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乐音华章, 漫天的鲜红花瓣铺洒开来,我低垂眼眸一步一步跨上这漫漫无天际的台阶,天边阳光明媚, 蓝天碧水相得益彰,手中依旧拽着一柄繁花点缀团扇,满头华冠压得人沉重重的。
又跨上一步台阶, 眼中徒然出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一顿,抬眸望去。
夙临身穿艳红长袍,金丝织就的古朴神秘纹路密密麻麻, 繁复奢华, 与我身上这套别出一裁的相似,“这一路甚长,我以为一起走甚好。”夙临言笑晏晏,固执走下台阶拉上我的手, 我想了想, 道:“这于理不合。”夙临不以为意,“无妨, 父君母后是不会介意的。”
“放心, 兄长今日必定能回来。”夙临压低了声音, 面上浮现些许怅然, 我看看他,出声,“谢谢你。”谢谢夙临愿意帮神珏, 谢谢夙临救了孩子。
夙临目不斜视,眼眸微暗,“今日之后怕是再难与嫂嫂如平日那般玩闹了, 我知道母妃和父君害死了王后,兄长是绝对不会轻易宽恕他们的,可是母妃终究是我的母妃,我也是决计不会放任不管的。”
我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满地被风卷起来的残花,心头似压了沉甸甸的什么东西,今日过后,我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晓得前路究竟如何,唯有一片朦胧的迷茫。
我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心间猛地一跳,手腕被人稳稳扶住,“当心脚下。”夙临轻声道。
再次踏入王宫大殿,全然不同的场景,坐在首座的一国之君一国之母脸色都好看,满堂花醉三千客,无一人谈笑,拘谨的好比那含羞待放的含羞草,我瞧见了君府的人,自从王后身死,这些日子以来君府闭门不出,萧寂沉没。
王君率先打破这沉寂的氛围,站起身来,“我儿夙临天姿非凡,性情仁慈,为人更是宽厚亲民,乃是本君与王后之嫡子,今日乃是夙临的册封大典,亦是成婚大典……”
底下窃窃私语声不断响起,“这废太子的太子妃怎么可以成为新太子妃,这……于礼不合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王后开口道:“我儿心善,废太子妃终究是无辜,一切原因都怪是前任王后秽乱后宫,才会导致王族血脉混淆,众卿可还有意义?”说着王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是居高临下的蔑视,轻飘飘的一眼就挪开。
即便是荒谬的再荒谬,众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默不作声的不再言语。
司礼再次上前,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一丝不落,“夫妻对拜,结连理之好,愿同心同德,白首不相离!”
两人相对而立,我瞧见夙临眼中划过的讯息,大殿外一阵锣鼓喧天声,殿内诸位神情一变,一堆穿戴得井井有序的士兵一贯而入,在为首那人出现在大殿中时王君王后面色剧变,脸上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难看。
“大胆神珏!你居然还敢回来?!”王君双目怒斥,眼中尽是愤怒与狠戾。
我瞧着那披金带甲的人,眼中莫名有些干涩,心脏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却连呼吸都浅淡缓慢下去,神珏,神珏……这个名字无数次在无数个夜晚在梦魇中无时无刻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质问我为何要杀他的母后。
我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神珏一如往昔不变的容颜上似乎多了一些沧桑之感,冷冽的眸子中少了一些往昔仁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
他冷冽的眸子扫过我一眼,转而迎向殿首之人,“本宫若是不回来,怕是本宫太子妃就要成为旁人的太子妃了。”
王后站起身来,冷眸盯着神珏,“你的母后秽乱后果,此乃事实,你的血脉存疑,根本不配为我南疆太子!来人啊,还不快把他拿下!”
王后话落,整个大殿竟无一人动,王君环视一圈,目光倏然落在夙临身上,瞳孔骤缩,“是你!”夙临低垂着眸子,拱手向王君行了一个礼,“父君恕儿臣不孝,儿臣喜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生性喜好玩乐,心中对太子之位实在没有任何想法,在儿臣心中唯有兄长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你糊涂!”王君王后面色铁黑,王后死死盯着神珏,“他根本不是你的兄长!根本就不是王族血脉!”
神珏冷声打断王后的话,“柳贵妃说的证据可是这两位。”
地上被带上来两个人,一个是王后身边的贴身丫鬟,一个是王君身边的洪公公,两人一见着这个场面当即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一股脑的把所有事情都给说出来。
“王君和柳贵妃设计陷害的王后,我们人微言轻不能不从啊!”
“堂堂一国之君,用如此卑鄙的手段算计自己的妻子,父君,你果真是让儿臣长见识了。”神珏垂眸,看着两人,淡声吩咐,“杀了。”侍卫手起刀落,前一刻还在惊恐求饶的人下一刻脖颈间已经多了一条深深的血痕,身形一歪,缓缓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层层守卫将整个大殿围的水泄不通,我看着中间那个浑身都散发着冷冽气质的人,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是冰凉一片。
“神珏,你莫不是要造反不成?!”王君面色青白,“你别忘了,本君是你的父君!”
神珏轻笑一声,只不过那笑意极冷极冷,“父君放心,纵然父君几次三番派人对神珏下死手,以取神珏性命,可是父君终究是神珏的父君,自是不会对父君做些什么的。”不等王君的脸色稍微缓和缓和,神珏又道:“不过父君年岁已大,恐怕已经不适合再处理事务了,自今日起便于宫殿闭门不出修身养性吧。”
“至于柳贵妃……”神珏的目光落在柳贵妃身上,夙临一掀衣摆跪在地上,祈求的看向神珏,“求兄长饶过我母妃一命,夙临愿意为母妃受罚,即便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一场逼宫,没有动兵没有动刀,众位恍恍惚惚的来,恍恍惚惚的走,王君和昔日的柳贵妃今日的王后被囚禁,夙临也被囚禁在他自己的宫殿,王宫之中一时大变天,整个王宫上上下下被一阵洗清,暗处那些王君的人通通被神珏一拔而起。
我听着朝露絮絮叨叨的谈论起最近外面的事情,垂眸手一搭一搭触碰着神安软乎乎的脸上。
朝露说着说着低了声,道:“太子殿下只是刚回宫一时事务繁多才没来的及来看望主子的。”
神珏回宫至今日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却是一步也不曾踏入过东宫,听着朝露安抚的话,我喉间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铺天盖地的要将我淹没,“咳咳咳…咳咳……”我怕吵醒神安我捂着帕子跑远些咳嗽,咳得我泪花四溢。
“主子你怎么了……”说着朝露没了声音,往日里她定然得絮絮叨叨的再说上些许,今日倒是反常的不再说话,我压下喉间的痒意,抬眸瞧去,瞧见一个意外的人,“神珏……”
神珏俯下身来冷硬的眉眼染上些许温柔,他轻叹一声,又似回到了原先的那个神珏,我心间一颤,许久的思念如同洪水冲垮堤坝瞬间疯涌而出,溃不成军,一时间什么也不想再去多想,什么也再顾忌不得。
“神珏……”我扑上去一把抱住他,脸颊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短暂的放纵过后我想到那把血淋淋的冰冷的匕首,想到王后临死前的话,想到神亲眼所见我拿着匕首插入了她母后的胸口,我的喉间一阵腥甜,身体一僵,指尖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母后不是我杀的……”
神珏抱着我的手臂一僵,长久的寂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时间仿佛变得异常缓慢,仿佛已经要过了一个世纪那般长久。
“我知道。”
一声,轻飘飘的一声犹如一个重锤沉重的砸在心口,生疼生疼,疼的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种陌生情感沿着每一根筋脉穿透过每一寸肌肤。
可是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王后终究是因我而死,王后了解神珏,神珏又何尝不了解王君,此时此刻,对人情世故格外有心得的我清清楚楚的意识到,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中间扎了一根刺,一旦过近,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我推开了神珏,道:“你去看看神安吧,他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神珏看我一眼,转身离去,他蹲在摇篮面前,看着摇篮里乖巧闭着眼睛熟睡的婴孩,“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我垂眸看向摇篮里睡得深沉的娃娃,神珏亦是垂眸盯着孩子道:“嗯,可爱。”
“太子殿下。”有人走进来,在瞧见我时敛去了未尽之言,只恭敬的道:“有人求见。”
神珏神情不变,看我一眼道:“我去去就回。”两道人影瞬间消失在房间中。
朝露立马进来,嘟囔道:“太子殿下可真是的,才有机会来看小殿下一眼,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蚂蚁在心脏上啃咬,我淡淡道:“大抵是有要事还没有处理好吧。”神安嘤嘤一声,迷迷糊糊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充满好奇的看着我,一只小胖手慢腾腾的伸向我,在空中抓啊抓,“神安乖。”我扬起笑容捏了捏他胖胖的小手,“没事的,爹爹不喜欢你娘亲会一直喜欢你的。”
“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小殿下呢,小殿下这么可爱,主子你不要想太多了。”朝露宽慰道。
我垂眸不答,一搭一搭的捏捏小爪子。
神珏的这一去去就回又是好几日,几日的光景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柳贵妃意外身亡,听说是凤栖殿大火,宫人没能及时发现,经历过一次大火的凤栖殿又一次被烧成了灰烬,等宫人发现时柳贵妃早已烧成了灰,偏偏那夜倾盆大雨一下,连灰烬也被雨水冲刷干净,神珏位临王君之位,已经是南疆的新任王君。
“听说夙临殿下疯了般质问王君,最后失魂落魄的又被关进了自己的宫殿,现在是米粒不进,似要绝食,真是让人唏嘘。”朝露喃喃道。
却是是挺叫人唏嘘的,今日霜降终于有机会进宫来寻我,我们一同躺在躺椅下乘凉,霜降滔滔不绝的述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平日里因着夙临霜降也能来寻我聊天作伴,今日却是那场大婚兵变后霜降第一次入宫。
她语气颇为慎重,随即东张西望一番做贼似心虚的悄声道:“糖糖我给你说你可要小心一点王君。”
我看她一眼,心下倒是突然被勾起了一丝好奇,想听听霜降能说出来什么叫人震惊的大八卦,“何意?”
霜降又四处张望一番,见环境安全,又更压低了声音,“你没有发现吗,太子殿下他此次回来性情大变啊!以前性格那么温和的人现在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个王后不是死了吗,听说就是他命人放的火,有人顶撞他,他就能笑眯眯的叫人脑袋搬家!”
“王殿里每日都会有尸体被抬出来,听说门口的台阶都被染红了。”说着霜降的整个身体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也不知道三殿下会被他怎么样,柳贵妃和王君那样对他,三殿下可是那个柳贵妃的儿子,万一太子殿下一个过不去咔嚓一下了结了三殿下可如何是好,三殿下人还挺好的。”
我闻言一愣,神珏自从回来后唯一来的那次不过呆了片刻不到的时间,与以往的区别大抵就是冷淡了些,自己的母亲被自己的父君陷害,自己又被自己的父君追杀,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夕之间跌落泥潭,性情大变是正常的。
“还有就是你啊。”霜降难得有犹豫不决的时刻,此刻她却是一脸的犹犹豫豫的紧,“他当上王君这么久了,就没有提过封你为后吗?你知不知道宫的人都传的些什么?他们……她们……”霜降说着说着泄气了。
我道:“无妨,无妨。”其实我也在有所耳闻的,无非就是说我根本不配当王后罢了。
“听说神珏落难时被西城那边将军之女所救,那将军之女此次就跟着一起回来了,此刻就住在王宫中,也不知道神珏他这是什么意思,糖糖你可知道。”
我摇头,“不知道。”
霜降顿时又用一种老母亲看傻孩子的眼神瞧着我。
说曹操曹操到,一日响午时分,我将将哄好神安入睡,一阵阻拦吵闹声,一个穿的红红火火的姑娘顿时出现在我的眼前,侍从小声道:“太子妃,我们拦不住红灼姑娘。”
红灼眼神倨傲的看着我,“你就是神珏哥哥那位在他落难时转投他人怀抱的太子妃吧?也不过如此,你根本不配做神珏哥哥的王后!”
摇篮里的神安突然似被吵醒了一般哇哇哇大哭起来,我冷声道:“说完了?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我走到摇篮前轻轻摇晃几下,神安又慢慢闭上眼睛。
红灼不退反进,自顾自坐在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神珏哥哥重伤时是我跟在他身边贴身照顾,神珏哥哥早就厌弃了你,念在你给他孕育了一个子嗣的份上心胸宽广才施舍给你这一座宫殿,不然你以为为何神珏哥哥已经登基,为何不许你王后之位?”
“我的父亲为了帮神珏哥哥,在先王君死士的追杀中陨命,神珏哥哥答应过爹爹的,会照顾我一辈子,神珏哥哥会娶我为王后,而你什么都不是,你的孩子也什么都不是,我的孩子未来会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红灼笑得得意,“你若是安分守己些,我也不会为难你,若是不安分守己,我可不能保证你的儿子会不会出个什么意外……啊!”
“啪——”红灼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我,“你居然敢打我!我可是神珏哥哥的救命恩人,南疆未来的王后!”
我冷笑一声,“这么巧啊,我也是神珏的救命恩人呢。”
“你等着!”红灼气愤的瞪我一眼,红红火火的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
夜风一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身披上外袍寻着王殿方向去找神珏,不料还未出东宫大门门口侍卫当即将我拦下,“太子妃,王君吩咐了无事不得外出,夜深寒凉,还望太子妃先行回屋。”
两个侍卫将门死死拦住,生怕我一个跑出去。
我默默转身回宫,在他们又端正站立过去的时候麻溜的转了一个与宫殿相反的方向,待到一座矮墙时麻溜的爬上旁边的树总算是爬坐到了墙壁之上。
该死的神珏,居然还囚禁我,我想了想,总算是想透了,是他的母后想害我,是她母后的错而非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愧疚?去她的什么人情世故,神珏如今这幅一点也不想看见我的态度算是什么?我心中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气,今日我必定是要将事情给说清楚的。
要过就过,不过拉倒,我可以自己带着神安自己过,也不是非他不可的,这么一想通,这些日子堆积在心头的憋闷瞬间一扫而空。
顺着墙壁一跳,屋漏偏逢连夜雨,咔嚓一声,我紧蹙了眉头,等脚腕传来的阵阵痛意渐渐淡下去,一动不动的缓了缓才起身悄摸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朝王殿走去。
王殿外面人来人往,我溜到后方,瞧见敞开的窗户,在又一轮侍卫走过,立马上前腿一瞪爬了进去,刚落地就瞧见正提笔写什么的神珏,他浅淡的眸光瞧向我,眼中划过一丝意外。
“糖糖,你怎么来了。”
我拍了拍乱糟糟的衣裳,面无表情走到他跟前,道:“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不想见我你大可以直说,不用躲着我也不用怕我来找你就把我关在东宫,如果你早一点说我绝对二话不说直接彻底消失在你的眼前,绝对不会再碍你的眼。”
神珏瞳孔微缩,面色一沉,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怒意,指尖捏着的笔身瞬间断裂,“糖糖是想抛下我?”
我一愣,瞧着神珏生气的模样,生气?他为什么生气?我都没有生气他生什么气?
“你知道的,是你母后想害我,想致我于死地,你也知道这并非是我的错,可是你忘不掉自己看见的那一幕,是不是只要一看见我,你的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的浮现那个场景?”
“不是的……”神珏出声反驳,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低。
“你忘不掉的,一如我亦忘不掉,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梦到那个血淋淋的匕首。”梦到你亲手杀我为你的母后报仇,即便我知道这是假的,这只是梦,这只是梦而已,我无数次宽慰这只是梦,可是他依旧如影随形,一刻也不停歇的纠缠着我。
“你自己想清楚,你实在接受不了我们就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你也不用一看见我就想起你母亲,神安是我的,我要带走,我怕你迁怒神安欺负他。”我一口气说完,想了想还是道:“即便柳贵妃如何,夙临是无辜的,他帮助过我们许多,求你放过他。”
差不多也就这么多,我抬眸看向他。
神珏眼睛通红一片,那双温润的眉眼里此刻压抑着满腔怒意,“好一个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神珏颤声站起来,一步一步缓慢踱步到我跟前,那双温润的眼里此刻爬满了血丝,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殿对不起他的事一般,我委实不忿。
“太子殿下也不用摆出这么一副我对不起你的模样,是你先奇奇怪怪的避着我躲着我,还叫人关着我,太子殿下莫不是还要想着倒打一耙不成……”
我整个人当即被死死拥入怀中,力道紧得似要把我镶嵌入血肉之中一般,神珏的声音浅浅自我耳畔响起,低沉而引出阵阵酥酥麻麻之感。“对不起。”
我推嚷的动作一顿,眼眸微垂。
“是我的不是,对不起,我这些日子故意避着你不见,是我太懦弱,懦弱到不敢面对,不想面对,只会一味的逃避,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贼小心翼翼的爬上你的床,我看见我们的宝宝乖乖巧巧的睡颜,我错了糖糖,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神珏的心脏噗通噗通的与我的心脏一起跳动,我纠结了片刻,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东宫。”
“因为王宫现在还在动乱,我怕有人对你不利,才封闭东宫的,没有与糖糖说清楚是我的不是,糖糖能不能原谅我不要离开我。”
我使劲推了推人,面无表情道:“你先松开,我要被你掐死了。”
神珏这才小心翼翼松开手来,近距离的接触,我的视线蓦然落在他的发间,原本乌黑亮丽的乌发已然黯淡些许,凡间嘈杂生出白发,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心中一时难言,什么东西梗塞在喉间。
想起什么,我又问道:“红灼是你的新救命恩人?你要娶她做王后?”
“绝对没有的事!”神珏拧眉,“是谁与你说的,她父亲救了我,我虽答应照顾她一辈子但并非是娶妻,我打算给她一个封号赐一座宅院,再别无其他。”
我仔细瞧了瞧他的面色,道:“那我勉为其难的原谅你了,但是往后还是要看你的表现的。”
隔阂说开,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夜好眠至天明,我揉了揉酸疼的腰醒来时神珏已经不见人影,朝露笑意盈盈的端了盆水走进来,待收拾妥当之后又吃上了香喷喷的包子。随口问道:“夙临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朝露回道:“夙临殿下已经被解了禁足。”她迟疑道:“如今正跪在王殿求王君让他的母妃可以入王陵。”说着朝露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沉默了,昔日神珏的母后入不得王陵被人送回君府,连吊唁也无,今日夙临的母妃连骨灰也无,亦入不了王陵,这究竟是谁的错呢,错来错去其实还是王君的错,若不是他,何须平添这许多事端。
王君不喜王后又想要人家的兵权,有了兵权又想要自己的心爱之人,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多的是波折曲折。
我瞧着水池中游来游去的七彩灵宝鱼,波光粼粼。
闷雷在天空乍想,翻滚的黑云卷卷而来,暗沉沉地将整座王城都笼罩在其中,压迫得人只想赶紧回屋躺着,惊雷伴随着沉重的轰隆声响起,我急忙回到寝殿看到朝露正在安抚着神安,他依旧睡得沉沉。
“没事的主子,我看着小殿下的。”
哗啦啦,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渐渐形成雨雾。
我看了看漆黑的云层,拿起了伞钻入雨中,到达王殿门口时,夙临还跪在雨中,背脊挺直跪得笔直。我走上前将伞遮去那些倾盆大雨。
夙临缓缓转头看向我,一双似被雾水蒙着的眼中没有一丝光亮,“你也觉得我是错的吗……”声音极轻,轻得在这哗啦啦的雨水中叫人险些听不清。
“你是为了自己的母亲,没有错,神珏亦是为了自己的母亲也没有错,你们只是立场不同,拿着伞回去吧。”我将伞递给他,“你便是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也是无用,有这功夫倒不如好生回去歇着,等到天晴月明时再与你母妃寻一个绝佳的风水宝地,再与她好好烧上多多的纸钱,这样她在地府还能所钱财傍身。”
夙临一动不动,“母妃的心愿便是能葬入王陵。”
“为何非得固执的葬入王陵,你母妃与王君相爱,可还不是辜负了她娶了王后,足以见得王君不是一个良人,作为她的儿子,你更应该让她好好投个胎,下辈子莫要再遇见这样晦气的人。”
“当然了,我说的是王君,并不是说你,虽然王君是一个不怎么样的人,但是你和神珏都是很好的人。”
夙临终于有了松懈的表情,我一溜烟将伞柄塞入他的手心,“行了,快起来了,再不起来这些水都要淹没过你的脑袋了。”这话自然是瞎说的,雨势虽大,却也不过刚刚淹没过鞋底。
雨雾蒙蒙,愈发大了起来,夙临的身影从雨雾中彻底消失,王殿的大门彻底打开,神珏的身影至里间踏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已经远去不见人影的方向,又转而看了我一眼。
我撑着伞上前询问他一番,“要不要回东宫?”
“雨势这般大,回东宫作何。”我睨了他一眼,“哦。”自讨了个没趣,我撑着伞转身就要走,身子却被人骤然一拉拽入怀中,指尖握着的伞一个不稳滚落在地好几圈,低沉的嗓音在我颈间响起,温热的呼吸不时扑洒在皮肤上。“做我的王后可好,唯一的王后……”
那天的雨势很大,彼此的心跳很快,混乱一片。
喉间又是一阵腥甜。
大雨倾盆散尽,彩虹展露天际,是一个极好的黄道吉日,我搬出了东宫,搬进了王殿,络绎不绝的封后大典服饰纷纷扰扰,断断续续一刻也不停地送入王典。
“这个颜色太过于黯淡了些。”神珏拿着两匹面料评判道。
我将目光挪到他手中看上去并无甚区别的面料上,这难道不是差不多的颜色吗?
“这颗夜明珠色泽差了些,不够剔透光莹。”
诶?明明亮堂堂的漂亮的很。
“这个头面俗气的很,打造的也不够精致。”
我盯着那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头面举手表态,“我以为此头面甚是不错。”
神珏幽幽将我一望,我顿时了然的选择闭嘴,你眼光高,你了不起。顿时他满意的又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琉璃流苏冠,我上前凑进瞧了瞧,此头面居然比起那金头面还要精致上许多,我看了一眼神珏,果断的先他一步开口,“此头面虽然看着是非常的有质感和漂亮,但是实在不实用啊,这一颗颗的小玉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可不就碎了吗?”
我懂,我都懂。
这次神珏的面色一顿,朝我露出似笑非笑的眼神,点评道:“我以为这玉面头冠甚好,华丽而不张扬,隆重而不失朴素,做工更是前所未有的精细,就论着一颗颗细小的圆珠就被打磨的颗颗圆润饱满,十分考研耐心。”神珏一溜烟诉说了一堆这玉面头冠的好处,说的我一愣一愣,临了,已经将这这玉面头冠夸的可谓是天上有,地上无。
挑选了一整天的东西,临到傍晚十分才终于敲定下来一系列琐碎的诸多繁杂事。
我将摇篮拉到床边,只需要翻个身就能瞧见神安,“怎么天天睡这么多觉的?”我伸手继续戳戳神安的小脸蛋,温温热热,软软乎乎,皮肤细腻的像是吹弹可破的剥了皮的鸡蛋。
“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比较喜欢睡觉的。”神珏轻声道。
我遗憾的收回爪爪。
半梦半醒间,一片朦胧白雾中,我瞧见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他好似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亮亮的瞧着我,有点熟悉,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里,总有层浓郁的雾气掩盖在他的脸上。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的爹爹娘亲呢?”
我走上前蹲在他身前,奇怪的是即便离的如此近,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娘亲。”小孩软软的声音响起,他面上的薄雾顷刻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同神安那张脸一模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神安?”
“娘亲,我要走了,我要回天上去了。”神安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嘴中突然流出许多许多的血,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神安!”我猛地惊醒,身上已经黏腻覆着一层冷汗。
神珏抚上我的脊背,轻拍两下,“可是做噩梦了。”心脏噗通噗通一下一下跳个不停,心悸的感觉依旧是刻骨铭心,我猛地翻身下床,几根还在摇曳燃烧的蜡烛烛光昏暗,却也足够叫人看清摇篮里的人此刻正睡的香甜。
我颤抖着指尖碰到他软和的小脸,身上蓦然披上一件披肩,神珏为我拢了拢衣襟,眉心微蹙,“怎么了,你面色很不好,可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了。”
“我梦到……我梦到神安流了好多血,我怎么也擦不干净……”
“没事的,没事的,神安好好的睡着呢。”我整个人都被抱在怀中,温热的体温渐渐驱散了那噩梦中惊醒的冷汗,余光瞥见一抹殷红时我的身子猛地一僵,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整个身心,视线一刻也挪不开,“神安……”我颤抖着用锦帕擦拭掉神安鼻间涌出的血。
“医官,宣医官……”
神安起先只是流鼻血,后来被吵醒了开始哇哇大哭,哭着哭着嘴巴里开始流血,越来越多,我颤抖着指尖,锦帕尽数被染尽,怎么也擦不干净,就像梦中一样。
整个大殿里医官们急得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的低垂着头,“臣等无能,实在看不出小殿下这是何病因。”
神珏阴沉着一张脸,一张温润的脸上此刻风雨欲来,“看不出来?怎么会看不出来?!”
“是臣等无能!”乌泱泱跪了一群人。
哭声越来越小,抽泣声都缓慢下来,感觉到手底下逐渐凉下去的体温,国师所言句句浮现在脑海之中。
“我只是想来提醒太子妃,恶念混沌幻化而成的恶神受天道厌弃,神族子嗣血脉延续本就艰难,更何况是恶神和一个天神残魂碎片孕育的子嗣,你觉得天道会允许这样的血脉降生?”
“你在此间乃是灾星命数,此乃天命,与你纠葛太深之人终会因你受害,王后如此,神珏如此,你在此间的血脉亲友亦如此。如若不信,时间会证明一切。”
“国师……”我抱起神安往门外跌跌撞撞跑去,前所未有的跑得极快,抛掉一堆惊呼声,一刻也不敢停的跑,跑,拼命的跑,跑到脚尖刺痛,跑到胸腔的呼吸急促得似要呼吸不了,“国师一定可以救你的,神安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停的落,神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浅,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爬上星辰楼,我总算瞧见那一抹月白,一如往昔,我扑上前一个跪在地上,“国师,岑云君,求你救救神安,你一定可以救他的对不对,我可以一命换一命的。”我不停地磕头,一滩血迹很快溅染了石壁,眼泪像是永远也流不尽,溃流不止,“求求你救救他,以后每一次轮回我都可以让你们杀掉我,我不会到处跑,我求求你们救救他!”
“国师神力无边,求求您救救神安,但凡我有,倾其所有”神珏跪在一旁,神情诚恳,眼中的忧伤似要溢出。
国师轻叹一声,银丝随意飘落,一双墨瞳在月光下划过银色的光泽,眼中仿佛挂了两弯月亮,清清凉凉的声音响起,“抱歉,恕我无能为力,命数如此,此子终究是为天道所不容,不可多加强求,便是强求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徒增悲苦。”
“我早就告知过你,是你不信。”
像是一声无情宣判,小小的包裹里彻底停止了心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彻底闭合,一双气息也无。
“神安……”“神安!”“神安。”
心口细细密密的疼痛瞬间铺天盖地的铺上来,一阵一阵地抽疼,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喉咙间一阵撕心裂肺的痒意,一口血水吐出,眼前一片黑暗,临了我听见神珏的惊呼之声,听见夜风凉凉吹走了神安的呼吸。
我为什么就没有神力呢?
如果有神力,我一定可以救神安的,如果有神力,神安一定不会死的,如果有神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我又死了。
死得极其的安详, 听说是悲痛欲绝吐血过多失血而亡的,这次死得却是同以往不大一样,很是怪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无的手,还是人形的魂魄,居然没有变回一片混沌黑云。
刚死之人脑袋都不大清楚, 浑浑噩噩的, 我亦如此,我蹲在我的棺椁旁边,看到了里面身穿一身靓丽大红衣裳头戴华丽头冠的我, 甚至还画着精美的妆容。
唔……
我沉思片刻, 作孽啊,不晓得身穿红衣死去的鬼容易变成厉鬼的吗?虽然我也是道听途说,也不晓得这究竟是真是假。
胸口蓦然一疼,一缕清风般的红色烟雾从我的身体里抽离出来, 一时之间心脏似空了一块, 空落落的,我下意识伸手去碰了碰, 将将还未触碰到那虚无缥缈的红雾, 那雾气就已经散得一丝不剩。
浑浑噩噩的脑子突然出现好多记忆, 犹如一幕一幕皮影戏穿梭而过, 叫我大为震撼,没想到我这一世做人做的如此的丰富多彩,跌宕起伏, 可比往日做颗石头鸟儿什么的有意思的多,凡人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有趣的玩意无出其右。
哎, 我看着棺椁中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可惜就是运气不好了些,是一个灾星,要不然我肯定能再好生体会一番悠哉悠哉的红尘生活。
唯一不大好的就是一堆哭哭唧唧的人委实是吵闹了些,我仔细盯着一个又一个穿着白衣裳哭的梨花带雨稀里哗啦的一堆人,好多人我认都不认识,他们却是哭得无比认真,好似当真是与我尤其的熟稔,见着我一朝惨死悲痛欲绝,好不伤心。
这已经是第三天这样的场景了,颇有一种要在这里哭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陆陆续续,来来往往,我见到了相识的人,是我在此间的爹爹娘亲,还有妹妹,娘亲消瘦了许多,一双眼睛红肿的很,一看就是为我的死悲伤的很。我飘到他们面前,目光挪到了君龄的脸上,她居然也是眼睛红红的,有点不可思议,我以为她应该是不喜欢我的。
叫人更加觉得意外的是我那个爹爹,他亦是眼角带泪,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是一点都不敢相信,毕竟他不是一直讨厌我的才是。
果然,人心难测,凡人总是这样奇奇怪怪的,难以理解,难以理解。
哭着哭着给我哭得都困顿起来了,我又飘回棺椁旁趴着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魂魄还无法离开我的尸身,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我愉快的开始睡大觉。
等到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耳朵边已经没有了那些哭唧唧的声音,唯有蜡烛不断燃烧的细小声响,昏暗的光线下整个大殿显得尤其的安静。门外夜风轻轻一吹,烛光被迫欺压的摇曳几下。
我的目光挪到另一侧的小棺材,我飘了过去趴在棺材边上盯着里面和我一模一样惨白的小脸蛋,盯着他瞅了片刻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却是直接穿透而过,心脏莫名空落落的,收回手指,我微微一歪头,这就是我生的小娃娃啊。
有点可爱,可惜死掉了。
从有意识起,也没有见到有其他的魂魄,想来是已经投胎转世了。
空寂的大殿又走进来一个人,我抬眸望去险些没能认出这个人是谁,黑色的华发花白了一大半,交杂其中格外醒目,一张脸憔悴的紧像是被什么妖精吸光了精气般颓废,白净的下巴上面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一身的酒气活像是腌进了酒坛,不是我那凡间的夫君又是哪个?
如果不是我这人眼力还是极其不错的,简直都无法将这狼狈非常的人与神珏联系到一块去。
“糖糖……”他缓缓的一步一步走到我的棺椁旁,短短的一段距离犹如有千斤巨石压在身上,让他寸步难行,走着走着似承受不住那巨力骤然脱力摔倒在地,口中还在不停的一遍一遍唤着我的名字,“糖糖……”“糖糖……”
神珏活脱脱一副醉鬼模样,生生爬到了我的棺椁旁,指节用力的攀附着棺椁上,眼神迷离的望着棺椁中我的我,“糖糖……你怎么可以这样……”他似压抑着滔天的痛苦,一遍一遍的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盯着神珏深思一番,我这凡人夫君果真是喜欢惨了我,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虽然没有拍到,“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人呢要有一颗坚强的心脏,节哀顺变啊,节哀顺变。”
显然,他是听不见我的安慰的,我只能被迫看着他在我的棺椁旁絮絮叨叨个不停,听着听着脑壳又开始泛起困来。
再次清醒过来,我发现可以离开尸身了,但是还是无法离开王宫,于是我就是飘荡着王宫中四处闲逛,鬼使神差的我悠悠哉哉飘到了神珏的王殿。
人很多,一排排跪着喊王君三思,面上慷慨非常,气氛一派肃穆紧张,嗯……很有气势,很有气派,神经珏面色大怒,大手一挥叫所有人都滚,我飘到他面前看了看眼前气势汹汹的人,说来神珏脸上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表情,没看出来还是一个两面派,啧啧啧。
大殿中的人散尽,唯有一人还站立其间,不是夙临又是谁,夙临走上前道:“兄长,若是嫂嫂还在也不会同意你此番作为,南疆王宫刚刚经历动乱,朝局尚未稳定,各方又是天灾地祸,一切都需要整改,兄长当真要在此时不管不顾的要随嫂嫂而去?”
“兄长如此这般行为,可不是正中那些污蔑嫂嫂是祸国灾星的人下怀?”
我光明正大的走到神珏身后看到那卷轴上面的内容,退位诏书外加殉葬旨意,笔锋凌厉,洋洋洒洒。
竟是要为我殉葬,我一愣,没想到这人竟是如此的喜欢我。
夙临走了,神珏颓丧的坐回椅子,失魂落魄的模样似行尸走肉一般,“糖糖……是我错了吗?”
头七过后,我看着洋洋洒洒的一大一下两个棺材被埋入土中下葬,头一次近距离的看着自己的尸体被埋葬,也是一种前无仅有的新奇体验了,漫天黄纸纷纷扬扬,大火烧烬无数地府金银元宝,可惜的是这些金银元宝都入不了我的口袋,因为我的魂魄不入地府轮回,这些钱财简直是全部便宜的地府那些阎罗王了。
我以为尸身下葬后我的魂魄就会回归于混沌,结果我魂魄还是出不了王宫,我郁闷的躺在古树上晒太阳,不要说一只鬼怎么可以晒太阳的,那自然是因为我不是一只非同寻常的鬼!
闲来无事我就会飘去王殿看看神珏,凡人有句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颓丧一段时间后神珏这位王君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形象,总算不是那么邋遢了,那张嫡仙般的俊颜多了些冷冽之感,我不时去瞅上一眼,总算能理解为什么之前的我会喜欢他了,大抵是因为他长得实在是符合我的审美。
日日欣赏美男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我又以为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归混沌,结果这一当鬼魂就整整当了70多年的鬼!
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玩,凄凄惨惨戚戚的做了一辈子鬼,这都是一把心酸泪啊!我又飘回了王殿,现在的神珏已经80多岁的高龄了,白花花的头发,老爷爷的脸,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已经快要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唯一看美男的养眼趣事儿也早早的就断绝了,我觉得我甚是悲惨。
不过我可能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我之所以没有回归混沌的秘密。
大抵是我与神珏牵扯太深,有了因果关系,在他没死前所以我才没能离开王宫,
想清楚了这个可能,我看神珏的目光更加不善了,要是他命硬的再活个一二十年,那我且不是还要悲催的当一二十年的鬼魂?
想着就觉得悲惨,我坐在他批奏折的桌案上,叹气道:“你怎么可以活的这么久的?”
正在批奏折的人一如既往的垂眸不答,神珏这一生确实算得上是兢兢业业的做了一个极好的王君,天灾人祸无一不被他完美的解决,前面手段有些强硬后面性子一下子变好了手段也温和了许多,在他的手下南疆又扩大了一点地图,一些容易发生灾害的地方也有了各种除住房之外的其他用途,整个南疆上下对这位王君可谓是尊敬非常。
我望着他头顶那团紫金紫金的气团,可不是一代明君嘛,我想我要是也有这浓烈的紫气,我也能做这个很好的女帝也说不定,这样想着我倒真心觉得有这个可能,神生漫长,万一我哪一世就成了呢?
但是想来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一个恶神,恶神是不会有紫气的。
我拍了拍白日做梦的脑袋,眼前白发苍苍的人却是突然一口血咳出来,大片大片的血染烬桌案上遍布的卷轴。
一旁的公公慌忙着传太医,神珏咳嗽不止的趴扶在案几之上,眼神恍惚,声线低迷,“糖糖……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似在自言自语,一遍一遍的唤着我的名字,我新奇的飘到他的对面同样趴在桌案上看他,气虚弱弱的,一口气喘不上一口气的,好像是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无光的一遍一遍唤着我的名字, 犹如魔音绕耳朵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看着他口吐鲜血的模样,鬼使神差的我想到了神安大口大口吐血我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模样, 莫名的心情低落几分。
“糖糖……”
“我在。”
“糖糖……”
“我在。”
“糖糖……”
“我在呢。”
神珏一句一句的念叨,我百无聊赖的回应,还没能等来医官, 在最后一声糖糖唤出口时神珏瞪大了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指尖颤抖的伸向我的面门,让我险些以为他是看见了我。
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停滞了一瞬, 虽然我现在并没有心脏这种东西。
随着太监一声惊呼, 神珏的指尖无力的垂落着案几之上,伴随着最后一声缠绵的“糖糖”没了声息。死的如此的突然,叫人猝不及防。
王君身死,新君即位。
南疆这位王君一生只有一位王后, 一生救济无数民众, 是众人心中的一代明君,他唯一有憾的事迹大抵就是英年丧妻又丧子, 此后孤生一人数十年。朝中有人谏言他应立新后绵延南疆王族子嗣, 这位王君啊一句厉言也无, 只是转眼就寻了旁支过继了子嗣立为储君。好了, 这下子嗣是有了,那朝臣不依啊,再谏言, 王君转眼往他府中塞了整整二十八房小妾!
这下没人再敢提了,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家被塞二十八房小妾。
整个王宫上下白布素缟,转眼间我的坟头旁就多了一个坟头, 圆圆实实,墩厚胖实。人世不过短短不过百年,我在此间熟识之人已是寥寥无几,现下唯剩的皆已白发苍苍,霜华满面。
爹爹娘亲早已在二十年前归天,我在人群中瞧见了霜降,此时的她已经苍老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看着她头顶虚无的气,应该还能再活个十年,算得上是格外长寿了。我还看见了夙临,他这一生四处开遍书院,平日里招猫逗狗的性子叫人没能看出来他居然有朝一日居然去当了教书先生,简直是不可思议!
沉重的丧尸有条不紊的进行,我看见那土坟头一缕金光忽然冲向天际,隐入云层,因为这异象天边的云层都染上了些许金色。
众人看着这异象纷纷跪地,将这归结为祥瑞。
飘飘荡荡,自从神珏死后我的魂体越发的虚无,望着漆黑闪烁的万千星辰,一种莫名的直觉,待到天明十分我就会回归混沌,归于虚无。不知不觉间我飘荡晃悠到了摘星楼,看到了依旧站在楼阁上发呆的人,这是唯一一个在这数十年间能够看见我的人,不,是神。
我飘到了围墙上坐着,眼下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扫了一眼脑袋有点晕乎,我又将眼睛瞧向点点星光。
“神珏都死了,岑云君你怎么还不回去?”我出声询问,我早早的就摸清楚了这位岑云君是在此间看顾神珏的神,因为神珏是天上那个名号忒长的混沌济世普天神尊,简称神珏神尊,两人应该是关系较好的。
作为凡间这几十年来唯一能够看见我的神,于是我勉为其难极其大度的不计较他们对我下毒的事情,我聪明着呢,身体也好着呢,除了他们动了什么手脚我怎么会英年早逝呢?
岑云君撇我一眼,起先高冷的一句话也不会施舍给我的,装模作样的端着一派高冷之色,九天之上的神大多都是这么一副面孔,我哪能被这样轻易的打倒?多多来探讨探讨几次人生的意义总算才是与这高高在上的神有了几分话题。
“你呢,你与此间因果已了。”岑云君不答反问。
我摆摆手,“待到天明应该就能回去了。”
长夜漫漫,唯有漫天星辰闪烁,我正在脑子中思索着我下一世会变成个什么东西,其实我还是蛮喜欢变成一个人的,当然了,要是能不是一个灾星那就太好了。
故此我将心中问题询问了出来,这些神见识多广的,指不定就能知道知道有些个什么不由外人所知的消息也说不定?毕竟最了解自己的是自己的敌人,他们好多神恨不能一见着我就将我打的灰飞烟灭,由记得有好几次我都还没有成功转世还是一团混沌之体的时候,时运不济,出门没看黄历,只不过是偶遇了偶遇他们,二话不说的就将我劈得渣渣都不甚。
简直是没有道理的野蛮神,晦气的很。
但是他们恨我恨得如此牙痒痒的,或许就能知道些我所不知道的恶神事迹呢?
岑云君沉默片刻,那无波无澜,无波无澜的银色瞳孔中似掀起了一丝涟漪,转眼又归于沉寂,“混沌恶神的心态果然是极其不一般,接受世间悲苦事务接受得如此良好。”
不知为何,我蓦然的就是知道他这没有头尾的话是在指我那不为天道所容死去的神安,我摆手道:“一般一般,大抵是接受能力颇好了些。”
其实刚刚看见棺椁中的小小禁闭双眼没有一丝呼吸的身影时我是有一点点异样的感觉的,有点小伤心。毕竟是我此前漫长的人生中唯一一个有血脉关系的人,说不伤心是假的,可是那股子伤心很快就没有了,我将这归结于我心理承受能力强。
岑云君神情有几分古怪的瞧我一眼,故而扭头去不再看我,良久他才道:“混沌恶神生于混沌恶念,不死不灭,无限转生轮回,若你想下一次转世成人,只需要转世成人的念头深一点就可以。”
“就这样?!”
嚯。
我恍然大悟,脑海中顿时划过每次转世轮回时心中所想到的东西,想到了石头所以我变成了石头,想到了了花儿所以我变成了花儿,想到了小鱼所以我变成了小鱼,我瞬间觉得眼前一黑,神,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的?
痛心疾首啊痛心疾首。
我面色戚戚。
当第一抹晨光穿破云层,昏黄的夕阳将将探出来一个脑袋,我的魂体瞬间在晨光下消散,归于虚无。再一个眨眼的功夫我的眼前入目的已经是一片昏暗的漆黑,这便是我诞生的地方,混沌恶念之境。
听起来很高大尚吧,其实就是被诸天仙神压制的一方混沌恶念之气,强大的结界将所有的混沌恶念之气尽数压制在了三界中央,混合着神、妖、魔的三股力量封印而成的混沌恶念成为了这一方混沌恶念之境。
旁人进不来,我却是出得去的,感觉像是封印的个寂寞。
由记得第一次变成一朵小黑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碰见了个不知道何方名讳的神,瞧见我的瞬间如临大敌极其震惊的模样,活像是见了鬼。
不待我打上一个招呼说上一句话,噼里啪啦的火焰把我烧得干干净净。
如此这般来上个几次,他们后面再遇见我时渐渐的就没有那么震惊了,或许是发现我是一个没有神力的神,虽然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反正后面有一些神依旧一见着我就痛下杀手,一些神当作没看见。
我看了看自己虚无的云团状漫无目的的随意飘荡在混沌恶念之境,闭着眼睛漫无目的的飘,感受着身体里一点一点的涌入混沌之力,渐渐虚无的云团逐渐凝结出实体的团状黑云。
混沌恶念之境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源源不断的世间恶念,这些混沌恶念又像是支撑我身体的能量源源不断的涌入我的身体,不知道又飘荡了多久,等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墩实了不少,差不多是要再此转世了,当即我心中默念着我要做人,我要做人……
……
事实证明岑云君的这个法子是有用的,但是也不一定那么的准确。
这一世我确确实实不是那些个什么鸟儿石头,但是我也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只妖,我是一棵香喷喷的槐树妖。
时间飞逝,转瞬我就已经到达了十八岁的高龄,眼中一片雾蒙蒙的,我凝了凝神识瞧见了不远处的崖边边上长着的那朵月白色花朵,上面环绕着一圈浅红色的光晕,此花名为见月红,是妖界一种极其罕见的花朵,用处倒是不大,胜在长得好看外加有着极好的寓意。
见月红在妖界是象征着月亮般纯洁的爱情之花。
只有圆月光辉极盛之时才能在最高的山峰上开出这象征爱情的纯洁花朵。
我艰难的顺着遍布山崖间的藤蔓往上爬,说来很是命苦,做为妖界少主的妖仆,还是一个眼睛有疾的妖仆,少主近日喜欢上了神界的一位仙子,作为他的妖仆,我倒霉催的被他要求来摘得这他为那仙子准备的惊喜。
惊不惊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已经在这里蹲守了三天三夜,这娇弱得不行的花朵总算是愿意给我个好脸色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花硬是害羞得不得了,一点也没有要开的意思,可把我愁死了。
一伸手总算是拽到那花朵儿,旁边咻地一下窜出来个什么东西,危险的直觉叫我甚至来不及凝结神识去瞧瞧那是什么东西,拉扯藤蔓的手一松,失重的感觉随之而来,呼啸的狂风刮过我的脸庞发梢,眼中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极速下坠的过程中我收拾好那株花朵儿, 将将运起浅薄的妖力打算来一个稳稳落地,极速下坠的速度是减少了,脚下结实的地面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