤儿有什么区别!
“大人!!请三思啊!!”她不顾礼仪,忍不住失声哭喊。
坐在毛利元就旁边的几个孙子也神色各异。
他们年纪可不小了,成婚的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对于这个小屁孩叔叔,当然没什么感觉,但在祖父面前,还是得装装样子。
躺着的毛利元就没有说话,过去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句:“放肆。”
跪坐在地上的几人脸色微变。
门口的女人在毛利元就出声的那一刻就被拉走了,哭喊声很快消失不见,才菊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神色张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祖父大人……”毛利家现任家督忍不住开口。他不开口不行啊,周围几个人身份没他高,现在屋内安静得很,才菊丸大概是吓蒙了,也不敢说话,再不说点什么,下一个挨挂落的就是自己。
毛利元就闭了闭眼,说道:“才菊丸不去,就是你的儿子去,你选吧。”
家督毛利辉元脸色大变,但他还不至于理智全失,还是勉强开口道:“才菊丸是您的亲生儿子,他才四岁……”
“你的儿子才两岁。”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毛利辉元,他不再说话,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这个才菊丸只是侧室所出,和他父亲这种正儿八经的嫡男可一点不沾边,哪怕是和他的二叔三叔比,那也是不知道在哪条路上站着的娃娃。
他的嫡子,可不比这个才菊丸金贵?那可是毛利家的未来!
其他叔叔的儿子,完全不需要考虑,那是要送去京都的,哪怕是叔叔的嫡男,那身份也差了一大截。
所以要么是送他的宝贝儿子,要么就是送才菊丸这个爷爷的老来得子!
不用选了!
毛利辉元不说话,其他人更是不会说。
所以毛利元就很平静地宣布:“准备好队伍,我会亲笔书信一封,呈递给天悬幕府。”
“祖父大人……若是天悬殿不接受……”
毛利元就的眼睛睁着,苍老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说出的话却让屋内所有人从头凉到脚底板。
“幕府有大义,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遣返才菊丸,便借才菊丸之死和幕府宣战。”
才菊丸之死!?
毛利辉元瞳孔巨缩。
所以,送去京都的毛利家质子,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天悬殿接受了才菊丸这个质子,暂缓和西国的关系,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来筹谋。
或许祖父还有别的打算,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第二条,让才菊丸在继国的地盘上去死。
大义的名头已经没了,总得有个开战,不,去作战的理由。
毛利元就的幼子被继国害死,哪怕有着大义压顶,毛利元就也要为幼子报仇,更甚至能泼一盆脏水到天悬殿的头上——当年的质子之乱,让她看不惯质子,所以杀害了才菊丸。
毛利辉元只觉得浑身冷得可怕。
这时候,毛利元就再次开口了:“去准备吧,才菊丸,越早出发越好。”
说是两条路,但毛利元就心中只有一个选项。
他的身体拖不起了。
缓几年关系?放屁!那是给毛利家攒机会?那是给天悬殿攒机会!
只要他死了,毛利家会是个什么光景?他虽然相对乐观,但也明白,就连武田信玄和北条氏康都没挡得住继国铁骑,毛利家恐怕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织田信长这些人,和毛利元就都不是一个时代的,毛利元就压根不在意。
必须开战,必须趁着自己还能思考的时候开战!
所以才菊丸只有死路一条。
毛利元就的内心很平静。
幕府地位的水涨船高,注定他只能送出去才菊丸。
虽然毛利辉元还年轻,才十八九岁,还能有自己的嫡男,但要真是牺牲辉元的亲儿子,这和分裂家族有什么区别?
日后毛利辉元会如何对待那些追随他的家臣?
他真的要感谢那个侧室了,给他生了个如此合适的孩子。
甚至年纪都只比辉元的嫡男大一点,身份也够了,好歹是他最后一个儿子。
毛利元就感觉到身体上的疲倦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内的思考一刻也不停。
开战的理由找好了,甚至因为继国的主力部队还在关东,这样一看前中期时候,他们家是占优势的。
要怎么打?如何打?
他想要,是继国吃瘪,然后给毛利家一个确切的封地,让毛利家继续当土皇帝。
他就没想过要赢,而是借着优势去拿到更多的好处。
天悬殿……
“你已经,没有主将了吧?”
只剩他一人的卧室内,苍老的声音响起。
京都。
御所的热闹持续一整天,阿悬的脸都要笑僵了,但没办法,雨悬的身份正需要刷脸,相当于从头干起——不过雨悬这个身份可比她年轻时候高多了。
工作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傍晚时候,那个使臣又来了,阿悬原本已经打算和系统回去好好休息,瞧见那身深红色的衣服朝自己走来,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使臣很是坦荡,问的问题很八卦。
他问阿悬是不是和一色由雨订婚了。
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这和之前的他不一样啊?
阿悬还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反差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的系统秒回答:“没错。”
生怕慢了一秒别人就要多想一样。
“原来如此!”
使臣一脸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悬:“……”
她欲言又止,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朝着另一边看去,瞧见那边的假山侧,德川家康不知道在和浅井长政说什么,一脸沉郁。
他们俩又怎么了?
阿悬不明白,阿悬拉着喜滋滋的系统走了。
假山那边,德川家康压低声音问浅井长政:“你不是说那个是天悬殿贴身护卫吗!?他怎么是一色由雨??”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
浅井长政也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他啊。”
想了想,他说:“可能又是双胞胎?一个留在天悬殿身边当护卫,一个在外征战,不然他之前怎么会在御所。”
德川家康皱眉沉思了一下,觉得浅井长政说得有道理。
不然怎么解释一色由雨会在信浓征战期间出现在御所呢?
真是奇怪,继国兄弟是双胞胎,这个一色由雨也是双胞胎……他之前都没见过双胞胎来着,这一下子冒出来俩。
一般情况下,阿悬是不会让系统出现的。
不然解释起来……根本解释不通啊!
之前德川家康来就完全是意外,她思考了一下就让系统去开门了,反正在不知道食人鬼存在的情况下,德川家康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万种可能。
她压根不担心。
回到西南角,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系统在旁边给她倒水。
她正想着别的事情,忽然察觉到了玉壶的到来。
“悬姬大人,有毛利家的情报。”
玉壶没冒头,声音从柜子上的壶传来。
阿悬挑眉:“说吧。”
毛利元就肯定会想到她的下一步,她也很好奇毛利元就要怎么做。
而且系统也说了,毛利元就明年就会死,现在北陆道那边还没整顿完,阿悬一边加强播磨的边境守军,一边也是想着先攻下北陆道,清扫东海道,这样一来二去的,得要个一年半载,毛利元就肯定熬不住死了。
毛利元就一死,毛利家虽说还是有能人在的,但阿悬手上有黑死牟啊!
不够,那再加个缘一!
她瞧着兄弟俩关系缓和许多,上战场那不是双剑合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毛利家呢?
系统给她讲过个笑话。
毛利家第三代出了三幻神,在关原合战中大绽光彩。
第一位宅神,毛利辉元,作为西军统帅,在家里不动如山当宅男。
第二位战神,小早川秀秋,作为西军核心将领,临阵倒戈,痛殴友军。
第三位食神,吉川广家,这位更是不得了,同为西军的主要将领,看见友军受难,他选择先开饭。
没错,他把自己的部队挡在友军跟前,人家请他出兵援助,他说军中正在开饭。
所以,毛利元就一死,这个毛利家拿什么和她打!?
阿悬完全不担心这个西国。
玉壶:“毛利元就准备送自己的儿子来京都当质子。”
阿悬:“?”
“他疯了?”
阿悬的第一反应。
毛利元就比她小十来岁,但听说还没老年痴呆,送儿子来送死呢?
等等?!
阿悬表情古怪起来,这个毛利元就,难道真的想送自己儿子去死?
第67章 我们都是兄长的家臣啊:不可名状之缘
献祭自己的儿子从而引发西国之战吗?
看来毛利元就也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阿悬面上没有半点气恼愤怒,只是感慨了一句:“真是有魄力。”
然后她又问:“毛利家家督什么反应?”
虽然系统和她说了个笑话,但她还是要看看那位宅神的言行是怎么样的,面对如此狠绝的祖父,毛利辉元是畏惧还是崇拜?
玉壶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一开始还给才菊丸求情了,但是毛利元就说才菊丸不去就让他的儿子去,他就不吭声了。”
“出了屋子后,他站在廊下和身边人说,幸好有才菊丸。”
阿悬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盯着毛利家吧。”
玉壶利索地离开了。
系统递来茶水,阿悬接了,慢吞吞喝着。毛利元就打着什么算盘,她就算第一时间没想到,现在细细思索,也能猜到个大概。
甚至,她不觉得毛利元就是想要和她一决高下。
毛利元就想借着这一仗把继国幕府打怕,让继国幕府不敢像对待其他大名一样对待毛利家。
具体怎么操作,阿悬还不知道,但毛利元就那个脑子确实不容小觑。
他打过的仗,最出名那几场,都是以少胜多,将谋略运用到极致。
把茶杯放下,系统顺手接过,阿悬沉思。
如果毛利元就想要快速开战的话,那的确是个麻烦,雨法师的部队要负责北陆道的攻略,大弟此前传回的消息是甲相骏不安分,需要好好整顿。
再派一支部队,不行,她没钱了。
和大明互通海关也没有这么快,外贸的收入至少得明年或者后年才能见成效。
西国地方太大,鸣女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准确传送到毛利元就的卧室。
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阿悬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毛利元就舍得对自己亲儿子下手,阿悬听说那个才菊丸也就三四岁,怎么也不可能去杀了一个小孩的。
“阿悬。”系统忽然开口了。
阿悬回过神,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
“濑户内海的水军还没走。”
系统说道。
阿悬想起来那三个手拉手去送礼的水军头子,但她不太明白:“毛利元就不至于让队伍走水路吧?”
“但是水路是最快的,中国地区多山地,且播磨边军还不一定会放他们的队伍过去。”
“沿着濑户内海北上的话,速度要快许多,海港查的没有这么严。”
“毛利元就现在还不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投诚了。”
水军头子投诚是前不久的事情,京畿的消息本就难传去西国,更别说如此短的时间。
所以在毛利元就看来,濑户内海的水军还是中立的,给钱就能驱使。
万一毛利元就心存戒备,要走陆路呢?
这不是还有个毛利辉元?毛利元就现在卧床不起,毛利辉元知道祖父的打算,肯定也害怕自己的儿子送去京都丧命,肯定是要多快落实就有多快落实,他是毛利家现在的家督,毛利元就只表示要把才菊丸送走,至于具体怎么送,毛利辉元能做的手脚可太多了。
阿悬听完,眼睛亮起。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毛利辉元有这么蠢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道:“这么和你说吧……他在智力上的数据远低于缘一。”
阿悬瞪大眼。
这是人吗?
系统:“你别这样……缘一的智力还是比正常人出色的……”
阿悬:“你看成严胜的数值了吧?”
“他就是有个debuff,斑纹的。”
系统解释。
阿悬“哦”了一声,但是表情还是充满了质疑。
她怎么看都觉得缘一不是个聪明孩子啊。
最近这段时间缘一一直在骏河,白天也没回御所休息,阿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远在骏河的缘一,这一个月来过得十分充实。
骏河作为当年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的老家,发展得相当不错,基础设施完善,否则也不能横扫东海道。
谁知道桶狭间一战,被织田信长大败,过去种种威名成了笑话。
但这并不影响骏河发展好的事实。
后来虽然有武田信玄的入侵,可没伤到根本,当地的豪族占据了大头,原本的今川家已经沦落到和这些豪族为伍了。
武田信玄死后,骏河又被黑死牟接手,比起三河那样温和的安抚政策,骏河内部人心实在不怎么样,至少没向着继国家。
所以黑死牟也没太客气,该动手就动手,需要安抚的就送点钱粮帮忙修修屋子,收拢一下人心。
缘一负责的就是后者。
有时候会兼职一下前者。
还会去帮忙秋收。
越靠近相模的地方就越不安分,缘一来到北骏河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南北骏河的不同。
秋天后,夜晚的时间变长,缘一活动的时间也变多了。
兄长在相模驻守,他就在骏河帮忙。
整个东海道都处于兄长的统率之下。
食人鬼的生命很长,长到他只需要安心地待在骏河,完成兄长的任务就行。
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事情。
“缘一大人最近的心情很不错呢。”
手下在路边的酒屋暂歇,缘一还是坐在酒屋外头,看着繁星点点发呆,听见有声音响起,他才转过头去。
看见是谁后,他点点头。
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眉眼处柔和许多,他重新看向夜空,说道:“这样的生活,才是曾经的我所渴求的……”
兄长一向很少夸赞他,但因为骏河的事情,兄长已经说了几次他做得不错,这让他很是高兴。
这样守望相助,齐心协力的状态,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宿命他已经完成,如今能为姐姐在外征战,兄长忙碌其他事情的时候,他能为兄长分忧,这一件事都让他垂死的灵魂渐渐鲜活起来。
他望着夜空,这里已经是骏河和相模的边界,但他还要往东,暂时不能和兄长会合。
休息了半天,缘一和其余手下重新出发,前往下一座城池。
刚刚走出城门没多久,路上遇上一个浪人,缘一原本没有在意这个人,但是那个人看见他,很是震惊。
“你,你是日柱?”
缘一的脚步顿住,看向他,觉得有些眼熟。
但缘一没有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这样在骏河流浪的浪人其实不少,不管是从今川军退下的足轻武士,还是从武田军逃离的足轻武士,其实没太大的区别。
缘一并不清楚武田信玄手上有呼吸法部队的事情,即便听过,扭头就忘记了。
“你——”浪人显然很是错愕,他仔细看着缘一。对方穿着和那个老人如出一辙的红色羽织,甚至斑纹都一模一样,但腰间挎着的打刀不是日轮刀,刘海要比老人短一些,还有,这个人太年轻了。
“你可曾知道继国缘一的名号?”
比起继国严胜这位征战东海道的奖励,缘一的名声其实并不大,骏河外又有远江阻隔,且加上产屋敷有意无意的隐瞒,在骏河活动的呼吸剑士并不清楚缘一的存在,只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继国将军,很有可能是上弦一。
鬼怎么会为人类效力呢?他们想不明白,且深恶痛绝。
浪人的表情很严肃,一错不错地盯着缘一。
但下一秒,缘一身边的侧近就怒了:“竟敢如此和大人说话!你有几条命!?”
“刷”一下,这些人齐齐抽刀,刀光上的寒芒刺得浪人眼眸颤抖瞬间。
侧近们十分看不惯浪人脸上那审视的表情。
缘一大人是他们由衷敬爱的上官,他们这些和缘一大人日夜相处的手下,怎么能容忍其他人如此冒犯缘一大人。
而且,这种表情,这种大不敬的表情,他们这段时间在骏河的豪族脸上看见太多次了。
被侧近们护在身后的缘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无措。
身边一个手下开口:“缘一大人,何必和他解释那么多,我们走吧,再晚些就要天亮了。”
先前有次因为事情耽搁,缘一大人被太阳照到,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但他们都看见了缘一大人脸上的灼伤,若非珠世大人的伤药见效快,恐怕现在还有疤痕。
而且他们虽然都是缘一大人的手下,但是在来到缘一大人身边前,都是受了严胜大人的嘱托的,必须照看好缘一大人。
如果再出现因为事情耽搁路程的情况,他们只能切腹谢罪了!
见缘一还在犹豫,手下不免苦口婆心:“缘一大人,如果您再受伤,我们如何跟严胜大人交代。”
这句话说到了缘一的心坎里,他迟疑了一瞬,再次看向那个惊愕的浪人,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数个抽刀的侧近,仿佛天堑。
他垂下眼,说道:“我们走吧。”
鬼杀队的柱,在骏河地界,还是很安全的,能够伤害柱的普通武士太少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在骏河逗留,但缘一也只是想了瞬间,就被簇拥着离开。
那个浪人呆呆地看着队伍的背影远去,那些侧近还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个红衣青年就是继国缘一。
难道……继国缘一也变成食人鬼了?
而且身份尊贵——对了,上弦一是他的亲哥哥,既然那个上弦一是继国总军团长,他的身份又会低到哪里去?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让浪人说不出话来。
过去,他把食人鬼的血海深仇看得比命都重要。
但是世道不允许他一心扑在杀鬼上面,就是主公也要被甲斐的大名挟持,他们只能听从武田信玄的号令,在骏河准备作战。
几年前,他遇见年老的日柱,尚且敢直言不讳,日柱再强大,他们的身份也是一样的,在这个世道中,一个无根无萍的浪人。
现在呢?
浪人沉默,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被武士们保护着的继国缘一,哪怕衣裳寻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因为周围人的出现,他的身份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人还是那个人,但是莫名生出了一种远在云端的感觉。
原本产屋敷在鬼杀队中施行的等级观念,让剑士们完全臣服于产屋敷家,在外面对其他人时候也是不卑不亢,因为剑士们的主公是产屋敷。
可武田信玄的横插一脚,让这种等级观念出现了裂痕。
剑士们仍然忠诚于产屋敷,但同样割弃不掉世俗的等级观念。
那就是对武士大名的臣服。
如果没有阿悬的死灰复燃,没有上弦一成为鬼王的事情,产屋敷还是会选择退回紫藤花林,然后过滤几代剑士,重新开始培养等级观念。
但这不是没有吗?
世俗等级观念的介入,让浪人的思绪产生了混乱,心理出现落差,原本对于初代日柱的尊敬,蜕变成了面对武田信玄这样武士大名时候一样的畏惧。
至于和食人鬼的仇恨?
在成为剑士之前,浪人还在地里种田,每到秋收,面对代官的刻薄剥削,也没见反抗。
杀鬼还是会进行,但下次碰到缘一,他肯定不敢像今晚一样,像是看待其他浪人一样看待缘一。
另一边,缘一也有些心不在焉。
过去虽然大家也喊他“缘一大人”,但他到底没有实感,大家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他也是跟着大家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
在骏河的这段时间,手下也会维护他,但他自觉手下们才是更需要被保护的人,所以对于手下的维护,他只感到心里暖暖的。
可今晚,大家的言行,让他终于发觉到了一些什么。
他想要和大家说些什么,可是他嘴笨,现在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没理清楚,更别说口头表达了。
反倒是手下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开口道:“缘一大人不必挂怀,维护主君,是我们应该做的,您的地位,您的品格,应该受到所有人的爱戴,而不是被这样一个寻常浪人轻慢。”
其他人纷纷附和。
“缘一大人,您可是姓继国啊。”
“我……明白。”缘一的声音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他只想过兄长大人或者是姐姐大人有这样的待遇,至于自己,他从不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即便这个时代下克上蔚然成风,但姓氏出身仍然是衡量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标准。
黑死牟把自己身边脑子还行的人都派到了缘一身边,这些人里当然有京都出身的,甚至还有丹波继国的谱代家臣家族出身。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那就是继国家天然的死士。
刚才喊得最大声,拔刀最快的也是这人。
随随便便一个浪人就敢对他的主家大不敬,当他是死人吗!?
缘一显然没能领悟到武家中的传统,确切来说,他对武家文化的了解仅仅限于要追随主君为主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于主君,就是他哥呗。
但他诚实,既然不明白,就直接开口问了。
“大家对我的维护,让我很是惶恐……我自觉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大家应该更爱戴我的兄长,我并不需要他人对我的……敬畏,所以,大家的举措让我很疑惑。”
换做别人,是绝不会询问下位者这些浅显的,甚至会被人暗地里耻笑的问题的。
甚至他的手下也这么认为。
听见缘一真心实意的话语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他们的上司不是缘一的话,他们会感到心中发冷。
可话又说回来,缘一是真的不明白啊!
“我们都是继国的家臣,当然要维护缘一大人。”
其中一个人说道。
缘一疑惑:“可是我也是继国的家臣啊。”
手下们:嗯!?
原来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缘一:“因为都是为兄长大人办事,所以我们都是继国的家臣。”
他还解释了一句自己的想法。
都是家臣,所以他心底里完全没有特别明显的尊卑观念,对于这些手下,更像是短暂的工作关系,他负责带领(实则是保护)这些人,这些人给兄长办事。
周围的手下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您可是严胜大人的亲弟弟,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呢?
他们心中呐喊。
终于,有个读了不少书的侧近,组织好了措辞,和缘一说了一大通武家内的规则,比如家督的兄弟后代当家臣和寻常家臣的区别,比如哪怕是作为家臣,亦或者是远离本家(其中还包括出家),都是具有继承权的,还着重提到足利幕府。
缘一:“……”
平心而论,这个侧近说的话,已经很详细清楚了。
甚至解释了不同家臣有什么样的职务,管外交的,管内政的,负责主君日常起居饮食的,寥寥几句就说了个明白。
但缘一耳朵有点晕字。
“所以,缘一大人和我们是不一样,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缘一大人是可以继承继国家和幕府的。”侧近压低声音。
这话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不过,要真的传到严胜大人耳朵里,恐怕严胜大人也不会生气……甚至还要夸他教导缘一大人。
缘一听完这话,表情紧张:“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怎么继承幕府呢,那姐姐怎么办?
周围人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缘一在想什么,这下子,大家又沉默了。
算了。
就这样吧。
他们已经努力了。
队伍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缘一看见大家不说话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还是问姐姐吧。
到了目的地,大家都找好了住处,缘一也待在一个小屋子里,外面要天亮了,他就敲了阿悬。
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阿悬的回复来得很快。
“鬼杀队的柱被骂了,其他人会维护吗?”
缘一呆了呆,然后点头:“会的……”
阿悬:“那不就得了,你在他们看来,就是鬼杀队的柱,而他们就是鬼杀队中的隐……算了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鬼杀队身份最低那些人,明白了吗?”
真是简单易懂……缘一还真的明白了阿悬的意思,所以他更加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些在鬼杀队的事情,一些他以前从不在意,但确确实实发生的事情。
这么一想,又过去了一天。
骏河就在相模隔壁,缘一路过黑死牟的驻城不远处的时候——当然是指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远,还是选择去找兄长。
这两个地方现在压根没有设置边郡守军,一些防御工事也全部打开了,毕竟都是继国的领土,没必要防着对方。
正巧,这几晚黑死牟没有外出,听说缘一来了的消息有些诧异,但还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缘一站在宅邸的门口,怀里抱着个什么。
黑死牟的身影出现时候,他马上转头望去,黑死牟的视线落在他怀里,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缘一脸上高兴,语气也认真:“这是缘一在田里捞的鱼,也送给兄长大人的礼物。”
又是鱼?
黑死牟瞬间想到了玉壶刚刚变成鬼时候的尊容,眉尖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带着缘一往宅邸里走。
“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缘一没提起前几天的事情,他有些腼腆地笑了:“我来看望兄长大人。”
“听说相模不太安稳,兄长这段时间常常外出。”
黑死牟在前头走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想回头去看看缘一是什么表情。
无他,这样的话简直不像是缘一能够说出来的。
如同……寻常武家兄弟之间的关心,竟然也会出现在他和缘一身上吗?
黑死牟对于阿悬说缘一比较迟钝这件事情,其实已经是深信不疑了,现在听见缘一这话,竟然有些恍惚。
“……确实不太平,你在骏河安心待着,相模的事情,我不会波及到骏河的。”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死牟才说。
走到了平时接待手下的屋子,黑死牟停下脚步,看向缘一:“你要怎么处置……这条鱼?”
缘一脸上还是那副高兴的表情:“我现在就去交给厨房!”
黑死牟:“……”
原来不是送来养着而是吃掉的吗?
还有,食人鬼也不用吃这些鱼吧?
虽然平时为了伪装,他还是会用餐的,可当着缘一的面,实在没必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兄长大人,厨房在哪里?”
黑死牟沉默地缘一指了个方向。
瞧着缘一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皱着眉,总感觉缘一有些不一样了。
是因为在骏河的历练吗?
也有可能,缘一在骏河和那么多人打过交道,行为举止出现一些异常实属正常……甚至这样的举止压根算不上异常。
回头再问问他的手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毕竟缘一今天只是来看望兄长,还带来了自己亲手捞的鱼,其他也没什么了。
黑死牟迈入屋子里坐下,兀自沉思着。
虽然那条鱼实在是太普通了点,但换算过来,其实也能算缘一带礼物拜访兄长,还在丹波当家督的时候,其他人来拜访他,也是要带礼物的。
但因为这个正常的举动出现在缘一身上,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黑死牟终于明白了。
缘一可从来没有拜访人还要送礼的观念。
包括那句寻常的寒暄。
和印象里那个鬼杀队中孤高绝尘的神之子截然不同。
已经很接近普通人了。
黑死牟的心态不免有些崩塌,虽然“神之子”的名号几经被阿悬打假,但前不久阿悬不也说了,缘一身上是有特别之处的,现在蓦地察觉到缘一和普通人的行为举止越来越接近,他只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他的眉头皱起,如临大敌。
可没等他平复好心情,一股诡异的香气飘来。
诡异是指,那是属于人类食物的香气。
黑死牟思绪回神,他猛地发现,缘一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外头飘荡的香气更明显了。
难道……缘一不但去了厨房……还把那条带来的鱼宰了下锅?
虽然曾经在鬼杀队的时候,他和缘一外出任务也会捕鱼作为食物补给,但现在又不是在鬼杀队,他也没必要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不!他根本不需要食用人类的食物啊!
黑死牟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恼怒缘一在厨房做鱼,还是该恼怒“神之子”居然和人越来越接近。
他睁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之前是因为作为上位者需要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单纯是麻木。
越靠近厨房,他心中就越沉重。
府上是有厨子和下人的,黑死牟对外的身份还是人类。
厨子站在厨房门口,朝着里面说话,黑死牟站在廊下,不愿意再靠近。
他已经能感觉到气味粘在自己的衣服上了。
糟糕的腥味……
“诶,严胜大人怎么来了?”厨子发现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黑死牟。
黑死牟不想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厨子。
厨子发现黑死牟没说话,挠了挠头,又钻进了厨房。
黑死牟从来不苛刻下人,所以府上的下人并不算十分畏惧他。
鬼王的五感是寻常人的数倍,他其实能够听见厨房里在说什么,但是他选择拒听。
他只是想看看缘一在干什么。
站了一会儿,实在是难以忍受比起过去浓烈数倍的气味,黑死牟还是返回了待客的屋子。
他坐在方才坐着的位置,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种小事,还是不要打扰姐姐了。
等看见缘一端着个大碗走进来,黑死牟的表情崩坏瞬间,大碗上飘出的热气还有气味,都在告诉黑死牟里面是什么东西。
缘一的手艺……吗?
食人鬼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但又十分想说出来,如此反复十来次,甚至缘一殷勤地给他摆好了碗筷,黑死牟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突然去做晚餐?他不明白。
坐在这里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但凡是别的事情,他总有理由解释缘一的举动,虽然每次他找到的理由总会被姐姐鄙视,可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缘一莫名其妙跑来看望他,跟他寒暄,寒暄之后又去煮鱼汤是个什么意思。
黑死牟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筷。
久违的,探听了缘一的想法。
……
缘一:听说相模不太平,兄长宵衣旰食(此为黑死牟自动转换为成语,实则该省略啰里啰嗦的一百字),一定清瘦许多!作为兄长最忠心耿耿的家臣,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兄长!
黑死牟:“……”
他又想叹气了。
先不提他是鬼王,就是寻常食人鬼,只有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才会骨瘦如柴,或者是选择骨瘦如柴的拟态。
是太久没和缘一对练了,所以缘一觉得他的肌肉松弛了吗?
还有这个忠心耿耿的家臣又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把缘一当做是自己的下属。
最后,忠心耿耿的家臣和照顾他又存在何种联系?
黑死牟难得一次探听弟弟的心声,得到的答案还不如不曾听到过。
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神,他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再度涌上来。
“缘一……食人鬼的身体,并不需要进食。”他忍不住提醒道。
缘一先是一呆,然后眼神暗淡下来。
黑死牟:“不过你亲手做的东西……我会吃完的。”
第68章 缘一成为主将的可能性:首次会见上杉谦信
缘一的手艺……很久没有尝过了,黑死牟已经忘记神之子亲自做菜是什么场景,但准确来说,他过去就很少见到。
过去和缘一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总是把这些杂物包揽过去,缘一的手艺在印象中实在是平平,虽然在过去他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处理过食物,但他总是会进步的。
现在呢,六十年过去了,黑死牟就算再不闻不问,也能想到被逐出鬼杀队后,缘一独自一人行走的日子,这样的情况下,缘一的手艺肯定不会差。
而且府上的厨子也在呢,所以这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大概率味道还算得上是鲜美的。
可是,他实在是对这样的食物没兴趣。
他想到姐姐也不爱吃鱼,理由是现在的调味料太少,鱼的腥气太重,难吃得很。
那时候他们尚且是人类,如今成了食人鬼,鱼的腥气只会翻倍……黑死牟做足了心理建设,喝了一口汤。
果然,和预计中的味道差不多。
尽管加入了许多去除腥气的食材,但因为食人鬼的体质,还是能察觉到那股气味。如果他还是人类的话,或许眼前这碗鱼汤就是难得的佳肴。
他心中叹气,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胃部因为这股腥气而有些不适,但他想起缘一有通透,所以瞬间就压制住了这股不适。
“兄长大人果然很需要照顾。”
忘记切断缘一的心声,黑死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过去的条件反射加上鱼的气味,他差点又要反胃了。
究竟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黑死牟机械地进食,一边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找机会问问缘一身边那些人才行,他总觉得是那些人说了什么,然后缘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坐在对面的缘一自从听见他那句话后,面上的高兴就没下去过,唇角上扬,甚至脸庞都有些涨红,黑死牟看了一眼后就不想再看,默默地盯着桌面。
碗底的食物见底,黑死牟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见他放下勺子,缘一马上就收拾好桌子,把碗拿走了。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食人鬼,且实力强大,缘一这样的殷勤简直像是给他下毒了。
黑死牟看着缘一离开的身影,心中无力。
作为鬼王,只要黑死牟想,是能调取缘一某一段时间里的记忆的。
缘一走了,他左思右想,继破天荒地探听缘一的心声后,又调取了缘一近半个月来的记忆。
虽然尽可能把缘一身边的人都换成忠心耿耿又脑子好使的,但当黑死牟看见骏河境内那些人对缘一的刁难恶意后,还是黑了脸色。
缘一的处理方式他也不甚满意,实在是太过宽容,换做是他……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事情到底也没有办砸,只是他有些看不惯而已。
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一晚。
那个走在路边的人,是鬼杀队的柱,腰间那把刀是日轮刀的制式,黑死牟绝不会认错。
还没有看下去,但他的心情已经极坏了。
柱认出了缘一,还喊出了日柱的名头,甚至一边询问缘一,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缘一。
黑死牟的表情很冷。
可他刚才的不虞已经散去,现在只有冷静。
他想看看缘一是怎么做的。
他已经忘记为什么要调取缘一的记忆了。
缘一没说什么,反而是他身边的侧近亮出了佩刀,呵斥那个如同浪人的柱。
柱眼中的震颤落在黑死牟眼里,缘一或许看不懂,但黑死牟却看懂了。
一时间,他竟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在缘一说出那段家臣是一样的话语时候,黑死牟都只是觉得“果然是缘一”,没有丝毫觉得不对。
身边的侧近给缘一解释什么是家臣。
黑死牟皱眉。
怎么听不清?
再看一遍。
还是听不清?怎么回事?
缘一在干什么?怎么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内心更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又走神了?
过去小半会儿,黑死牟终于听清了一句:“家臣中也有负责照顾主君日常起居,处理内政的。”重点当然是后面那句,前面那句,一般大名不会让家臣这么做的。
这样是折辱有才之士。
但缘一……明显是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真相大白了。
黑死牟坐在屋内,捧着茶一口一口喝着,清淡的茶香漫溢口腔,他的心情复杂无比。
原来缘一有时候看起来面无表情喜怒不定,是因为根本没有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吗?
真正摄取了缘一的记忆,那一大段影影绰绰又模糊的话,实在是让他很想冲到当时,提醒缘一好好听。
方才还在思考那个鬼杀队的柱,现在黑死牟瞬间把刚才的想法抛到脑后,开始认真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甚至想起来了在鬼杀队的时候。
每次柱合会议,缘一坐在前头,面无表情,坐姿端正——但不合礼仪,目视前方,不管产屋敷说了什么,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他都不动如山。
难道缘一根本就是在走神?
黑死牟想到这个,整个鬼都不好了。
一旦神之子的大脑进入放空状态,那么不管外界出现什么语言,都不会进入神之子的大脑。
如此惊人的专注力,不为外界所动……不愧是你吗?缘一。
他不受控制地想道。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接到了阿悬的信息。
关于毛利元就的打算,阿悬觉得弟弟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她会努力处理好西国的问题,现在关东诸事还没有了结,西国骤然发难,阿悬怎么想都觉得麻烦。
如果真到了开战的那一步,阿悬也不是没有后手的。
计划一,趁着她还没到寿终正寝的时候,让鸣女坐镇京都,她率兵西征。
计划二,她坐镇京都,把在东海道的缘一调回京都,任命缘一为西征主将。
计划三,让鸣女去摸清整个西国的地图,然后传送到毛利家,把毛利元就杀了。
计划三相对粗暴,但不确定性太大,毛利元就突然死了,谁知道毛利家会发生什么事情。
听阿悬说完,黑死牟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他对西国的情报知道得不多,在离开京都前,看见的情报大多数是关东的,还有一部分北陆的。
但他也听说过那位毛利元就是什么人物。
西国霸主,拥有的土地一度比继国还要多。
让缘一当主将吗……黑死牟只觉得一阵头疼。
现在好了,胃不怎么疼了,头开始疼了。
黑死牟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管怎么样,他实在是不放心把一个部队交到缘一手上,继国本来就没有聪明的军官,加上个缘一……黑死牟狠狠地闭上眼,语气沉重:“缘一,尚且难当大任。”
阿悬安慰他:“现在还不到那一步呢。”
不敢让缘一上阵,但他也不想让姐姐亲自上阵。
他姐姐应该端坐在京都享受万民朝拜,怎么能在战场上面对血雨腥风呢?
他并非看低姐姐,既然有他在,他实在是不希望让姐姐上战场。
可现在甲相骏的事情还没了结,毛利元就如果来势汹汹的话,确实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时候,缘一从外边回来了,黑死牟看见他,便示意他安静一些:“我在和姐姐说话。”
缘一眼睛再度亮起,乖乖地坐在了黑死牟对面。
阿悬还在说着:“我已经在筹谋濑户内海的水军,只怕毛利元就这老东西不上钩,到底还是要动些手脚……而且我不觉得,他想要开战,没有两手准备。”
只是一个才菊丸?就这样一个具备风险的计划?阿悬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觉得毛利元就会机关算尽,但毛利元就何尝不是这样想她的。
黑死牟听完阿悬的话,沉默了片刻,才在脑内开口:“如此,我会尽快处理完相模的事情的……倘若需要开战,我可以领军。”
即便相模的事情没法了结,还是有办法的。
明面上他回去京都,缘一替代他驻守相模,要是有动乱,他抽时间通过无限城,回到相模平定。
可说到底,不管是战事还是相模的动乱,都是不可控的,有的得逗留好几天。
阿悬的语气要轻松许多:“别想那么多,实在不行我把浅井长政派上场吧……”她说着,忽然声音一顿。
然后,语气激动了几分:“我倒是忘记一个人了。”
越后军神,上杉谦信。
因为征夷大将军大婚,山城戒严,上杉谦信哪怕有阿悬的手信凭证,也没法进入山城。
他还在近江境内苦哈哈地等着山城戒严令撤掉。
甚至北条氏政都入京都了,他还在近江。
黑死牟疑惑:“是谁?”
还能有谁?
他想不起来。
把对付毛利家的部队交给浅井长政吗……那还不如再加一个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心思深,但浅井长政对继国的忠心度还是颇高的,他记得浅井长政有一对儿女都在京都,只要挟持了这对孩子,浅井长政肯定愿意为继国出力。
只是。
黑死牟叹气。
尽管过去对一色由雨种种挑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光是看过去一色由雨的功绩,都能看出一色由雨的不凡。
浅井长政连一色由雨都比不上,继国的部队放在他手上,损耗必然很大。
黑死牟有些发愁。
不过阿悬虽然嘴上说着没钱打仗了,但之前从武田信玄家里搬走的金矿还在呢。
钱嘛,挤一挤,还是有的。
她没想着制造焦虑,发觉大弟情绪不对后,还哄了半天,直言还有个上杉谦信可以一用。
黑死牟还是不放心,不是他瞧不起这些大名,只是人类和食人鬼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阿悬只好扯开话题:“这些事情还不着急,对了,缘一怎么样了?”
说到缘一,黑死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面,对上缘一的眼神,又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缘一今晚来看望我……”
他斟酌着说道。
“然后呢?”阿悬追问。缘一去看哥哥的事情,阿悬觉得不奇怪。
“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碗……鱼汤。”
阿悬沉默了。
几秒后,她问:“你的胃还好吗?对了,真的不需要找珠世配点解毒的药剂吗?”
黑死牟:“缘一……不会下毒的。”他没有回答前半句。
阿悬语气严肃:“不同的食材放在一起也会产生毒素的。”
主观意志上缘一肯定不会下毒,但万一呢,缘一是个厨房杀手。
黑死牟:“那碗鱼汤……味道鲜美。”
阿悬:“……”
阿悬幽幽道:“严胜,这话骗骗你自己就行了。”
缘一的脑回路实在是不可捉摸,阿悬根本没想那么细,和黑死牟玩笑几句后,就断了脑内的语音电话。
坐了半天的黑死牟,抬头再度看向缘一。
让缘一去当主将吗?
他还在想阿悬今晚和他说起的事情。
“缘一。”
听见他声音的缘一坐姿又挺直了些。
黑死牟断断续续道:“如果……让你单独领一个部队……成为主将的话……”
坐在对面的缘一呆了。
“我……吗?”
不是之前的单独领兵攻城,而是作为主将,负责冲锋调度后勤阵列练兵等等事宜。
还得考察地形,选择最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还得会观察天气,选择是否继续行军。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黑死牟把这些东西在脑内转了一圈,再看向缘一的时候,心中已经否定了八分。
但他还是简单说了西国的形势。毛利元就想要和继国开战,可现在继国的主力全都在关东,实在抽不出身对付毛利元就。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缘一或许得担任主将出征西国。
缘一。
缘一整个鬼都不好了。
成为和兄长一样的主将吗?他梦想过,但他真的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可以带着手下的足轻们冲锋,身先士卒,但兄长所说的,一个主将所需要具备的能力,他听着仿佛天书。
即便有一部分,在当剑士的时候也做过,可这不还是有全新的完全没有接触的领域吗?
缘一看着兄长,慢慢垂下脑袋,说道:“缘一……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黑死牟心中一叹,思来想去,还是把缘一带在身边比较稳妥。
虽然西国路远不会有鬼杀队的剑士出没,但万一缘一没能及时躲避太阳……或者是一些别的意外,他可以看着缘一寿终正寝,可他不能看着缘一因为这些那些的意外而出事。
这样想着,他正色道:“不必担心,只是可能会出现的局面,现在局势还没有到那一步,你继续留在骏河便可。”
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黑死牟又说道:“时候不早了,缘一,你该回去了。”
今夜过来看望兄长,缘一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他乖乖起身,黑死牟也起身,送他出去。
等到了宅邸门口,缘一说:“我过几天再来看望兄长大人。”
黑死牟表情一僵。
第一反应:缘一可千万别带什么礼物了……
但他还是没有打击缘一的热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目送缘一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黑死牟吐出一口气。
还好和姐姐说了半天话,不然他就要和缘一说这么半天了……真是难以想象,除了剑术和一些地方事宜,他还能和缘一说什么-
义胜结婚的第三天,他带着新鲜出炉的御台所去拜见阿悬。
也就是这天开始,山城戒严令撤去,恢复了商贸往来,允许外来人员进入。
听说山城戒严解除,蹲在近江边境的上杉谦信反而是有些近乡情怯了——他觉得的。
这里离京都太近了,他只要动身,当天就能见到天悬殿。
简直难以想象!
前几天还心急如焚,现在却紧张不已了。
他让自己的心情努力平复下来,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动身前往京都了。
当然,部下都没带。
这都到山城了,还带部下做什么,京都周围的治安还用质疑吗?
实际上,自从进入近江,上杉谦信就没碰到了过山贼强盗,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近江边境,被山城戒严的消息拦在了这里。
所以,上杉谦信是独自一人去京都的。
进入山城的时候,大概是看他的身形举止不似寻常武士浪人,他被人拦了下来。
那些人应该是山城的巡卫,拦下上杉谦信后问道:“阁下是哪里人?”
他们的态度很是客气。
上杉谦信发现这些人后面还有一群人,像是在看好戏。
不过现在还是得先回答这些巡卫的问题,所以上杉谦信正色道:“我从越后来,专为拜访天悬殿大人。”
越后?
这也太远了吧?
真的假的?
巡卫们诧异的表情让上杉谦信有些不悦,所以他接着说道:“在下的名讳是上杉谦信。”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长尾景虎这个名字,你们更熟悉。”
巡卫们原本诧异的表情瞬间变了。
头领打量了一下上杉谦信,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令人带上杉谦信大人去御所吧。”
他也补充道:“寻常人在这个时间是不能靠近御所的。”
这算是给上杉谦信开个方便之门了。
上杉谦信听完这话,略一挑眉,很干脆地跟着一个小足轻走了。
虽然心里紧张,但他面上是滴水不漏,绝不露怯。
一路上,他左右观察着京都的街道,没有想象中的新潮,反而是处处透着古朴。他还看见了许多开着门做生意的店铺,热闹程度远胜于春日山城。
更让他讶异的是,他竟然看见了不少深邃的面孔,领头的小足轻见他盯着那几个外国商人,便解释道:“那些好像是从外国来的商人,就是不知道是哪国的了。”
外国商人?
上杉谦信皱眉:“敢问,是哪个国家?”
小足轻:“西班牙?葡萄牙?他们长得好像,我们也分不清,得看他们的身份令牌。”
“外国的商会都在堺港,他们要在京畿做生意,得领牌子,我们一看牌子,就知道他们是哪个商会的了。”他解释道。
上杉谦信很是震惊,他虽然知道堺港的商贸发达,但京都是什么地方,那是相当于他的春日山城的存在啊,他是绝对不允许外族人跑到这样的核心地带做生意的。
又走了一段路,商铺少了,街上行人倒是还有,但周围肉眼可见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宅邸,或者是古朴大气的,或者是低调奢华的,这边想来是贵族住的地方。
上杉谦信在心中暗道。
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京都的情报,不过就是这样,他也脑热跑来了。
走过一个街道,一处宅邸门口站着个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人还抱着个孩子。
他们看见了上杉谦信,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眼睛一亮,当即喊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小足轻扭头一瞧,先看了宅邸的牌匾,又看了看那站在门口的两人,想到是谁后,才回答:“这位自称是上杉谦信大人,我奉长官的命令,把他带去御所呢。”
上杉谦信?
德川家康久违的表情管理失败,惊愕地瞪大眼。
假的吧?
上杉谦信不是在越后吗?
虽然撤军信浓了,但现在肯定是在他自己的春日山城才对!
他怎么会在京都?
德川家康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现在经历的都是梦。
旁边的浅井长政表情比他更夸张,甚至开口问:“真的假的?”
上杉谦信瞥了他们一眼,瞧见两个人比自己年轻许多,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和两个年轻人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