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趾高气扬的荷兰水手,
在海上痛苦呻吟、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轮椅后的手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魏公说得对,有时候,让人生不如死,比直接弄死他们,
更有趣,也更……体面。”他特意加重了“体面”两个字,
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最狼狈、最焦头烂额的,还属许大茂。
他抱着那箱已经凉透、油脂凝结的点心,
又腋下死死夹着那本连夜找人胡编乱凑、文理不通的《龙卫传奇》剧本,
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片场里追着当红的戏曲小生“靓仔祥”满场跑。
“祥哥!祥哥!留步!留步啊!”许大茂跑得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肥硕的脸庞涨得通红,“就一会儿工夫!您就听我说两句!就两句!”
靓仔祥正由化妆师补妆,准备拍下一场戏,一脸的不耐烦,
用眼角瞥着许大茂,兰花指翘着,尖声道:
“哎哟,我说许经理,你又来搞搞震啊?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没空!你看看我这排期,都排到明年去了!
再说你这本子……”他嫌弃地用指尖远远点了点许大茂腋下那本皱巴巴的剧本,
“《龙卫平番邦》?咿——名字都土掉渣啦!谁要演这种烂戏啊?掉价!
传出去我靓仔祥还要不要在南洋登台啦?”
许大茂急得直跺脚,差点把怀里的蛋挞盒子摔了:
“哎呀我的祥哥哥仔!话不能这么说啊!
这可是……这可是魏公亲自点名要推广的大戏!是政治任务!是……是爱国戏!”
他搜肠刮肚地想词,“你想想,现在全港的戏班子都要排!
谁先排出来,谁就是头功!魏公一高兴,手指缝里漏点资源出来,
捧你还不是轻轻松松?我跟你保证,只要你接了这出戏,唱红了,
我许大茂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捧你!保证让你红过李小龙!
从港岛红到南洋,红到欧美唐人街!到时候,你就是真正的华人戏剧巨星啦!”
靓仔祥不屑地嗤笑一声,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套:
“嗬!许大茂,你吹牛都不打草稿的哦?还红过李小龙?
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啦!魏公?哪个魏公啊?这么大口气?
我靓仔祥在梨园行混,靠的是真本事,不搞这些歪门邪道!你找别人吧!”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往拍摄区走。
许大茂真是欲哭无泪,他知道光靠利诱是不行了,
想起魏忠贤“杀鸡儆猴”的指示,把心一横,猛地提高音量,
带着哭腔喊道:“祥哥!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我许大茂求你!
是魏公!就是山上那位魏公!他老人家的话,在这港城,现在就是王法!
你唱了,可能就是大红大紫!你不唱……”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一些,
脸上露出恐惧又凶狠的复杂表情,“……怕是以后想平平安安地唱戏,都难了!
我可听说,铜锣湾那个不肯合作的说书人王老吉,昨天夜里……
连人带他的破桌子,都一起掉进海里喂鱼了!到现在都没捞上来!”
靓仔祥猛地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当然听说过“山上魏公”的传闻,
知道那是连洋人警司和黑帮大佬都要低头的人物。
他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看着许大茂那张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扭曲的胖脸,
又看了看那本《龙卫平番邦》的剧本,手微微有些发抖。
艺术的清高,在身家性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你……你说真的?”靓仔祥的声音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许大茂见恐吓起了效果,连忙趁热打铁,
把点心箱放在一旁,双手捧着剧本递过去,
脸上堆起谄媚到极点的笑容,“祥哥,你就当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这戏本子……是有点粗糙,但我们可以改嘛!请最好的编剧来改!
服装、布景,都按最高规格来!钱,魏公有的是!只要你点头,一切都好说!
考虑一下啦?就当救救小弟我,也给你自己搏个前程?”
靓仔祥看着那本剧本,又看看许大茂几乎要跪下来的可怜相,
再想想那个掉海里的说书人,最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沉重的剧本。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深夜,半山别墅越发显得阴森寂静。
魏忠贤独自坐在二楼一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光线昏暗的书房里,
只有书桌上一盏老旧的绿罩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瘦削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如同一个蛰伏的怪物。
他头上戴着一副在这个时代看起来极为先进的耳机,
耳机线连接着桌上一台小巧精密的电子设备,
上面有几个指示灯在微弱地闪烁着绿光。
设备正在工作,将来自港督府内部某个隐秘窃听器传来的信号,
转换成声音,送入他的耳中。
耳机里,传来港督亨利·肯特爵士那带着浓厚牛津口音、
却因极度愤怒而有些变调的英语咆哮: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今天的报纸你们都看了吗?!
《港岛日报》!还有《快活报》!头版头条都在歌颂什么?!
‘龙卫’?那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封建幽灵组织!
还有那个天杀的老太监魏忠贤!他们把他描绘成了维多利亚港的守护神?!
上帝啊,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是赤裸裸的嘲讽!
是对女王陛下政府的公然挑衅!”
接着是另一个较为冷静,但同样充满忧虑的声音,
似乎是他的副手或秘书:“阁下,请息怒。不仅如此,码头区那边也出了问题。
那艘荷兰货轮‘郁金香号’,原本计划明天离港,
但现在船上超过三分之二的船员突然染上严重的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
根本无法航行。船长范德萨声称他们遭到了蓄意投毒,要求我们严查。
但……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而且,现在街头巷尾,那些戏院、茶楼,
突然开始流行起一种新的戏剧,叫什么《龙卫平番邦》,
内容极其荒谬,鼓吹那个太监组织的所谓‘功绩’……舆论风向变得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