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醒啦, 手术很成功，恭喜~”
从长久到几乎不省人事的睡梦中苏醒，太宰治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白炽灯在天花板上亮着,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农场主的脸隐没在背光处，只露出一双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睛,那话语和光线很难不让人想象到某些黑诊所的勾当。
“这还真是吓我一跳。”
青年躺在床上，配合地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唔姆，虽然我觉得我自己并没有那样的价值，但如果这具躯体可以为小姐榨取些许有用的价值，那么就足以令人雀跃了。”
他顿了顿, 像是在认真思考，
“小姐需要的是哪一部分呢——”
农场主急的赶忙去捂他的嘴：
“你住口, 你不要说了！我们不是以那种卖点为主的故事！”
被捂住嘴的青年乖乖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只漏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长期营养失衡,睡眠不足,身体亚健康状态……”
农场主警惕地看着他,没敢松手让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条念着哈维做出的简单诊断,
“这位太宰……咳，你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吗？如果你之前遭遇了虐待、上司压榨、多日连续工作等不人道的行为,这边建议拿着体检报告向人社局申请维权——”
对方“呜呜”了一声。
农场主松开了手，就听到他慢条斯理地解释：
“这大概不行呢，因为我是会社的老板啊。”
那你还真是我见过混的最惨的资本家了。
“从以前开始我就很在意了, ”
农场主想起中原中也曾说过的未成年就开始打工的公司，再看看未来这个已经升职到公司顶点的高级牛马，
“你们这个会社，它正经吗？”
青年表情有些微妙，在对方长久且强烈的注视下，才小声说道：
“……我不想骗小姐啊。”
农场主秒懂：
“算了，你不用讲了。你暂时要留在这里对吧？那我要宣读哈维医生的健康保养条款了。”
“欸——那是什么？”
“大概是每天都要喝蔬菜汁，健康运动一小时，早睡早起……”
农场主一条一条地念着，每念一条，青年的表情就夸张地绝望一分。
“……不过鉴于你今天第一天来，所以可以对你宽容一些。”
农场主话语一转，
“想吃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最近艾利欧特不在，家里是我做饭——不过我做的也不差啦。”
“小姐做的无论是什么，都会很美味的哦。”
青年轻声说着，
“我会怀抱着感激之情全部吃掉的。”
那话语竟带着点恍惚，仿佛仍身处梦境没有清醒过来。
农场主瞅着他的神情：
“所以，今天喝蔬菜汁也没关系吗？”
“那还是……”
他期期艾艾地偷偷瞟她，见她嘴角微微向上，并没有生气，于是暗戳戳地伸出一只爪子，
“什么都可以吗？”
“啊，当然可以了。”
“那洗洁精……”
“洗洁精……？”
“不，不，忘掉我刚刚说的话吧。难得的机会，我想吃蟹肉罐头和酒呢。”
才刚说出来就飞快地补了一句，似乎生怕对方觉得自己麻烦，
“不过我其实很好养活的，吃什么都行，蔬菜汁也可以的，真的。”
新认识的太宰是个在一般情况下和之前的太宰君不太一样的人。
农场主终于在此刻下了判断。
虽然在初认识的时候两者周身的氛围有一点微妙的相同，但就态度和性格而言，新认识的太宰要比太宰君更……小心翼翼？
真要说，似乎是家猫和流浪猫的区别……不对，这样比喻也太失礼了。
“蟹肉罐头……你喜欢螃蟹？”
农场主没有接他的话茬。她不想让他觉得委屈自己是一个值得被夸奖的行为。那不应该是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正常状态，把最基本的“提出需求”当成了额外的恩赐——这种事会让她感到很不爽啊！
“嗯嗯。”
“不过我这里没有直接的制成品啊，做好的螃蟹会讨厌吗？”
“……我不太喜欢自己剥壳，有些麻烦呢。”
似乎意识到了对方的态度，发现并不会被厌弃，所以借着这点请求试图进一步，想看看对方会不会答应的——小小的任性的请求。
一边说着自己很好养活又一边展现自己的麻烦方面，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态呢。
农场主没有犹豫：
“不是什么难事，我来处理，至于酒，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酒？”
“什么都可以~”
他的表情放松了些。
“那一会我去地下室找找，”
农场主拍板，
“地下室我放了不少酒桶，毕竟酒越酿越好喝，我记得我各种品种都有放进去一些。你可以多尝试，最后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她琢磨着，思绪一路延伸到即将来临的夏日和她的种植安排，
“夏天要到了，到时候可以做果酒的材料会更多，啤酒也是。你如果有喜欢的，我就多酿一些……”
青年看着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靠在床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小姐喜欢什么样的酒呢？我比较好奇那样的味道。”
“我吗？我觉得都没差。”
反正不管什么果子最后都会变成果酒，最后变成冰冷但暖心的金币。不过说到这里，她那丁零当啷可爱的金币们也插着小翅膀在前几天飞走了……
太宰治及时打断了她沉重起来的心情：
“那就葡萄酒吧。”
“好啊，你喜欢葡萄酒吗？”
“因为这里是农业文明为主的鹈鹕镇嘛。”
青年语气轻快地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想要敬献给狄俄尼索斯的话，葡萄酒是更为合适的选择吧？”
农场主因为这个意料外的回答稍稍睁大了眼，随后开心地笑起来：
“这位太宰同学，你很懂嘛！那就这样决定了！”
不过，葡萄酒是放在哪里了呢……
“让我去找吧，已经休息了足够久的时间了，”
太宰治体贴地接下了这项任务，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料理方面我可能不太适合为小姐打下手。但酒的相关知识还是掌握了一些的。”
农场主还是有些担心:
“但是要用镐子敲出来哦，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吗？”
“我的身体并没有那么脆弱，刚刚的晕倒是一些……意外因素的叠加。”
青年站起身，
“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不然我会无法心安的，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小姐？”
明明是帮忙却被包装成请求，农场主叹了口气：
“行。不过我先说好，如果下去之后你觉得自己搬不动，不许硬撑，上来叫我。”
“好。”
“如果敲酒桶的时候受了伤，不许瞒着，要让我知道。”
“好。”
“如果——我不管如果什么反正不要勉强自己以上条款即时生效不许反驳。”
太宰治又眨了眨眼，带着一点隐秘的窃喜：
“小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担心和小姐新认识没多久的我吗？”
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难度，但是对方把疑问说成陈述句的态度比起刚刚简直是天差地别。农场主噎了一下：
“……当然了！镐在那边，你记得自己去拿！”
她转身去箱子里翻找螃蟹了。
太宰治在原地看了几秒她的背影，脚步一转，明明是第一次进入农场主的房屋，却像是异常熟悉一般走进了地下室。
书里看到的和现实体验果然有些差别。
混合着橡木、潮湿泥土和陈年果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几十个木桶兢兢业业地运作着，关上门后，安静地像是来到了异空间。
他站在台阶上观察了片刻那些酒桶的分布，脚步不停顿地走向第三排，蹲下身，从中间的一个酒桶底部的缝隙中抽出了一张小纸条。
“农场主，你知道的，我是个糟糕的人，但你却没有放弃过我，这桶是我亲自酿的酒，想要送给你。不管你能不能看到这张纸，我会一直等待你的回复的。”
他轻轻嗤了一声，将那纸条团成一团，丢进了口袋里，心想着出去就找个地方烧了它。
好了，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
他又走了几步，从隐蔽的墙根边的一道缝隙中，摸出了一张纸。
即使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他依旧展开了。
第一行，划掉。
第二行，一个晕开的黑点。
太宰治看着那团乱七八糟完全看不清字迹的东西，皱着眉用同样的手法把它折回去，放进了口袋里。
十八岁太宰留给农场主屋子的最后一点痕迹，被他拿走了。
太宰治站在原地又沉思了一会。
地下室的门被突然大力打开，门口传来农场主高了几个调的声音：
“你没事吧？！我听着里面一直没有声音，还以为你又晕倒了——”
“没事哦，我刚刚在分辨酒桶里面装的液体呢，让你担心了，”
看着农场主焦急的神情，太宰治刚刚独处时锋锐冷漠的一面尽数消散。他伸手，乖巧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桶，
“那个就是葡萄酒了。”
作者有话说：
横滨尝试进入鹈鹕镇失败的太宰治：阿嚏——！
第32章
“太宰对回去有什么想法吗？之前我拜托法师建造过一个图腾柱,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派上用场……”
“小姐已经厌倦我了吗？”
结果收到了这样的反问。
“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农场主看着对面虽然还带着点笑，但似乎整个人都已经开始笼罩在奇怪的气氛当中的青年,急忙摆手，
“只是我之前认识的太宰君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所以必须要回去，我想着太宰你应该也一样……”
这么念着实有些拗口，尤其是明明认识的更久的那位却用了更疏远的敬称,才刚认识一天的青年却直接喊着名字什么的。
“没有哦。”
“嗯？”
“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已经全部没有了。”
太宰治做着解释，语气很平静,
“我和他不一样，只要小姐不介意, 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陪在小姐身边。”
“但是……”
农场主下意识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算是工作确实很累, 完全辞职, 但应该也有熟悉的朋友会挂念, 社交圈之类的……”
比如一个愿意在他失踪两天后就派人来找他的上司，或者一个愿意从天而降砸穿鸡舍屋顶来确认他安危的搭档, 又比如十八岁太宰治带回去的草莓要一起分享的那些人……
“没有哦。”
青年的太宰治表情淡淡的, 再次否决了农场主的想法，
“那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农场主觉得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这是事实。其他后续的事在来这里之前我也都安排过了, 我并不在意这种小事，小姐也不必因为我的事而感到不开心。”
太宰治比她先更快一步的转移了话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圈,
“比起我的事情，小姐这边才应该有更要注意的事。”
那刚刚升起的一点违和感的思路也被打断了。农场主茫然地看向他，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是小姐认识的另一个太宰治带来的麻烦。”
虽然面上不显，但青年暗暗地舒了口气，
“小姐知道他一开始来这里就是带着任务的，是接了首领的命令来接近小姐，从而调查鹈鹕镇的情况吗？”
“欸？”
农场主的大脑在那一刻短路了。
“欸欸欸欸欸——？！”
这种事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没有说过啊。她还以为太宰治的到来只是意外，调查也最多只是在那之上的附加行动……
“我知道小姐一时间可能没办法完全信赖我的话，不过这就是事实。”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少年太宰一模一样，
“让我自己来说这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小姐认识的太宰可能大概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呢。”
农场主回过味来：
“虽然你说你们俩不是一个人，但你们的经历在某些方面确实是相同的吧？”
“但我才不会做出这种欺骗小姐的事，毕竟……”
他笑了笑，
“在他这个年纪我就已经成为首领……我是说，老板了。我才不会对小姐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来，更不会纵容别人觊觎这里。”
“等等，不对。”
她的声音从长久的大脑空白中终于浮了上来，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包括最开始也是——就算你认识其他世界的我，你又为什么知道其他世界的太宰治做了什么？”
“啊。”
太宰治眨了眨眼，
“这是秘密，不过如果小姐想知道，我也很乐意讲，只是希望小姐能为我严格保守这个秘密。”
在农场主催促的视线中，他拉长了声调——
“那是因为我有一点办法，能看到其他世界的发展啦。”
太宰治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所以我刚刚提到的危机，也和这件事情有关。”
“外面的人疯狂想要窥探这里的事，小姐应该意识到了一些，但那远远不是全部。之前在无意识中来过这里的相关组织的成员数量不少。如果一旦有人想利用这里的话，眼下安稳的鹈鹕镇会受到严重影响。”
“我倒不是在故意说另一个自己的坏话。但他确实作为受到小姐的特殊对待，可以随意往返的人，透露了这里不少情报，也让很多有心之徒认为这里有机可乘。当然，这完全不是小姐的错，是辜负了小姐信赖的人的错。”
他上半身向前，轻声下了结论，
“所以小姐，把和外面世界全部的联通通道关掉吧。”
“但……但我觉得太宰君……”
农场主的声音卡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对面青年的眼皮微微跳了跳。
“如果他想要来这里的话，应该早早就进来了，小姐等他等了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了吧？那么我的建议是不要再等了。”
面前的青年语气轻柔，像是在诱哄，那张脸庞近在咫尺，上面写满了真诚，
“并且那位太宰在鹈鹕镇上是有属于自己的房屋的吧？他也被这个世界承认过，是这里的居民之一，所以如果他想进来还是可以进来的。小姐只需要把通往外界的入口关闭，再将临时登录的数据清除掉就好了。”
听起来他比自己还要懂系统的操作。
农场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宰治见状，更进一步的提出了请求:
“如果小姐信赖我的话，就交给我来做吧？有的时候老旧的系统设置的参数确实很让人苦恼呢。小姐可以把系统界面分享给我，我来帮忙设置。”
“抱歉，还是你来指导我要改哪些吧。”
尽管对方自从来这里之后似乎一直在表现着利他性——帮她找酒，帮她分析，帮她出主意，但在系统这样最根源的问题上，农场主还是没有因为对方的表现动摇。
太宰治一点都没打磕绊地顺坡下驴：
“好啊，不用在意，我倒是觉得小姐很有警惕心这点也值得夸奖呢。”
……
总感觉无论是什么角度，似乎对方都能找出可以拿出来夸赞的优点。农场主一时都觉得，太宰治成长的过程中，难道点亮的是说话语言艺术的技能树吗？
但在对方的指导下，确切地修改着相关参数的农场主，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这个枯燥的过程变成了夸夸行动:
“太宰的能力很强呢。”
对方现在就站在自己身后，偶尔手礼节性地搭在她的手背上，一边解释一边指导着她修改一些基础代码。
“这是对刚刚的回礼吗？我也只是略懂一点，因为之前的工作有接触过。”
“虽然不太了解底层逻辑，但看起来真的很厉害。并且你之前都说了，你年纪轻轻已经是大老板了……”
农场主是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
“这样的太宰，为什么会选择放弃之前的工作呢？”
“嗯……因为我想利用那个职位做成的事已经完成了。”
青年软软地抱怨着，拖长音调，在农场主转过头看他的时候，握着她的手，飞快点下几个系统设置的参数，顺便叉掉了系统的报错框，
“我真的真的很努力呢，很努力地、好不容易做完了，所以决定死掉……”
“死掉……？”
农场主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他说的话上，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小动作。
“——高兴地要死掉一样，来找小姐分享这件事哦。”
“原来有这么高兴吗？”
农场主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好奇，
“那我可以知道太宰做了什么吗？”
青年沉默了片刻:
“……我啊，确切地拯救了一个人的生命呢。”
“那确实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了。”
农场主赞同地点点头。
这下反轮到他愣住了。
“小姐不认为——”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断断续续的，
“我说的是假话吗？”
“你为什么要说假话？”
“因为我——”
太宰治先是一顿，随后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
“哈……也是呢。”
他不再说那些事了，反而追问道，
“小姐对其他人也是这样的态度吗？无论对方说什么，你都会去信任他？”
“我觉得，那是谈话的基本前提。我的想法可能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农场主挠了挠头，
“如果我用这样的态度面对的人在对我说谎，那也不是我的错，是辜负了我给出的信任的那个人的错。”
“那，如果我哪里骗了小姐的话……”
“那么我会表现出非——常恐怖的一面的，到时候就尽情感受恐惧吧！”
虽然这么说着，但少女笑的极其灿烂。太宰治盯着那张笑颜，嘴角也弯了起来。
“呜哇，被吓到了~”
于是青年也就配合地这么说道。
在这边气氛融洽，其乐融融的同时，横滨的深夜。
太宰治满脸黑气地盯着工业风的天花板，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最后他拨出了电话。
“呦，安吾你还醒着啊？那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任谁被一连五个电话吵醒，这个时候也不会回答自己在睡着吧。”
对面话筒里的声音带着杀意，
“太宰君，事先说好。我已经连续两天连轴转只睡了三个小时了，你最好真的有事找我。”
“呀，就是睡不着，突然想找个人聊会天呢……”
话音未落，那边已传来了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太宰治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带黑眼圈的脸，少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横滨的夜色依然平静。远处的港口有船鸣声，隐约的，天边有一丝光亮。太宰治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下，触碰到那团毛茸茸的幸运兔脚。
随后他把那团绒毛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首领宰：轻描淡写赶走其他人太宰治: ？ ？ ？为什么我一直都进不去，到底是谁在捣鬼？
第33章
夏天到了。
空气变得一片闷热,有此起彼伏的蝉鸣在草丛的阴影中波动，就连投下的阳光中都能看到隐隐浮动的热浪。
农场主忙得脚不沾地。
在每个季节的最初，都要重新开垦、重新播种, 组合最具有经济价值的作物——不过这次她特意留了很大一片来种水果和啤酒花。
她擦了擦汗，抬起头。坐在屋檐下的青年似有所觉,也抬头看了过来。
微风。阳光。合适的角度。
穿着农场主新做的那套浅色夏装的青年冲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从屋内端出一罐加了冰块的柠檬水走了过来。
农场主喝了一口, 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这个画面是怎么回事。艾利欧特出门了，家里多了个过于养眼的异性，穿着她亲手做的衣服，还会勤勤恳恳送冰饮到田边,她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微妙的小农经济家庭片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家理论上的男主角不是艾利欧特吗。
但说起来，明明约好了每天寄回一封信, 但艾利欧特似乎这些天都没有再寄回信件了……
“辛苦了，小姐。”
太宰治在她身边蹲下来，
“接下来是浇水还是播种？我也想试试。”
“你不热吗？”
这么热的天,他不但穿着长袖,领口还隐约透出绷带的边缘。农场主光看着都觉得闷。
“还好。小姐才是, 比我更需要担心吧。”
他递过来一块手帕，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没有区别啦, 先洒水的话会有效防止有地块没有浇到, 不过第二天自动洒水机也会工作……”
她接过手帕，先回答了对方第一个问题,又看着他严严实实的外包装真情实感地替对方感到热，
“你先去阴凉的地方休息吧。这里很热的，小心不要中暑了。”
“一直在旁边看着小姐劳作,我也会想要升起尝试的想法，不行吗？”
太宰治的眼里写满了诚恳，
“小姐喜欢的事我也想了解更多呢。”
根本无法拒绝。
于是青年的太宰治也在她的指导下开始了人生第一次播种，正确的说法是如何把葡萄架插入地里。
相比较于一般的作物，可谓是相当费力气的劳作了，但青年在这样的烈日下不但没有抱怨，反而还兴致勃勃地一起干着活。大概确实也有智力加成，在农场主陪同着上手了几次后，太宰治已经可以独立将葡萄架插的有模有样。
“怎么样？”
他展示着自己的成果。
“哦哦哦哦哦~”
农场主氛围组鼓掌，
“好厉害~！”
“那，厉害的阿治午饭可以吃到蟹肉吗~”
这人竟然还用了自称，明明是成年人，有点可爱过头了吧！
农场主大脑宕机了一秒：
“当然没问题！你喜欢蟹肉对吧，我这就给你单独建一个全是螃蟹的鱼塘！”
“哇，不愧是小姐~”
又变成了其乐融融的氛围。
农场主一边翻土一边在心里算账，面前的青年简直是理想中的类型了。艾利欧特性格温和却不会帮忙干活，十八岁的太宰治会稍微愿意搭把手但性格一般，但面前的成年太宰简直是结合了一切的优点，宛如这个游戏送给勤勉老乡最好的礼物！
农场主想到这里，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连翻地都有劲了。
“小姐想到了什么这么高兴？”
面前的礼物张嘴说话了。
“因为太宰在所以很高兴哦。”
农场主想都不想地回答，
“太宰君，啊，我说的是另一位更小一点的太宰君，之前也有尝试种植过草莓，我当时还有些担心来着，但后来草莓种的也很完美，该说不愧是你们吗……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太宰治的动作慢了一拍，不着痕迹地向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这样啊。我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呢。”
昨天也好，今天也好……太宰治似乎对过去的自己不是很喜欢呢。
农场主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另一个自己？”
太宰治动作顿了顿：
“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直觉。”
“唔。”
他想了想，
“怎么说呢。虽然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些地方可能是一样的。小姐会不会觉得困扰？”
农场主愣了一下：
“困、困扰？”
“毕竟他做过的事，我可能也会做。他有的缺点——我应该也有呢。”
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在聊午饭吃什么，
“所以如果小姐觉得他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千万要告诉我。我会努力的。”
他没有说十八岁太宰任何一句坏话，但如果农场主说了什么批评，那就是直接对着两个人同时发起的了。
“……他其实没有让我困扰。”
她说。
“是吗。”
太宰治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那真好呢。”
他拿起工具，转过身，往储物间走去，
“我去帮小姐把这个放回去。”
农场主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到太宰治走到储物间门口时，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就要向下倒去。
农场主扔掉手里的种子：
“喂——”
她跑过去的时候，太宰治已经靠在了储物间的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的边缘，另一只手在额头上按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了。
好像怕被人看见，但已经被农场主尽数收入眼中。
“果然会中暑啊！”
农场主大呼小叫地喊起来，就在太宰治还在琢磨着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倒下去会稍微有些艺术感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悬空——农场主又是一个打横抱起，这次清醒状态的青年完全体验到了这种被迫大鸟依人的感觉。少女眼神极其真诚：
“我这就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我休息一会就好——”
好说歹说，总算让农场主打消了这个念头。被妥帖放在床上的青年难得体验了一把被当成什么非常脆弱的玻璃一样对待的过程。
“……你这个人。”
农场主不好责备他，但又有些不高兴，
“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不是什么大事。小姐在忙，我不想给小姐添乱。”
他躺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来，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小姐。”
“……嗯？”
“你今天的安排应该还没有做完吧？”
“你都中暑了，没有什么——”
“小姐去忙吧。”
他打断她，语气很随意，
“一个人躺着也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农场主抿了抿唇，总觉得自己心里因为这句话变得沉甸甸起来。
“……那你先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哒哒远去，门关上后，太宰治睁开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习惯了是真的，但说完之后他看到对方怔愣的表情，才意识到这不是个在现在刚相遇时该提起的话题，显得有些太早太刻意了。
太宰治眨了眨眼，把这件事归档到“今天说错的话”里，决定下次注意。
只是暂时下跌的心情还是没能缓解，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作用，他真的开始觉得自己身体不舒服了。
在安静的空间内，似乎又恢复了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日常。他盯着天花板，心想不是自己赶人出去的吗，现在又在有什么侥幸心理呢？
他倦怠地闭上了眼。
大概又过了一会，门口传来几声轻声的敲门声，随后农场主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我刚刚去问了哈维医生，他说这几天你最好吃点清淡的食物，晚上我们喝粥——你睡了吗？”
太宰治没睡，他只是把眼睛闭上了而已。对他来说，安稳的睡眠无异于奇迹：
“没有，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在数时间，一个人躺着的时候很无聊。”
他睁开眼睛，替自己找补，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我从和小姐分开之后就会开始计算我们再次相遇的时间哦。那样就会怀抱期待，而不是枯燥地只能在这里等着了。”
但确实有人来了。
哪怕他没有开口发出任何请求。
农场主看着他，随后，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前，伸出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说什么胡话呢，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让她试完体温，把头往枕头里陷了陷，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横滨。
太宰治翻了个身, 不知道是不是长期拿在手里的心理作用，他总感觉手上的兔脚有些微微发热。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觉得身下的床铺变得越发柔软, 深深陷入了其中。
如果说这只是最近几天辗转反侧终于身体强迫自己休息的信号，那么鼻尖闻到的,独属于鹈鹕镇的清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试着去睁开眼。但眼皮宛如被胶水糊住了一样，努力了半天只能勉强掀开一条小缝。
是白天。
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房间的布置非常熟悉, 是他熟记于心的农场主家里客房的模样。
背对着他的是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对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朝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艰难地试图移动自己的身体，也想发出声音来,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一声咕哝的声音,更别提胳膊或者腿的动作了。但就是这一声，也让对方如他所期望地注意到了。
在那最后一眼，他看到熟悉的少女转过身, 关切地看了过来。
视野黑了下去。
但是太宰治却猛地从床上坐起。
横滨还是夜晚。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物,而他非常确信，那不是一个日思夜想才得到的梦。他刚刚在那一刻,出现在了鹈鹕镇内农场主的房屋内——他可太熟悉那里的布置了。
“原来如此……”
太宰治坐起身,端视着手中的毛绒兔脚，神色莫名。
最近不是因为对方生气, 所以导致他没法进去，而是因为有人占据了他的位置，或者是拦住了他进去的途径。
他坐在那里, 眼神冰冷，却很轻很快地哼笑了一声。
农场主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青年太宰治只是稍微睁开了一下眼就又陷入了沉睡，她担心地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和自己的温度一致，看着对方沉睡的样子，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打算继续自己的一天日程——理论上，除了两点强制休息，鹈鹕镇还有一个规则，当你选择在床上入睡的那一刻，你必定会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
所以太宰看来今晚是不用吃晚饭了。
但就在要离开之前，农场主的好奇心又促使着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微微露出的绷带痕迹上——
那之下到底是什么呢？
先前是担心戳中少年太宰治的痛点所以一直没有敢去问，但哪怕是宣称两人不一致的青年太宰治也是这样厚重的绷带，很难不让人好奇。
尤其还是这么合适且方便的时候。
农场主伸出罪恶的小手。
就在那一刻，一直被她随身装在口袋里的兔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散发起强烈的存在感。
夏天的衣服本来就轻薄，变成了热源的兔脚也变得越来越无法让人忽视，心虚的农场主偷瞄了两眼仍然在沉睡的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兔脚。
但好像是错觉一样，拿到手没有几秒，兔脚又变回了往日的凉意。
“欸……”
总不能是因为心虚所以神经高度紧张所以搞错了吧？
农场主迟疑了片刻，罪恶的手变了个方向，伸向对方的脸部。
说起来，他们俩遮住的眼睛正好相反，还真是奇妙啊……
打开了。
下面是皮肤。
普普通通的皮肤。
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农场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到底在期待看到什么？疤痕？异色瞳孔？写轮眼？她飞快地把绷带按回原位，又做贼一样确认了一下他没醒。一切正常。
于是农场主站起身，一脸正义凛然地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农场主的房屋内。
太宰治睁开眼，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露出来，外面有鸟在叽叽喳喳，伴随着的还有铱星洒水器启动的喷水声。一切显得如此平和宁静，除了太宰治的心情。
是的，除了太宰治的心情。
他当时确实感觉到了些许的困倦，在鹈鹕镇的几天中，他时刻扮演着温良的人设，只是在确认了农场主的存在后……稍微精神懈怠了片刻。
但他只想着小憩一会，谁能想到就在他陷入睡眠之后，时间就这么突然飞速跳过，没有梦境，中间全是一片空白，直到现在。
太宰治站起来，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窗外的远处还能看到农场主扛着牛奶的身影。
从下午六点到早上六点，整整十二个小时。是他这么多年内除了昏迷外从来没有过的连续睡眠时长。
“规则吗……”
太宰治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着，镜子中的人脸色冷淡，气压很低。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感。
青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轻微挑了挑眉。
眼部的绷带没有睡前规整，松松的多了些褶痕，位置也偏移了不少。
镜子里的人把那条松开的绷带重新绑好，表情也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乖顺，柔和且人畜无害。
农场主从鸡舍回来的时候，还在琢磨今天不要去沙漠的矿洞里敲点铱矿下来，昨天终于把地全部种完，农场内暂时没有什么麻烦事了。对了，新来的太宰身体还没完全好，早饭得弄点清淡的——
她推开门，愣住了。
田螺姑娘本人太宰治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份饭，见她进来，冲她笑了一下：
“早安，小姐。我泡了咖啡，粥还热着，煎蛋也才刚出锅。小姐先坐下，马上开饭。”
农场主站在原地，持续目瞪口呆。
“啊——对了。”
太宰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指了指身后的围裙系带，
“这个结在后面，我看不到，试了好几次都解不开。小姐可以帮帮我吗？”
农场主默默走过去，低头解围裙。
系成了死结。
死结不说，几个结缠在一起的方式只能用天才来形容。她几乎要把脸凑在上面，研究了几分钟才拆开：
“……你怎么醒这么早。”
“可能是因为早睡吧。这里的睡眠质量比我在那边好太多了。沾枕头就睡着了，醒来就是天亮。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睡过了。”
他回答的很自然，
“如果小姐一会觉得满意的话，之后的早饭就由我来承包吧。”
虽然干完一早上的农活回到家就有田螺姑娘做好饭一脸温柔小意地等着她回来，但农场主在感动之余，还对上次十八岁的太宰治做的那顿饭记忆犹新——那还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做的饭能把人送进医院的。
她一边打开系统日志，一边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煎蛋。
然后顿住了。
“……好吃。”
并且，没有任何负面作用！
后面这点比前面更令人感动。
“那真是太好了。”
太宰治在她对面坐下，似乎没觉得意外，
“我有段时间没有下过厨了，小姐愿意赏脸我也很高兴。”
而另一个说自己第一次下厨的人也是另一种程度的天赋异禀……
农场主想到这，嘴角不由地上扬了些许，但一想到面前的人对另一个自己的态度，又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
太宰治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小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农场主摆了摆手，飞快地说，
“我就是、呃，你知道艾利欧特，就是之前……之前和我住在一起的人，之前的做饭一直是他负责，他也喜欢早上煮咖啡。”
太宰君不喜欢咖啡。
那个点突兀地浮现在脑子里，但农场主很快将那点思绪刨除在脑后。
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对方温和甚至带了点鼓励的目光中，没敢报出艾利欧特在这个家的定位：
“——我就是想起他去出差了，之前和我说每天都会写信给我的，我去看看信箱！”
她放下早餐就跑出门，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奇怪，但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的太宰治就是在脑子里反复出现，她不想让面前的青年为此感到不愉快，只好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过艾利欧特的事确实有些令她在意，那应该是系统代码里刻入的好感剧情，但如今似乎被轻描淡写的乌龙了。
“果然还是没有啊……”
农场主盯着信箱，里面只有一份她根本没在意过的joja超市的广告单，
“艾利欧特说好每天一封信的。他平时做事一向很守约的……”
太宰治跟着她一起走出来，此刻站在她身后，语气很轻地接话：
“大概是被什么事耽误了吧，出远门总会有各种意外。”
农场主还是皱着眉，心想系统的设定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修改：
“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
太宰治看了眼远处鹈鹕镇边界的那个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笑了笑：
“小姐不用担心。可能只是路上耽搁了，或者他想给你一个惊喜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农场主没看到他的眼神。
农场主被晨间的风吹干了脑子的水，突然意识到看信箱又没用，还不如去排查系统漏洞，于是默默关上了信箱门：
“也是，可能是我太心急了，我们回去吃早饭吧。”
“好啊，粥快凉了。”
等农场主转身回去后，太宰治又在信箱前站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信箱里那张过期的joja超市广告单抽出来，折了两折，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信箱彻底空了。
他做完这件事，转身跟进了屋里：
“小姐，粥要帮你再热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首领宰:能有什么意外呢？当然不会有意外啦最近三次太忙了，又要找工作，又要搬家，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评论了，超级感谢一直看过来的大家！ ！请快点让我熬到可以给大家抽奖的时候
第35章
农场主检查了一遍系统日志,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她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打个比方就是让文科生去看Cell或是Science ，字都认识但是确实看不明白。
农场主就是这样。她对细致的数据问题不是很了解, 一般来讲，用电脑的人不是相关专业也很少会考虑底层代码的事, 所以这也是很合理的事，绝对不是因为她在给自己找借口……
当然，去请教别人也是一种合理且正当的手段。面前就坐着一位——起码在自己面前表现过对系统很熟悉的“专业人士”。但不知道为什么,农场主每次想开口，嘴就自己闭上了。
新认识的太宰治看上去完全无害，会尽可能帮忙搭把手，论作用已经完全覆盖艾利欧特之前的家务范畴。可她还记得中原中也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以及少年太宰治亲口承认的那些。
青年太宰治说“他们有共通之处”，那既然是同为太宰治, 那就不应该是全然没有破绽的无害——
“小姐一直坐在这里是在想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贴上来，近在咫尺的呼吸打在她耳后的碎发上。
农场主几乎要跳起来了——实际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太宰治退后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因为小姐刚刚开始似乎一直在发呆,所以我有些担心。抱歉,吓到你了吗？”
不管如何先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无论怎么看行动都毫无破绽。但不知道是不是正因为这样，农场主内心才一直隐隐约约有着点抵触的心态,虽然在大部分情况下那点想法都被压在脑海最底层,但一旦有空呼吸，就会浮上去。
她下意识撒了谎：
“我在想要不要去沙漠矿洞, 最近没有铱星天，但是农场这两天也比较闲。”
“我还以为小姐还在思考其他人的事呢。”
太宰治的笑容毫无挑剔，
“不过既然说到矿洞, 小姐可以带上我吗？”
他食指点了点唇，头向一侧歪了歪，
“我也想去沙漠看看呢。”
“艾利欧特的事？暂时想不出来的东西就不想啦，不过你要一起去矿洞？那边可不是什么玩乐的地方。”
她飞速略过这个话题，
“那里不止是有矿石，主要还是各种各样的魔物，有的时候我都会受伤，你……”
农场主想想对方来这几天已经晕倒两次的丰功伟绩，委婉地劝说，
“在家里待着多好啊，要是你觉得没人陪你解闷，也可以去酒吧看看。”
“我想了解小姐经常接触的事。”
青年的声音放低了，垂下眼，语气里多了点脆弱，
“我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每次小姐去我不了解的地方，我就只能在家里等。其实……不太好受。但如果给小姐带来困扰的话就算了——”
农场主咬了咬牙，还是没法对这张脸和这样的语气说什么重话：
“你就是想去参观对吧。行，我有办法。”
“欸，但是太麻烦小姐……”
太宰治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对方的身影已经急速冲向外面，远远落下一句话：
“没事——我先去玛尼大婶那买只小鸡……”
太宰治的表情空了一瞬。
这和矿洞的逻辑关系是？
逻辑关系当然是农场主要开始做一个不老实的农民了。做九十九个梯子的材料已经是农场主无法负担的分量，但只要一点点系统小小的漏洞，给新的小鸡取一个名字，她就可以瞬间拥有肝了一年都没肝出的分量……
她是为了让新人更多了解星露谷，绝对不是出于自己的私利，嗯，就是这样。
农场主发出了一连串猖狂的笑声。
横滨。
太宰治再一次轻车熟路地来到后山。
仔细想想，以前来这里的理由是书里说山上的毒蘑菇质量不错，吃完之后奔赴黄泉比良坂的成功率会高一点。但从什么时候开始，抱有的期待就换了个对象呢？
沿着那条已经被踩踏出的小路向前，他的脚步不由急促了几分。走了约莫十几分钟，他的脚步却突然停顿了。
不对。他曾无意识地计算过，这个时候，他本应该已经能看到那褪去朱红色的鸟居的一角了。
是自己不小心走错了吗？不可能，那么也就只有那间神社又发生了异变的原因了。
前面仍然是层层叠叠的树木和草丛，一条小路蜿蜒向前，在树林和微微的雾气下，不知通向何方。
太宰治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摸出那件幸运兔脚，将它牢牢的抓在了手上。
面前的山林仍罩着薄雾，但在那毛茸茸带了点温度的兔脚拿在手中的时候，留下的只有安心，于是少年继续往前走着，走着，直到那朱红色的柱子再次显现在面前。
“……嗯？”
和之前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的神社是几十年没有人光顾的衰败模样的话，那么现在感觉像是近两三年才荒废掉的神社。之前掉了漆的地方补过了，暗淡的木纹也上了新色。台阶虽然还长着苔藓，但石面比上次平整，边角没有碎块。
而当太宰治的目光转向路旁的石灯笼上时，少年不由将视线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比起先前，现在明显能看出上面刻着的“月”字的痕迹。
神社变得……更加崭新了。
少年将台阶上的碎石踢到一旁，再次洗手，向箱子里投入五元硬币，摇铃，和之前的步骤分毫不差。不过这次，他的许愿要具体更多。
——我要回到鹈鹕镇。
兔脚在掌心里烫了一下。站在那里的少年闭着眼睛，似乎听到了一声悠远的铃声。
他的意识急速拉远，眼前先是一黑，又很快亮起来。在刚恢复视野功能的时候，他就看到少女站在他面前，身后扛着密密麻麻的梯子，依旧是那副明亮的，仿佛没有任何阴影的笑容:
“我准备好了，太宰，那我们就出发吧！”
他张开口。
太宰。
她叫的是“太宰”。没有“君”。
然后黑暗重新浇下来。两个世界意识穿梭的差异让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
后背和后脑勺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少年躺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农场主叫的是太宰。
不是太宰君。
是太宰。
没有敬语，没有距离，像叫一个非常熟悉，她根本不需要客气的人。
毒液瞬间侵蚀了他的内心。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睁眼，脑子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神乐铃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又轻轻摇响了。
“果然，是有新的外来者在捣鬼。”
熟悉的声音从他身侧突兀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你还好吗，太宰先生？”
在这样静谧的神社内，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却能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如果按照以往，太宰治可能就会掏出他腰侧的那把枪了。
但现在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睁开了半只眼，略带嘲讽地问候对方:
“艾利欧特先生要出差的地方还真是比我想象的远，怎么，您还没带着您的小包袱回去吗？”
“我以为我们现在处于相同的困境中，作为天然的盟友，本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嫌隙。”
“盟友？”
少年坐起来，拍了拍后脑勺上沾的灰尘，上下打量了那个虚影一眼。阳光穿过对方的肩膀打在台阶上，再往下看，接触到地面的部分也是悬空的。
“我和一个连门都进不去的——”
他顿了顿，
“会说话的影子，有什么好聊的？你身上难道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吗？”
他面前是漂浮着的艾利欧特。
一个身形在阳光下甚至有些暗淡，只是作为虚影而存在的艾利欧特。
艾利欧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在神社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或者说，虚影做出了坐下来的姿态。没有重量压在石阶上，但他还是把手搁在膝盖上，稍微往前倾了倾上半身，假装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值不值得，要看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我想要的相同，那我认为我们是有可以交换的部分的。”
太宰治没说话。
艾利欧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要先听听看作为过来人的我的经历吗？”
“在那之前——”
太宰治突然打断了他，
“假设我们的目的真的相同，你找我合作，肯定是因为你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而我恰恰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比如说……兔脚。”
“是的，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之一。农场主送你的兔脚相当于一份不小的权限，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刚刚回到了星露谷……在我看来应该是短暂的回到了星露谷。”
太宰治眼眸冰冷，语速飞快:
“你现在出来向我谈判，说明你身上也一定有你认为能破局的东西。比如说你真正的鹈鹕镇居民的身份或者其他道具。”
艾利欧特点点头，算是证实了他的想法。
“你愿意让给我？”
艾利欧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挣扎神色，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在我的判断中，我们两人里，你能解决掉这件事的概率比我要大。”
“仅仅是这个理由就想让我相信你吗，艾利欧特先生？”
太宰治定定地看着他，
“别忘了你之前可是最想赶我离开那里的人，现在却又觉得我才是最应该回去的人吗？理由呢？”
“因为……”
艾利欧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张了张嘴，全部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位文艺青年就这样以一种毫无修饰，也和上下文丝毫不相关的语句回答他，
“太宰先生，我嫉妒你。”
作者有话说：
农场主：是太宰治要下去的，我只是为了保护对方的安全才用的小鸡代码，绝对不是因为最近太贫穷了想走捷径抱歉各位，搬家大概要持续一周，再过三四天之后就应该能恢复正常更新频率了，搬家好累啊
第36章
“我嫉妒你。”
青年在说出这句话后倏地闭上嘴, 表情闪过一丝懊恼。
太宰治微妙地挑起眉。他可还没忘掉之前面前这个人有多义正辞严地说“可以和他好好相处”，哈。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他回以略带嘲讽的一句。
见这个话题没法绕过，艾利欧特叹了口气：
“看来太宰先生对鹈鹕镇的本质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不过我要先纠正您一点小小的偏见——”
他顿了顿,
“正因为是我们，才会有比人类更纯粹的感情。而在太宰先生到来之后, 这种变化被迅速加快了。我们因此习得了更多的情感和交互模式。而离农场主与太宰先生最近的……”
他停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
“也是我。”
太宰治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兔脚的绒毛, 但没拿出来。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应该感谢您，太宰先生。”
艾利欧特说到这里时声音很轻。青年的虚影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但也正因为此, 作为旁观者和相关者，我也越发嫉妒您。”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 然后夸张地环抱起双臂，声音提了半个调：
“听一个大男人这么说，我简直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对于你们来说,不是逻辑运算,不是数据分析,而是——”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词，
“因为情感。”
艾利欧特没有否认：
“您果然对我们了解很多。”
“本来只是猜测, 但你证明了这些。毕竟除了游戏, 没人会设置那些像是规则怪谈的条目。”
太宰治慢慢说着，声音恢复了正常,
“两点强制入睡。医生必须在失去意识后第一时间到达现场。以及，”
他顿了一下，
“——没有死亡。看来造物主是个相当仁慈的人。”
艾利欧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星露谷只是一个让人治愈的地方。没有那些黑暗的事, 最大的阻碍也可能只是一点八卦，一点投机取巧，最重要的是那些乡下热情真挚的来往，以及种田。”
这位属于鹈鹕镇一员的青年在此刻多嘴了一句，为了鹈鹕镇，也为了农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