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噜噜噜~哼哼~啦啦啦~”
夏季, 早上六点，完全放晴的天空，和晴空下已经热闹起来的农场。
农场主准时开启了自己快乐劳作的一天。
将蔫掉的作物铲除,将饿的头晕眼花的动物喂好，将温室已经满溢的果实收获,再捡起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堆里的鸭毛。已经对农场生活得心应手的农场主很少有这么忙碌的时刻了。
再将四散的铱星松露丢进箱子里，农场主直起腰，打量着重新恢复欣欣向荣的农场,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枉她快刀斩乱麻地处理掉那边的麻烦就赶忙回来了——再迟两天，这个季度就要乱套啦！
不过难得连轴转忙了这么久，一旦注意力从专注的事情上移开，农场主就听到自己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刚下意识想今天准备的早饭会是什么,就突然意识到，现在不管是艾利欧特,还是首领宰都已经不在农场了。没有人会在她忙的时候为她做好饭或者饮品，也没有人会帮忙分担一小部分事，比如给猫咪换水或者修理围栏。
好像一下就回归到了最开始接手农场的时候, 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忙碌、开荒, 在已经完全荒废的农场里逐渐开辟成现在繁荣的景象。
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口袋空空家里空空工作量还增加了的情况呢？
农场主的视线没忍住,投向最南边与外部交界处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的黑色脑袋。
她倒也不会把全部问题归咎到太宰治身上，像一个无情的渣男说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真要说的话,农场主反思了一下过去,发现那些全都是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这其中有没有对方的诱导先不说，农场主只是在此时深刻地认识到了一点。
——男色误人。
她一边腹诽一边走向南边。
那颗黑色脑袋缩了回去。
大太阳和饿肚子的双重加持让农场主蔫巴巴的, 她索性站在原地，双手做成大喇叭状放在脸边，朝那边喊：
“太宰君——我看到你了哦——”
灌木丛动了动, 农场主眼尖地看到一截黑色的衣角窸窸窣窣地收了回去。
“以现在的温度，再这样待下去会中暑的，太宰君，”
她直白地开口，
“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找个凉快的地方谈。”
少年默不作声地站起来:
“是吗，我这次是通过做梦来的，对我而言没什么感觉。”
农场主小小地“啊”了一声:
“原来昨天你说回去是真的回去横滨了啊。”
“是啊，毕竟我只是一个被上司压榨的普通员工，和那种不知道黑心程度有多严重才能当上首领的家伙完全不同。我可是一直在被压迫着连轴转呢。”
——关键词。
“首领”、“压榨”。
农场主耳朵动了动，和昨天首领宰说的内容重合度极高。
农场主使出了追问:
“所以太宰君来到这里，也是因为首领命令的意思吗？”
少年目光闪了闪：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让我猜猜看，是那个大叔在背后挑拨离间了，对吧？他说了什么——我别有目的，小姐要谨慎对待，是这样的吗？”
“……没有，”
农场主试图发出异议，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送你的东西，还有之前的节日奖品草帽，现在都在哪里？”
“小姐认为我会把小姐送的东西交给别人？”
太宰治完全没有被揭穿的心虚，而是眯起眼，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比起才认识没多久，还搞出一系列麻烦的家伙，我更不可信任，小姐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那么想，”
农场主皱着眉头，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不管是你，还是另一个太宰，都喜欢拿问题来回答问题？直接说出答案很难吗？”
她这两天都要被首领宰的反问式回答腌入味了。
少年一噎，大概是没想到农场主能完全不受干扰：
“因为这不是东西的问题，在小姐的心里我们是一样的吗？！”
“一样啊。”
农场主下意识答完，看到对方的表情，才后知后觉地补充，
“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完、全、不、一、样。”
他冷笑了一声，和平时那副体贴温柔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个大叔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小姐难道已经忘记了吗，为什么星露谷会被封锁，艾利欧特先生的记忆模块到最后都没能救回来，到底是谁在一直冠冕堂皇地说谎？”
农场主怔了一下。
“好不容易解决掉他留下的麻烦，后面他又直接把小姐绑架——这次连星露谷的多余力量都搭了进去。小姐倒是大方，还不计前嫌地送了自己的道具出去。”
太宰治还要说些什么，但他看到农场主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震惊，像是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时，他住了口，低下头，闭了闭眼。
……搞砸了。
但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质问、疑惑甚至斥责，只等到一个张开的，温热的怀抱迎面而来。
“抱歉，让你担心了。”
农场主认真地说，少女的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气息相交，
“我好像一直都更注重自己的感受，忘了去想被留下、被排除在外的你那时的感受。”
“……没什么。”
太宰治不自在地撇开眼。这个距离太近了，近的都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总之，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也讨厌这种怀疑。”
农场主没有退开，她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强迫他注视自己。
“不是怀疑。是听到那些话之后，我没法坦然地当做不存在。”
她耐心地解释，
“我不是不相信太宰君。只是如果不问的话，每次看到你，那个问题就会自己蹦出来，我讨厌这样。”
太宰治没有接话。
“所以我希望是你来告诉我，而不是我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什么传言。”
她没有气馁，
“是你亲口对我说——不管答案是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后，太宰治的声音低低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如果是小姐不想听到的答案呢，会生气吗？”
“那也得先听你说完。”
她心跳乱了半拍，但还是回答道，
“……应该不会吧。但是你不说的话，我就一直不知道。不知道我就会一直想，我觉得那更糟糕。”
“正因为我相信你，所以我不希望从别人的嘴里得出错误的答案。”
她退开半步，注视着他的眼睛，
“可以告诉我吗，太宰君，我送你的东西，你放在哪里了？”
近距离下，太宰治甚至能看到对方琥珀色的瞳孔，如镜子一样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但少女刚刚慌乱的心跳比她的动作要更快一步传进太宰治的感知中。
在那琥珀色里，他看到自己缓缓地，缓缓地露出和往日在星露谷一样别无二致的微笑。
“刚刚我是在开玩笑的，”
他听到自己说，
“它们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如果小姐不信任我，我下次直接给你带过来就是了。”
研究室确实是足够安全的地方，他并没有说谎。
太宰治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掠过十几种办法。
火灾可能会伤害到衣服，爆炸也同理，虽然他觉得他可以规避这种意外，但还是找些更稳妥的办法。要不就撺掇上次发现那个向外传递情报的间谍带着衣服直接叛逃好了，到时候中途再偷梁换柱……
但他的表情毫无变化。
农场主舒了口气：
“我知道你有在好好珍惜就足够了。”
她好像直接就信了，连后面太宰治准备好的解释都没了用武之地。
她甚至没有问另外的问题，比如说，他的到来是不是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骗局。
太宰治忍不住问：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个问题？”
——你难道不想问些更重要的事吗？
“这个问题就够了，因为我先前有些不太确定。”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整个人的状态也顿时轻松了很多，
“如果我们的相处真是一场从头到尾的谎言的话，那么那些过去的相处也是假的吗？那些美好的回忆，到底是属于我和你之间的，还是属于一个本不存在的人的幻影？”
“但太宰君还是我认识的太宰君，你能珍惜那些东西，我很高兴。”
农场主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笑容，
“啊，正好到午餐时间了吧，想吃什么？螃蟹怎么样？我去翻翻箱子，嗨呀，两天不见，如隔六个秋天……”
农场主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但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少女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落下来，她低下头，注视着自己已经攥紧的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我必须要相信太宰君才行。”
但留在原地的少年周围的气氛却截然相反。
太宰治的瞳孔收缩了。
一个谎言就势必要用无数个谎言堆砌掩盖。这样轻松愉快的现在，是建立在一个又一个谎言的基础上实现的。但尽管如此……
他也不想失去。
而就在冒出这个念头的此刻，他也已经预见到了必然会失去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现在不说，以后你就等着埋雷吧（指指点点）
第52章
农场主没有在箱子里找到螃蟹,她盯着虚空沉思了几秒，选择直接去鱼塘里捞两只出来。
太宰治本来看到螃蟹，想着农场主有在记着自己的喜好,转头就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这个爱好分明是首领宰先告诉农场主的。想到这,他的脸又鼓了起来。
“我不喜欢吃螃蟹了。”
他嘟囔着。
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如果知道一件事注定会失败，知道得到的必然会失去,还不如他亲手推动着，至少在那样的叙事里，他不是被丢下的那个……
农场主此时正好拎着螃蟹从他旁边走过，她停下来,看向再一次莫名其妙开始作妖的少年：
“那你想吃什么？”
太宰治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真诚的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涌上了一股无名火。
“反正和某些大叔的品味完全不一样。”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农场主沉默了片刻，打量着对方熟悉的眉眼中完全不同的神色，只觉得自己刚刚努力建设起的心理暗示都快要骗不过自己了：
“我没有。你想吃什么？”
少女平静的反问反而更衬得他在无理取闹。
“……随便！”
他转过头, 闷闷地说。
于是农场主将那两只生灵活现的螃蟹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去找找看还有什么食材——作为午饭的报酬,就麻烦你把它们两放归之前的鱼塘喽？”
“等等, 小姐，”
太宰治听到哒哒哒的敲击声,慌乱地回过头,见到不知何时螃蟹已经走过来，挥舞着钳子就要夹他的手,
“这是报复吧？绝对是吧！”
“是打下手哦~”
农场主的声音远远的从厨房传来。少年面色扭曲地看着滑溜溜的螃蟹，伸出手，
“……啊。”
他猛地缩手。
“……被夹了。”
因此, 最后作为对两只螃蟹的惩罚，或者按太宰治的说法，是“公报私仇”，它们作为今天的午餐被端了上来。
绕了一个圈，再次回到了原点。
农场主坐在餐桌边，看着虽然只是被夹出红印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指包扎成粽子然后坐在那里抱怨着螃蟹不好剥，手指很痛的少年。
她悲哀地发现，即使对方都展现出恶劣的一面了，每一个都是她明明很讨厌的缺点，但她竟然……
微妙地还觉得有点高兴？
农场主都想去找哈维问问有没有什么能治脑子进水的药剂了。
她本应该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上一秒好好的下一秒就翻脸，理由还总是莫名其妙。
可是当她坐在对方对面，看着他把面前的螃蟹拆得乱七八糟，翘着那根估计已经愈合的手指，偶尔偷偷抬眼看她的反应——
她觉得他好像是在撒娇。
农场主可以说很多次喜欢。
最开始喜欢的肯定是脸。如果不是对这张脸一见钟情，农场主也不会以雷霆速度下载了mod ，将太宰治在最初就彻底圈入了星露谷的庇护下。
……但是，后来主要还是因为性格，是因为太宰君是非常温柔的人。
……还很会见风使舵。
就比如现在。
他一边说着“手指很痛”，一边拿眼神在瞟她，仿佛一个站在舞台上在等观众反应的演员。
和过去那种滴水不漏的贴心相比，这个漏洞百出的版本，反而显得更加真实，更可以接近了。
农场主于是伸出手去：
“我来吧。”
太宰治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被农场主的话堵住了：
“就当是你这两天帮我做农活的谢礼——虽然做的很糟糕就是了。”
“后面半句是不需要的。”
太宰治抱怨道。
农场主愣了一下，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里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情景。
——但只有少年自己知道，他已经溺在水中，几乎要无法呼吸。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把他推远一点，而是让他感觉自己在演一个无理取闹的家伙的独角戏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慢吞吞地吃着她剥好的蟹肉，隐约地，听到农场主在问他：
“……到时候你会来吗？”
太宰治茫然地抬起头：
“嗯？”
农场主一看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有听清楚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又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过几天会举行夏威夷宴会，是镇上的大家围在一起煮汤分享的节日，到时候你会来吗？”
“一起煮一锅汤……”
太宰治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描述。
农场主以为他对此有疑问，解释道：
“大家都会把自己有的最好的食材放进去，做成全员参与的百乐汤，很多游客都会来，甚至州长也会当场评分。如果汤的品质很好，会增加所有人的好感度，当然，也是有限定家具卖……”
太宰治回忆起来了。
那还是他最初接到首领任务的时候，他在茶水间外面听到了部下的闲谈，那时提到的传闻就有这一项。
当时的他还不认识农场主，认为那些传言只是敌人放的烟雾弹，更是把农场主头一次递过去的星之果茶当做了黄泉之国的汤水，现在回过头看，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这样那样地简单和农场主说了一下：
“他们当时还很期待。”
农场主随着他的话想了想，也有些遗憾：
“可惜，这段时间很难再邀请大家作为游客前来了。星露谷已经封闭了，外面的力量消耗了太多，连维持现有的入口都很勉强。”
太宰治假惺惺地安慰她，话里话外都指向明确：
“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意外，如果上次没有把力量用尽就好了。”
“一年才会有一次的活动，让大家失望也太可惜了。”
农场主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皱着眉头开始翻看系统面板，
“让我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啊，有了！”
她兴高采烈地宣布道，
“虽然没有办法让大家进来，但我说不定可以让大家做一个好梦！只需要在节日当天，通过系统里存留的访问记录，把百乐汤的印象投放到他们的梦境里——”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太宰治打断了她。他本意只是想踩首领宰一脚，而不是给农场主再加额外的任务。他是真切的感到疑惑，
“那些人既不会因为一场宴会对你感恩戴德，也不会因为少了一次随口讨论的体验机会而产生不满。说穿了，不过是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陌生人。付出那么多力气，做一场他们醒来就会忘记的梦，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万一有人在乎呢？”
农场主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认真且坚定。
“我记得之前有说过，太宰君和其他人都是有在外面的神社祈祷过吧？”
她歪了歪头，
“那是什么样的愿望呢？”
“祈求安宁的梦境或者精神舒缓之类的吧。”
他对自己当初的愿望含糊其词，
“那时的传闻就是这样，在神社祈祷后，就会进入安眠的梦境，恢复紧张的精神……不过小姐看上去对这种功效并不清楚，是神明的力量吗？”
“可能因为星露谷是神明构筑的温暖的巢xue吧，这里对所有的来客都有治愈的作用，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所以就算什么都不做，来到这里的人也会感到放松和安宁。”
农场主顿了顿，
“正是因为他们向神社祈祷过，希望能进入一个安心的梦境，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星露谷。他们的愿望创造了这个连接。”
她很少说这种话，有些难为情。
“而月见大人的神社很少有人会来参拜，我在这里，是不是也能勉强称为一个……神社巫女呢？”
农场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我现在能做到的也很有限就是了。”
太宰治抓住了另一句她没有强调的话：
“会对星露谷造成额外负担吧？”
“是有一点，”
农场主用食指和中指比出小小的距离，露出自信的笑容，
“但是我相信我可以克服。”
“可是——”
“没有可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犯倔。那些人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消耗自己去满足那些人的愿望，本来更应该和他无关。
但是不行。
他今天早上看到了，星露谷长久不变的景色一如往昔，但它们之间有种微妙的的倦怠感。就连农场主也是努力了很久，才将农场勉强打理到恢复了过去状态的地步，但以前从来不需要这么操心的。
“那如果——”
太宰治忽然顿住了，他的思路拐了一个急弯，
“如果有很多人来神社参拜，对你、对星露谷如今的状态会有帮助吗？”
“……我觉得应该是有的吧。”
农场主歪着头想了一阵，
“这里的一切循环现在都需要我自己撑起来，如果能有额外的力量会好很多。打比方来讲，现在处于干旱状态，想要下雨的话，需要我手动把水烧开变成蒸汽再弄上去，但要是外面直接把水洒过来，我就能省一部分力。”
她总结道，
“所以如果要把节日放映到大家的梦里，我最近就要加倍的努力！”
“回报率吗……”
太宰治若有所思，
“我知道了。”
“帮我省力”，以及，“我要加倍努力”。
这两个目标之间，他和她有完全相反的优先级。他想要的是前者，她选择的是后者。
“欸？”
农场主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太宰治没有解释，只是又问出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齐先生消失前对我说，他是天上的那个，但是与横滨相连的却是月见神社，这又是为什么？”
“嗯？我不是才和你——”
农场主神情一变，迅速捂上了嘴，但已经晚了。
太宰治冷笑了一声，站起身就走：
“原来不是和我说过，是和另一个人说过啊。”
农场主尔康手：
“等等，我可以狡辩，不是，我会和你好好解释的——”
她真应该和哈维医生拿些治疗脑子进水的药剂了！
横滨。
太宰治从梦中睁开眼，缓了缓神。
鲜活的少女面容逐渐褪去，那些温暖的，令人轻松的气息也在消散，但一想起对方急切拉着他手解释的模样，他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他坐起来，迫使自己切回工作模式。
虽然农场主一直在说那些失去的力量并不会产生影响，但是他今天观察的时候，发现了明显的变化。
先前哪怕是他自己歪歪扭扭种下的草莓，也都有好好地成长，但就在农场主离开两天，他帮忙代管之后，作物明显出现了枯萎和萎靡的症状，那些是先前从来没有过的。
农场主说“需要我自己撑起来”的语气轻松，但这句话背后代表的含义一点都不轻松。她现在要一个人扛着整个星露谷的循环运转，先前还在帮首领宰收烂摊子，后面还要计划着怎么给陌生人做一场会消耗大量力量的梦。
都是那个大叔的错。
他在心里把港口mafia首领的罪状过了一遍。
农场主很温柔，对谁都如此。听说了那些过往的神话故事后，他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哪怕对那些只是在睡梦中进来过，抱有最单纯功利性想法的家伙，她都希望他们的愿望能得到满足。
她不计较是她的事，但那些账单总是要有人付的。
还有那些在实验室的衣服……
太宰治漠然地想着，那个间谍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窗外与海交接的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港口mafia史上最年轻的干部披上大衣，朝横滨最中心的那五座大楼走去。
作者有话说：
太宰你到底在以什么立场生气啊
第53章
几天后, 横滨，lupin。
“那个神社，”
织田作之助在喝酒的时候和两个好友闲谈,
“我最近在周围人中听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坐在中间的少年握着酒杯的手不动声色地放下：
“嗯？他们说了什么？”
“好像是那里的确是神明庇护的神社，神明会对虔诚的信徒给予奖励……什么的。”
织田作之助回想着,
“据说已经有人偷摸着去清理和供奉那边，但我记得，首领并不禁止大家有信仰吧？”
说起来有些地狱笑话, 但满手鲜血的mafia也需要一个精神慰藉，所以港口mafia上下对宗教信仰这种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是因为那边的问题一直不明朗吧？我记得首领似乎是把任务交给太宰君了。”
坂口安吾解释道，
“不过最近我也确实听到了很多传言，类似于能体验神迹什么的,还有人说什么神明是真实存在的……感觉传言到了最后，已经和事实偏移了。但首领那边知情吗？”
他是在问好友, 任务是不是出了首领都不知道的意外。
“唔，我才写了报告呢。算算时间，森先生应该现在正好能看到, ”
被两人都投以注视的少年坐在中间,手指点着里面的冰球,让它在原地翻滚，
“另外, 关于神明的一部分是真的哦~”
织田作之助“啊”了一声。
坂口安吾手一抖,杯子差点摔下去：
“太宰君，这可不能当玩笑处理。”
“吓到了？不行啊安吾,你看织田作多淡定。再说了，神社有神明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吗，难道那些蠢货去参拜只是想对着一堆泥土说话吗？怎么真的有神了,反倒害怕起来了？”
“这不是害不害怕的问题，以前那些人拜，也没想到神明会真的出现吧，我只是——”
坂口安吾卡住了，他想说如果是神明，那样可怕的力量难道不令人害怕吗，但是又想神明根本不会在意凡人的事才对，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列为威胁，于是只好看向另一位好友，
“织田作先生，你也说句话啊？！”
“我只是在想，”
织田作之助慢吞吞地开口，
“上次太宰带回来的草莓也是从那里摘的吧，我和孩子们吃了会不会有什么额外的神奇效果。”
“……！”
坂口安吾想到这件事，也不由马上把视线锁定在了太宰治身上。
太宰治甚至觉得，如果他今天不能给出符合对方心意的回答，这位可怜的上班已经上到有种平静疯感的社畜会拽着他的领口使劲摇晃来换取情报，然而这样的窒息并不是他想见到的局面。
“只是普通的草莓啦，”
看着坂口安吾不信任的目光，太宰治为自己抱屈，
“就算是我的话不可信，安吾你也要相信研究人员的数据报告啊。”
“不过，”
太宰治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那边最近也在焦头烂额呢。实验室出了个倒卖情报的叛徒，我猜他大概最初只是想高价卖些数据，但不知道是被哪个卖家抓住了把柄，听说昨天叛逃了，至今没有下落。他手头上不仅有那些果实的数据，还有我从那边带回的其他东西也被他一并卷走了。”
少年幸灾乐祸，
“想必森先生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坂口安吾眼神闪了闪：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件事，首领是交给太宰君来处理吗？”
“不，暂且是黑蜥蜴的麻烦，真要找不到，大概就会交给我吧。”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都这么晚了，两位，晚安，我得回去休息了~”
“太宰还真是养成了良好的作息习惯啊。”
织田作之助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感叹道。
坂口安吾附和了一声，看着柜台上放置的那杯完全没有动的威士忌，心神不宁地站起身：
“我也先走了，最近工作很多，能抽空出来已经是难得了。”
“好，下次见，安吾。”
但唯一被留下的红棕色短发的青年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星露谷的白天。
农场主在看到太宰治登陆的消息提示后，就从矿洞往回赶，只可惜因为失去了回程魔杖，等她按照着地图标识回去，已经和对方登入间隔了一个多小时。
太宰治难得在海滩上。
农场主起初并没有多想，直到快走到沙滩上时再次定位，发现代表着太宰治的图标和艾利欧特的站在一起。
农场主的脚步停了一拍。
自艾利欧特拒绝恢复记忆以后，她很少会碰到他了。即使偶尔碰面，也只是像个陌生人那样点点头，没有交流。
她对艾利欧特心存愧疚，也对首领宰和太宰治的放任隐隐约约有所感觉，但又没有任何可以为对方做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两个会单独遇上。
农场主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呼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海边的栈道上，两人离得不远不近，看口型像是在交谈什么，但海风刮走了那些声音。
太宰治最先注意到农场主，随后，艾利欧特也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来。
“农场主小姐。”
青年向她点头致意，语气和先前一样温和，
“您是来……找太宰先生的吧？请，我正好也到了去图书馆的时候。”
农场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位年轻的绅士已经向他们轻轻点头致意，又和身旁的太宰治告了别，就转身离开了。
“你们聊了什么？”
明知道这个话题可能会是禁忌的开始，但农场主还是忍不住想问。
不过太宰治却罕见的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这个话题的敌意:
“没什么，只是些日常的聊天，他问了些你和我的近状，别的就没有了。”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加讨论，而是问道，
“小姐急匆匆过来，是有其他事要问我的吧？”
农场主一拍脑袋:
“哦对，太宰君，你最近在现世是不是做了什么？”
太宰治反问:
“做了什么是指，小姐觉得有哪里发生了变化吗？”
“对，尽管这两天我也有在努力，试图让星露谷再次繁荣，但是进度比我想象中快太多。我查了系统，发现有不少外部的力量最近陆陆续续地汇入，所以我猜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农场主提到这件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笑容。
“也没什么。只是稍微宣传了最近可能会做个好梦的事，既然他们想要这份安宁，还是要付出些门票钱。”
“按照这个趋势的话，我感觉甚至不需要投影，可以直接把一部分人带过来——”
“那样不太好吧？”
太宰治听到她的想法，挑了挑眉，
“知道这个传闻的人可能来自于不同势力，说不定相互之间就有什么仇怨，如果在梦里聚集到这里，想必就没办法获得更好的体验，说不定还会打起来，到时候夏威夷宴会和百乐汤可要彻底毁了哦？”
“你说的也对……现世还真是麻烦啊。”
农场主嘟囔着，
“不过，太宰君的朋友呢？他们愿意来玩吗？以现在的力量，我这里可以给他们开特殊通道的。”
她是知道首领宰当时有非常重视的朋友织田作之助的。
太宰治沉默了。
“……不，我并没有那样的朋友。”
良久之后，他这么说道。
农场主看着他的侧脸，不由想起首领宰当时对少年的评价。
是真的没有，还是在失去前并不觉得对方是重要的友人呢。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出那位沉默寡言但热心的青年的名字，但话到了嘴边，又强行被她咽了下去。
农场主还记得太宰治在听到首领宰和与首领宰相关的事是多么抓狂，今天难得氛围很好，也没有因为什么事闹起别扭，她还是不要挑起这个话头了吧。
可是……
“还有另外一件事。”
农场主说，
“我最近在研究系统的投影功能，如果力量足够的话，可以把身处星露谷的人的感官完全投在别人的脑海里，再强一点，甚至可以把我投影到现世。不过我要说的是前面那一种。”
“在宴会举办的当天，如果想要让大家感受第一人称的视角，那就需要有一个人配合。”
“类似于第一人称视角的VR？”
“大概。”
农场主眼神真挚，完全看不出那是她刚刚胡乱编造出来的借口，
“我本来想着由我亲身上阵，但是当天我要做的事确实很多，还是希望他们能直接体验到游客的视角就好了。”
太宰治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小姐的意思是由我来……”
“太宰君不愿意的话，也可以请你信的过来的人来帮忙。”
农场主图穷匕见。
少年的嘴角莫名抽了抽:
“小姐的意思是把人的感官也一并投影过去吧？我并不是足够合适的人选。”
他不仅不一定可以产生强烈的愉快情绪，说不准反而会把事情搞砸，光是想到这点，他就坚决地拒绝了。
农场主不好直接提太宰治之前并没有和她提过的人的名字，只好旁敲侧击:
“那太宰君有其他认识的人吗？比如说，嗯……之前见到的中也君怎么样？”
“小蛞蝓？小姐认真的吗？那家伙绝对会把事情搞砸一万倍不止，中也可是极恶的mafia呢。人选小姐还是重新考虑吧。”
“这么说来，太宰君也是mafia的干部啊……”
农场主想到了这重身份，不禁感叹道，
“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呢。”
首领宰也好，面前的少年干部也好，不知是有意还是什么，农场主从来没在他们身上感受过据说是很恐怖的气势。
“因为我也是被迫加入，并且我只是一个文弱的脑力派，”
太宰治脑子一转，可怜兮兮的开始卖惨，
“当时把我带回家的大叔只是个医生，谁能想到他后来当了mafia的首领，而知道他秘密的我，根本没办法离开那个黑暗又恐怖的地方——”
“啊哈哈哈……那听起来还真是够惨的呢……”
农场主虽然嘴上附和着，但眼中一点信任都没有。如果太宰治真的如他嘴上说的那样好骗，那首领宰总不能是变异出来的吧？
太宰治显然看出了她的敷衍，但海风突然大了起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看不到边际的海面:
“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就让我来吧。”
农场主则看着面前的少年，恍惚间又想起那天她和首领宰站在海岸边的场景，而少年站在栈道上，比先前那次还要更贴近海面。
她主动向前一步，牵起对方的手:
“我们回去再说吧。”
太宰治假装没察觉到这个动作。
星露谷和那天感到的虚弱相比，似乎又恢复了不少。当太宰治走进农场的时候，更是确认了这一点，作物看上去比前两天的状态要好，这让他暗自舒了口气: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农场主简直受宠若惊。不过想想此人先前的战绩，她还是摆了摆手:
“不了，我来做就好。”
“小姐担心我会搞砸？”
他一眼就看出少女的心思，平静地反驳道，
“简单的事做起来也无妨吧，比如说把鸡蛋丢进蛋黄酱机这种小事，我也不会做的差到哪里吧？”
“可是……”
“我不已经是星露谷的居民了吗？”
农场主面对这句反问，微微睁大了眼，随后再也没有提出拒绝的话语。
于是在农场主除草，敲击碎石，砍硬木的时候，太宰治就在那里把垃圾丢进回收机里，把鸡蛋和牛奶放在加工机器里，顺带着将蜂蜜拿出来放进箱子，又将稻米扔进机器，做成大米。
“我才意识到维持一个农场每天需要做这么多的工作。”
一直忙碌到晚上，两人空闲下来，太宰治与农场主坐在廊下，才开始闲聊，
“我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小姐之前会忙碌一整天了。”
“虽然忙碌，但是非常充实，对吧？”
“是因为和小姐之前说的那样，这里代表着生命力的运转吗？”
“嗯……其实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热爱啦。”
农场主坦然回答道，
“对于我喜欢且珍视的事，对于我想要达成的事，我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做。”
“即使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
“那对我来说，也是我当时做出的、最不会后悔的选择。”
皓月高挂在夜空之上，幸福安详地将这个世界照亮。
太宰治就这样看着农场主的侧脸，他很想问，那我呢？我也包含在内吗？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而是换了另外一个问题。
“小姐还记得你之前说过，还欠我一个愿望的事吗？”
农场主被他提醒才想起，在被首领宰拐走之前，她确实给出过这样的承诺:
“嗯？你想好了吗？”
“之前就想好了，但是被那个大叔拦住了。”
太宰治呼出一口气，假装不在意，但实则余光紧紧盯着少女的面孔，
“所以，我的请求是，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要先来问我。”
“下次不会了。”
农场主也想起那些事，举起手发誓，
“什么事都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嗯。”
农场主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旁边的热源向她这边倾斜了一下，随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了她的颈窝，
“最近、稍微有点累。”
少年轻声嘟囔着，但却没有任何改变动作的意思。
农场主几乎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硬的像座雕塑，甚至连额头都开始冒起汗来。
欸，现在她该做什么？是说点什么好，还是干脆直接来一个膝枕会比较合适？
快想啊，在这种马上能增进感情的时候——！
“唔……”
太宰治歪过头打量着她，
“是我靠太近，太热了吗？”
“不不不不不完全不是！”
农场主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听到肩颈处传来一声轻声的，很短的震动。
她眼睛没敢乱瞟，维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那轮皎洁的月亮。直到少年的呼吸慢慢变得微不可闻。
……他好像睡着了。
农场主默默地想着，现在太宰治的好感度，换算过来，应该有六星以上了吧？
如果，这样的日常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对着月亮，衷心地如此期盼着。
但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太宰治登入星露谷的时间越来越短，而直到夏季活动开始的前两天，太宰治失踪了。
他再也没有登陆星露谷。
作者有话说：
放弃抵抗吧，太宰治，你早就是星露谷的一员啦！在有了前车之鉴的危机感之后开始主动出击hhh
第54章
时间要拨回更早一些。
在太宰治将周报整理上去后,如他先前所预料的一样，第二天清晨他就收到了森鸥外的传唤。
少年干部如往常一样乘坐着电梯来到顶层。面前的走廊尽头一如既往的漆黑，持枪守卫沉默地伫立在两侧,格外严密的专职安保、坚实的防弹玻璃以及脚下的厚重的地毯让这里一丝声音都没有。
太宰治本该早就习惯这副光景的。但今日不知为何，在看向走廊尽头的大门时, 他脑子里出现的是阳光，是翻过的泥土和作物的清香，是农场主弯起眼睛笑起来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 垂下眼走过那些守卫，敲了敲门:
“首领，我是太宰治，奉命前来觐见。”
门开了,随后又关上。
走廊又变成了死寂又漆黑的深处。
里面的情景却不太相同。
港口mafia的首领就坐在首领办公桌后，此刻正以外人来了肯定不会想到的颓废姿态唉声叹气,手里拿着张纸，见到他进来也没有抬头：
“唉，最近组织上下都是些坏消息,简直令人焦头烂额,先是我们进口的那批武器一进公海就被不知名组织劫持,又是重要的研究人员莫名其妙叛逃，本想着他也跑不了多久,结果黑蜥蜴在你来之前刚报告说,人被一个……非常难缠的势力，接走了。”
森鸥外放下报告,
“真是令人苦恼，你说对吗，太宰君？”
“这种事在地下世界不是很常见吗？”
太宰治冷酷无情地说,
“冒犯组织的，要用百倍奉还——这不是森先生定下的铁则吗？”
森先生直起身，双手交叉置于下巴下：
“话是这么说。但最近我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个做首领的是不是有些不够合格呢，要不然为什么会有些人的心思不在组织里了。你知道去哪里了吗，太宰君？”
太宰治没有回答。
森鸥外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自己转移了话题：
“算了，还是说说报告的事吧。”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不复刚刚颓废大叔的模样，
“——你在报告里说的神明，是真实存在的吗？”
气氛一滞。
“就算我是那些蠢货部下，也绝不会编出这种天方夜谭的，一眼发笑，让人无法相信的话。”
少年没有说后半句，但森鸥外替他补上了：
“除非这是事实。”
一阵沉默。
“我相信太宰君的判断。”
森鸥外把报告合上，
“说实话，你递交相关报告的时候，我一直都抱有怀疑的态度。但我更相信太宰君不会在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上露出破绽。能写成报告交给我的内容，你一定事先确认过了。”
太宰治垂下眼：
“森先生过奖了。”
“不，是太宰君做得太好了。好到甚至让我觉得，没有写在报告里的最近那些传言也只是传言而已。”
森鸥外似真似假的感叹，
“作为负责整件事调查的太宰君，是怎么看待那些传言的呢？尤其是，神明会为信徒降下福祉这件事。我什至有听说不少部下最近偷偷去后山打扫和修缮神社。”
太宰治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传言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越传越离谱的。我只是不想让森先生被这些未经确认的消息干扰判断。”
“是吗。”
森鸥外审视着他，
“如果传言是真，那位神明对冒犯祂的人不但不惩罚，还要降下恩惠，真是过于宽容了。宽容到让人忍不住想——如果对祂提出更多的请求，祂会不会也答应？如果派更多的人进入祂的领域，祂会不会也不计较？”
太宰治的呼吸停了一拍。
“太宰君之前说过，自己能在睡梦中进入那片神域，还能从中带出东西来。中也在你的干涉下也成功进去过一次。现在——”
“不，那只是神明沉睡太久留下的漏洞。”
太宰治截断了他的话，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机会了。”
“这样啊，那我没什么问题了，不过下次不要把周报变成月报再提交，这也是工作的基本流程，太宰君还是要在这方面上点心。”
森鸥外语气轻松了不少，
“最近因为这个任务，你甚至理直气壮的推掉了不少夜间的工作吧，唉，真是伤心啊，本来人手就不足……”
“对未成年人来说，睡眠可是很重要的，说不定小矮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身高才一直毫无进步呢。”
“你的年纪已经过了可以装嫩也不会再长高的时期了，太宰君，”
首领终于放下那些报告，
“既然太宰君说那是神明，我相信你的判断，所以即使对方不在意，任何对神明的试探甚至深入神明神域，都算是一种亵渎与不敬，因此从今天起，这个任务结束了。”
太宰治的手微微收紧了。
森鸥外眯起眼睛:
“是对这个决定有不满吗，太宰君？”
少年站在原地，露出一个假笑:
“不，怎么会呢。我巴不得自己的任务更少一点。”
“既然这个任务取消了，那么，以后夜间的任务，太宰君也能去努力了吧。正好公海的那批货我正愁交给谁去追回，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太宰君。”
他话语里似乎含着深意，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我会尽人事听天命的。真要找不回来，那森先生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我相信你，太宰君，你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同样的，你也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永远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因为太宰治是作为森欧外杀掉首领的证人而存在的。
即使现在港口mafia已经被他稳固的掌控在手中，但这些重大的秘密有被透露给任何组织的可能都是不被允许的。
太宰治转过身。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森鸥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忽然想起来的闲谈：
“太宰君，你知道吗？东方经常会提到渡河的概念。”
“据说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一生都在渡河。而绝大多数人都会死在渡河的过程中，你觉得呢？”
“对我来说，”
少年背对着自己的首领，声音漠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与任何人无关的事实，
“那听起来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森先生不也早就知道吗？”
太宰治离开办公室，在电梯门关上后，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面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热，好晒——”
农场主将手搭在眼前，看了看天色。
天气很好，或许是因为夏威夷宴会将近，加上这段时间农场主的努力以及外面汇聚的愿力，一眼望过去，整个鹈鹕镇都充斥着一股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气息。但是就在这么重要的关头前夕，太宰治反而消失了。
少女又不死心地再次重新检查了一遍系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不如说最近的设置根本没有改变，如果太宰治愿意，他就可以通过睡梦前来，甚至通往现世的通道也可以只为他一个人打开。
所以是他突然变卦，嫌这里太麻烦了不愿意来，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两个念头在农场主的脑海里反复交锋，焦灼得让她不自觉的咬紧牙，在田埂上走来走去。
是放下夏威夷宴会去寻找一个未知的答案，还是专注于当下，先度过两天后的节日再谈论接下来怎么做？
农场主给不出自己的答案。
她甚至有些悲哀地发现，如果对方失踪了，那她还真的没有能联系到他的办法。
除非农场主直接去往横滨。
但星露谷的力量虽然恢复了一部分，却还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停留在现实。
更何况，夏威夷宴会是两天后，那是她曾经承诺过的事。那些在神社祈祷的人往这里注入了信仰，而他们的信仰正在反哺这片世界。
她应该留下来的。
可是，太宰治不是那么空泛的、遥远的、可以用“众生”两个字概括其中之一的人。
他是个普通人。是活生生的、会笑起来、也会耍脾气，在农场主对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瞬感到无趣的时候，出现在这里，让星露谷在她眼里变得更加美好的关键。
曾几何时，农场主也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来的是其他人，会不会不一样？她是不是就会喜欢上其他的人？
但当她见过首领宰，见过首领宰的世界里，那些同样友好且善良的人，她依旧觉得太宰治是与众不同的。
和他做了什么无关，是他在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期待他的到来了。
那么，天平之上，孰轻孰重？
这问题她想了很久。想到月亮升起，想到牛羊入睡，想到蝉鸣阵阵。
她想到了。
农场主是个很贪心的人。就如同之前和首领宰聊天的时候，她希望所有人都能获得圆满的结局，而不仅仅是吉光片羽的短暂歇息。
成年人要勇敢地说两个都想要。
而农场主也相信没有什么是她努力想办法还做不到的事。
于是，在星露谷的夜间降临之时，正值横滨的清晨，一张小纸人，晃晃悠悠的，掉落在了神社的地面上。
——她要去河流的对岸找他。
作者有话说：
森：太宰君，切断和她的联系，不要再见面了宰：什么？我要去睡觉了感觉被台风完全吸引了注意力，时不时听到声音就要往外瞅一眼快过去吧
第55章
农场主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她知道星露谷与现世的连接点是神社, 但亲身体验还是头一回。
呃……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亲身体验？
小纸人想回头，随后发现自己的视野直接毫无停顿一百八十度来了个大转弯，她低头,与山间的一洼小水窝对视。在不甚清透的镜面上，看到了像素风农场主模样的薄纸片。
——变成二次元了！
小纸人转过身, 发现自己还是双面印刷。
难怪自己连后背的视角都能看到。
纸片人的身体很轻，动作也轻，代价是一阵山风就能把她扬到天上转好几圈。农场主刚纵身一跃就被风卷走了, 翻滚了好一阵才挂在一根树杈上。
几乎没有重量的纸片人结局就是这样的。她甚至不敢乱扯，生怕自己的纸片直接被尖锐的树枝撕开一个大洞。
她只能一边小心地等风，一边打开系统面板，按照上次在首领宰世界里的操作, 试图找出太宰治的具体位置。
但当筛选定为进入过星露谷的人，横滨地图上密密麻麻出现了数不清的红点。
“比我想象中多好多……”
农场主感叹,她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曾经在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短暂拜访过星露谷。
她又研究了半天系统，总算将筛选条件设定为星露谷居民。
——空无一人。
地图上只有代表她自己的红点。
小纸人在树枝上抖了一下。
最坏的猜测在脑海里盘旋，压过了一切念头。恰巧一阵风从枝桠间穿过,把她从树梢上托了下来,眼见马上就要落入水坑,达成在最短时间速通失败结局的成就，她被一只温热的手接住了。
“欸, 好稀奇——”
一个清亮的男声开口道, 熟悉的江户川乱步的脸凑了过来，
“社长, 社长，你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纸人上面还有模样的。”
农场主装作自己是个普通的纸片人，任由那个看起来就很吓人的中年男子打量了一番：
“确实, 也有可能是来这里参拜的人带过来的。”
“我讨厌这种委托啦——那个政府的大叔看起来就没有说实话，我不喜欢他。”
江户川乱步又看了几眼小纸人，农场主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对方一眼看穿她来自异世界的事，心里一紧，就看到青年灿烂地笑起来，接过她，
“再说了，有人参拜神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那些传言的源头才更加可疑吧。”
“话是这么说，但侦探社作为和政府有关的民间机构，有义务对此进行调查。”
中年人的话滴水不漏，但在江户川乱步一直表示“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情况下，两人还是转身准备下山。农场主正打算趁他们交谈时溜走，就看到乱步在空隙中低头，对她眯了眯眼，做了个“嘘”的口型。
果然暴露了——！
回程的车上江户川乱步把她塞进了口袋里，在回程的这段路上，农场主也逐渐反应过来了。
太宰治现在是星露谷的居民，这点确凿无疑，而星露谷是没有死亡的，所以不会出现最糟糕的情况。
等到侦探社支开所有人，关上房门，侦探才把纸片人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你就是最近那些流言的当事人吧？”
农场主小纸人不说话。
“流言里没说过你还能变成小纸人。也就是说你出来是有其他事要做的吧，怎么样？如果你考虑对我说实话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哦。”
“真的吗？”
小纸人心动了。
“咦，你是不是认识我？”
侦探从话语里听出些熟稔，好奇地贴近了，然后被纸人拿手戳开，
“或者说，你认识另一个我？”
小纸人点了一下头：
“我出来是要找一个人的。但是我找不到他了。”
江户川乱步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也不知道从一张像素风纸片上他能读出什么:
“如果你确定横滨百分之百没有他在，那他大概只是出差去了。对方没有提前说，可能也只是临时起意。至于回来的时间——肯定在你们约好的时间之前啦。”
他说得笃定，农场主稍微松了口气，就听到他紧接着问:
“所以，你是神明吗？”
“……算小半个？”
农场主不确定的回答他。
“那最近流言中会举办一场很美味的宴会也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只是梦里——”
“我也要参加！”
江户川乱步急切地举起手来，打断了她的话。
“呃……”
农场主刚要拒绝，又突然想起目前投影功能确实需要一个配合者，少女打量了对方几眼，又想起先前其他世界甜品店的经历，意外的发现他竟然还真是个合适的对象。
她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江户川乱步迅速同意:
“我可以当那个人！”
“那个我也是我啦，欠江户川乱步的那份就由我来承担！我完全不介意啦！”
他高高地举起手，脸上全是期待，
“看在我刚刚可是这么努力地帮你遮掩的份上，那个什么夏威夷宴会，就让我来帮忙吧！”
小纸人伸出软塌塌的手和他击了个掌。盟友到手，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乱步靠进椅背，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神明也会有很想寻找的人类吗？”
“我只能算小半个神明啦，也做不到那么多的事，我要找的那个人……”
农场主说起这件事有些不好意思，
“是一直陪着我的，我喜欢的人。”
侦探眼睛亮起来了。
农场主也许是憋了一路的焦虑终于找到出口，也可能是这段等待太漫长，她隐掉了名字，主动和他聊起了对方。
“你是那种有百分之百就会表现出百分之百的人呢。”
江户川乱步听完后若有所思。
“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哦，有的人有百分之七十只会表现出百分之十五。”
“嗯？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农场主疑惑，
“最多是我更率直一点，其他人更内敛一些。”
侦探摇摇头：
“如果你都能看得出他表现出的那一小部分，那么，你就已经被完全盯上了呢。”
农场主茫然地看着他。
江户川乱步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应该不会吃亏……应该不会吧？”
农场主也不确定地想，应该不会吧？
“要我带你回去吗？”
下班前，江户川乱步问她。
小纸人摇了摇头，继续趴在窗台上：
“不用啦，在你们夜间休息的时候，我的一部分意识会返回星露谷，我们明天见。”
她没有说的是，如果能在半夜检查到太宰治的信号，这里也方便她直接离开。
“好吧。”
侦探也不勉强她，即使在屋里看不清方位，他也知道那个方向是海。
他摇了摇头，关好门，觉得自己一直搞不懂人类，现在也搞不懂神了。
不过 ，神明本来不就是人类愿望的集合吗？承受着人类的欲望，被那些裹挟着，定义着，成为人希望的“神明”。
那么，如果神明只有一个承认的信徒，祂和对方的关系会是什么样的呢？
深夜。
远离岛屿的公海，太宰治站在甲板上，静静地凝望着陆地的方向，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离开横滨范围之后他已经试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无法进入星露谷，大概是因为已经不在她所能管辖的范围内了吧。
他攥紧了栏杆，指节有些发白。
离开了星露谷后，连正常的睡眠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这两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每次都会被心烦意乱的焦躁扯回来。也难怪首领宰当初会试图赖在那不走。
甲板在脚下摇晃，太宰治却因此延伸着想象，如果农场主以自己的身体离开横滨，离开岛国，越走越远，如果没人在神社提起她的名字了，如果她不再是神了——
如果她变成一个普通人，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这个世界，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那她就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消失，不留痕迹，连一句“再见”都欠奉。
农场主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也想尽可能让所有人都好好的。
但他不是。
他只想要一个人，而那个人随时都可以抽身，只要关掉通道，他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这不公平。
他想起了中原中也。可惜过去的实验室资料十不存一，当年的基地也毁得差不多了。但如果说现在有哪怕一丝可能能把她留下来的，他能想到的只有横滨传说中的那本“书”了。
太宰治在黑暗里自嘲地勾起嘴角。把神拉下神坛这种事，他居然真的在规划。
她知道了会怎么看他呢？大概会厌恶他吧。可农场主对神格的在意程度，远远比不上他在意她是否能永远留在他身边这种事。
没关系，他不会有让她知道的可能性存在的。
农场主只要照耀着他一个人就好了。而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可能让她离开的通道一扇一扇堵上。
“太宰大人。”
身后的声音打断了他。下属识趣地站在三步外，直觉告诉他今晚的太宰大人比平时更不该靠近，
“按您的命令，我们已追捕上了那艘船。比预计行动时间还要快一天。到时候是否要先与对方无线电谈判？”
“不需要。”
少年转过身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芥川。”
黑衣少年从暗处走出来，像是本来就等在那里。
太宰治轻飘飘地吩咐着：
“你第一批登入。除了领头的人，其余不需要留手。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是！”
“还有你，”
太宰治转向刚刚的下属，
“通知船长和大副，在转移了船上的武器之后立马返航，依然是最快速度。”
“我们已经连续航行了两天，加上处于夜晚环境，这样可能——”
话没说完，下属看到太宰治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那后半句话直接被吞了回去，
“……是，是！我现在就去！”
脚步声仓皇远去。甲板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太宰治按了按眉心，眼底是两天没睡熬出来的青黑色。这几天因为颠簸的海浪和焦躁让他几乎没有进食，能称之为剩下的只有算力和分不清来源于什么的意志力。
如果今天效率高一点，大概在凌晨他们就能返回横滨，他既然答应回去，不能让她失望了。
太宰治有些倦怠地闭上了眼。
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有海鸥盘旋着，朝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飞去。
船靠岸了。
太宰治走下舷梯，脸色在晨光中比在海上时还要阴沉：
“蠢货，我的命令你是全当做耳边风了吗？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啊，芥川。”
他后面的所有人都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芥川龙之介似乎还想辩解什么：
“我……”
“无能的托词留着回去和森先生报告吧，我不想听。”
太宰治黑着脸，脸上还有一道战场中被擦伤的痕迹，
“站在这里干什么，等我请你们吃早饭吗？”
他因为错过了今天前往星露谷的窗口期更不爽了，但好在没有错过今晚的约定。
那些人一哄而散，不多时，就只剩下阴沉着脸的太宰治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手插在兜里，低头向前走着，打算先回去把这一身沾上了些难闻气味的衣服换下。
有张纸片咕噜咕噜滚到了他脚边。
太宰治本来不在意这种小事，除非纸片会自己倒退两步还跳跃着打了个滚。
少年黑沉的目光扫过去，但在看到那个皱巴巴还粘了些脏污的小纸人后，愣在了原地。
上面是压缩了画质的粗糙版农场主的形象，即使变成了这样的画风，他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难道这是……？
“……农场主小姐？”
他轻声开口，语气和刚才在船上处理任务时判若两人。
小纸人抖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太宰治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在人行道上奋力逃窜，一瞬间明白了她看到了全部。
而她的反应是远离他。
一阵逆风忽然从港口灌进来，小纸人正在朝反方向狂奔，被风拍了个正着，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眼看就要前功尽弃。
然后光线扭曲了几秒，在空气中缓缓形成了农场主日常的模样。
但少女一个字也没说，她埋头继续背对着他跑着。
太宰治看着那个背影，脑海里，那些可能的在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坏结局在那一刻尽数爆发了。
她要远离他，回到星露谷，然后她会做什么？
是关掉他的登录权限，再也不让他进来？还是让他变成横滨地图上一个消失的红点，和那些再也没进去过的人一样？他会变成她漫长生命里一个只登录过几十天的过客，连名字都会被时间冲刷掉的那种吗？
他不允许。
喊“听我解释”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手段，况且也没有误会，他只是展现出了在港口mafia的那一面。
但他需要让她停下来。
太宰治从口袋里摸出了配枪，动作不紧不慢，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拔枪，解除保险，上膛。
“小姐。”
农场主脚步没有停。
太宰治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海鸥在天上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
“小姐。”
他语气平静。
“——回头。”
作者有话说：
应该最近几天就要入v啦，先提前预告一下~看到这里的宝宝记得缓存，到时候入v当天会放万字更新和抽奖，谢谢读者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56章
农场主是在收果子的时候突然听到系统的提示音的。
她打开横滨的地图一看, 另一个红点出现在了横滨港口附近。
——太宰果然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出差才回来！
虽然是以纸片人的姿态，但是如果这时候去迎接出差回来的他，对方一定会感到很惊喜吧？并且短暂的变成人形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在侦探社窗台上趴着的小纸片人支棱起来,从狭窄的窗缝里挤了出去，飞舞在横滨的夜空。
随后她就看到了无法想象的一幕。
和在她面前完全不一样, 几乎要认不出的太宰治。
农场主对她面前的太宰治性格其实是他特意展现出来的那一面其实早就有了心理预期，但是她从没想到差距会大到这种地步。
那么，过往的那些相处是他故意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要在和她第一次见面到后来都装成那副容易接近的体贴的模样？那些触碰的颤抖,喜欢的情感都是他扮演出来的吗？
农场主思绪乱糟糟的，她决心自己先回去消化一段时间，至少要在晚上和对方见面的时候不露出额外的破绽，之后再去考虑那些麻烦的, 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但不知是天意还是什么，一阵逆风刮来,小纸人被吹的东倒西歪，更别提迅速远离了。
她直接滚到了太宰治脚边。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农场主下意识选择了离开。
……她现在不想留在这里。
想要立刻离开现场的情绪太过猛烈,以至于农场主注入了更多的力量,随后,彩色的形状在原地显现，凝聚了几秒后变成了农场主的人形。
少女不说话, 一味的埋头往前跑。
“回头。”
远远的她听到了这句话。但农场主没有理。
可是紧接着,农场主听到清脆的子弹上膛的声音。以及冷静，但微不可察,有一丝颤音的太宰治的声音。
他说，
“小姐，回头。”
农场主站在了原地。
却仿佛身处悬崖边缘。
俄耳浦斯的回头可以再看爱人一眼, 伊邪那岐的回头会彻底与爱人决裂，罗德的妻子回过头，彻底化作盐柱。
那她回过头会看到什么呢？
看到心存的幻想破灭，所有的可能性被消解，幻梦的记忆彻底坍塌。
她会是俄耳浦斯，还是伊邪那岐？
但她想——如果回头的代价是永远失去，她现在不回头，也已经失去了。
至少转身还能看到答案。
农场主缓缓转身。
她看到了少年冷静的拿枪抵着他自己的太阳xue ，保险栓完全被打开，手按在扳机上，那只裸露在外的鸢色眼睛，如最沉最暗的黑暗深处，直直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而再晚一秒，那颗子弹就会正中目标。
她不敢走了。
一个比愤怒和恐惧都更原始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本能在那一秒接管了她的意志。
“你——”
她的声音被清晨的海风撕碎。她听到自己在说话，但声音传到她自己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你把手放下来。”
太宰治没有动。他站在几步之外，枪口的方向纹丝未变，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睛安静地、直直地看着她。
“太宰治。”
她咬着他的名字，
“你把手放下来，现在。”
他还是没有放。
她就那样脚下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一步步走近，视线根本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个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她的理智都在燃烧。换做从前，她根本不会想，也不会觉得会发生这样的事，太宰治甚至没进行任何辩解，反而以更尖锐的姿态逼迫她面对这个现实。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梗住了。愤怒、恐惧、心疼、背叛感同时堵在她的心口，直到太宰治在她面前站定，少年的影子彻彻底底覆盖在她身上。
风从他的外套缝隙里穿过，带着火药味和一些她不知道的气味。
“小姐说过的，”
太宰治低下头，一字一句，
“你喜欢我。”
“——那是对星露谷的你。”
农场主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少年抿了抿唇，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但是，你还说过。”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过的话绝对不会反悔。”
她确实说过，但现在同一句话被摆在完全不同的情境里，对方却要求她履行。
这太不讲道理了。
太宰治看着她的嘴唇动了又合，最后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慌乱和躲闪。
“我——”
他已经完全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太宰治俯下身，冰凉的手抬起，虎口卡在她脖颈侧，大拇指刚好摩挲到她的大动脉，另外四指压在后脖颈，不给她任何逃离的可能，随后，吻了上去。
说是吻也不对，不是那么温柔的动作，更像是咬，很快两人嘴里都充斥着血腥气。
然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农场主的理智终于返场，她一把推开对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他身体僵硬地被她推远了。
太宰治站在那，嘴唇上还沾着她的血，表情是罕见的空白。
农场主深吸一口气：
“你……”
她说不出来。缓了好几秒才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向外蹦：
“你……你真……”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越想越生气，左右看了看，最后抢过对方刚刚用来威胁自己的手枪就远远丢了出去。
太宰治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她的动作，见那无生命的机械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度，消失在天际。
太宰治突然觉得自己刚刚动作是大声了点。
“把自己的生命放在这种选项上？”
农场主不解气地叉着腰，
“你再来一个给我看看啊！还有刚才……你在想什么啊！”
她真的气炸了。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同样的，当吵架双方有一个本来就在各种意义上都处于弱势的位的理智方时，该退让者是谁就很明显了。
并且，平时那么开朗大大咧咧的农场主竟然会因为他的举动生气……
太宰治的心情反而诡异地好转了。
农场主看着他甚至开始有些泛红的脸颊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太宰治了。
“当时是情急之下的选择，小姐打算就这么走掉，一句话也不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就……”
农场主瞪着他：
“所以你拿枪——”
“因为我说回头，小姐没有停，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太宰治背对着朝阳，脸色看上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苍白，
“小姐看到了我糟糕的一面，但那是因为我当时很烦躁，错过了凌晨的窗口期，没法早点回到星露谷，结果手下还把事情搞砸了。然后我看到了小姐专程来迎接我。”
他顿了顿，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小姐就跑了。”
“所以你就可以——”
“我知道不可以。但当时我只剩这一个筹码能起作用。”
太宰治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如果小姐不跑，之后肯定不会变成那样的结果的。”
“所以结论是我的错？”
太宰治孩子气地撅起嘴，视线转到一旁：
“我没有这么说哦。”
“太宰治。”
农场主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自己的怒气，
“你把所有问题都归结给别人，那你自己呢？”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农场主没听清，又追问：
“……什么？”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眼她：
“我说——我不想错过和小姐的约定。”
农场主愣住了。
“两天都没怎么睡，一直在赶路，我以为会更早一点回来的。”
太宰治把脸转过去，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她，
“下船的时候我就在想，还有晚上。虽然时间很紧，但没有错过和小姐的约定，可是小姐要离开的时候，我想，如果我不喊住你，小姐是不是就打算直接躲回自己的小世界，然后把我关在外面，直到你哪天想起来了再好心地和我提彻底断绝关系的事？”
“我不会的。”
“我知道。”
太宰治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农场主沉默了。
首领宰也好，他也好，太宰治们似乎一直都这样，把最坏的结果预演一万遍，然后用最决绝的手段防止它发生。
“……但再怎么说，也不能把生命当儿戏。一个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
农场主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她皱紧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