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王冬生回来

    宋明哲揣着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踏进自家天井,一眼就看见陈秀芳蹲在水槽边搓洗厚重窗帘,肩头一抽一抽,眼泪顺着脸颊落在湿漉漉的布料上。

    他快步走上前,放低声音问道:“秀芳,大过年的怎么哭了?”

    这话像是戳开了陈秀芳憋了大半天的委屈,手里的搓衣板一停,积攒的心酸尽数涌了上来,泪如雨下。

    “吴阿姨从早上就念叨我,催我把家里所有窗帘、沙发坐垫、桌布全部洗干净。她拿阿姐跟我比,说去年阿姐还要上班忙厂里的事,年前照样把一大家子收拾得清清爽爽,我天天守在家里带磊磊,反倒连几块窗帘都洗不完。”

    陈秀芳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又闷又哑,满是悔意:“可那时候我哪里懂阿姐的难处?去年她熬不住跑回娘家哭,我还张口劝她,说她生在上海没吃过苦,纯属身在福中不知福,甚至拿生孩子的话戳她。今天我实在扛不住,想去隔壁借洗衣机省力,阿姐把当年我说的话原原本本还给我,一口回绝不肯借。回来又被吴阿姨骂了一通,让我今天把所有的窗帘都洗完。你们家的窗帘都是厚丝绒布,又不像别人家都是薄的棉布,洗一块都累,更何况上上下下三层,所有的房间。”

    宋明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堂屋,他妈正安安稳稳坐在桌边哄磊磊玩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的雪花呢大衣,和去年过年时那副清闲模样分毫不差。

    再想起方才弄堂口撞见的姚永刚,出身农村、口音难改,却凭着踏实肯干站稳了外贸单位,夫妻二人相互体恤扶持;反观自己,当初手握一手好牌,和陈秀珠本该和和美美,最后闹到两散,想想跟他妈,也不无关系。

    心底翻涌的懊悔一层层往上冒,宋明哲回想前尘旧事。

    若不是他妈常年跟裘小太太走得亲近,他也不会从小就和裘素心认识;下放之前吴慧放心不下裘素心,再三嘱咐他多照看对方,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书信从未断过,逢空他还会专程去探望。后来裘素心怀了身孕,他本压根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吴慧在一旁不停撺掇,拿陈秀珠多年无子说事,一口咬定是秀珠身子有毛病才生不出,劝他把孩子留下,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寻个由头和陈秀珠离婚。

    早先父母还在乡下,他和陈秀珠挤在日化厂职工宿舍,那段日子反倒舒心安稳。自打搬回老宅同住,吴慧明明整日在家闲着,却半点家务都不肯搭手分担,所有洗洗涮涮、屋里屋外的杂活全压在陈秀珠身上,逼得她日日起早贪黑,累得身心俱疲。

    他心里清楚自己当年也有错,可倘若没有母亲在中间不断挑拨、搬弄是非,他和陈秀珠绝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如今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落魄憋屈的境地。

    越想心里越是堵得慌,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宋明哲上前一把拉住陈秀芳泡在冷水里的手,嗓门陡然拔高:“别洗了!”

    堂屋里坐着哄孩子的吴慧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满是不满:“明哲,你发什么疯?过年大扫除本就是规矩,窗帘堆着不收拾,新年家里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宋明哲垂眼看向陈秀芳的手,十根指头被冷水泡得泛白起皱。再抬眼望向她,这张脸生得和陈秀珠有六七分相像,脑海里瞬间浮起从前陈秀珠日复一日操持家务、受尽委屈的模样,心口骤然一阵抽痛。

    他放轻语气,推着陈秀芳往屋里走:“秀芳,你进屋坐着歇会儿。”

    陈秀芳泪眼朦胧望着他,一时没敢动。

    吴慧从桌边走出来,不依不饶追问:“窗帘放着不洗,这个年还过不过了?”

    宋明哲直接挽起外套袖管,伸手捞过水盆里厚重的丝绒窗帘:“要么你来洗,要么我来洗,正好也叫明思跟着学学做家务,不能事事都推给秀芳。”

    陈秀芳连忙上前,伸手想去把窗帘从他手里抢回来,急声道:“明哲阿哥,你的手是握笔翻译文稿的,哪里能碰这些粗活冷水,会冻坏的。”

    “不用你操心,你乖乖进屋休息。”宋明哲不肯松手,自顾自搓洗起来。

    陈秀芳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眼眶里的泪水越积越多。她心底本就一直倾慕温和斯文的宋明哲,往日只觉得他碍于长辈,处处忍让母亲,今日见他愿意站出来护着自己,主动揽下又重又累的家务,半点不嫌弃活计粗脏,心里那点爱慕之情愈发浓烈滚烫,酸涩里裹着满满的暖意,呆呆站在原地,舍不得挪开半步。

    宋家天井里的争执动静不算大,却架不住石库门房子户户相连、天井挨着天井,半点声响都能飘到隔壁。

    巧妹阿姨正坐在自家廊下择菜,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她手里的菜叶子顿了顿,转头看向悠闲坐着歇息的陈秀珠,一脸恍然地嘀咕:“不对啊,这事儿可太不对劲了。陈秀芳是你亲妹妹,宋明哲是你前夫,伊拉两个人?宋明哲有老婆的呀!陈秀芳这个小姑娘脑子坏掉了。以后怎么找对象呀!”

    “大惊小怪。宋明哲跟裘素心在一起的时候,伊有老婆伐?”陈秀珠看向张家阿婆,“阿姨,你问问张家阿婆,老底子上海的大户人家,这种故事多不多?”

    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听见两人说话,连忙扶着椅子扶手凑上前。

    巧妹阿姨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把方才的事、自己的疑惑复述了一遍。

    谁知张家阿婆听完,只淡淡瞥了一眼宋家天井的方向,看向巧妹的眼神带着几分了然的怜悯,慢悠悠开口:“你啊,就是少见多怪。”

    老人家往藤椅里一靠,透着看透旧上海风月往事的松弛:“想当年,姐夫小姨子这点纠葛,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解放前上海滩的豪门大亨、大户人家,离谱的事多了去了,别说小姨子和姐夫,就是岳母和女婿纠葛不清的荒唐事都有,娶不到心上人,等了十八年,等心上人的女儿长大,娶了心上人的女儿。但是还是忘不掉心上人,把岳父送终之后,睡了岳母……”

    这话一出,巧妹阿姨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青菜直接落在菜篮子里,满脸不敢置信:“阿婆,侬讲真的?上海滩以前还有这种事?”

    弄堂里原本各忙各的阿姨、爷叔、小媳妇、小姑娘、小伙子全都来了兴致,纷纷搬着小板凳围拢过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天井石板上,众人一边嘴上连连嫌弃旧社会资本家生活糜烂、内里肮脏不堪,一边支起耳朵,听得目不转睛,半点不肯放过细节。

    张家阿婆在解放前专门给豪门大户介绍佣人,她从佣人嘴里听了不知道多少公馆里的秘闻。一桩桩爱恨纠葛、荒唐风月,比书册话本还要跌宕离奇,听得众人连连咂舌,时不时发出一阵唏嘘惊叹。

    陈秀珠靠在椅上静静听着,心里暗自感慨。

    上辈子她看过无数狗血言情剧,可对比阿婆口中真实发生过的旧时代往事,那些虚构剧情反倒显得平淡乏味

    正听得入神,弄堂深处传来一声声晚饭吆喝:“吃夜饭咯!吃好夜饭看电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摊子,三三两两回家生火做饭。

    陈秀珠脑海里反复回想张家阿婆讲的几个故事。题材新颖、情节跌宕,世俗少见又极具看点,可以借鉴了放进综艺剧本里。吃过晚饭,她就趁着记忆还热乎,把故事写了下来。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就是大年三十除夕。

    王冬生与张木匠会搭乘大阪飞回上海的早班航班,赶在中午之前落地回家。

    天刚透亮,陈秀珠就醒了过来。王家姆妈更是早早忙活起来,备菜烧水,满心欢喜等着儿子归来。

    这个时候能因公出国的没几个人。整条弄堂的邻居都记挂着这事,过来用洗衣机脱水的邻居,都要问一句:“冬生啥辰光回来呀!”

    中午十二点出头,陈秀珠忍不住走了出去,公共水槽边大家都在洗完。

    一个个问她:“秀珠,到弄堂口等冬生回来呀?”

    陈秀珠手护着肚子,说:“我就是出来随便走走看看,屋里闷得慌。”

    旁边巧妹阿姨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你如今身子重,别站风口,实在想等也在自家廊下待着,外头风大冻着不好。”

    陈秀珠嘴上应着,脚步却没往回挪,眼睛一直盯着弄堂口,仔细分辨街面上驶过的汽车。

    接连开过两三辆车子,全都不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公务车,她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

    “伊现在回去坐不安心的,就让她等着。”

    话音刚落,林嬢嬢也从自家屋里走出来。

    立马有人调侃起林嬢嬢:“人家小夫妻,结婚还不到一年,分开几日就心里热腾腾记挂。你都是老夫老妻多少年了,难不成也天天惦记你家张木匠?”

    林嬢嬢眼睛一瞪,半点不害臊,理直气壮:“什么话!老夫老妻就不许想自家老头子了?阿拉张木匠不在家,我夜里睡觉,脚冰冰凉,到天亮都不暖的。我肯定想的呀!”

    邻居们大笑起来,在邻居们的笑声里,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弄堂口。

    第162章 过年洗澡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王冬生和张木匠拎着旅行袋先后下来。

    王冬生一眼就看见站在人群前的陈秀珠,脚步立刻加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埋怨:“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风口?”

    “出来看看。”陈秀珠眉眼含笑。

    王冬生从包里摸出一条外烟、一大包水果糖,递给巧妹阿姨:“阿姨,给大家分分。”

    邻居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日本的楼有多高、街上跑什么车、东西贵不贵。

    林嬢嬢笑着拦了一句:“好了好了,人刚下飞机一路颠,饭都没吃一口,要听故事下午搬凳子慢慢听,回去吃饭。”

    张木匠反倒不急,把行李往脚边一墩,一屁股坐在水槽边的水泥墩上,拆开烟给在场的爷叔挨个递:“饭晚吃两口饿不着,这趟出去新鲜事多了,先讲两句给你们开开眼界。”

    他抽了一口烟,砸吧砸吧嘴,先骂了句:“册那,小日本哦,下作是真下作。”

    众人瞬间被勾住了兴致,李家爷叔一巴掌拍他肩膀:“吊什么胃口,讲清爽,怎么下作了?”

    “他们宾馆里不光有电视机,还有个黑盒子叫录像机,塞个磁带进去就能放片子。”张木匠挤挤眼睛,一脸暧昧,“我好奇翻了两盘,你们猜里面是什么?”

    有人嗤笑:“不就是外国电影?译制片我们也看过。”

    “戆度了吧。”张木匠笑得贼兮兮,“哪是普通电影,全是光屁股的,一男一女在床上做那事,还有一男两女、两男一女的,花样多得我看了戆特了。”

    周遭静了两秒,紧跟阿姨们红脸啐他不正经,小伙子们眼睛发亮,追着问真假。李家爷叔抽着烟,手搭在他肩膀上:“噶覅面孔啊!”

    张木匠往王冬生那边看去:“不信你们问冬生,我们俩住一间房,他也在场。”

    王冬生脸“唰”地涨得通红,瞪他一眼:“爷叔你少瞎讲,是你非要翻出来看,声音开得震天响,我根本不要看。”

    他赶紧牵住陈秀珠的手往自家天井走,耳根还红着:“别听他瞎扯,我们回去吃饭,姆妈该等急了。”

    “哎别走啊!”张木匠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冬生我跟你说,这些花样你学学,回来用在秀珠身上……”

    话没说完,林嬢嬢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笑骂:“老不正经的东西,越说越没边了,赶紧回家吃饭。”

    张木匠嘿嘿笑着拎起行李跟上。

    王冬生牵着陈秀珠的手走进天井,王家姆妈听见动静立马迎了上来,连忙上前帮忙接下手里的旅行袋。

    屋里的板桌上,红烧小黄鱼、酱鸭、焖肉和炒青菜,摆在上面。

    “进去洗个手,擦把脸。”陈秀珠推着王冬生进去。

    一家三口坐下,陈秀珠给他分了筷子:“这次去日本出差,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差距太大了。”

    他想起这些天在日本高田日化千叶工场的所见所闻:“我们国内的日化厂,大多还是半人工、半机械的老模式。配料靠老师傅经验手感,搅拌、灌装、分拣大半靠人工忙活,车间里尘土、水汽混杂,地面潮湿脏乱,机器老旧嘈杂,噪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生产效率全靠人力堆。”

    “可他们的工厂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说起国外的先进设备,王冬生满是叹服:“车间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地面干燥整洁,几乎见不到杂乱的废料和污水。整条生产线全是自动化联动设备,从原料精准配比、恒温乳化、搅拌反应,到灌装、封口、贴标、装箱,一气呵成,极少需要人工插手。他们的仪器能精准控温、控时、控配比,都很精确。”

    “最关键的是管理。”

    他继续补充道:“他们分工极其细致,每个人只守好自己的岗位,流程规范、标准统一,废料损耗被压到极低。车间分区明确,原料区、生产区、消毒区、成品区互不干扰,卫生标准严苛到极致。而且他们的研发迭代特别快,流水线可以灵活调整,既能做洗洁精,也能做香波,切换很快,产能、品类、精细度,都是我们目前远远比不上的。”

    “这一趟我算是彻底看清了,我们不是差一点,是整整落后几十年的水平。”王冬生语气里带着挫败。

    陈秀珠给他碗里夹了一条小黄鱼:“不用这么泄气,确实有差距,但日化行业,是所有工业里最好追赶、最容易突破的行业。”

    王冬生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疑惑。

    “重工业、精密机械、汽车、这些需要漫长的技术积累、工业沉淀,短时间根本追不上。但日化不一样,配方是核心,工艺门槛不算高,设备迭代快、试错成本低。我们的产品就是在现在的设备上已经有竞争力了。”

    听她这么说,王冬生想起高田知道他是陈秀珠的先生,在饭局上多次夸赞,说陈秀珠的出色不仅是在技术上,更是她在市场上的敏锐和营销上天赋。

    “嗯。”

    “对了,今天上午姚永刚带着妻儿过来拜年道谢了。”陈秀珠一边给他舀汤,“他已经敲定了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岗位,明年毕业就能正式入职。只是眼下户口、分房都还没着落,孩子读书更是难题。”

    她抬眼看向王冬生:“你年初四上班,抽空去找一趟韩总,好好提一提姚永刚孩子入学的事。姚永刚踏实肯干,能帮就帮一把。一来是惜才,二来也是人家真有困难。”

    王冬生连连点头记在心里:“我晓得,年后上班第一件事,我就去找韩总沟通,尽量把孩子入园读书的事落实好。”

    饭后他从旅行袋里,翻出这趟在日本采购的东西。

    东西不多,却样样用心、分门别类摆放得整齐妥当。专门给王家姆妈买的进口舒筋药膏,治腰腿酸痛格外管用;给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准备的连体棉服;还有分别给他在锅炉厂的师傅薛工的两条外烟,给师母买的糕点、零食。也有陈秀珠的师傅老张的一份。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到陈秀珠面前,里面是一条细巧的锁骨项链,外加一件版型蓬松的浅色羽绒服、一条软糯百搭的羊毛围巾。

    陈秀珠看着眼前的礼物,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呀,给家里老小、长辈师傅全买了,怎么就不想想自己?还有我现在怀着孕,身形变了,买羽绒服不划算的,你给自己买两件呀!白白浪费钱。”

    王冬生笑:“围巾你现在就能戴,保暖又好看。羽绒服我看着宽松,想着你生完孩子,明年也能穿不浪费。项链是我看日本街上那些小姑娘都戴的。”

    好吧!好吧!说他干什么呀!

    陈秀珠去拿了一套干净换洗衣裳、内衣裤,叠好递给他。

    “我昨天趁着厂里浴室开放,带姆妈去洗过澡了,干干净净过年。你也去外头公共浴室冲一冲。”

    这个年代的老式弄堂,家家户户都没有独立卫浴。夏天尚且能在屋内摆个浴盆凑合擦洗,冬日天寒地冻,冷风灌堂,根本没法在家洗澡。大家要么蹭单位免费的公共浴室,要么就去巷口收费的大众淋浴间。

    王冬生应了一声,拎着装着干净衣物的尼龙丝袋,陈秀珠再把一个装着香皂香波的小竹篮给她。他转身出门,往家附近的公共浴室走去。

    这处浴室不是老式泡澡混堂,只是简易淋浴,收费便宜,街坊邻里常来光顾。

    大年三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狭小的淋浴区内,一排水龙头挨得极近,逢年过节人多的时候,一个水龙头底下,常常要挤三四个人轮流冲洗,大家早已习以为常,互不介意。

    王冬生刚脱了衣服进去,就有邻居看见:“冬生,过来。”

    他走过去跟邻居一起洗澡。王冬生去水龙头下冲,邻居问:“冬生,日本怎么样?”

    “听说他们那边火车跑得飞快,是不是真的?”

    王冬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本来我们的航班是飞大阪,再飞东京,去千叶工场。但这次带队的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老领导,想让我们多学多看、长长见识,特意改了行程。到大阪下来,剩下的路程,带着我们全程坐日本的新干线去东京。新干线就是日本的新型火车。”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瞬间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侧目倾听。

    “那是什么火车?”有人连忙追问。

    “咱们国内的绿皮车你们都清楚,最高时速撑死也就八十公里,一路上哐哐哐地,可人家的新干线,轻轻松松两百多么里一小时。跑起来又稳又安静,几乎听不到颠簸的声响。”

    “两百多么里?到苏州就一会儿。就不用隔夜上苏州。”

    “而且,车厢宽敞整洁,地面干干净净,座椅柔软舒服,排列规整有序。老稳的,在上面喝茶,水不太会晃。”王冬生一边揉开头上的香波泡沫。

    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香波清香散开,原本混杂着汗味、水汽的淋浴间,渐渐飘散出香气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最先察觉到异样,使劲嗅了嗅,惊奇道:“哎?什么味道这么香?”

    王冬生把手里的瓶子递出去:“是化妆品厂新试做的香波,汏头的。还没上市,秀珠带回来的,你要试试吗?。”

    小伙子接过,倒出来试试。

    “给我也用用看。”

    “我也要。”

    这人用了,那人也用,一瓶香波瞬间分完。

    一时间,狭小拥挤的淋浴间里,原本混杂着水汽、汗味的空气,渐渐被一股干净清甜的香气填满。

    一群大老爷们挤在水龙头下,认认真真搓着头发,个个头上都冒着细腻泡沫,浑身带着好闻的香气。

    “你们说我这样香喷喷地回去,阿拉老婆,会不会以为我在外头轧姘头啊?”

    “册那,那叫你老婆去问冬生呀!总不见得,你和冬生轧姘头。”

    “十三点。”

    “侬个十三点。”

    第163章 除夕

    洗过澡,王冬生收拾妥当,拎着衣物走出公共浴室,回到弄堂里,刚踏进自家天井,就看见楼里几个婶子、阿姨围坐在桌边忙活,案板、糯米粉盆、大大小小馅料碗摆了满满一桌,正凑在一起搓汤圆。

    做汤圆看着上手简单,前期备料却很麻烦。水磨糯米粉要提前浸泡糯米,去轧粉厂里轧粉。馅料也不容易豆沙馅就要提前熬煮红豆,煮烂后反复滤去豆皮,再加猪油、绵白糖慢炒到油润起沙;黑洋酥更费功夫,黑芝麻要小火炒熟碾碎,混上绵白糖、猪油揉成团;除此以外还有红枣猪油甜馅,甚至不少人家偏爱咸口的梅干菜鲜肉馅,每种馅料都要单独备料炒制。

    一家单独做要耗上大半天,有人还不会做,几年下来,他们这栋楼就摸索出了分工合作的办法。

    楼里的人要汤圆就报名,上海这种大个水磨汤圆,一个汤圆像小孩拳头那么大。

    鲜肉汤圆成本高,一只两分;

    黑芝麻黑洋酥甜汤圆用料扎实,一只一分五厘;

    豆沙、红枣这类甜馅便宜些,一只一分。

    提前一个礼拜,各家按需报数量,有要十只鲜肉、二十只黑洋酥给孩子当点心的,也有只备豆沙、红枣甜馅,不爱吃咸汤圆的老人家,还有图新鲜要几份梅干菜肉馅的。

    巧妹阿姨收了钞票,统一支出,几个阿姨嬢嬢分工合作,有人负责糯米粉,其他人一个人负责一样馅料,最后除夕下午一起包汤圆,包好了,给各家分过去。

    出力的嬢嬢阿姨,一个人多拿十个八个汤圆,算是劳务费。

    有人看见王冬生,立马笑着搭话:“冬生洗完澡回来啦?”

    王冬生腼腆笑了笑:“回来了。”

    王家姆妈:“衣裳丢洗衣机洗好了,等会儿我脱水去晾上,你待在外头睡不好,进屋歇一歇,秀珠在房里午睡呢。”

    “晓得姆妈。”王冬生应下,将换下来的脏衣裳尽数放进家里的半自动洗衣机里,拧开自来水龙头,撒上一勺洗衣粉,机器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

    他回头:“姆妈,我进去了。”

    “去吧去吧!”王家姆妈说道。

    王冬生放轻脚步走进卧房,陈秀珠睡熟了。

    许是孕期贪眠,她呼吸均匀绵长,眉眼舒展,一副安稳恬静的模样。

    怀孕后,她面色愈发圆润红润,褪去了早前的清瘦,脸颊软软糯糯的,透着健康的粉晕,温婉动人。

    王冬生放轻动作带上房门,脱了外衣,小心翼翼掀开被角,轻手轻脚躺上床,他躺下,手臂轻轻环住陈秀珠的腰腹,掌心贴着她的肚子。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隔着一层柔软的肚皮,轻轻顶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是小手蜷缩试探,又或是小脚轻轻蹬踏,那触感,软得人心都化了。

    王冬生俯身低头,小心翼翼将脸颊贴在她的肚子上,在小小的凸起上,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囡囡,爸爸回来了。”

    他抬起身,目光落回枕边的爱人身上。

    陈秀珠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刚睡醒的眸子朦朦胧胧,含水含光,眼底带着未散的慵懒红晕。

    四目相对,静默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分开多日的惦念尽数翻涌,王冬生喉结滚动,克制多日的思念再也藏不住。他俯身凑近,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不是浓烈急切,而是绵长温柔的缱绻,带着久别重逢的眷恋。

    陈秀珠心底软软的,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温柔回应着他的吻。

    卧房静谧温暖,窗帘滤去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与脉脉温情。

    绵长的一吻过后,王冬生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嗓音染上几分低沉沙哑,轻轻唤她:“秀珠。”

    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无尽的思念与缱绻。

    陈秀珠眸子水润,脸颊绯红,指尖温柔滑落,顺着他的衣襟缓缓下移,贴近他耳畔,声音轻柔软糯:“我帮你。”

    久别重逢的温存,温柔缠绵,片刻过后,陈秀珠起身下床,去桌边打了温水仔细洗了手,脸上的绯红迟迟未褪。

    身子到底怀着孕,慵懒乏力,她躺回床上,往王冬生的身边靠了靠,蹭在他身上,闻着他气息,又睡了过去。

    王冬生揽着她柔软温热的肩头,连日出差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闭眼小憩,睡得格外香甜。

    这一觉安稳绵长,不知不觉,窗外日头西斜。

    王冬生起床去灶披间,陈秀珠还有些软滋滋,慢慢坐了起来。

    老式弄堂灶台紧张,寸灶难求,家家户户错峰开火,灶披间的炉火从午后就没断过。油烟裹挟着饭菜的浓香四处漫溢,填满了整条巷子。邻里的阿姨爷叔们轮番掌勺,油锅滋滋作响,葱姜爆香的气息、肉菜的醇厚香气交织缠绕。

    王家姆妈趁着下午空闲,早已把除夕年夜饭烧好。中午剩下的半只酱鸭,砂锅里慢炖了一下午的大蹄髈酥烂脱骨,一条糖醋大黄鱼,寓意年年有余,再搭配两道清鲜爽口的时令素菜,荤素齐全。

    看见儿子笑着转身,往铝锅里倒入开水,下入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水磨大汤圆。白胖饱满的汤圆落入温水里,沉沉浮浮。

    汤圆煮好,王家姆妈将燃得正旺的煤球炉子让给邻居:“我们家菜都弄好咯,炉子借你们用,慢慢炒,不急!等会儿饭菜吃好了,一起看电视啊!”

    隔壁邻居连忙应声:“晓得嘞!谢谢阿姐!”

    王冬生上前接过铝锅,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端着年夜饭走进房间。

    此时陈秀珠早已收拾干净饭桌,将碗筷摆好。

    王家姆妈拿着汤勺,捞起煮得软糯滚圆的汤圆,她抬眼看向陈秀珠:“秀珠,给你配一个黑洋酥的、一个鲜肉的,一甜一咸,好伐?”

    “好,谢谢姆妈。”

    轮到王冬生:“姆妈,我要一个猪油红枣馅的,再来一个梅干菜鲜肉的。”

    两碗汤圆很快分好端上桌。陈秀珠低头小口吃着自己碗里的汤圆,软糯的外皮裹着饱满馅料,香甜入味,看着王冬生碗里色泽诱人的红枣馅和梅干菜肉馅,时不时抬眼瞟上两眼。

    王冬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端着自己的碗凑近,舀起汤圆递到她嘴边:“都咬一口,尝尝味道。”

    陈秀珠张嘴咬,王家姆妈看她每种口味都不愿意放过,又舀了一个豆沙的给她。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弄堂里陆续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响。

    寻常人家过年大多节俭,舍不得多花钱。大多只买几串平价小鞭炮、几个炮仗,除夕夜放一响、图个吉利热闹,便算是过年。

    只有家境宽裕、家里疼孩子的人家,才舍得买几盒小烟花。

    今年王家日子宽裕,特意备了一整箱各式各样的小烟花,就为过年热闹热闹,让楼里的孩子们高高兴兴过个年。

    王冬生搬起装烟花的箱子,走了到天井里:“出来放烟花喽!”

    这一声,让孩子们都没心思吃年夜饭了,全都跑了出来,叽叽喳喳围在他身边。

    “冬生阿哥!放烟花喽!”

    “快来看烟花了,冬生阿哥放烟花了!”

    有孩子跑到相邻的楼里:“快点出来,看烟花了。”

    听见声音,其他楼的孩子也出来,满眼亮晶晶的期待。

    陈秀珠走到门口,看过去。

    夜色漆黑如墨,巷口灯火昏黄。王冬生弯腰摆弄着烟花,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乖乖围在四周。

    王冬生取出一把把小棍子,给半大少年们一人一根发了,叮嘱他们不能对着人,带好小孩子,这些小棍子点燃,刺啦刺啦地闪耀着。

    他自己点燃了一个烟花,金白色的光焰骤然炸开,色彩斑斓,光影流转,绚烂夺目。

    孩子们欢呼,就在这时,不远处一户房门轻轻“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明哲披着一件深色外套,牵着孩子走了出来。

    他听见外头孩童欢笑声,带着孩子出来凑个热闹。

    夜里风凉,他下意识将孩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护着小家伙避开风口,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烟花,宋明哲的视线掠过绚烂的烟火,最后落在门口伫立的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静静立在院门口,晚风轻轻掀动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颈间的围巾,周遭绚烂的烟火、孩童此起彼伏的嬉闹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不远处忙碌的王冬生身上,温柔又专注。

    宋明哲不由得失神,明明是他先遇见她,本该相守的人是他们,到头来是自己步步走错。

    第164章 陈秀芳的红

    没过多久,一箱烟花尽数放完,最后一簇星火燃尽熄灭,晚风一吹,余烟淡淡飘散,夜空重归静谧。

    一群小孩子围着王冬生,仍旧不肯散去,仰着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眼巴巴望着他,嘴里不停嚷嚷,还想再看。

    王冬生笑着抬手揉了揉跟前几个孩子的脑袋:“真没有了,今晚的烟花放完咯。天都黑透了,外头风凉,赶紧进屋看电视去,除夕夜有好看的晚会。”

    整条巷子有电视机的人家寥寥无几,彩电更是稀罕物件,满条街也就王家和张木匠家两台。

    孩子们一听有电视看,立马忘了没看够的烟花,叽叽喳喳一窝蜂朝着王家屋里涌去,半大的小伙子、凑热闹的邻里也跟着往里走,抢占靠前的位置。

    宋明哲被身侧孩子轻轻拽了拽衣袖。小家伙软糯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拉回了宋明哲飘远的思绪。他回神牵这孩子的小手往屋里走去

    宋家这边,年夜饭早已草草收场。

    宋明思和吴慧早已放下碗筷,翘着腿坐在客厅嗑瓜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瓜子皮。父亲宋兴业还坐在饭桌边,手里捏着酒杯,就着剩菜慢悠悠抿着老酒,面色微醺。

    看见宋明哲牵着孩子进门,吴慧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尖轻轻一嗤,酸气冲天地说:“暴发户就是暴发户。不过是出了趟国、赚了点小钱,就得意忘形,大年夜买一堆烟花在外头招摇显摆,生怕整条弄堂不知道他家有钱了。”

    宋明哲皱眉。

    这些年,就是他妈日复一日的挑唆、比较与偏见,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叨陈秀珠市井、粗笨、不懂体面、家务粗糙、毫无教养,一次次磨灭他的耐心,离间他和陈秀珠的感情,才让原本好好的两人慢慢离心,最终走到陌路。

    他心里只剩厌烦,他径直越过客厅,将孩子轻轻交到吴慧手里。

    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想倒杯热水平复心绪。

    厨房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烟气息,台面、灶台沾着厚厚的油污,一片狼藉。

    陈秀芳正独自站在灶台前,弯腰拿着抹布,一点点费力擦拭满是油腻的灶台和台面,动作疲惫,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一家人吃饱喝足闲散落座,唯独她从头到尾忙前忙后,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好好吃。

    看着她忙碌单薄的背影,宋明哲:“秀芳,你还没吃饭吧?”

    陈秀芳手上的动作没停,回头勉强笑了笑,语气温顺:“没事,我先把厨房收拾干净,油污不及时擦,明天就擦不掉了,收拾完我再吃。”

    宋明哲看着她隐忍忙碌的模样,脑海里骤然闪过去年除夕的画面。

    那一年过年,也是一模一样的光景。全家老小围在客厅嗑瓜子,守岁取暖。

    只有陈秀珠一个人,从早到晚扎在厨房,洗菜、烧菜、洗碗、收拾灶台,一刻不得停歇。满满一大桌年夜饭,全是她一人操劳,等到所有人吃完离桌,她才来得及匆匆扒两口冷饭,紧接着又要收拾满桌狼藉,清扫客厅满地的瓜子果皮。

    那时候的他,正拿着茶杯跟裘素心聊天,自己只看到她笨拙、琐碎、上不得台面,从未觉得她辛苦。

    心头五味杂陈,宋明哲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空碗,掀开一旁的铝锅,想给陈秀芳盛一碗热饭、夹几口热菜。

    可锅里的景象,看得他心口一沉。

    满满一桌丰盛年夜饭,此刻早已被吃得七零八落。清蒸鲈鱼早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只剩光秃秃的鱼头鱼尾孤零零摆在盘里;白斩鸡,完整鲜嫩的肉块尽数被挑光,只剩下光秃秃的鸡骨架和没人爱吃的鸡脖子;花菜炒肉片里,肉片被吃得一干二净,盘中只剩一堆寡淡的花菜;唯独红烧肉烧鸡蛋,还剩下一块肥腻的五花肉和一颗完整的卤蛋。

    一桌子菜,干干净净,没剩下半点能入口的好菜。

    宋明哲心口发闷,飞快抬手,将仅剩的那颗卤蛋和那块肥肉夹进碗里,再夹了一点花菜。

    桌旁喝酒的宋兴业见状,立马不乐意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出声呵斥:“哎!你干什么!你把肉和蛋都夹走了,我等下拿什么下老酒?”

    宋明哲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满脸理所当然的父亲:“秀芳忙里忙外一整晚,到现在一口年夜饭都没吃上,剩最后一口菜,留给她吃怎么了?”

    宋兴业被儿子顶撞得一愣,随即满脸不耐,皱着眉不以为然地撇嘴:“那有什么稀奇?以前陈秀珠在的时候,过年不也这样?也没见她抱怨过半句,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再说了,以前陈秀珠还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

    他往里看向陈秀芳:“伊又算个什么?”

    宋明哲呆愣了一会儿,憔悴干瘦,打扮潦草的陈秀珠和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陈秀珠在脑子交替。

    他看着在厨房忙碌的陈秀芳,转身进厨房把饭递给陈秀芳:“秀芳,别干了,先吃晚饭,吃过晚饭早点休息。”

    陈秀芳伸手接过那只盛着米饭、卤蛋与肥肉的碗,喉头一酸。

    从小到大在家,她永远都是退让的那个。

    家里好吃的、带荤腥的菜,先紧着两个弟弟,鸡蛋、五花肉这类金贵吃食,从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一桌好菜,等她收拾完灶台碗筷上桌,盘底只剩寡淡菜梗、一点油水汤汁,兑着白米饭胡乱扒两口就算一顿。就连他妈都觉得,女孩子做家务、捡残羹剩饭是本分,半句体恤都没有。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记着她从头忙到尾、空着肚子,还特意把仅剩的一点荤菜留给她。

    温热的灯光落在碗沿,一颗颗滚烫泪珠控制不住,吧嗒、吧嗒砸进白米饭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看着陈秀芳,脑子里满是陈秀珠的影子,放柔声音轻声劝:“别哭了,快吃饭。吃过饭啥活都别碰,好好去睡一觉。”

    陈秀芳垂着头,肩膀轻轻发抖。她不敢抬头看宋明哲,怕他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只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往嘴里送。卤蛋醇厚入味,肥肉炖得酥烂,是她盼了一整晚都没敢奢望的滋味。

    陈秀芳埋着头,安安静静把一碗饭吃完,卤蛋和肥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剩的一点菜汁都拌着米饭扒得一干二净。

    陈秀芳放下碗筷时,眼尾还是红红的,指尖轻轻擦了擦脸颊,小声说了句:“谢谢你,明哲阿哥。”

    宋明哲伸手接过空碗,不容分说推着她往卧房走:“碗我来洗,灶台上的活也不用你碰,去洗洗,别再出来忙活。”

    陈秀芳还想推辞,拗不过他强硬又温和的态度,只能低着头走进里屋。

    等房门轻轻合上,宋明哲转身从墙角扯下一条旧围裙往身上一系,拿起湿抹布,一点点擦拭沾满油污的灶台。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地面溅得到处都是菜汤油渍,他耐着性子,挨个刷洗收拾。

    没片刻功夫,吴慧听见厨房哗哗的水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一看见系着围裙、埋头擦灶台的儿子:“明哲,你发啥神经病?”

    宋明哲手上动作没停,抹布重重蹭过油腻瓷砖,头也没抬:“妈,你心里最好拎清楚。你要是再天天挑三拣四苛待秀芳,非要把她逼走,往后家里又变回从前那样,你就尽管继续作。”

    吴慧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心里又气又别扭。但她看不得自家儿子沾这些厨房脏活,嘴上嘟囔着“真是白养你了”,一边不情愿地伸手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想搭把手快点收拾完。

    她的腰没好多久,弯腰在灶台边擦了没几分钟,后腰便一阵阵发酸发僵,隐隐传来钻心的疼,忍不住直起身子,一手撑着灶台,轻轻揉捏腰侧,眉头紧紧皱起。

    宋明哲停下手里刷洗盘子的动作,侧头看向她:“对她好一点。她要是心里寒了走了,家里一摊子家务谁来扛?我白天要赶翻译稿子,孩子要照看,你这腰旧伤反反复复,你难道还想再进一回医院躺着?”

    他叹了口气:“我这些日子接了不少外文翻译稿,这个月光稿费就挣了七十多块。搁平常普通工人,大半个月工资都未必有这么多。能腾出时间译稿,全靠她在家操持,不是她离不开咱们家,是咱们家老老少少,根本离不开她。平时不要太过分。”

    吴慧抿了抿嘴,闷闷吐出一句:“晓得了……”

    宋明哲没再多话,锅里碗筷已经冲洗干净,沥干水摞在一旁。这时宋兴业酒喝足了,慢悠悠从饭桌起身,晃着步子往客厅走。

    宋明哲抬声吩咐吴慧:“桌上剩的盘子碗碟你收进来,台面擦干净,剩下的活我已经做完了。”

    吴慧腰还隐隐作痛,拿抹布走到客厅收拾餐桌。

    收拾完,宋明哲解下围裙搭在墙边,转身上了二楼。

    五斗橱最底下一格放着一沓裁好的大红纸,是年前备着包红包、贴福字用的。他抽出一张窄幅红纸铺平,又拉开上层的抽屉,抽出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叠成一个红包。

    他拿着红包,走下楼,走到次间门口,叩了两下。

    陈秀芳拉开门,抬手揉了揉还泛着红的眼眶,有些诧异:“明哲阿哥?”

    宋明哲推开门侧身走入,顺手把门轻轻掩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小灯,陈秀芳垂着脑袋,眼角泪痕还没干透。

    他红包塞进她掌心:“秀芳,给你的压岁钱。收好,别让我妈和明思看见,免得又多闲话。”

    陈秀芳接过红包。

    从小到大,在家中,她从来没有正经拿过压岁钱。弟弟们年年能拿到崭新毛票,她顶多分得两块水果糖,大人都说女孩子不用拿钱,家里开销轮不到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单独给她包过红包。

    她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泪珠滚滚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落在红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宋明哲轻声说:“别哭了,这是给你的新年心意,去买件新衣裳。”

    陈秀芳点着头,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把她放在心上……

    第165章 陈秀芳的亲

    大年初一在家一整天,年初二,王冬生出去拜年,上午去他师傅薛工家里,下午去陈秀珠的师傅张科长家。

    陈秀珠今天早上睡到十点,早饭连了中饭,吃过饭,没有睡意,搬了竹椅到天井里晒太阳,跟嬢嬢阿姨聊天,吃瓜子。

    王家没什么亲眷,陈秀珠又跟娘家断了,夫妻俩发的年货又多,这时候刚好摆出来招呼大家吃。

    这栋老式石库门住户密集,黑漆大门常年敞开不关,站在自家天井,就能将整条弄堂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来往行人尽收眼底。

    陈秀珠正剥橘子分给身边几位阿姨,目光无意扫过弄堂道口,她分橘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只见她嗯奶和她妈提着礼品,路过他们这栋楼门口。

    天井里坐着的一众阿姨、嬢嬢顺着她的视线齐齐转头。

    “哎,那不是秀珠的嗯奶跟伊姆妈吗?伊拉倒是跟宋家关系好啊!都这样了还来拜年?”

    “陈家老太把宋家当成救命恩人的,她心里肯定埋怨秀珠不懂事。”

    陈秀珠无语,她嗯奶真是一日为奴,终身为仆。

    隔壁传来敲门声,吴慧的声音传来:“陈家婶娘,新年好呀!”

    “新年好!”

    “侬噶客气做撒?”

    “秀芳在吗?”

    “在的,在的。进来进来!”

    陈秀珠听见她嗯奶提及秀芳,反应过来,她嗯奶是去找陈秀芳的。

    隔壁老太太进了宋家大门,吴慧叫了一声:“秀芳,你嗯奶和姆妈来了。”

    陈秀芳刚刚洗好碗,还没把围裙摘下,走了出来。

    “嗯奶、姆妈!”

    宋家老太太过世了,陈家老太站在厅堂里,浑身不自在,再也没有从前上门时那种感觉。吴慧请她们婆媳坐下。

    陈家老太客套地扯了两句家常,目光落在系着围裙的陈秀芳身上,叹了口气开口:“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一家人照看秀芳了。”

    吴慧摆摆手:“说什么客气话,住在一起彼此照应,谈不上打扰。”

    陈家老太侧过身,伸手拉住陈秀芳冰凉的手。

    陈秀芳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缩,只当她们是来接自己去,急得连连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嗯奶,姆妈,我不回去,我在这里挺好的。”

    陈家老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件事,我们私下说。”

    陈秀芳摇头:“不要,没什么好私下说的。”

    陈家老太皱眉:“秀芳!”

    陈家老太上次知道了陈秀芳的心思,她看孙女这个样子,看起来也没办法私下跟她好好谈了。

    她叹气:“好吧!那就这里说!今天过来,是有一桩好亲事说给你听,我们托人,给你寻了个牢靠人家。对方小伙子在市粮油食品厂做出纳。”

    陈秀芳怔怔看着自家奶奶,满脸不敢置信:“粮油食品厂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怎么会看得上我?”

    陈家老太正要往下细说,话才起了个头,陈秀芳已然猜出七八分,心头一沉,抢先开口打断:“难道这人有缺陷,残疾的?”

    “一米七十三的白皮肤小伙子,二十六岁。没有一点残疾。”陈家老太说得理直气壮,她还跟吴慧说,“明哲姆妈,这个小伙唯一的为题,就是他前头媳妇是得了急病走的。”

    “你让我给人做后妈?”陈秀芳叫了起来。

    陈家老太站了起来:“我是你嗯奶,你真当我害你啊!人家结婚三年,从头到尾没生过一儿半女,你嫁过去哪里需要照看别家小孩。最难得的是他家在粮油食品厂门路广,只要你点头定下这门亲,立马就能托关系给你安排进粮油厂上班,你就有正式工作了。”

    陈家老太转头望向一旁坐着的吴慧,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感慨。

    “明哲姆妈,手心手背都是肉。建军、建民我们自然疼,可秀芳也是我的亲孙女,我哪里舍得委屈她,一心只盼她能落个安稳好归宿。我实在想不通,我们陈家两个孙女,怎么一个比一个性子倔。”

    说完她重新转回头,定定看着眼眶泛红的陈秀芳:“明天媒人已经约好见面相看,你明天跟我们回一趟家,明天过去见见那个小伙子。你要是心里信不过家里人,看完人也能自己四下打听打听,街坊邻里、粮油厂的职工随便问,人品模样都挑不出错。人家先前成婚三年无儿无女,厂里还给分了独立住房,不用老少挤在一起,吃喝粮油内部都有便利,你静下心好好想想,错过了这次,往后还能寻这样的人家吗?你不要没有脑子。”

    一旁陈金妹看向吴慧:“是啊明哲姆妈,麻烦你多帮我们劝劝秀芳,这机会实在难得,千万不能一时意气白白放走。我们做长辈的总不会害自家孩子。”

    吴慧坐在边上,面上只淡淡应着,嘴上敷衍附和两句,应下会帮忙开导几句。

    陈秀芳垂着双手,手指绞着围裙边角,一句话也不说。

    陈家老太再看向陈秀芳:“侬脑子给我清爽点,不要想些有的没得。明天早上回家来。”

    说完婆媳俩走了出去。

    二楼楼梯转角处,宋明哲一直静静立着。方才陈家婆媳进门寒暄、拉扯说亲的一整段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朵里。

    自打陈秀芳来到家里操持里外,他才能腾出大把时间翻译,家里一日三餐、打扫收拾、照看零碎杂务全有人扛着,难得过上几日省心安稳日子。

    倘若秀芳真顺着家里安排去相看,点头应下这门亲事、从宋家搬走,一屋子琐碎活计瞬间没人打理,他妈腰伤反复,他爸、他自己和明思都不会做家务,更何况孩子无人照看,往后日子只会一团糟。念及此处,

    没多时,陈家婆媳客套完离开他家。脚步声走远,宋明哲才缓步从楼梯走下来。

    堂屋里,陈秀芳垂着头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脸为难。

    宋明哲装作方才一无所知,随口问:“方才家里来客,是出了啥事体?看你脸色不大好看。”

    吴慧在一旁搭腔,三言两语把陈家母女上门说亲、粮油厂二婚出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孩子哭闹声,磊磊午睡醒了。

    宋明哲转头跟吴慧说:“姆妈,你先进去哄哄磊磊,我单独跟秀芳说两句话。”

    吴慧点点头,转身往卧房照看孩子。

    客堂间里只剩两人,宋明哲侧身示意,带着心绪纷乱的陈秀芳走进她住的次间,合上屋门。

    宋明哲刻意放缓语调,装出真心为她盘算、替她着想的温和模样:“秀芳,方才听我妈一说,这门亲事听着条件确实不错。粮油厂稳定单位,还有分配住房,外头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谋一份厂里的正式工作。除了是二婚之外,其他都很好。不过,我们心里也明白,要是头婚,这样的小伙子,不可能要一个没有工作的小姑娘。错过了这个机会,下一次,可能就没有了。”

    陈秀芳垂着脑袋,心口堵得发闷。她心底藏着对宋明哲的那份心思,没办法对宋明哲吐露。

    在所有人眼里,粮油厂有编制、有房子的小伙子,是踏破门槛都难寻的好姻缘,没人会体谅她半点不情愿。

    宋明哲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放得愈发柔和,装得处处替她考量:“要不要我帮你出去打听打听那人的底细,人品、平日里为人处事都问清楚,免得你贸然相看吃亏。或者我陪你上街买件新衣裳,明天相亲总归要打扮漂漂亮亮的。”

    他越是这般体贴周全,陈秀芳心里越是慌得厉害,一想到相看过后就要嫁给旁人,往后再也不能日日守着他打理家事、日日相见,酸涩委屈翻涌上来,眼眶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落,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出声失态,可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宋明哲从口袋摸出干净手帕,递到她面前,假意宽慰:“秀芳怎么了?好好的大年初二,别哭鼻子,旁人看见要笑话的。”

    可他这番客套温和的劝慰,反倒戳破了陈秀芳最后的防线,眼泪落得更凶,一串接一串砸在手背上。

    宋明哲见状,故意接着往下说,字字句句往她心上戳:“秀芳,说实在的,人家这份条件真的难得,多少有工作的姑娘都抢着要……”

    这话彻底压垮了陈秀芳,她再也绷不住,往前一扑,紧紧靠在宋明哲肩头,声音哽咽破碎:“明哲阿哥,我……我不想去相亲……”

    宋明哲顺势抬起手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后背,虚虚地搂着她,语气带着进退两难的无奈:“秀芳,你不该对我存这份心思的。”

    第166章 相亲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