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吹草低见牛羊 文欣突然笑
“是啊。”薛摩天叹道, “就因为甘鹤这孩子实在太善良了,让她杀人实在是太难了。她以为我没发现么?就算是华发堂指名要除掉的人,她也总是只废去他们的武功, 留一口气。”
薛摩天的下一句话更加冰冷:“这样子怎么行?我每次都尾随其后, 把这些该死的、不守规矩的家伙们……一个一个, 全都杀了。不过,我没有告诉她。毕竟农夫在收获之前,也会精心呵护庄稼吧。”
文欣不免毛骨悚然, 叹息道:“你实在太残忍了。”
“我吗?呵呵。”薛摩天道, “倒不如说, 你才是这项计划的关键。”
“我?”文欣忍不住反问。
薛摩天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金鳞场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看见黄金剑客们也一个个负伤倒下, 他微笑道:“是啊。你仔细想一想,跟着甘鹤这么久, 你何曾见过她杀人?”
文欣身上的汗越出越多,薛摩天只不过气定神闲地谈天, 话传进耳朵, 却像是恶魔的低语。
薛摩天道:“我收养她后, 没怎么费功夫, 她便忘记了从前的许多事情。我想,或许是那夜的火太旺了吧。我该使她重新开始。刚开始教她练剑的时候, 我忽然发现她时而摸着自己的腰出神。”
文欣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的葡萄。
最后没吃到几颗的葡萄。
那日忙完之后, 他早已没有了吃葡萄的闲心,可是不过闻到脸颊上葡萄汁液的气息,渔儿姐姐的身影便飘进头脑里了,他将不论完整或不完整的葡萄全部吞下了肚子。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的腰上有道伤疤。这伤一看就没有处理好。这不好。有牵挂的人练不好剑。万一她有天想起来了从前的事情, 该怎么办?”薛摩天道,“我只好用一把很锋利的小刀,把她的腰重新划开,涂上华发堂的灵药,她就变得完美如初了。”
“你……”文欣的心在滴血,他瞪着薛摩天,一直在用浑身的信念抵御薛摩天言语的折磨,这种折磨早已超出了常人能忍受的范围,甚至比最狠戾的打骂还要可怕,像是对灵魂的抽打炙烤。
“不过你放心,我可从来没有伤过她分毫,更没有让她受过半点委屈。”薛摩天道,“毕竟除了想让她杀人这一点,我实在是全天下最难得的真正良师。”
寒意爬上背脊,文欣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冷笑道:“谁能想到,天下还有你这种良师。”
“不论我怎么教她,她始终都没有变成我想要的杀人兵器。明明继承了文师的魔功血脉,在没有研习克制之法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本心,实在难得。”薛摩天叹道,“不过我也没有想到,天下还有你这样的良人。多亏了你啊,小乖。”
拍了拍文欣的肩膀,他继续微笑道:“如果不是为了救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这样着急?怎么会与血魔做交易?”
他看着文欣的领口,用那双一丝不苟、不沾污垢的手套很慈爱地帮文欣紧了紧:“看着你险些被桑宋玷污,她的杀意和怒气一定到达了顶峰吧。她身上毕竟流着杀人者的血,她一定想要把桑宋斩成肉醢吧……怀着这样的心情,才有金鳞场上的伏尸千里。”
“听你说话,让我这个最喜欢演戏的人都演不下去了。”文欣长叹一声,垂头丧气,“放过我吧,天才。”
薛摩天一向很擅长把握住任何话语中的重点:“你说,你在演戏?”
“是啊,我们都在演戏。”文欣伸了个懒腰,“拖了你这么久,应该差不多了吧。”
“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我对甘鹤的心疼都是真的。”文欣垂眸道,“真情流露,因而格外真,真到连你这位天才都上了套。”
薛摩天顺着文欣的目光向侧边望去,望见华美的烟花一飞冲天,美丽又奢靡。
薛摩天冷冷道:“这好像是神龙帮惯用的烟花。”
“是的。”文欣道,“这个烟花是想告诉我们,血魔大人在金鳞场外早早埋伏下来、随时准备进来清场的百人杀手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哦?”薛摩天道,“神龙帮的精锐明明已经待在金鳞场里。”
文欣道:“你没有说错。”
薛摩天道:“而我以血魔的身份找来的杀手,各个都是一流的。”
文欣摊手道:“我相信。”
薛摩天道:“你现在却说,我的百人杀手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薛先生不要忘了,这里在皇城跟前,天子脚下。”文欣道,“江湖杀手再厉害,也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大军吧。”
“哈哈。”薛摩天道,“你能令皇帝帮你?别说你早就是个‘已不存在的人’了,就算你还是当年最受宠的小殿下,陛下也不见得会听你的。”
“让他那样的人介入江湖恩怨自然是不太可能的。”文欣道,“不过……在皇城,我或许还认识些别的人。”
金鳞场外的战火丝毫不逊色于这里。
上百个黑衣蒙面的杀手早已被这惊人的架势冲懵了。
居然有人出动了骑兵,神龙帮再有钱,也不可能在总舵豢养铁骑吧!
孟章和他的三十六飞鹏率领着一支规模不大的骑兵在平原上冲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风卷残云,孟章斩下了贼首的首级,另一只手放飞了一筒造型精致的烟花。
“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这样做了啊。”孟章叹了口气,“毕竟皇兄绝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就算再让父皇责骂,我也认了。”他翻身下马,踩在一位杀手身上,“你们这些乡下来的混账杀手,也配践踏老子的皇城?”
烟花的余辉划出优美的霞光。
薛摩天垂首,道:“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估计那些杀手真的倒了大霉。”
“你看起来却还是气定神闲的。”文欣道,“就算你的手下都死绝了,你也不会为此伤心的?”
“是。”薛摩天道。
“更何况,你还有后招呢。”这次文欣眯着眼睛笑了。
“哦?”薛摩天又抬起头来。
“一方面,你作为‘血魔’,聚集了江湖上的杀手。这是你的第一道后手。”文欣道,“另一方面,你作为‘薛摩天’,还召来了华发堂的几位顶尖高手,我没有说错吧?”
“看来神龙帮的探子的确很厉害。”薛摩天道,“可是这一次,你能怎么样呢?华发堂的高手敏锐非常,皆经我亲手调教,绝不是那些杀手可比。”
“想用士兵对付他们的确很难。”文欣道,“他们一定都被你蒙在鼓里吧?你或许是这么跟他们说的,邪恶的神龙帮终于露出破绽了,击溃北方的恶魔,就在今朝了。”
“是又如何?”薛摩天的语声还是一样的沉静。
“总不能光许你骗人,不许我骗人吧。”文欣道,“我们请了一个人,来帮一些小忙。”
薛摩天突然感知到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原来是这样。”薛摩天叹道,“白虎使,你也来了啊。”
附近的一棵高树上出现了一个纯白的人影,轻轻叹息。
文欣道:“有白虎使夏砚做担保,将华发堂的高手们暂时调离此地,当然也不算太难。”
薛摩天缓缓摇了摇头,还是微笑。
“你是不是在想,这些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甘鹤已经成了你的杀人兵器?”文欣道,“反正你只在乎甘鹤。其他人全杀掉也无所谓。”
“是的。”薛摩天道,“杀光下面这些人,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件小事。”
“那你再看看你后面呢?”文欣突然笑颜如花。
薛摩天微微侧身,已经看到一个“死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慕容陵光将身上的尘土仔细地擦掉,在落日的余辉前伸出了双手。
她的手上捧着方才杀死自己的那把匕首。
匕首上沾满血迹,甚是可怖。
为了让血魔大人看清楚,她煞有其事地用左手的手心推住右手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立时便缩了回去。
慕容陵光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将身上准备好的血包仔仔细细地展示,然后随手丢了。
见到帮主安然无恙,神龙帮躺在地上撞死的百人卫队终于呻吟着挣扎起来,有些甚至已经站直了身子。
四位黄金剑客四个鲤鱼打挺,围在慕容陵光身边嘘寒问暖:“帮主,你为什么不早说清楚!我说甘鹤的剑为什么总是在刻意避开要害,连我们自己,都不好意思动真格的了。”
“原来如此。”薛摩天居然鼓了鼓掌,“好一场大戏。”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用最快的速度戴上了腰间的血魔面具。
却还是与她对上了眼。
血魔面具背后的灵魂仿佛轻轻一颤。
甘鹤锐利的目光仿佛早已洞穿了一切。
这双眼睛从不知何时起,就已经一直盯着金鳞台了。
它的主人当然没有错过一分一毫的风吹草动。
“哎呀。”晚风轻拂,薛摩天将左手轻轻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隔着面具揉动,“这可就有些难办啦。你们这些年轻人,还真是不讲规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绝美的盛景 甘鹤的回应
有了这样的惊天变故, 还在云里雾里的五行旗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从地上“死而复生”的慕容陵光此时却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筒。
“有圣旨在此。”慕容陵光道。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更加茫然。
“秦王府案凶手为祸天下,着神龙帮主慕容陵光查探真相、设计擒杀。”慕容陵光在朗读, “血魔, 你伏诛罢。你的手下, 一定都被清理干净了。”
众人虽然依旧迷茫,可是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一个共敌,金鳞台上的血魔。
“神龙帮主不惜以命犯险, 真是一条好汉子!”
“血魔为祸人间, 该杀!”
“我们并肩子一起上!”
“冲啊!”
总之, 乱七八糟的语声此起彼伏, 不论所言为何, 大抵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唉。”薛摩天轻轻叹息,“这下子慕容陵光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不但将威立住了, 还能让五行旗诸人心服口服。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取我的命。”
他扫视一周,人潮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有的居然已经与金鳞台相距咫尺。
“看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薛摩天看着文欣, 微笑。
文欣不由自主地后退, 自己身上的毒针只剩一根了, 如果薛摩天还要劫持自己,该怎么办?
更何况, 就算自己有用不完的毒针, 在这个男人面前,也未必能有出手的机会!
“对了,小乖。你知不知道,公孙绝心以为,洛阳的「参天大力神」, 还有「七巧玲珑刀北海娘子」,皆是被文师当场毙掉的。”薛摩天继续诉说着,“其实他不知道,只有「参天大力神」那个莽撞的浑人不听我指挥,才白白送了命。北海娘子当时只不过受了伤。”
文欣皱了皱眉,不明白薛摩天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北海娘子是我杀的。”薛摩天微微叹息,“因为她的运气实在不是很好。她亲眼目睹了我饶过文渔。为了完成这件绝美的大作,我只好在她出声之前,就把她一剑封喉了。我这个人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得到,从来没有过例外。”
江湖高手们已经纷纷冲上了金鳞台,离薛摩天越来越近。
“既然无路可走,我就只有飞啰。”薛摩天朝文欣摆了摆手,又说出了两个字,“再见。”
当高手们冲到薛摩天的位置时,薛摩天的靴子轻轻点地,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跳了起来,几个纵身,便消失于这些人的视野之外了。
高手们还收不住力,刀枪剑戟碰到一处,叮叮当当地撞倒了一大片。
文欣紧绷的全身终于微微放松,他见到甘鹤也跳到了金鳞台上。
“甘鹤……”充满牵挂的语声响起,文欣走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可是甘鹤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
“我会很快做完这件事。”甘鹤回眸注视着文欣,语声注满了史无前例的温柔,身体却已经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出了。
飞向血魔的方向!
文欣朝左边走了几步,又朝右边走了几步,额角满是汗珠。
以他的体力,无疑是追不上薛摩天的。
可是他终于还是咬紧牙关,也从金鳞台上跳了出去。
他不想再离开甘鹤了。
纵身之声不绝,薛摩天的靴子几乎不必点地,在树顶上宛若白云一般飘行,甚至还有功夫回头。
回头看那个离他不算太远的鹤影。
“哈哈,再快点!”薛摩天甚至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竹笛。
然后,开始吹。
甘鹤的速度虽快,呼吸却已经有些紊乱。她知道这根竹笛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这根竹笛只不过就是一根竹笛。
它吹出来的曲子自然也只不过就是比较好听的曲子。
——没有任何作用。
薛摩天在这样的生死时刻,居然连一点儿恐惧都没有,还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甘鹤咀嚼着薛摩天方才在金鳞台上说过的话,薛摩天一生所做的所有事情,在他本人眼中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
除了要让她杀人……
想到此处,甘鹤更加心如刀绞,踏在树木上的每一脚都宛如踩进仙人掌里,可她还是拼尽全身的气力,在林海中穿梭。
她的脚几乎要磨出火花,直到薛摩天停下。
薛摩天终于停下了。
停在了一片竹海。
天色已晚,却最是竹海美时。
火烧般的红霞交映,风吹过沙沙作响的碧绿。
薛摩天居然已经开始吟诗。
“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薛摩天道,“鹤儿,我跟你说过吗?有时候望着你的背影,我就想到,若找一物与你相衬,那必然是竹。”
甘鹤看向四周的景色。
高竹之侧是一片碧绿色的湖泊,湖泊的另一端同样长满了绿植,绿植后面是延绵不绝的小山,层层相叠。
在绿海之间,还有一圈橙红色的萱草昂首而生,更给这绝佳妙景镶了金边。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薛摩天将面具丢入湖中,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萱草也叫忘忧。只不过并非真的能使人忘忧。”
薛摩天的语声轻缓,甘鹤的回应却很刚烈。
甘鹤的回应是一柄剑。
甘鹤手中的「三千丈」已经出鞘,剑尖对准薛摩天的咽喉。
甘鹤说出来的话是:“我与你已没什么好说。”
薛摩天道:“可是你却需要休息了。”
甘鹤不由得顿了顿,道:“你说我需要休息?”
薛摩天道:“与神龙帮的卫士们交战,就算是在演戏,也颇费内力吧。”
甘鹤不否认。
“既然如此……”薛摩天居然已经坐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在这里坐坐?这里的景色这么好,你的内力会很快恢复。”
甘鹤实在想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场战斗,越快越好,恨不得须臾即终。
可是听到薛摩天熟悉的语声,她还是慢慢坐了下来。
“比起我的两道伏兵,我还是对这里更上心一点。”薛摩天道,“我不知花了多久,才在神龙帮附近找到了这样一个好地方。”
甘鹤沉默。
“我知道我所找来的那些杀手,还有华发堂的那些高手,都是人,普通人。”薛摩天自顾自说话,“既然是普通人,就免不了会犯错。整理行装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两道后手,都被不知道什么人识破了,会怎么样?”
甘鹤只是在调息。
她似乎并不想开口说话。
薛摩天道:“如果真的有人识破,那么,这个人也一定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我在想……会不会其中,就有你和文欣呢?如果真的是这样,我需要找一个地方。”
甘鹤冷冷道:“什么地方。”
薛摩天道:“一个适合死的地方。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地方,却有机会选择自己死去的地方,你说神不神奇?”
甘鹤道:“谁会死?”
薛摩天道:“这要问一问你的剑。”
甘鹤道:“我已经等不及。”
薛摩天道:“等不及对我出手?”
甘鹤道:“是的。我已等不及,要亲手报仇!”
她咬牙:“报这多年以来的仇。”
“很好。”薛摩天道,“其实你本来不该这么着急的。”
甘鹤道:“为什么?”
薛摩天道:“因为你的心根本还没有静下来。我教过的人里,属你的心性最好。你该知道,方才你刚落地的时候,气息紊乱,如果对我出手,你一定会输。可你还是拔出了剑,你以为我不知道原因?”
甘鹤冷笑:“那你倒说说看。”
薛摩天道:“你之所以着急与我交手,是怕文欣追上来。”
晚风穿过耳间,甘鹤的回首已经印证了薛摩天的话。
薛摩天接着道:“方才我不便挟持他走。因为我很清楚,你的轻功已经很好,我带着一个人,跑不过你。”
“可是……”薛摩天道,“文欣如果也追过来,我就可以再次挟持他。你更清楚,在这片平坦的竹海上,你的速度绝对不会比我快。你还是不想让他出事……就像秦王府那夜一样。你根本一点儿都没有变啊。我真是白教了你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