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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斗胆 “你想要子

    月悬高天, 凉风拂拂。

    宫宴好不容易结束,皇亲国戚们三三两两散去, 弦姒领着婢女刚走到门口,被銮仪卫兼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拦住:“宸妃娘娘,还请留步。”

    弦姒警铃大作,道:“怎么?”

    卫凛道:“还请宸妃娘娘往玉虚宫侍驾。”

    氤氲的不祥预感瞬间化为实质,弦姒道:“这是圣上的吩咐吗?”

    “自然。”对方很快笃定。

    “本宫若不去呢?”

    “您想抗旨不遵?”对方已然拔刀,语气沉了下来。

    皇命排山倒海地压制,弦姒无言以对,转身坐上了轿辇,改路去了玉虚宫。

    路上,她一脑门官司, 笼罩着乌云,心事重重。

    锦书和品儿对望一眼, 甚感欣慰, 圣上终于重新召幸娘娘了。

    弦姒暗暗安慰自己,也好,来个了断, 直接面对吧。圣上无视宫规道德, 午睡侵袭于她,她咽不下这口气,当面跟他讨个说法。

    玉虚宫坐落于西苑,从大内过去略远。

    坐在轿辇上,犹感手臂微寒, 银白的月光沾上霜,凉飕飕的,一如弦姒凉飕飕的心情。

    入道观内堂之中, 帝王广袖垂云,平远高深,正在丹陛高台之上,墙壁明德慎刑四个中正楷字卷轴,天家百年来的巍巍正统和赫赫权威。

    如月之悬,黑暗掩罩。

    弦姒遥感山岳倾压而来,胸腔发闷,不敢直视,不敢言语,按部就班地屈膝行礼。

    帝王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不情不愿?”

    他目光很毒,会读心一样。

    弦姒一凛,他果然手眼通天,宫里没有秘密可言。方才她和卫凛的对话,乃至一个细枝末节,都被他的眼线细腻捕捉了。

    怪不得诸大臣惧他如鼠,长久伴在这样的君上身边,战战兢兢,真是可怕。

    “臣妾岂敢。”

    她脊背铿挺直。

    函徵幽幽:“宸妃果然是做了主子,傲气大了。”

    弦姒既然失宠,便不顾忌那么多了。雪凉的眸子冽了冽,躲不过去,鼓起勇气径直问:“蒙圣上垂怜召见,臣妾有一事,万望圣上解惑。臣妾午睡之时,圣上何故潜入臣妾内寝,非礼于臣妾?臣妾虽卑微如蝼蚁,蝼蚁亦有尊严。”

    “哦?”函徵冲淡笑笑,抓住字眼,“潜入。”

    这二字形容皇帝确实不大合适,弦姒本来读书少,找不到更精准的词了。

    她心虚闪烁了下,坚持指控:“臣妾并无冒犯之意,但您的做法和潜入无异。”

    函徵缓步踏上丹陛,威仪自生,十足的无情。只字未说,抬手利索地落下她一不轻不重的耳光,罚她大不敬之罪。

    弦姒脑袋凌乱侧歪,嗡嗡直响,一片空白。那巴掌软糯糯的没有力道,像蕴藏某种情,既是恩,也是耻辱的标记。

    他似有若无的轻视,抬起她下巴,温柔地提点:“宸妃最好出言慎谨些。”

    弦姒发丝缭乱,双手垂着,愣愣。

    近在咫尺,呼吸交织。

    虽然很难说……但她还要说,由于他恰到好处的技巧,耳光感觉非常好,给足了她安全感,控制,和分寸,竟莫名希望再被打一次。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自己又被操纵了。

    可恶。

    他的心理操控,简直无孔不入。

    弦姒克制住自己,不接他的阴招,梗着脖颈道:“臣妾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圣上得给臣妾一个说法。”

    脖子上那些痕,像褪色了颜料,养了这么多日还没完全褪,全拜他所赐。

    她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克制住。

    “朕为什么要给你说法,你以下犯上吗?”

    函徵见她没反应,倒有些惊讶,漫然欣赏着她既喜欢又强忍着不肯喜欢的样子。

    弦姒不悦,感觉被看穿了。

    “圣上若想和臣妾做长久夫妻,免不得谦让臣妾一些。否则,臣妾无端被您‘冒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愿做您的宠物。”

    她试图理智。

    弦姒以前老是不敢说,收着说,因为他是她最初崇敬的爱人,好人,圣君,仁君。

    现在,她体会到他彻头彻尾的作恶多端,没有一点白,内心全是黑。

    她这等充满正气的指控,虽然有道理,触不动对方一丝一毫。

    “还有……”

    见他没反应,她只得换个玩法,明晃晃地扣住他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被打的脸颊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冰冷而大胆地道,“不准打臣妾,臣妾疼。”

    函徵呼吸骤然粗浊。

    时间在这一瞬间停了似的。

    她这么快就学会了他的招数。

    不愧是她,真的聪明。

    不准。

    和她方才的感觉一样,他竟也喜欢她这样冒犯地命令自己,似乎代表了独有的亲近的关系。

    与她相处,不单能解他的瘾,更有种无法言喻的乐趣。

    这瞬间,帝王的尊严抛之脑后了。

    “爱妃真是放肆。”

    他浅吸了口气,克制着,还没被情迷糊了脑子,来来回回打太极,讨价还价道:“那还得看你的表现……”

    就在这间静室,这无人之处。

    弦姒今晚逃不过去,与其竭力抵抗,莫如争取一点主动权。

    她保持着跪姿,膝行半步,抬起手臂刚好够到他的腰带,将其解了下来。

    帝王配合地伫立着,受用着她的侍奉,以洞若观火的冰冷神色旁观,这场两个人的游戏,理所当然成为她一人的表演。

    宽大的道袍坠下,他雪白的寝衣,正如他人表面一样温和雪白。

    “到里殿。”函徵猝尔道,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到了寝殿最深处,曲折复杂,连月光都无法光临的地方。

    他手掌透着温,怀着极大的爱。

    弦姒跌跌撞撞跟在后,他步幅宽阔,大到离谱,完全不顾及她的体型。她的手腕被他牢牢禁锢,无法抽出,她艰难地几乎摔倒。

    函徵坐了下来,她则被粗鲁地摔在地上。

    他冰冷而热切地命令着:“卿卿,朕的心肝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弦姒已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弄晕了头,在内殿中的内殿,更是他的绝对主场。

    越是畏惧他的强权和惩罚,越不能表露。若被对方看穿她的畏怯,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好啊。”她探头一寸寸吞下,试图掌握一点主动权。

    绝不能把自己当受害者,绝不能,不然她就真成受害者了。

    她要学会周旋其中。

    她很想咬。

    函徵长吸了口,拢住她的后脑勺,温和地警告:“管好你的尖牙,别惹麻烦,不然你喜欢的那些宫女太监,都要替你殿后。”

    弦姒深受其制,目光迸溅。

    她冷呵了声,收敛力道,反其道而行之,总之不让他惬意就是了。

    函徵等了好半晌,也不知她在顾忌什么,动作很敷衍,全无半点诚意可言。

    他的企图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遂按了下她的脑袋,不轻不重的,也不留情的:

    “重来。你在耍朕吗?”

    “臣妾岂敢。”

    弦姒反怪他欺人太甚。

    “好卿卿,认真些,算朕求你,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函徵口不择言,好话说尽,也不管什么身份,透着几分与他平日不相符的失控。

    弦姒这才让步。

    人为刀俎,此刻恰如行至河中,下不了船了。对他是,对她也是。

    弦姒最终还是偷偷动用了牙齿。但函徵沉浸其中,神色愉快又瘆人,并不计较了。

    双方各怀鬼胎。

    看来她还真是缺点教训。他想。

    看来他也不是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样子。她想。

    函徵的耐力出奇的好,得益于他习武的缘故。磨她几乎令人发指的时间长度,他才放了,并且命令她,“咽。”

    以及回答她最初执意要问的问题——

    “因为,朕恰好得闲。”

    得闲了,所以那日终于来找她。

    就这么简单。

    ……

    弦姒往玉虚宫一趟,宛若地狱走一遭。她宁愿去地狱,也不愿意再去玉虚宫。

    翌日清晨,才得以回宫。

    昨夜实耗费了她极大的体力和心力,躺在龙榻上,盼着早点天亮。温暖的帷幔之间,飘荡着温馨又凉爽的氛围。

    今日,皇帝不上早朝。

    “你心中根本没有朕,”临走前,函徵沾着初醒的柔哑,同样地百般抚慰,强制锁定她的注意力,将她抱锢在怀中,滴淌的责怨轻轻入耳,“刘伦,柳生,嗯?你的心里还有他们。”

    帝王可以随意一句玩笑,落在她身上就是极大的灾难。

    刘伦已经死了,死得透透了,仍没能根除帝王的猜忌。

    贞洁是嫔妃的命。

    “圣上何以此言,臣妾并没有……”她着急否认,强行辩解。

    “嘘——”

    函徵食指竖在她嘴前,以大人揶揄小孩子的口吻,“先听朕说。卿现在这个样子,实遗朕旰宵之忧,令朕彻夜难安。”

    晨光撒下,他揽着她在被衾里,嗓音低缓沉郁,她几乎竖着耳蜗才能听到,“你说爱慕朕,可你的行为证明你是个骗子。朕知道你和刘伦有过一段,所以非常包容你,给你足够的时间忘怀。皇后入宫,朕也承诺过与你一如往昔。朕做了这么多让步,天真地以为你能渐渐接受朕,回到最初。可是,你让朕失望了。”

    他的节奏感把握得十分巧妙。

    弦姒不言不语,任对方温暖的气息吹拂在耳廓上,不知不觉顺着对方的思路走。

    真的是这样吗?

    她欲言又止,对于他这等温柔攻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对方是技巧性的,每句话都戳中软肋。

    他要砍头打杀,她尚且能拿出孤高的气节应对;可他孜孜不倦地与她交心、示弱,叫她一拳打在棉花上,浑没个着力点,仿佛拒绝他很丧良心似的。

    尤其他是君父,臣婢焉能让君父伤心。

    无力的同时,巨大的惭愧感袭来。

    她的心被握住了。

    “无话可说了吗?”

    函徵等了良久,没等到下文。

    “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他甚至主动邀请她。

    他们现在躲在私密的帷帐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怪罪。

    良久,弦姒词穷地道,“臣妾不是那样的,并没有存心叫您失望。”

    函徵眯了眯长目,当然在有意唤起她的奴性,她觉得愧疚就对了。

    “没关系,没关系。你说什么朕都信你。”

    函徵不断安抚着她,抱着她,吻着她,染了虔诚的味道,音色更为软糯。

    “朕有时候确实偏激,皆因太在乎卿的缘故。卿是对的人,朕不忍白白错过,须知人生苦短,错过便是一辈子的事。你一味沉湎在过去中,不肯面对真正对你好的人,故步自封,形同自囚,不敢去爱。这是伤害朕,还是伤害你自己?”

    “朕是人世间最在意你的人,”他贴在她鬓角,不断重复这句,“不要再折磨自己,好好往前看,否则朕真的会心疼。朕能给你广厦良屋,锦衣玉食,却无法开导你精神获得快乐。朕只是希望你快乐啊。”

    弦姒对他的温柔攻势无招架之力。

    他是个技巧者,深谙游说技巧。

    她绝不能心软投降,或顺着他的思路产生莫名其妙的羞愧。

    这难度堪比在泥石流中站在原地。

    “圣上,求您别说这些了。”

    她带着恳求。

    “为什么不让朕说,你怕面对你的心,对吗?”

    函徵握了握她的手腕,带着避子的红玉手串,如此的清瘦。

    “手串别戴了,你想要子嗣,朕也都给你。”

    弦姒的五根手指顺着他的动作舒展,交叠在一起,伸在半空,仿佛触摸到金子般的阳光。

    那种反抗的心气,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浇灭了,浇灭在温柔乡里。

    莫名意识到,他在朝堂上对付那些大臣时,并非一味用刚强,温柔刀往往更致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采花 吻。

    弦姒从玉虚宫回来, 一直怪怪的。

    沉默寡言,亲近如春儿与她说话, 她也不言不语,跌入什么重大的心事中。

    众婢首先想到一定是圣上降下了责罚,但并没有。毓德宫吃穿用度一如往昔,甚至因为宸妃娘娘的复宠,毓德宫的荣耀更上一层楼。

    那究竟因为什么呢?

    迄今为止,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未圆房,宸妃娘娘是独一份的恩宠。

    春儿实在看不过去,私底下凑近:“姑姑,您老这么颓废下去不是办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信不过别人, 您还信不过小春儿吗?”

    她们是刘伦在时就结下的情谊,春儿是姑姑看着长大的, 彼此的信任比天高比海深。

    闻得姑姑二字, 旧时的记忆被唤醒,弦姒缓缓转过身来。

    春儿盯着她的面孔,以为她在泪流满面或气丧哭闹, 谁料弦姒面色平和, 眼圈微青,仅仅透着几分过度思索的憔悴。

    弦姒道:“春儿,我没事。”

    春儿道:“那姑姑究竟是怎么了?”

    “只是有点乱。”

    弦姒叹息。

    圣上那番话,弦姒清水般心境被搅混了。她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有感情洁癖, 矫枉过正,辜负了君父的一片青睐。

    她现在不用劳作,不用受人打骂, 不用看老姑姑太监们的脸色,比做宫女的日子强多了。

    甚至于,圣上为了给她守贞,尚未和皇后娘娘圆房。她还有什么资格撒小性?

    这是心理陷阱。

    弦姒不断提醒自己,这是那人布下的圈套,千万保持心智坚定刚毅,不能中计啊。

    弦姒抚平了春儿紧蹙的眉头,勉强安慰道:“我没事,再让我想想。”

    兴许就想通了。

    辰时去拜见皇后娘娘,姜氏长甲上染着蔻丹,温声道:“过几日的春猎,宸妃也同去吧。”

    弦姒诺了声。

    皇后养气功夫极好,丝毫没介意怪她霸占帝宠,更没有拈酸喝醋的作态。

    弦姒内心不禁多了几分敬佩。

    “愿随侍左右,为娘娘牵马。”

    姜氏捂着嘴巴一下子笑出来,弦姒当婢女时为皇后牵马,正因如此,彼此留下了好印象。

    “你现在是宸妃了,本宫安敢用你千金之躯牵马,圣上会怪罪的。”

    弦姒本也玩笑,笑而不语。

    姜氏手中握了串雷击枣木的念珠,道家内核,显然为迁就圣上花了不少功夫。表面云淡风轻,内心其实很在意圣上。

    这些细节逃不过弦姒的眼睛,弦姒莫名怜悯皇后,加之本身对圣上的恐惧,提议道:“既然娘娘不用臣妾牵马,臣妾便留在宫中吧。臣妾马术欠佳,人又笨拙,宁愿躲懒呢。”

    她无意争宠,无意和这位和和气气的皇后娘娘争宠,离帝后越远越好。

    “只怕圣上不允呢。”姜氏时时保持着完美轻笑,不动声色将弦姒拒绝了,“近来春闱的考卷刚下来,圣上忙于科举之事,就盼着有你这可心人在身畔。你若不去,圣上如何解乏?别只顾着自己躲懒,倒疏于侍奉君上了。”

    春闱。弦姒暗自好笑,天下学子再锦绣精妙的文章又如何与那位圣上相比,那位圣上的心思和手段,又岂是书本上学得到的。寒窗苦读了半辈子终于入仕,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辅佐明君圣主成就一番大事业,到头来枉为傀儡。

    皇后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皇帝的态度,皇后既如此说,弦姒便不再多言。

    隔两日,尚衣局送来一套骑装。

    月白窄袖,绣有暗纹,腰际是紫金玉带,约束窈窕身姿。另外,一双便于驰骋踏镫的鹿皮靴,劲装结束,样子飒爽又威风。

    苏缎配苏绣,腰带坠以翡翠,一看就价值不菲。

    关键是腰肢被勒出极细的弧度,姿态很是危险。尤其当着那位陛下,他一掐,她腰便掐碎了。

    “是圣上所赐吗?”

    弦姒道:“本宫妇人之身,哪里方便骑马,万望圣上收回。”

    “哎呦,娘娘这就想错了。”长庆公公被打个半死后,司礼监新任总管钱怀仁是个会看眼色的,舌灿莲花,“圣上是仁君圣主,哪肯拘泥这等男女之见!圣上兴修女学堂,科举增设了女子单独一门。宸妃娘娘正好带头表率,垂范天下女子,您就快快收下吧!”

    说着,叫婢女直直送到了宫里。

    天空密密层层布满薄云,出猎那日,恰好是阴天。

    菌丝般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之中,固然不如倾盆大雨那样阻碍行程,却将人周身弄得潮乎乎的,衣襟黏在身上,分外不舒服。

    弦姒坐在马车中,蓝天已无处可寻。

    虽踏出了紫禁城,自由也无处可循。

    井然有序的銮仪卫和锦衣卫,将皇家出行的队伍箍得密不透风,哪怕是一只鸟影也别想掠过仪仗经过的上空。

    弦姒作为妃嫔,重点保护对象。

    当然弦姒也没那么傻的念头,敢太岁头上动土,当着重重锦衣卫的面公然出逃。

    且不说制造皇家丑闻非得被杖毙不可,便是逃出去,无依无靠,命如浮萍,无权无钱无房无路引,九州四海之大,无她的容身之地。

    弦姒遂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帝后明黄的轿辇在前,遥遥望不见影子。一路上除了黑塔似的冷硬汉子锦衣卫,便是湖面倒映的萧索的冷杉,掠过一二寒鸦尖锐的叫声。

    猎场在山上,保存原始森林的面貌,皇家圈地,比上林苑的土地大多了,清幽而略带寂寞,广阔天地,飞鸟群群。

    贵人们的帐篷就搭建在青山绿水之间。

    弦姒从未赏过纯野之趣,多年的尘埃似被山野空气洗涤干净了。丰沛的水流,花纹的鸠鸟,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古树……沉淀了内心的浮躁。

    “臣妾不擅骑射。见山坡许多野花,姹紫嫣红,花香怡人,自请摘些献予圣上和皇后娘娘,还望您能成全。”

    当函徵在马背上朝她伸手邀请时,弦姒双手贴在身侧,婉拒的态度十分明显,像逃离可怕的人贩子。当着众皇亲国戚的面,皇帝总不好为难她。

    函徵缓缓收回了手。

    瞧她羔羊般天真烂漫的眼神,分明在向他挑衅。

    “当真不想骑马?”

    “臣妾不敢耽误圣上。”她话像山间清风一样和缓,不容更改。

    函徵泛起冷森森的微笑,很好,她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出息了,敢当众拒绝他。很有勇气。

    “回来朕检查你摘的花。”

    说着利索地夹了夹马背,扬长而去,背影洒脱。

    她会为她的拒绝付出代价。

    弦姒怅然,这话更像“回来再跟你算账”。那股子凶意,从他深邃的眼神中闪射出,叫人腿软。

    皇后随着圣驾,瞥了弦姒一眼,目光包含善意,仿佛在感谢弦姒的退让。

    圣上爱骑射,善武艺,皇后的马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弦姒独自立在山间凉风中。

    无论如何,总算清净了一段时光。

    弦姒回帐篷脱下骑装,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裳,拿上个竹篾花篮,带了春儿品儿两个婢女,便到山坡上去。

    只要在銮仪卫和锦衣卫的戒备之内,她可以自由活动。

    山里的天气如阴晴不定的娃娃,刚才还浓雾漫天,转眼晴天开霁。

    过于巧合,仿佛圣上在,便阴雨绵绵;圣上一走,便晴空万里。

    草木得阴天雾气的滋润,吸住了潮,泥土腥味淋漓尽致。

    浓密树荫下柔软行走,阳光糅杂着草木潮气,山墙上一群嬉戏的喜鹊。山坡上的植被是经过精心栽培的,因而各类品种都有。一行行的姜黄的向日葵打头阵,太阳都显得黯然失色,比锦缎还绵软的草地,散落漫地的的零星小花,蜂蝶吮吸花蜜时扇动翅膀。

    弦姒被阳光晒得腮红颊涩,采了九十硕大的蔷薇花枝,一缕瀑发自然垂下,雪白的牙齿,像熟透的桃子,整个人也闪闪发光的。

    她手里有一把小剪刀,剪枝的时候格外小心,因为不仅给自己采,还要给圣上和皇后娘娘采。

    “娘娘仔细叫蜜蜂蜇了。”品儿随侍左右,拿了只捕虫网,主要为弦姒驱赶蜂蝶。

    弦姒抱得花枝满怀,整个人香气四溢。随侍的太监不敢上前帮忙,怕六根残缺之人的臭浊之气玷污了花枝。况且,她抱花有种圣洁的美感,可远观而不敢亵渎。

    函徵潦草结束了打猎,下得马来,宽阔的肩膀如山岳,清健而劲拔的长腿,落在地上浓黑的影子。

    皇后心跳怦怦,邀请道:“圣上可往臣妾帐中,臣妾为您备了雪露和瓜果。”

    函徵神色自若:“皇后自去享用吧。”

    “圣上真的不去尝尝吗?”皇后感到很遗憾,圣上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

    “不了。”

    函徵朝她礼节性地颔首,阔步离开。

    随手,将打到的一双小白兔丢给司礼监。

    帐中花香扑鼻,恍若收纳了整个春天,非同寻常的温馨之感。

    函徵一眼就看到了立在花堆中的女子,鬓间别了一朵大大的白栀子,嘴里叼着花枝,歪着脖颈,正忙碌地修剪着花枝。

    他悄然接近。

    品儿和春儿早发觉了,跪着行礼被噤声。

    弦姒正专心致志剪着一枝栀子,腰际发紧,乍然被人从后怀抱住。

    她一凛,随即明白过来,狩园重地,能如此悄无声息进她帐篷的,唯有他。

    “圣上!”她若只受惊的蝶,“您怎么悄无声息的。”

    清晨,她耍小聪明回绝了与他骑马,函徵是来兴师问罪的。

    见她人比花灿烂,函徵的一腔火气顿时消了七成,只剩自然而然的好感。

    好美。

    函徵碰了碰她鬓间的栀子花,“嗯,好香。”

    弦姒漾出微乎其微的笑意,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是圣上的花田栽得好。”

    函徵收紧臂膀,不肯与她分开厘毫。掐起她白润的下颌,断断续续地吻了起来。她呼吸滞涩,怀中花束怦然落地,摔得一地花海。

    他顺势禁锢住她的双腕,按在背后八仙桌上的。花香和美人,不啻为双重喜悦。

    弦姒生理性溢出泪水,如岩缝间涌出的清水。从前当婢女时,她还懂得享受,现在倒不会了。函徵不耐,越发用了手段,弄得她窒息。

    正在她大不敬地准备咬他保命时,一枝散落的蔷薇花也不怕死地扎伤了他的手指,溢出鲜红的血。

    函徵垂了垂长睫,弦姒趁此工夫挣扎脱身,“臣妾为您包扎。”

    慌不择路地远远走开,拿药箱去了。

    函徵轻喘着冷气,意犹未尽。

    逃,她又能逃到哪儿去。

    “不妨事。”他阴暗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野外 “圣上,疼

    弦姒拿来了药箱, 要给他包扎。

    “圣上,您要不要紧?”

    被蔷薇刺了一下而已, 无伤大雅。

    函徵本来拒绝,见她关切的神色,临时改口道:“……是很疼。”

    弦姒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指,为他上药包扎,神色认真。虽然蔷薇刺下一个极小的孔,但这是龙体,追究起来就棘手了。

    “圣上恕罪,臣妾这就把蔷薇处理掉。”

    函徵见她全身心专注在自己一人身上的样子,心里莫名快活。

    她若一辈子全心全意对着他就好了。

    他眉峰轻蹙,微一凑近, 似真似假地问:“朕的安危,在你心里真的那么重要吗?”

    弦姒一愣, 不知他为何这样问, 半晌道:“圣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安危自比天下人都重要。”

    边说着,绷带在他指尖打了个轻薄灵巧的结, “臣妾有罪, 使花朵刺伤了您。”

    函徵一腔期待落空,对这回答并不能满意。

    她总是耍机灵,用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他问的明明是她,关天下人什么事。

    函徵细细摩挲着绷带的磨砂感, 若有所思。绷带结得灵巧,舍不得拆了。

    “朕赐你的香叶冠呢?”满屋花香扑鼻,他忽然念起, “怎么没见你戴过。”

    弦姒道:“臣妾珍藏起来了。”

    “珍藏?”函徵眉梢轻挑,很不喜这词。

    珍藏往往意味着束之高阁,若真是心爱之物,焉能忍住不时时把玩在手。

    “臣妾日日要参拜皇后娘娘,不敢戴着香叶冠招摇,仿佛刻意挑衅皇后娘娘。”弦姒的理由里合情合理,欲盖弥彰。

    “借口。”函徵凉凉撂下一句。

    弦姒被看破,难为情地赔笑。

    她唇若削成,如涂抹了一层清油,眉目流盼,淡罗衫子碧罗裙,在花团锦簇中分外可爱。

    函徵抿了抿唇,喉结蠕动,心底情愫悄然翻涌,被钩子不轻不重勾了下,痒得厉害。

    他好似中她的毒越来越深。

    他遂信然拿起桌上藤条,灵巧的手指三下两下剥净老皮,环成花冠,各类鲜花点缀其上,临时做了顶香叶冠。手型清隽利落,十指翩飞,一根指节裹着绷带,不见丝毫寻常男子的笨拙。

    片刻,一顶临时的香叶冠便编好了。

    “抬头。”他道。

    弦姒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宫女手巧本不稀奇,如他这般养尊处优的皇帝,还能做到手指灵活自如,沉稳利落,实属罕见。

    这似乎与他常年用剑有关,神秘,果断,无情,有极强的控场力,对人对事皆是如此。

    “戴住。”函徵亲手将香冠稳稳落在她头顶,仿佛戴了一整个春天。

    弦姒抬手扶了扶,望见镜中的自己,真心叹息道:“圣上的手真巧。”

    函徵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你知道朕偏爱你就好。”

    因这顶香冠是用长久生长在山野、吸收了日月精华的花木编成,比宫里那顶虽精致却死气沉沉的香叶冠,多了分粗野灵动的美感。

    函徵轻柔地抚摸她喉咙,人最脆弱的地方。既爱着她,又控制着她。既能捧着她,又能掐死她。字面上平平静静:“你要永远忠诚于朕。”

    不然,他对她有多纯粹的爱,对于背叛者,就有多残忍的折磨。

    弦姒骇然心惊。

    他的控制,朦胧地渗进她的心灵,让她心灵也住进了条条牢栅的囚笼。

    至今仍觉得,在他身边是极可怕的事。

    她从前傻傻爱的,只是他的表象。

    晚间宴上,诸位王爷兴高采烈地比拼猎物多少,谁赢得了彩头。

    皇帝被远远落下了。

    他半场即退出,回来找宸妃,导致猎物寥寥无几,仅仅一只宸妃喜欢的白兔,更似儿戏,旁人都打了几百斤猎物。

    太后脸色极不好看,适应了皇帝波诡云谲的行事风格,勉强压抑着没发怒。

    狩猎,皇帝当一马当先,垂范天下。

    到底是藩国世子临御为帝,不遵祖制,不按常理出牌,城府阴毒,沉迷女色,当初她和文渊阁大学士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选他做皇帝!

    本以为年纪轻丧父早好驾驭,谁料选了最不好驾驭的一个。

    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

    皇帝已乾纲在握,她这老婆子还要求皇帝施舍,再废掉是不可能的了。

    宴会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函徵高踞帝位,应对各方巴结敬酒,点到为止,不逾越君臣之分。

    皇后伴在帝王侧,保持着贤淑端庄。但听说“圣上亲手为宸妃打了只白兔”后,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痕。

    圣上待她真好啊。

    最忐忑的是弦姒,她戴着帝王亲编的香叶冠,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皇帝修道是有目共睹的,香叶冠作为道家圣物,彰显了和帝王独一无二的亲近感,如同把丹书铁劵戴在身上。

    内阁最得宠的首辅,也没得到陛下一顶香叶冠,宸妃却有。

    宸妃娘娘,好优渥的盛宠!

    相比之下,皇后黯然无光。

    弦姒才不想出这风头,如果眼神能化成钉子,她早被打成筛子了。前几朝赫赫有名的贵妃,受尽了泼天的帝宠,最后被查出叛国罪,进了诏狱,上了刑场。

    夜宴过半,弦姒便寻个借口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精致的纯金掐丝笼中,一双毛色雪白的兔子正嗫嚅吃草。谣言非虚,圣上当真为她打了白兔,送至她帐中多时。

    弦姒见那毛茸茸的物什,一时心都化了,始料未及。品儿打开金丝笼,道:“娘娘,兔毛已为您打理干净了。”

    白兔逃出了笼子,弦姒俯身抱起了一只,另一只趴在她脚面上。她忍不住以颊贴了贴柔软的兔毛,盯着那红眼睛,长耳朵,沉甸甸的温柔:“好可爱啊,好可爱。”

    品儿道:“娘娘若喜欢,带回宫当个爱宠。”

    “可以吗?”弦姒似乎没权利干出格的事,尤其是太后娘娘有哮喘病,厌恶动物毛发,六宫禁止养宠,“是圣上的允准?”

    品儿道:“自然是的,圣上专门为您打的。”

    至于太后的死活,又与圣上何干。

    他是个好人。弦姒心想,爱溺地再次贴了贴兔子,抱起另一只,怀里满满当当。说来,圣上真是精明到滴水不漏,竟拿这等爱物诱惑她。

    半个时辰后,弦姒将已然更衣梳洗罢了,正要上榻就寝,圣驾至。弦姒跪迎,却以为圣上今夜怎么也得给皇后面子,宿在皇后处。

    函徵没扶她起来,当场弹了跪着的她一脑崩,“朕允你睡了?”

    弦姒捂着酸痛的额头,愁眉苦脸:“圣上,疼——”

    “疼就对了,好好长记性。”他理所应当地说。刚从喧嚣的宴会中摆脱出来,就看到她要灭灯,自然心生不悦。

    “朕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吗?”

    弦姒真诚的笑:“白兔很可爱,臣妾很喜欢,圣上待臣妾这样好。”

    函徵本来被那些老臣灌得有几分醉,见她甜甜的酒涡愈醉了。近来所有的不顺心,被她一个笑轻飘飘的化解了。

    “没良心的东西,就口头说说?”

    她不满意地掀起眼帘,道:“圣上还想如何?”

    函徵冷不丁俯身在她异常明亮的眼上吻了下,惹得她埋怨地“唔”了声,才不急不慢端出自己的计划,“白日里你躲了懒,现在要你陪朕骑马。”

    弦姒登时推诿:“天色已晚,恐怕……”

    他打断:“天色正晚,繁星闪烁,蝉鸣如浪,才该淋漓畅骑一遣胸怀。”

    说着,抄起她不盈一握的腰,三下两下换了骑装,轻轻松松带走。

    帝王比她高了一头多,清峻的骨架,冷而紧致,凝聚力量,不带半分冗赘肉。弦姒的双脚离地,几乎是被掳走的,挣扎两下如蚍蜉撼树。

    “救命……”她暗暗溢出了声。

    太弱了。弦姒心里感慨,练练骑射和力量也好,免得手无缚鸡之力。

    草场夜雾浮动,萤火虫跳动,山风吹来,凉爽逼人。山泉轻泻,哗哗的动静比任何丝竹管弦都动人,虫儿传入耳畔的振翅,从枝桠间筛下来的月光。

    弦姒以为他也会贴心地为自己准备一匹矮马,恰如当初对皇后姜氏那样。孰料,他直接将她抱上帝王御用的那匹照夜白上,毛色雪白如夜明珠,性子极烈极高傲,比弦姒还高大,带着九五之尊御用之马的磅礴气场。

    “圣上……!”骑上马的那一刻,弦姒真的怕了。马儿打着响鼻,喷出热气,气势恢宏,仿佛一个不受控制的怪物。

    她完全驾驭不了。

    函徵莞尔,笑了她两句胆小,随即上马,从后握住缰绳,温柔地庇护住了她。

    “有朕在,你怕什么。”

    “若怕,就靠朕靠得紧些。”

    弦姒自幼为奴,哪曾接受过姜氏那般良好的马术训练,极其害怕。此刻保命要紧,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死死贴着背后的他。若是坠落下去,必定被摔断了腰,说不定还会被马儿铁蹄踏成烂泥。

    函徵长笑相随。

    弦姒以为他会骑得很快,速度却不快不慢,照顾着她的感受。

    比起骑马,皇帝更想找个僻静的场所和她单独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好。

    最初的恐惧消褪后,二人衣衫挨蹭,一种弥漫在黑暗中阴郁又极其暧昧的气息,跳动弦姒的神经。马儿的步伐放慢了,萤火虫弥漫在二人之间,莫名让人想起他第一次临幸她的那一夜,也是这样浪漫的,在星河之下。

    弦姒血流上涌,函徵那只强悍到控制粗硬缰绳的手,此刻也掐在她柔软的细腰上。

    弦姒因恐惧而睁大了眸子,“您别这样!”

    “朕没做什么。”

    函徵温凉无波,如今近距离的接触,很大程度上破坏了他权力的独尊性,仿佛她和他平等似,他悄声问,“那,卿喜欢哪样?”

    弦姒摇头。他残酷地掐住她下颌,不准她摇头。

    这样死或那样死,她今日总得选个死法。

    “臣妾想下马走走。”马背上空间太紧密,最终,弦姒权衡了个可操作性的法子。

    函徵行云流水笑,下马她就能逃开去了。

    他先跨下,再将她稳稳抱下。

    双脚踏在沉稳土地的一刻,弦姒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连连喘气,呼吸完全紊乱。

    夜风飒飒而吹,这才发现他们正在高台上,高处的风吹拂了衣裳的尘埃,将胸间诸般污秽愁绪一洗而净。

    极目远眺,可以望见山脚下整个车水马龙的京城,分外震撼。

    这一刻,她真的站在帝王身边,与帝王并肩的高度,睥睨这大好河山。

    胸襟都被彻底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夜谈 “朕希望卿

    弦姒眺着满目河山, 灯火辉煌,直叹胸臆。

    长久困于深宫之中, 未有过这等一遣胸襟的机会。登临至高处,才发觉自己以前有多么狭隘,井底之蛙,笼中囚鸟。

    其实只要站得足够高,任何人间烦恼都不值一提,广袤的旷野会无穷稀释掉痛苦。

    她久久凝望着街衢,函徵却久久凝望着她。

    然后,他凑了凑,牵住她的手。

    萤火虫淡青的微光是夜色唯一的光亮,打着小灯笼, 让他们咫尺之间勉强可以辨清楚彼此。

    她一滞,没有反抗, 任由他牵住。

    萤火虫渐多了起来, 飘荡在黑夜中的黯淡灯笼。弦姒禁不住伸出指尖,萤火虫跳跃闪烁,不肯停落。她遂追踪虫儿的轨迹, 跳着捕捉, 脚下踩空险些摔倒。

    “仔细。”函徵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跌入沉稳硬朗的怀抱中,身躯呈倾斜,安全感顿时袭遍全身。弦姒下意识仰头,他被月光和萤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俊颊, 黑翳覆了大片。

    这一刻,他不像全天下的君父,而像她一个人的丈夫。

    弦姒的心砰砰乱撞, 下意识脱开。

    “爱妃想从这里跌下去吗?”

    函徵托着她的腰,往下看百尺悬崖,滚落碎石,若有凉凉的嘲笑之意:“若跌下去,怕是花容月貌保不住了。”

    弦姒本欲感谢他,听他风凉话,忍不住反唇相讥:“臣妾的花容月貌若毁了,再不能侍寝,损失的是您。”

    “哦?”

    “这样说,朕是非卿不可了。但朕还有皇后,未来还会有许多妃子。”

    “但圣上中意的只有臣妾。”

    她几分笃定地说,“圣上若中意旁人,今夜便不会把臣妾掳到此处了。”

    包括棒打鸳鸯,赐死刘伦,吞食丹药,设计囚宫,拒绝与皇后圆房,他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大不敬的话,嘴上不能说罢了。

    函徵无言以对,有时候她真是聪明得过分。他偏偏喜欢她的聪明,若她呆呆痴痴的只会服从,还挑不起他这样大的兴趣。

    但有时候,他也想把她的伶牙俐齿拔了,叫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再关到黑牢里囚禁起来,让她日日夜夜只能哀求于他。

    “毁容无所谓,朕爱的又不是卿的容颜。哪怕貌若无盐,朕照样宠着。”

    函徵真假参半,云淡风轻。

    “除非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爱妃背叛了朕。那朕也会离你而去,不再顾念。”

    这话绝无夸张意味。

    弦姒心头升起一阵悚惧,若她和其他男子有染,或和旧情人藕断丝连,他定施以棘手,这是他多次严肃警告过她的。

    帝王家的翻脸无情,最是无情。

    帝王要是的是忠诚,绝对的忠诚,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

    “奴婢永远不会背叛圣上。”

    弦姒顿了顿,恢复了旧时称谓,双手握住他,将柔嫩的心音吐出。

    她试图给他一记定心丸,打消帝王的猜忌,也好使自己过得舒服些。

    函徵自然而然地接受。

    他当然信她,但不相信那些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勾她的男人。

    因此,他得时刻警惕。

    当下煞风景的话不提,二人在绵软的草地上一同坐下来,弦姒靠在他肩头,漫天的星星在眨眼,凉风习习,一个极为祥和安谧的野外夜晚。

    草地略沾了露水的潮气,弄潮了衣襟,但谁在乎呢。在心灵无比的宁静中,月亮在莲花状的浮云间时隐时现,树梢的蝉都渐渐睡去了。

    弦姒眼皮也渐渐沉重。

    “冷吗?”

    “不冷。”

    “卿一定冷了。”函徵一笑,胡搅蛮缠,摘下外袍强行裹在她身上,巧妙将她揽在怀中。弦姒骤暖,下意识抗议,却使自己被搂得更紧。

    她乍然抬首,他那张清邃隽俊的脸乍然闯入眼帘。炯炯有神的长目,在微暗的月色中仍如墨色的闪电,透着一种常年严苛训练的杀气。但杀气被掩盖得很好,他表面永远是内敛而温和的,偶尔和她开些小玩笑,像萤火虫一样黏人。

    “臣妾真不冷。”弦姒强调,哪里还转得动身。

    函徵低俯着,在她动弹不得的额头留下一记轻轻的印迹。弦姒闭目忍心承受,恰如笼子里那两只白兔,毛茸茸地挪动。

    “圣上趁人不备。”

    她被外袍裹着,双臂动弹不得,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却不是顺从他。

    函徵嗯哼了声,漫不经心,“你且说吧,回去朕叫锦衣卫拔了你的牙。”

    她真有些急了,挣扎弧度愈大,手脚并用,“您不能这样耍赖皮。”

    他笑,一本正经:“哪里耍赖了?”

    “您怕了。”

    弦姒目光灼灼,挑衅地定性。

    “有本事放开臣妾。”

    她使用激将法意图脱身。

    函徵看穿,调子拖着懒,“怕了又如何,想骗朕然后脱身,却不能。”

    他撂下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懒得掰扯,索性将劫掠者做到底,几记深吻。

    她只能发出唔唔的无助哀鸣。

    夜雾爬上了函徵的长睫,沾潮,他轻轻剐在她的颊上,他笑得十分恣睢。

    弦姒被吻得口脂飞红,地动山摇。

    她得再次重申,并非她心动,他是个极为高明的技巧者,手段厉害,软则温柔陷阱,深情款款;硬则控制加拷问,施以雷霆,时软时硬,但无论是软是硬,都令她招架不住。

    他的吻又凶又猛,让她变成溺水的鱼。

    简单来说,他懂得如何巧妙地挑起她的情绪,最大限度地引导她回应,戳她软肋,攻她心软,诱她愉悦,从不是他单方面的独角戏。

    她经验不足,很难不沦陷。

    而且,她被他弄得很舒服。

    弦姒的胜负心被勾了起来,若非被外袍裹住,她非得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即便是君父,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肆无忌惮。

    她紧阖牙关,表达抵触之意。

    守不住别的,她还守不住自己的牙齿么。

    函徵骤然停下,道:“朕的手受伤了。”

    弦姒掀开一条眼缝,他手确实受伤了,被蔷薇刺扎到的很小的伤,和她阖紧牙关有什么关系。

    函徵捧着她脸的手指上,犹缠着绷带。他将伤口轻轻揭开,证明给她看,伤口遗留着红色的血点,在黑暗中脆弱又模糊。

    是她的花刺伤的。相当于,是她刺伤的。

    若她推开他,拒绝他,相当于二次伤害他,使伤口再度流血。

    她被他强行赋予了罪名。

    “你便张开嘴巴。”

    弦姒心思飘忽之际,乍然听到这句命令,多年为奴的习惯使然,牙关不由自主地松懈了条缝。

    函徵精准把握住机会,水漫金山一般将她的唇覆住,一发再难抗拒。

    弦姒后悔已晚。

    直到天昏地暗,两人都起了感觉,总归不能在野外做,才不得不分离开。

    弦姒从草地上起身,沾了一身草屑,道:“圣上真荒唐,臣妾也荒唐。”

    函徵淡然一笑,揉揉她的脑袋:“朕的错,勿恼,回去浴热汤。”

    二人牵着马,相携往山坡下面走。

    慢慢悠悠的,似要无限徜徉在这旷野中了。

    弦姒这才注意到黑暗中蛰伏的锦衣卫,闪烁冰冷的绣春刀刀锋,像伺机待发的毒蛇。

    即便野外,刺杀皇帝也绝无可能。当然,她这种宫妃动歪心思试图逃跑,也绝无可能。

    弦姒一阵后怕,皇帝的浪漫不只是浪漫,现实和残酷,以及从未松懈过的猜忌心。

    函徵从她忽凉忽热的手温,敏感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

    他不欲让她多想,便清净地笑了几句,随意逗趣,转移注意力,随即托着她上马归去了。

    至帐篷,虽后半夜,他仍有佳礼相赠。

    十二颗产自西域昆仑的夜明珠,颗颗浑圆,柔和银白。可挂在香叶冠上增光,珠身莹白似凝霜。可镶朱钗,可磨成粉美容,可握在掌心把玩。

    本来是西域道士进贡给他炼丹的,但他瞧着配她正好,她偏喜欢些柔和又不刺眼的首饰,珍珠配美人相得益彰。

    至于炼丹,总归有别的原料。

    珍珠和白兔都洁白无瑕。

    弦姒怔怔捧着珠匣,“这珍珠沉甸甸的。”

    “大的摆着,小的戴着。”他替她安排了。

    弦姒怅怅,得了珍珠反而更忧郁了。

    他在渐渐打开她的心门,并卓有成效。

    照这样下去,她捍卫不了自己的心多久了,就要缴械投降。

    “朕希望卿卿幸福开心。”

    最高明的控制,往往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祝福。

    “对朕笑一笑,好吗?”

    函徵抱着她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幸福的。

    弦姒垂下睫,任皇帝将自己带上龙榻。说是不肯笑,看不见的角落,她仍是微微笑了。

    赐给太监的事,毕竟是过往,她该学会敞开心扉。

    毕竟一辈子注定在深宫,若总自己跟自己别扭,这一辈子过得多苦。

    榻上,她伏在帝王的怀抱中。

    可以爱圣上,但不能只爱圣上,也爱花草,山河,宫殿,珍宝,伺候她的下人。

    可以爱圣上,但清醒地爱,克制地爱,懂得他三宫六院,做好随时被他遗弃的准备。不要意难平,不要钻牛角尖,不要哭。

    或许,日子会变好的吧?

    夜深了,她手腕的避子红玉珠,折射着熠熠的光芒,如今戴不戴已然无所谓。

    ……

    皇后的营帐。

    “娘娘,夜深了,圣上不会再驾临,您请安歇了吧。”

    婢女毕恭毕敬,已然第三度来催。

    姜氏独自坐在羊角灯前,灯油燃尽,换了一盏又一盏。

    初时窗外还有星星,后半夜,阴云密布,星月黯淡,羊角灯只映出她一人孤单的影子,虽母仪天下之尊,活得无甚意思。

    姜氏长长叹了口气,明白自己痴心妄想,那个人不会来了。

    “安置吧。”

    手中的书卷看得眼睛都酸了,她欺骗自己等这么晚,只是因为读书。

    可是白白耗了几个时辰,书才翻了不到一页。楷字每个她都认识,念诵过无数遍了,今夜,无论如何也连不成句子,进不了她的脑子。

    她要变成深宫怨妇了吗?

    姜氏想起少年时的梦想,顾影自怜。

    婢女为皇后更衣,洗漱,卸掉钗环,小心翼翼熄掉灯烛。

    姜氏怔怔躺在榻上,瞪着眼睛,无声流出两行泪来,叹了又叹。

    她真傻,明知他有爱妾还一门心思嫁给他,以为来到了猎场,就会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迟到的人是永远等不到的。

    姜氏独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思绪如潮。一会儿闪现宸妃戴香叶冠的美丽模样,一会儿又闪现圣上专为她打的两只小兔。一会儿,又是陷入枯井,望幸望到穿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考卷 暗醋丛生。

    狩猎兜兜转转持续了半个多月, 收获颇丰。

    君臣尽欢,其乐融融。

    很快雨季将至, 山中要下将近两个月的雨水。礼部和钦天监商议,提前结束狩猎,打道回京师。禀明圣上获得允准后,便行动起来。

    临走前,弦姒权衡再三,还是将那两只白兔放生了。她回皇宫是万不得已,不忍叫其他活物一块陪着。白兔很快没入丛林,没再回头。

    弦姒久久凝望着白兔的背影。

    圣上用花木临时编的香叶冠,她始终戴在头上。虽戴此香冠,有挑衅皇后与太后之嫌, 但让龙颜欣悦,什么都值了。香叶冠轻巧灵薄, 比起戴着沉甸甸的金银首饰, 脖颈要舒服许多。

    “圣上求贤若渴,广聘天下英雄。科举考试,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圣上便是垂钓者。”

    回程中间歇息时, 皇后平和地谈起,“如今春闱刚过,怪不得圣上急于回宫,看学子们会试的答卷呢。”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天下群英荟萃于天家, 是极大的好事,后宫亦为之高兴,偶尔谈之无妨。

    弦姒心不在焉地附和道:“学子们寒窗苦读十载, 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京城民间的逆旅客房爆满,有的书生甚至露宿街头,手中犹刻苦翻着四书五经。

    姜氏抿了口茶,漫然道:“趁着群英毕至,太后和本宫欲替景宁择一门良缘。”

    景宁公主是太后亲女,严格来说不是今上的妹妹,而是英年暴毙的先帝武宗的妹妹。如今,新皇登基,公主也管藩国来的今上唤一声皇兄。

    武宗死后,太后伤心过度,将一腔慈爱悉数转移到景宁公主身上,心肝似地疼爱了数年。今年开春一算,景宁恍然已经十九了,实在到了出嫁的年龄。

    弦姒道:“公主的终身大事,自当慎重,千万合适的人才行。”

    宫里为婢多年,她一直在乾清宫做事,没怎么见过景宁公主,隐隐叹羡景宁公主命好。

    姜氏没再说什么,淡淡一笑。

    自古有公主下嫁新科状元的美谈,若今年的状元真是个青年才俊,与公主成就良缘未尝不可。届时圣上赐婚,状元尚公主,喜上加喜。

    司礼监的太监屁颠颠跑过来,请各位主子重新启程。

    弦姒遂辞别皇后,重新上了马车。

    回到熟悉的紫禁城,一路无话。

    长日寂寞,宫墙角楼风铃隐隐打远处传来,重檐庑殿和重檐歇山之间,高低错落,威严又高雅的色调,宫殿犹如红墙黄瓦的浪。

    弦姒斜斜卧在廊庑下的藤椅上,把玩着前些日皇帝赏赐的珍珠。燕子纯黑的羽翼像剪刀,在屋脊上叽叽喳喳,时而翱翔在飞檐上的青蓝天空中,展翅即可飞离四四方方的紫禁城。

    从野外带回来的那捧花枝,失去光泽,枯萎殆尽了。

    正值酷热,太阳毒晒。廊庑下浓阴遮蔽,庭中多栽参天古树,影子婆娑斑驳。她轻摇着冰玉团扇,心静自然凉,待久了倒也坐得住。

    近来恩宠甚少,圣上几乎不踏足后宫。

    春闱也称会试,是各省举人最重大的考试,礼部主考官出题,考四书五经和经史策论,通过者犹如鲤鱼跃龙门,获得殿试资格,成为天子门生。

    圣上爱惜人才,因材器使,选人方面是极为慎重的,自然无心后宫。

    如此,弦姒躲了清闲。

    “娘娘放着阴凉凉的寝殿不呆,非坐这等暑热所在。”

    锦书将冰块和风轮推到廊庑下,给弦姒乘凉,敦促道:“前朝春闱之事落定,怎么也得秋天了。之后冬天便是圣上的千秋节,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生辰礼?”

    每年圣上的千秋节,都是宫里的大日子。

    弦姒道:“本宫记得呢,还有半年多呢,姑姑无需啰嗦。”

    锦书道:“非是老奴啰嗦,皇后娘娘届时必定大出风头的。您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攀着的唯有圣宠,若被比了下去,可是大大的不妙。来年开春广纳秀女,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子入宫,您的恩宠就更稀薄了,冷宫寂寞岁月可不好受。”

    按理说,该趁现在及早怀上龙嗣,归根结底,有孩子的妃嫔地位才稳固。将来即便失却君心,膝下起码有孩儿,母凭子贵。可惜娘娘一直戴着避子手串。

    “姑姑咒我。”弦姒听得耳朵也起茧子了,投降道,“好了好了,现在就去库房挑选生辰礼。”

    锦书不依不饶道:“要奴婢说,您亲手做才能体现心意。”

    毕竟什么珍宝圣上没见过呢?

    天下皆归圣上所有。

    凝聚着爱和巧思的物什,即便再小,也是特殊的。

    弦姒有一双巧手,绣缝剪裁不在话下,动手亲做未尝不可。她没想过亲手做,叹道:“恐怕这样显得我小家子气,寒酸,圣上不喜欢。”

    锦书劝道:“您做的圣上定然喜欢……”

    主仆正说着话,远处太监高声通传:“圣驾至——”

    弦姒一凛,立即敛衽整衣,快步至庭前相迎,双膝轻弯: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函徵睃了她一眼,道了个“起”,阔步率先入殿,

    弦姒鼻尖掠过一阵凝重的沉香。

    圣上这几日正忙着科举,倒没想到这时辰会来。

    无论如何,圣驾至,她得伺候周到。

    弦姒袅袅端上一盏庐山云雾,翠色浮盏,嫩芽亭亭立于烫水中,婉声道:“您请用茶。”

    函徵轻啜了口,未置可否。

    弦姒见他似有疲惫之色,摘下护甲,跪上坐榻为帝揉捏太阳穴。他阖目受着,气息温净,宁静相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气氛荡漾着沉默。

    凭直觉,总感觉今日哪里不太对。

    弦姒察觉他心情不太好,尽量表现得乖巧,降低存在感,不玩那些聪明把戏。

    因为每每她感受到他的冷感,事实往往比感受到的更糟。上一次,他身上也是这般冷意汹涌,隔两日刘伦便死了。

    半晌,函徵摘下她的手,“卿的茶很好。”

    弦姒浅浅的弧度,绕至他身前坐下:“都是您所赐。”

    函徵隐约瞥见书桌上犹七七八八摆着古籍字帖,道:“最近还在识字?”

    “是。”弦姒神情有礼,“臣妾为念诵青词,日夜习字,不敢偷懒。”

    函徵颔首,面色平和沉静,“宸妃很是好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笔致端凝、章法井然。但没头没尾,很明显是一大篇长文章的裁片。

    “看看这个。”

    弦姒蹙眉凝思,没想到他上这么大强度。字基本是认得的,偶尔生僻的跳过。但文章的含义大大深奥,涉及历代治乱、制度沿革,经世致用,非是她一介深宫妇人理解的。

    她警惕着,这张纸笺一定是大臣所写。涉及政事,不好言多:“臣妾不敢干政,这样奥涩的文章,臣妾如读天书一般。”

    函徵道:“无妨,评判文章本身。”

    帝视威仪慑人,正色凝睇。

    “说说看。”他夹杂拷问。

    弦姒莫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联想起近来的春闱考试,这或许一张考生答卷的裁片。

    她左右看了再三,谨慎地道:“这文章文采斐然,对于治国见解独到,眼光辛辣,是一篇不错的文章。”

    顿了顿,又道:“臣妾刚刚识字,见识浅薄,说得不对,圣上切莫污了尊耳。”

    函徵微妙地剜了她一眼,冷眼旁观,并未反驳。良久,似乎在思索她的意见。

    “那宸卿觉得,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弦姒更不敢妄言。

    最怕他这样不置可否,全都靠猜。

    此人是什么身份,清流,异党,忠臣,还是一普通初出茅庐的考生?

    言多必失,每种身份答法都不一样,稍有差池她便被打为逆党,死无葬身之地。

    “嗯……”她斟酌再三。

    函徵温声催促:“且说。”

    弦姒恍如临水之舟一样飘飘忽忽的,竭力镇定,终于道:“此人或许苦读多年,学识渊博,忠君忠国,为人刚正不阿,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当然,文章不代表人品,臣妾只是从字里行间看出来的。”

    “从字里行间,就能看出是‘值得托付的君子’?”

    他捕捉到她某些字眼。

    弦姒闻帝王口气,知此人应该不得圣心,立即不动声色改口道:“也可能是伪君子。许多文章写得凛然不阿的人,实际上做着偷鸡摸狗、蠹食国家之事。”

    函徵幽幽,起身,拍了拍她肩膀,起驾离去,一个字都没撂下。

    弦姒遗在原地,心头惴惴,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处于迷雾中。

    “恭送圣上。”她行礼后缓缓起身。

    脑袋充满疑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

    圣恩完全消失了。

    弦姒主动往乾清宫送过一二茶水糕点,皆被侍卫拒之门外。表面说得好听,天气暑热,担心宸妃娘娘奔波疲劳,以后送茶水之事便免了。

    王福禄久在乾清宫做过,知这是最敷衍不过的拒绝话术。

    “娘娘,回去吧。”再怎么坚持圣上也不肯见的。

    弦姒气结烦躁,铩羽而归。圣恩如阴晴不定的月轮,说消失就消失了。

    据说,这几日圣上根本不踏入后宫。

    皇后倒不打紧,左右皇后习惯了寂寞。但弦姒平日醉在皇帝的温柔乡里,听着款款的山盟海誓,骤然被抛弃,心里落差极大。

    这根本是一场心理的操控游戏。

    忽冷忽热,他赢了。

    她自认并没做错什么,秀女新人也未进宫。甚至于不久的之前,皇帝还陪着她捉萤火虫,编香叶冠。

    弦姒不知意味,见春儿端着水盆进来,连忙咽泪装欢,假意用梳子一下下梳着墨发。

    春儿语气甚是严肃焦急:“娘娘快梳妆,皇后娘娘传唤您,命您立马过去呢。”

    “嗯。”弦姒不祥的预感越浓。

    皇后传唤她的旨意,本就十分诡异。皇后为人和蔼,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从不会这样态度强硬。

    一连串的打击、挫败和惊心,弦姒精神已绷至极紧,只期望千万不是什么噩耗。

    她一无父母二无兄弟,亲近的婢女太监都在身边,刘伦已死,她本人又安安分分蜗居后宫,无半分逾矩私藏之事,能有什么噩耗呢?

    然而到坤宁宫,还真是噩耗。

    真相大白,前几日那篇文章裁片,是柳生的考卷。

    柳生聪明天纵,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居然熬到了殿选。

    而另一个堪称聪明天纵的,是圣上。

    柳生天真地认为,如果自己考中了进士,求圣上赏赐宫女不是什么难事。

    在他的印象里,弦姒还是个宫女。

    所以,他求圣上把宫女赐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血书 心念圣颜,

    毓德宫。

    七日七夜的软禁, 弦姒被耗干了身心。

    东厂的带刀太监围在毓德宫外,密不透风, 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昔日富丽堂皇的宫室,被铅铸大锁锁成四四方方。门窗闭合,用比手指还长的钉子钉死,阳光和空气透进来都算奢侈。

    暗缎的羊毛厚地毯,平日显贵气,此刻却一丁点光和声音都吸净,使毓德宫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禁闭室,亦或者说另一座诏狱。

    明明是白天,殿内却暗得厉害。

    毓德宫已变成一座死宫。

    陈设依旧,香叶冠, 珍珠,妆镜台, 八仙桌……隐没在明暗交错中, 仿佛覆了层厚厚的尘灰,权力被褫夺得干干净净了。

    她以为她是荣耀万丈的宸妃,然而权力的消亡, 仅仅在一瞬间。

    绝望寂寥之余, 只能从皇后只言片语的提点中,勉强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琼林宴上,新科二百三十二名进士,一甲三人,二甲七十五人, 三甲一百五十七人。群贤毕至,才子如云。

    其中最得圣上赏识的,当属一个姓柳的考生。他的考卷是圣上亲批, 得了三甲第四十五名的成绩,赐同进士出身。

    此人是寒门学子,姓柳,名云舟,是镇上唯一一个举人,乡亲们都叫他柳生。他饱读诗书,妙笔生花,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考至金銮殿,为天子门生,实在不容易。虽是文弱的书生,长相清秀端正,在九五之尊面前恭敬谦和。

    柳生婉拒了所有赏赐,句句赤诚,字字铿锵,只求圣上赏赐:

    “臣毕生心愿求娶宫女弦姒,青梅竹马,一生不渝,乞求万岁成全。”

    内敛隐忍,半生与世无争的柳生,为心爱之人第一次挺起了胸脯。

    柳生永远不会忘记,那夜锦衣卫是如何凶神恶煞地闯入他家中,雪亮的绣春刀抵在他老母亲的脖颈,逼问一根红头绳的所在。

    为了活命,母亲潸潸求饶,父亲跪下了双膝,苟且将定情信物交了出去,

    浓郁的恨酝酿在柳生心中,他记住了领头锦衣卫的名字,卫凛。那时他就发誓,要奋力读书,做大官,入内阁,洗刷耻辱,将镇抚司这群乌烟瘴气的蛀虫清除干净,接回他宫里的未婚妻。

    他要告到金銮殿去,告到君父面前去。他相信明断公允、泽被苍生的君父会为他主持公道,惩治恶吏,讨回公道。

    所幸,他做到了。

    叩在金銮殿的一刹那,君父端坐在鎏金雕龙的御座上,他热泪盈眶。作为子民,宁愿把生命献给君父。

    他要亲?告诉弦姒,他有一片世间无例的真心,现在仍在等她。

    进士可尚公主,他理所当然地想,求娶一个宫女并不算多僭越的要求。

    金銮殿上的帝王,端坐描金沥粉的盘龙藻井之下,比天高比海深。闻此,众臣面如纸色,宫女弦姒已是宠冠六宫的宸妃娘娘。

    帝王笑了下,那样瘆人,那样不可思议,如冷月高悬,名字被写在了阎王本上,

    柳生细弱的恳求回荡在深邃的大殿中,然而得到的只有帝王凉而肃穆的一句:

    “所奏不实,予以驳回。”

    压下满殿非议。

    柳生百思不得其解,根本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一个宫女而已,君父为何会驳回。

    珠帘后,近侍看得清,帝王平静的仪态中,闪逝而过的凶悍寒光,朝堂上几乎不露痕迹的精心演技背后,雷声已响彻漆黑的夜空。

    须知臣民都有恋父情节,而今上,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仁君圣主。他的阴暗与可怕在于,绝不会饶恕敢觊觎他东西的人,宸妃娘娘,更是一个万不能碰的禁区。

    散朝之后,皇帝谕旨先是送到了皇后这六宫之主处,皇后又传唤了宸妃弦姒。

    皇后正襟危坐,弦姒懵懂下跪,太监严肃宣读:“宸妃,禁足毓德宫,无诏不得出。”

    话音一落,弦姒的世界也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劈在头顶。

    天黑了。

    ……

    毓德宫彻底被隔绝了。

    王福禄是算个男的,被驱逐了出去。划定的圈禁中,宫人只有锦书,春儿,品儿三个,照顾弦姒日常起居,陪弦姒一同坐牢。

    没有食材,没有井水,她们不具备自己备膳的条件,唯有等着司礼监每日隔着朱漆门上的小窗格,递来固定的饭菜,实打实的嗟来之食。

    殿内,弦姒抱膝坐在角落里,面颊血色褪尽。

    锦书将饭菜端上来,热了的,瞧着还能吃,不是馊的,荤素都有,量也够。然而胃是情绪性的,自禁足以来,娘娘已两日不曾用膳了。

    锦书欲言又止,实在找不出安慰弦姒的话。人世间最糟糕的境地,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还未开?,弦姒先嘶哑地道:“这次死定了,是吗?”

    语声平平,犹如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锦书干巴巴的嘴几度开合,眼角泪涔涔的湿润了。后妃贞操,无论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都是皇宫头等忌讳。即便被人觊觎,后妃都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被赐死都是极有可能的。

    “娘娘……”

    “我第一次见他时才六岁,那是个阴雨天,舅舅舅母将我赶出来,因为我偷吃了弟弟的半块白馍馍。柳云舟他妈妈见我坐在门?,孤零零的,问我‘孩子,你怎么了’,我忽闪着眼睛哽咽着,偏偏说不出话来。”

    弦姒痴痴开?,像把憋闷多时的心里话吐出:

    “我到柳家暂时作客,柳云舟给我端来一碗百味羹,杂肉和香料的乱炖。他家有钱,但不是很有钱,温饱,买得起书和衣裳。和有钱人比算寒门,但在我们村算有钱的。那晚百味羹的味道,真美,到现在舌尖还记得那滋味,一度是我认为人间最好吃的。直到后来我入宫,圣上赏给我一?虾,那是淮扬菜,百味羹在我心中的地位才被取代了。”

    再后来,她和乾清宫大太监刘伦结下了良好的情意。恰临出宫,刘伦为她找回了断联多年的柳家,弦姒是宫里调教出来的女官,领得丰厚俸禄,提出结亲。柳生那时屡考不中,听闻此事,一家人都很欢喜,就这么定了下来。

    再后来的后来,她阴差阳错做了妃子……

    “别说了,娘娘。”

    锦书哀然握住弦姒的手,身子本就虚弱,再提这些陈年旧事,恐怕承受不住。事态再艰难,总有解决的办法。

    即便真的走投无路,还能及早到那边和刘太监重逢,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锦书哗哗直掉泪:“娘娘,先吃点东西吧。”

    弦姒仰在枕上,面如死灰。

    沦落这般境地,她心里想的不是柳生,不是刘伦,却是圣上。

    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到乾清宫司寝的狂喜,第一次面见心上人的怦然。即便狂喜现在已化为灰烬,在她心头烫出个大洞。

    事已至此,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我感觉,我已经斗不动了……”

    弦姒疲惫地叹气,拉起被子,道:“让我先睡睡吧,睡醒再吃。”

    说着侧身躺了下来,埋头而睡,暮气沉沉。

    锦书劝不动,只得将饭菜拿下去。

    拿筷子拨了拨,饭菜似乎还不错呢,看似寡淡的青蔬底下藏着淡粉色饱满的虾仁。

    娘娘方才仿佛说,喜欢虾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廊庑下,几个宫女围成一圈,面如土色,最老练的锦书姑姑也慌了。

    这次的事太突然,简直是无妄之灾。

    毓德宫上上下下被封闭,圣上绝情不见,她们宫里连个话都传不出去,实是山穷水尽。

    殿内的弦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事关身家性命,如何自救,是她必须要考虑的。

    弦姒忽而起身,似下定了决心,咬破食指,在随身携带的绢绸上,写出死亡般坚确而冷峻的猩红血字,尽可能工整:

    心念圣颜,伏乞垂怜

    之后,她唤了锦书来,道:“想办法帮我递出去,交给圣上。”

    “娘娘竟这般伤害自己!”锦书见血书,心头地震,眼泪要掉,连忙叫品儿包扎。弦姒摇摇头,容色灰暗。

    春儿哭着道:“娘娘,现在大门紧锁,莫说书信,便饭菜都快断绝了,即便您写了血书,圣上也根本不会看的!”

    毓德宫堪比冷宫的待遇,折射圣上内心的凶残愠怒。昔日宠妃,已然见弃。

    她们都是贫贱的宫女出身,没有家世没有亲人,唯一罩着她们的老太监刘伦还死了。落了难,简直是束手无策。

    弦姒木然而立,沉默不语。临近暮色,前程也如暮色死气沉沉。她死马当活马医,忽然想到:“找卫凛。”

    卫凛是锦衣卫指挥使,毓德宫被层层叠叠封住,就是他的手下做的。

    此人是圣上在藩国潜邸时的故交,身份非凡,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此人,也是当前恶劣局势下她们唯一能接触到、有万分之一可能性将血书递给圣上的人。

    若不成……天要亡她,便认命了。

    锦书接过血书,泪水涔涔。

    凭午膳中还有娘娘爱吃的虾仁,锦书赌圣上还残留娘娘的一丝丝情。便冒着欺君之罪,在拍门寻锦衣卫时,擅作主张说娘娘病了。

    卫凛并不在。其余锦衣卫接了,见是血书,且宸妃又病了,心头一凛,不敢大意,延误军机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立即报讯给指挥使。

    卫凛这杀人如麻的活阎王乍见血书,眼皮亦是剧烈跳了跳。

    宸妃病了吗?

    凭他对圣上十几年的了解,圣上还不欲取她性命,她怎么就病了。

    圣上仅仅将她禁足,没动她一根毫毛。毓德宫每日饭菜,是圣上亲眼过目的,用辟毒筷试过毒,控制着冷落她又不会伤害她的量。

    毓德宫的人忽然闹起来,很是诡异。虽有诈病之嫌,卫凛终究不敢大意。

    宸妃若有事,恐剜圣心,难以交代。

    卫凛捏紧血书,快步朝乾清宫走去,步履如飞。

    夜幕中的乾清宫阴森雄伟,浩大沉静,属正殿面阔明间最亮,雕刻椀花结带,交织出冷寂荒芜的神仙境地,大部分殿宇都淹没在浓墨的黑暗中,比白日里更具备吞噬和毁灭的力量。

    殿内,函徵立于窗前薄暮中,圣容冰冷,凛乎肃穆。

    “圣上——”心肠狠辣刚硬的指挥使卫凛忽觐见,毓德宫的禁足落在他带队的锦衣卫头上,卫凛的到来,意味着毓德宫的讯息。

    函徵神色微动,回首。

    卫凛将血书双手摊在手心,嗓子有些发紧,道:“是宸妃娘娘宫里紧急送来,说宸妃娘娘病了,千盼万盼想求见您。”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进入虐区(预警),不过请放心,跟着我的节奏,会得到一场哭够了爽透了的精神按摩(前提是和怪作者一样怪xp的宝宝……

    第47章 艰难 娘娘没了气

    弦姒被锦衣卫带至乾清宫。

    皇帝之所以没去看她, 因为识破了她装病。

    此等欺君之罪,连同她与柳云舟的私通, 新账旧账一起算。

    孤冷矗立的鎏金宝座之上,天子主宰治统一切。高旷幽深的穹顶藻井之下,上演着权力之下的荒诞与恐怖。

    弦姒一袭负罪的纯麻白裙,不佩珠钗,掀起裙摆,沉默地跪在乾清宫墨黑沉青的金砖上。她膝盖并紧,双手交叠在前,额头贴地行大礼,动作分外缓慢和凝重。

    昔日温情,已被君臣之身份隔得荡然无存。曾几何时亲密无间的爱妾, 下跪时膝盖的地板照样冷硬。

    “罪妾,叩见圣上——”

    函徵垂着长睫, 不声不响, 毫无温情,亦未曾施舍她一记眼神。

    弦姒晓得深宫的规矩也晓得他的个性,柳云舟这次真的触逆鳞了, 泼天的脏水泼到了她身上。柳云舟爱她, 使多疑的帝王怀疑她的贞操,怀疑宫闱之人,私结外臣。

    她俛首跪立,问心无愧,保持着落落大方, 不提辩白,单单求恕:“臣妾自知有罪,日夜思念圣上, 只求当面向您请罪。”

    函徵冷冷掀起眼皮,御案上,兀自丢着她那自作聪明的血书。

    他起疑心的是,这些年她一直通过隐秘的手段与宫外联络,里应外合,与柳云舟私通。否则,何以解释柳云舟义正言辞做此蠢事。

    前朝与后宫勾结,是皇权最为忌讳,让皇帝引以为傲的操控术形同虚设。

    “思念朕?不敢当。”他斥其欺蒙谬议,抬手一拂,柳生的奏疏摔落在地,清清楚楚令她看清,“宸妃心里日夜思念的,恐怕另有其人。”

    奏疏的硬壳飞临她叩地的头颅,恰好不轻不重撞了下。他是习武之人,寻常一个举动力道都异常强悍。何况皇帝下发奏疏,本身有巨大的威慑力。

    弦姒额角一阵钻心的剧痛,眼前发黑,却不能抬手抚揉患处,将奏疏战战兢兢捧在手心查看。

    她才刚识字不久,认得不多,却也被奏疏上一个个秀丽的文人楷字刺痛了双眼。

    那奏疏分明写着:心念姒卿,寤寐思服,伏乞圣怜,赐婚终老……

    “奴婢并不知情。”弦姒微哽,用上旧时的称谓,以表忠诚之意。

    额头火辣辣的,似乎肿了,目中莹莹。

    函徵避过视线,冷意不减:“朕如何信你?”

    “奴婢无以自证清白。”与柳生定亲的事发生在过去,刘伦干爹是见证人。而今刘伦坟前草三尺高了,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今日觐见,想求圣上念及多年恩义,相信臣妾。”她嗓音嘶哑。

    函徵说不出的烦躁,呵冷:“可笑。”

    平白无故的,他怎么可能就信了她。

    见她脆薄的额头隐隐渗血,函徵身躯在道袍博袖内发抖,却没想到会砸中她,深吸了口气,命令道:“……先下去上药。”

    他随手一丢,她皮肤怎么就那么薄。

    弦姒噎住,只得暂且跪安。

    “娘娘这边请。”

    总管太监冯承安大气不敢喘一口,将弦姒带至侧殿耳房,吩咐底下人小顺子给宸妃娘娘上药,是个小太监。

    当年弦姒这显赫的御前一等侍女升迁后,乾清宫就不怎么用宫女了。

    小顺子麻溜地取来药箱子,跪地往药棉上蘸药,动作恭谨得可以说恐惧。

    弦姒被砸那么一小下,皮肉麻木,早就不痛了。心里翻江倒海,全在思忖着如何脱罪,救她全宫和柳家满门的性命。

    小顺子的药棉碰上时,她忍不住轻嘶了声,比窗外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还轻。

    即便这么轻,还是落在了帝王灵敏的耳音中。隔着半截珠帘,太监给她上药的样子,那样的亲密,不知灼痛了谁的眼。

    函徵君威森严,一记眼色已然深沉。

    冯承安立即会意,敲了小顺子一暴栗,低叱道:“狗奴才,滚下去。”

    弦姒茫然,药上了一半,黄色的汁液顺颊淌下来。

    不远处的函徵静定沉敛:“自行上药。”

    弦姒空洞眨了眨眼,迟迟拿起药棉,沾了一丁点药水抹在额头,比蜻蜓点水还轻,药物根本没怎么沾上。她心不在此,简单敷衍。

    上完,她莫名又盯上了他,起离龙榻,朝他凑近,道:“圣上……”

    她不折不挠地纠缠着,函徵心底微妙,秘而不宣的阴暗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帝王冷漠的视线投射在她皮肤上,弦姒被一股莫名的恐惧穿透,这次的事并非撒娇讨饶两句便可以糊弄过去的。

    她不敢登上丹陛冒渎地跪在他脚下,只敢跪在原来的位置,将散乱的奏章肃然谦敬地叠好,道:“臣妾只希望您看在往昔情面上,饶恕臣妾。”

    “休得妄言。”函徵道。

    “臣妾求您。”她最后给他没尊严地叩了个首。

    函徵不欲视此。

    他并无虐待妃嫔的嗜好,她的头已然撞破,没必要再叩。

    他的心肠已如铁石。

    “你先退下。”

    弦姒固执地挺着身体,分毫未动。

    他口吻转冷,声线加重了些:“朕说了,先退下。”

    弦姒拧着性子顶在原地,这辈子最倔强的一次,也是对他最执著的一次。

    函徵抬手本想决然叫锦衣卫直拖她走,见她瘦骨嶙峋,额头微肿莫名憔悴。

    他耐着性子道:“此事尚待查清,朕需要时间,卿且告退,勿烦再扰。”

    寂静的空气中,荡漾着他无情的逐客令。最后的通牒了,该走开了。

    弦姒闻此,知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僵硬动了动,“臣妾知了——”

    弦姒跌跌撞撞从乾清宫出来,被卫凛的人送回牢狱一般的毓德宫。锦书等人早已等急,弦姒软弱无力地挥挥手,示意暂时不要问,方才觐见帝王已耗干了她全身所有气力。

    “娘娘的额头……”春儿见她额头肿了,忙欲拿药处理,见伤口已被药处理过了,虽然处理得并不好。

    弦姒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颤颤爬到榻上只想一头睡过去。

    她身陷朦胧,捏着被角,双目黯淡无声地望着帐顶,凝结着阴天的霉晦与潮湿。

    心力交瘁。

    她忽然想喝点酒,使自己别那么清醒。可毓德宫只有三餐饭菜供给,并无额外酒水。她现在是阶下囚,哪里能饮酒。

    她心脏敲击着粗浊而钝缓的节奏,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原来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磨灭,幸存下来的部分畸形变质。

    如果当年她听刘伦的安排尽早出宫,嫁给柳生,现在可能还残存对帝王情愫,像一个未圆满的梦,永藏心底,时不时遗憾一下,但绝不会沦落到如今境地。

    当初在她爱的和爱她的中间固执选择了前者,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今天,他打了我。”弦姒漏出怅惘,似对看不清的鬼魂说话,褪去成熟和硬撑,好像一个事事依靠大人的小姑娘,“干爹,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爱错了人,不想再爱他了。”

    “没听您的话,我真的很后悔……”

    可是,陷落在泥泞里,谁又能给她救赎呢。

    晚上内侍送来的饭菜,不过一个朴素的食匣,数碟小菜,瞧着很是素朴。

    弦姒靠在床头,胃口全无。事实上,她已数日不曾好好吃饭了,身形消瘦,皮肉几乎包不住骨头,额头和手指又带着伤。

    春儿将饭菜端到弦姒榻边,几乎用卑微的语气多次请她用膳。

    弦姒无奈,勉强举箸。

    然而,食匣看着素朴,却大有洞天。

    也不知御膳房的人发哪门子神经,忘记了拜高踩低。那几碟小菜看着普通,实则精致,肉食以雪鹿肉和贡羊为主,专供内廷,温补养颜。素菜里有云顶菌和山竹荪,飘着一层胡荽,口感咸淡适宜。至于汤水同样是一道温补药膳,用人参和枸杞熬成,一口千金。

    “兴许是皇后娘娘照顾您呢,您打起精神来。”春儿良言劝慰,举起汤来喂给弦姒。

    皇后娘娘待她们一直很好的,这次暗中帮忙也说不准。否则,御膳房和内务局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早把她们这失宠加禁足的妃嫔往死里作践了。

    一定是皇后娘娘。

    弦姒想起皇后,心头微暖。

    雪中送炭,难能可贵,从前与她争陛下的恩宠,真是愧疚。

    然而她胃口实在太差,饭菜虽色香味俱全,难以下咽。

    春儿等无奈,食匣碗筷递了出去,交还给御膳房的人。

    内侍拎着食匣,沉甸甸的,足可见娘娘剩了大半部分。

    月色下,卫凛的铁步一步步铿锵踏在心头,瞥了眼内侍,气场阴森冷厉:“娘娘每日食了多少,圣上可是要御目亲览的。明日娘娘若再食不下咽,你们御膳房后果自负。”

    今日娘娘受伤了,圣上反复思忖此,久久未能释怀。

    那内侍忙下跪磕头求饶,言道娘娘有心病,胃口实在太差,菜谱已严格照圣上给的做了,菜菜汤汤绝无差错。若娘娘还不食,只能拜托太医院往里掺些助食的药……

    卫凛提点道:“莫擅作主张,此事要禀告圣上,圣上允准才能掺。”

    “大人放心,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内侍怕极了这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动不动,眼睛怒瞪,一记绣春刀直接宰人。

    事关宸妃娘娘再小的举动也要如实上报,这点基本的规矩他还是懂的。

    卫凛想着,助食的药到底伤身,圣上未必允批。哪需掺药那么麻烦,若宸妃娘娘再行绝食,圣上必定会驾临毓德宫,亲自相灌。

    ……

    弦姒的额头起了一个小包,品儿每日用温凉的药膏涂抹。

    美丽的容色是后妃赖以生存的本钱,宁肯丢掉性命,也不能丢掉脸蛋。

    “若是有去痕胶就好了,免得留疤。”

    春儿忧心忡忡,反复纠结着留疤的可能性。

    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创口,连伤都算不上,比蚊子咬大不了多少。

    弦姒倒不怎么在乎,顺其自然。

    这次即便侥幸不死,恐怕以后也再无圣眷,今生囚死宫中,毁不毁容又有什么分别。

    他和她,早就没情意了。

    在毓德宫枯等了数日,等不到一丝赦免的消息。宫中氛围越来越死寂,沉甸甸了覆了层罩子一般,白日为幽。

    柳生应该已经下诏狱了,必死无疑。

    她的命运还不知是生是死……

    若一刀斩落也罢,最怕这种不温不火的无休止的折磨。

    弦姒故技重施,多次割破手指写信给圣上,祈求再瞻宸容,用了好几次装病的伎俩。帝王似铁了心不再相见,她的试探全部石沉大海。

    浓重的无力感侵袭着弦姒。

    妃子那点恩宠,一旦遭遇现实的狂风吹,立马变得七零八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办法似乎都尽了。

    又一日,午膳送来。

    弦姒同样是没胃口,躺在榻上病恹恹的,睡得深沉。

    自打禁足来,娘娘失眠多梦,很少能睡个好觉。

    锦书等便没贸然叫醒娘娘,饭菜等醒来再吃,也是来得及的。

    如此等了一个时辰,心想娘娘也该睡醒了。锦书和春儿、品儿一同入殿,说什么得逼娘娘吃点东西。饭菜已热了又热,晚上的饭菜都快来了。

    “娘娘,娘娘……”锦书起初轻唤,见没动静,推弦姒的肩膀,后者仍纹丝不动。体温发凉,再一探鼻息,已十分微弱。

    “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呐!”

    锦书大惊,骇然失色,登时摔跌了饭菜,和春儿等人一同疯了似地跑出去唤人。

    毓德宫的哀嚎声响彻六宫。

    弦姒唇角渗红,并非是血,而是铅汞朱砂一类。香叶冠上有描画彩漆,便以朱砂为原料。她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舔了一口。

    也许幻觉中,看到温暖慈祥的刘干爹了吧……

    作者有话说:

    标注:人生若只如求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出自:纳兰容若《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第48章 救人 一种比丢掉

    函徵匆匆驾至的时候, 青筋暴起,动如雷霆, 周围空气都凉了一截,雷暴前凝滞的阴云。后来跟着一群太医,跪下来战战兢兢。

    他阔步掠过黑压压的一群奴才,飞踱入殿,动如流星,脚步透着慌张,势若雷霆旁人只看到极快的半片虚影。

    殿内,弦姒身子薄薄的一片躺在榻上,面色青白,死亡般的平静, 像秋后凋零的树叶。

    刹那间,函徵怔住了。

    一种比死亡、比丢掉皇位更可怕的感觉, 如蛛网罩上心头, 让他慌得头脑晕眩。他的心骤凉,恍若被活生生撕裂了。

    也是这刹那间,他亿人之上的灿烂人生被彻底毁掉了, 血液凝固, 被打入了极寒深渊,耳畔轰隆隆能听到大厦倾颓之声,余生似乎剩下了无尽的孤独和空洞。

    上天对他这样残忍吗……

    万念俱空,他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结果不该是这样。

    余生呢,他该怎么办, 北风呼啸狂吹,寒得一丝一毫挪动的力气都没了,好冷, 好生的冷。

    他浑身力气一瞬间像枯掉的井,站都站不稳了,剩一具委顿欲坠的皮囊。乃至于维持基本的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周遭人在说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失聪。

    算了,他又劝自己,没什么好伤心的。

    她心心念念别人,他本已决定此生断情,此生不复相见。所以她用死逼他也没用,他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

    函徵浑浑噩噩地想。

    话虽如此,他还是希望她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

    随即,函徵发觉一丝转圜的曙光。

    他探在她鼻下的手指,感知到了一缕微弱的气息,连最轻的蜘蛛网也吹不动,却吹动了他几近死水的心湖,掀起了海啸般的波澜。

    这无异于上天对他的极大赦免,瞬间令他狂喜,冻成冰的血液裂开了春缝。

    谢天谢地,尚有的救……

    这讯息像太阳一样普照冰原大地,函徵从极寒地狱重新回到了人世间,力气恢复了,理智也恢复了数分。

    函徵遂半跪在她榻下,双手飞快行动着,给她喂催吐的药物,封住她周身大穴,犹如一记精密准转的钟表,忘记了之前与她所有的不快。

    亏他是铅汞朱砂一类的行家,生死关头仍拥有冷静到可怕的秩序感,操控全局的执行力,以及超多的实战经验,才可以试着将垂死之人变回活人。但是,仍不敢说十足十的把握。

    朱砂中毒,函徵再熟悉不过。他常常故意把自己吃中毒,好能进入幻境,与她虚幻中的她相逢。虽有美妙的幻觉,其中痛苦远大于利好。

    若是别的毒药,他未必有本事。她偏偏用朱砂寻死,偏偏撞上了他擅长的领域。

    弦姒,你是否聪明过头了?

    即便死,也没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嫔妃自戕,她若醒来,他必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怀着复仇的想法,可是,复仇也不急,现在当务之急是她赶快醒来。

    催吐药物太慢,垂死之人难以见效。函徵伸出食指和中指,厉辣利落分明,苍玉般冷白,冷酷而果断地探入她喉咙深处,最大限度地催吐。

    她果然起了反应,咳嗽数声,下意识企图挣扎,却被他铁钳般死死箍住。

    她头一歪,开始剧烈呕吐,本来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的尽是酸水,酸水中混合着朱砂。

    这过程十分难熬,函徵却冷眼冷肠,忍心施为,用刚才那股几乎将他打入地狱的力量,强行将她重新带回人间。

    她开始挣扎,本能地拍打他的手,试图脱逃,哭声里混杂着哀求。这种感觉或许给她留下过阴影,在侍寝时,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在生死攸关的一瞬,函徵忍不住念起。

    函徵额头渗出了薄汗,呼吸凝窒,直至她吐了好几次,体温渐渐恢复,他才也像活过来了,心里有了底,耳畔才重新听到下人的声音:

    “君父,您快请起,臣等为娘娘医治……”

    他这才注意自己单膝跪在她榻边,双腿麻木得厉害。缓缓起身,渊静深沉,即便此时没有失态,吸口气,吩咐道:“先都下去。”

    飘出去的三魂六魄,才缓缓回归他的身体。

    幸好有惊无险。

    函徵擦了擦冷汗,慌张和失控渐渐褪去,泛着几分算账的阴寒。

    榻上的弦姒被扣着嗓子眼吐了好几次,隐约恢复了意识。那种强制又清楚她死穴的手段,除了他没有别人。她不想睁开眼睛,倔强逃避着,那人的气息却无处不在地裹挟。

    对方犹嫌不足,那冷峭的指节再度碰上她的唇,惊得她一激灵,拼了命地抵抗。对方一凝,晓得她已经活过来了,气息渐渐转变为峻厉。

    到后来,夹着点公报私仇的意味。

    皇帝掐了掐她的瘦弱的下颌,冷柔中夹在着近乎威严的东西,在耳畔轻声道:

    “别着急,先休息休息。”

    “一会儿,咱们的账再慢慢算。”

    ……

    朦胧的光穿透黑暗,漫入眼皮,半梦半醒之间,糊成一片的迷离颜色。

    弦姒感觉自己在黑色的海中越漂越浅,最终浮上海面,见到柔和的天光。

    这过程是分外痛楚的,一把钳子搅在她喉中,她一直在往外吐海水,溺水之感几乎让她死掉。

    这是梦,还是现实?是地府,还是人间?

    她挣扎了很久,始终睁不开眼睛,眼皮似坠了个秤砣。

    这是……人间?

    有人在为她擦皮肤,凉凉湿湿的感觉。某种药物灌下喉咙,滋润肺部。

    弦姒闻到了药味,腹中一恶心,又晕了过去。

    弦姒再醒来的时候,虚弱无力,喉咙火烫烫的痛,残余着脱水感,脑袋兀自发晕。视线逐渐清晰,她坐在一张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双手和双脚分别被麻绳绑在扶手和椅腿上,腰间还绕了一圈,缠在椅背,全然动弹不得。

    她略略愕然,以为自己到了阎罗殿。这阎王爷真够刻薄的,对于她一个生前没作奸犯科的人,竟然如此五花大绑。

    顿了顿,直到看清了摆放花瓶的博古架,妆奁,织锦水纹地毯,拔步床,才知这并非阎罗殿,而是在熟悉的毓德宫。

    皇宫……

    似乎比阎罗殿更可怕一些。

    她清醒过来。

    弦姒渗出一片冷汗,虚弱挣扎了下,试图喊人,石沉大海。那绳结打得也极富技巧,软而不勒,禁锢感确实满满,绝无可能挣脱。

    恐慌一点点蔓延。

    “谁……”

    “有人吗?”

    她音哑得像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良久,门传来嘎吱一声,有人从背后走来。

    那步履沉缓,悄然逼近,袭来阴影,如同死神踩在她的心弦上。

    “你醒了。”

    不带一丝感情。

    弦姒悚然。她正朝着床,看不见那人的面孔,但那熟悉的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

    死也没死成,居然再度落在他手里。

    势力过于悬殊,她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索性放弃了挣扎,弱弱咳嗽着,讽道:“圣上要赐死臣妾便赐死,将臣妾绑成这样算什么。”

    “不错,你还知道朕要赐死你。”

    皇帝大方地承认,口吻轻快宛若谈论晚膳用了什么,直凉到人心窝子里去。

    “但你自己先寻死,是在挑衅朕吗?”

    “臣妾自裁,省了您的事。”弦姒眉眼清冽,身陷囹圄,凝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函徵呵冷,倒后悔救她了,道:“自裁就自裁,还用朕赐的香叶冠。玷污御赐之物,罪名不小。”

    香叶冠,原本是他给她的爱眷之物。

    那顶险些将她害死的香叶冠,此刻正被他拿在手中。他静静戴在了她的头顶,注视其中凝固的死亡之美,温面深渊。

    弦姒无言,有种原形毕露的窘迫感。

    她用来自戕的工具,已然被他查清了。花冠轻飘飘的重量,却重似千钧。那她背后藏的心思,定然也被他洞悉了。

    “香叶冠,是这么用的吗?”

    他敛声质问。

    “臣妾偏偏这么用。”她硬声,事到临头,无牵无挂,半点不客气。大难不死的身体千疮百孔,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抽搐。

    函徵按住了她抽搐的肩膀,似乎也按住了她的傲骨。狭小阴暗的小宫室中,他是她的造物主,掌握生杀予夺,她的命现在正捏在他手中。

    他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朕你是误食,现在是病人,朕便赦免你。”

    弦姒苦笑,瞥了眼缚得严丝合缝的绳子:“臣妾若是病人,有圣上这么对待病人的吗?”

    她死且不惧,何必向他低头。

    “只是怕你再度不听话,乱碰不该碰的东西。”

    函徵稀疏平常,像驯教一个没有能力的三岁孩子,“朕亲自绑的,试了一下勒度,应该很舒适。没有蒙住你的眼睛,是为了让你记住这次教训。”

    “这么说,您还是为了臣妾好?”

    “嗯——”他语声上扬,心安理得。

    弦姒跟他讲不通,在强权面前没道理可言。

    她转而下颌微扬,一身傲骨不肯折损,明明白白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臣妾并非误食。”

    “哦?”

    倒激起函徵几分兴致,“那你是铁了心要和朕对着干了?”

    “不敢。”弦姒平平道,“与其让您厌恶,莫如自己动手。”

    函徵沉声点出:“假的。你故意以死亡威胁,引朕心软,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死。”

    因为他一定会救她。

    弦姒凛然一笑,被他猜中了心思:“诚然,这是臣妾见您的唯一方式,您来了。”

    “臣妾——赢了。”她故意压低了语气。

    或主动求生或直接求死,她是不肯一直陷入绝境中煎熬的。

    “臣妾不允许您不分青红皂白地禁足臣妾。”

    她故意气他。

    他也确实生气了。但仅仅一瞬,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还有时间和能力,及时将她从阎罗殿拉回来。

    否则,他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人世间。没有她,孤零零,褪了色似的。

    “朕确实输了。”函徵长长叹息,不避讳地承认了自己的软肋。

    他暂时还舍不得她死,她手中唯一能威胁他的,就是那条微渺如草的性命。

    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应对的对策。

    “你确实高明,手里握着很厉害的筹码。”

    “那朕呢,有能威胁到宸卿的东西吗?”

    父母,没有。舅舅舅母,随便他杀。

    荣华富贵,更对她来说犹如粪土。

    “您没有。”弦姒有恃无恐,这是她第一次敢在帝王面前完全昂首。

    “真的没有吗?”

    函徵陪着她笑了下,万箭穿心的温柔。

    弦姒右眼皮直跳,最怕见到他这种惊悚的笑,像有把锋利的斧头悬在头顶。

    “柳云舟呢?”

    他最后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喂饭 “知不知道

    弦姒的脸色骤然凝固, 闻此,像悬在头顶的斧头, 轰然落下。柳云舟的性命攥在他手上,他视之如眼中钉,绝不会放过的。

    她肃然正色:“您惜才,是千古圣君,一定不会滥杀无辜的。”

    “那你是不了解朕。”

    函徵道:“惜才,也要看惜什么才。养着一些狼子野心之徒,徒增朝庭冗负,白白遗朕朝夕之忧。”

    弦姒下颌收紧,君王岂会在意一介初出茅庐书生的死活。一句吩咐,锦衣卫去一个便解决了, 保证死得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柳生连是谁杀的他都不知道。

    她内心激烈交战, 半晌,终是放下身段:“臣妾恳求圣上饶柳生一命。臣妾与他绝无牵扯。当年在刘伦的撮合下,臣妾勉强与他定亲。但一知道您容许留臣妾在宫里, 就立即撤回婚约了, 可以说臣妾与他毫无牵扯。”

    函徵听她舍不得柳云舟死,雪雾似的杀意更浓。

    “婚约不婚约的倒无所谓,朕虽喜爱宸卿,非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乱吃飞醋之人。但……”

    函徵有意停了停,静静的笑从他眼中淌出, 冷不丁跳脱问:“你喜欢被绑着吗?”

    弦姒脸红了红,不明白他怎么问得出口的,弄得她跟火燎一样。虽然在以往侍寝中, 有比更过分的言语和动作。

    她自己一死固然不足惜,却不忍牵连救过她的柳家满门老小。幼年,舅舅舅母刻薄,是柳家时常接济,她才能活到现在。

    弦姒顶着压力,强行柔谄地说:“……臣妾喜欢。”

    “那就多绑一会儿吧。”函徵拍拍她的头,随意地决定,双方达成一致。

    强制性的惩罚,被他表演得出奇柔和。

    弦姒简直怀疑他要做别的更过分的事,因为他的举止不能用常理揣度。

    函徵冷冷叮嘱:“现在,朕喂你饭。当勺子到嘴边的时候,张嘴,听懂?”

    原来是喂饭。

    弦姒至此还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便是毒药,他喂的她也得乖乖咽下。

    “回答朕。”

    “……臣妾明白。”

    函徵遂拂了下手,宫人立即奉上备好的饭菜,小份而精致的。函徵拿起汤匙,先舀了口清淡的瘦肉粥轻轻吹凉,送至她唇边。

    弦姒犹如坐在刑椅上,四肢动弹不得,嘴巴僵硬地张开。

    咸咸的,鲜鲜的,味道甚佳。对于两日多水米未进的弦姒来说,这口粥将瘪瘪的胃部救赎了,让她恢复了一丝力气。

    “再来。”函徵喂了几口粥,转而喂给她米饭和饭菜。弦姒吃出了虾仁的味道,似乎虾仁被剁碎了,还有好几味名贵药材。若是再有鹤顶红,无声无息送她上西天就好了。

    很遗憾,里面并没有鹤顶红。

    函徵抬手,撩开她垂下的发丝挂在耳后,异常认真的眷恋,并不想送她上西天的。

    他指尖的温度滑过她颊,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她眷恋到骨子里的。

    冰冷的惩罚中,裹挟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温情,是他们对彼此曾经有过的爱意。

    “吃饱了。”弦姒及时将头侧了过去。

    函徵的温情亦一寸寸淡去,遂没有感情的互搏:“吃完这小碗。”

    “那您放开臣妾的绳索,臣妾自己吃。”

    “不可能。”

    “那您放了臣妾的禁足,允许臣妾重新在后宫自由行动。”她讨价还价。

    “绳索都不解,还要求解禁足?”

    函徵斤斤计较,微含讽意,道:“吃吧,朕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的。”

    他,她以前也是很喜欢的。

    弦姒山穷水尽。

    用罢了膳,函徵以帕细心擦净她的唇角,见她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样子,冷眼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真好。”他反复欣赏,“以后一直这样吧。”

    她哪也去不了,什么出格的事也做不了,不会乱和别的男人私相授受,他很有安全感。

    皇帝的视线上上下下,剐得人疼。

    弦姒端端正正坐在官帽椅上,犹如无可避免地被烈日灼晒,难受极了。内心反抗的力量失去了支点,她有软肋握在皇帝手,得顾忌柳生的性命。

    虽然柳生在大殿上求婚,并不顾她的性命。

    “圣上,不要。”

    “臣妾也想,但这样就无法侍奉您了。”

    她苦笑着说,“圣上若真想一辈子囚着臣妾,早把臣妾打入诏狱了。您舍不得。”

    函徵摇头,轻而易举地支配一切,认认真真说:“朕不需要你侍奉,你听话便够了。再敢用寻死威胁朕,朕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来。”

    弦姒的唇咬得发白,默默斟酌了会儿,做出一副可怜相,反反复复解释:“圣上是还没原谅臣妾。事实上,臣妾幽居后宫,满心满眼都是君上您,怎会和旧人旧事扯上干系?那柳生大逆不道,在金銮殿公然觊觎臣妾,是他罪该万死,您不该这样惩罚臣妾。臣妾无辜被禁足了数日,误食了朱砂,大难不死又被您绑起,受的苦足够多了,您就赦免臣妾吧。”

    她和柳生确实没什么,她希望他公正些,莫乱吃飞醋。

    函徵聆听,似有所动:“卿知不知朕受了多少非议和嘲笑?”

    没人敢非议和嘲笑他。弦姒心如明镜,却不得不道:“圣上为了臣妾受苦了,臣妾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您若赦免臣妾,臣妾宁愿一生居于后宫。”

    函徵却不肯落入她的思维陷阱,逻辑清晰,不肯让步半分。

    “卿本来就是要一生居于后宫的,这条件半点诚意也无。”

    他帮她正了正香叶冠,上面的朱砂已然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他俯身吻着她的唇,眼角含泪,痛心地说:“朕差一点就失去你,你还用这些话来欺骗朕。”

    唏嘘声中裹挟着后怕,动了真情。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他要罚她,狠狠罚她。

    弦姒被温热的怀抱裹住,鬓间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和沉水香,一时心神恍惚。

    她的骨子深处,到底残余着当年对他的爱,生理性的喜欢还在。

    他一靠近,她就自然而然地起反应。

    他的吻不是爱,而是毛骨悚然的宿命感,比绝望更深的绝望。

    殿内的情况很诡异,身体被俘虏的是她,精神被俘虏的却是他。

    ……

    月光银灿灿地泻满房间,雾濛濛的,像靡靡细雨轻撒,给冷硬严肃的毓德宫内殿增添一丝梦幻的气息。

    弦姒的麻绳终于解开,换成了另一种绳索——他的手臂。

    那禁锢感比麻绳还要强些。

    函徵的拥抱,此时染着淡而深的寂寞。

    弦姒不需要回应,只需乖乖做他怀里的摆件。

    今天的事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

    二人虽然亲密无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近在咫尺,又远似天涯。

    争吵与纷争褪去了,只剩下了宁静。

    “这是朕最后一次原谅你。”

    他的语气糅杂了清淡和浓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最后通牒,最后的警告。

    “你记住了吗?”

    弦姒敛了敛眼帘,没有再顶嘴,“臣妾记住了。”

    帝王不能流露软肋,所以很多时候,函徵都是在用冷淡掩盖真挚。这次的事他确实失控了,患得患失太厉害。

    不过,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宸卿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觊觎她的男人。

    她嫁给他时日尚浅,不懂他的好,更不懂旁的男人的恶。因为没经验,她的路难免会弯,但没关系,她总体是可爱的,他会一直在身边教她、引导她、改造她,直到她学会为止。

    而那些试图和她藕断丝连的男人,实打实的该死。一株植物长坏了,无需连根拔起,只需除掉寄生其上的蛀虫。

    他再不要与她分开,折磨她,也是折磨自己。谁靠近她,他就亲手不吝地送谁下地狱。

    被帝王抱锢在臂弯的弦姒,亦心思如潮。

    首先,她兵行险招,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

    其次,帝王的雷霆怒火和妒意,将她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险些淹死。

    她险胜。

    实则双方俱伤,没有赢家。

    如果有别的办法,她不愿出此下策。

    以后,纵使境况再艰难,她也不会傻傻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翌日宋建章宋太医来为弦姒请脉,依旧是悬丝诊脉。

    宫规虽严,别的宫却没有悬丝诊脉的。

    宸妃娘娘不同,陛下倚重。每每她坐在珠帘后,与外男太医隔了十万八千里,太医连娘娘的剪影都看不到。

    司礼监的太监在旁监视、记录,眼睛比狐狸还尖,宋太医每次来给娘娘请脉都犹如走在钢丝上。

    今日圣上亲在,宋太医的紧张愈深了一层。

    不单宋太医,弦姒亦紧张。

    皇帝,尽管只是支颐假寐,斜倚在旁,只字不语,弦姒和宋太医及所有奴才,如在进行一场战战兢兢的表演。

    “娘娘芳体无大恙,朱砂之毒已排净十之九成,只是气血两亏,过于虚弱,微臣继续为娘娘开出排毒养身的方子。娘娘千万注意休息,不可劳心劳身,忧思过度,生冷辛辣之物也是要忌口的。”

    殿外,传来宋太医谨饬的声音。

    弦姒瞥了眼帝王,见他纹丝不动,没有插手之意。半晌,便清了清嗓子,自行道:“本宫知道了,有劳太医。”

    宋太医又叮咛了数句,才叩拜而去。司礼监的人也撤了。

    多亏,没惹圣上不悦。

    静谧的空气似厚重的锦缎,死寂沉沉。

    窗外澄澈的日光晒进来,与殿内的阴森格格不入。

    弦姒刚要起身,听身畔男人道:“去哪?”

    他仍然闭着眼。

    弦姒心里灌铅似的沉重,“早晨寒,去为您拿一张毯子盖住。”

    函徵调了调姿势,活动脖颈,掀开眼皮,凝声道:“朕未睡。尚有政事料理,先走。你好好用药。”

    说着,便利落地起身。

    弦姒见他走得洒脱,跪安之余,欲言又止,鼓起勇气道:“圣上……”

    “还有事?”他脚步一凝。

    “您还没解臣妾的禁足。”她提醒。

    她在鬼门关走一遭,他亲手救回,双方应该心照不宣地和解了。

    函徵眼神又轻又淡,“禁着。”

    放肯定要放的,但不是现在。她还需要歇息,柳云舟的事也尚未尘埃落定,他和她都需要时间。

    增派的太监和宫女,日日夜夜监视她,收缴所有毒锐之物,毓德宫纯纯如囚笼。

    皇帝轻振衣衫襞褶,大步流星离去。

    弦姒独自在沉闷的宫室中,眉头紧锁。

    他是救回了她,不代表宽纵她。嫔妃自戕本来是大罪,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其余嫔妃效仿,后宫便大乱了。所以她死罪可免,活罪要罚,仍要继续禁足。

    况且她和柳生的事,他并没说原谅她。

    弦姒在静默中,凝然肃然,摊上这样一位君父,只觉得棘手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朕她 “还在怪朕

    景宁公主的天也塌了。

    母后和皇后娘娘让她择选驸马, 她在进士里看倦了眼,也没看到一个喜欢的。

    唯有一姓柳的学子眉清目秀, 温文尔雅,面如冠玉。她见了几次之后,心生好感,便与皇后娘娘说了。

    谁料皇后娘娘面色骤变,斥责她此人不能嫁。她追问情由,娘娘只字不提。私下里送到柳家的拜帖,也是石沉大海的。

    这柳生,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案,被避如蛇蝎?

    景宁公主顺风顺水了十多年,第一次遇到坎坷。

    她眼见闪动着抑郁的泪花, 背着太后和皇后,隐瞒着对柳生的情意。

    她不敢求皇兄, 毕竟皇兄不是她的亲皇兄, 每每在宫里遇见圣驾,她都怕得厉害。

    她钻了牛角尖,想着这辈子若不能嫁给柳生,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莫如落发当比丘尼。

    想想,又不对。她是皇家公主,凭什么她为一介书生落发出家呢?

    即便是她先看中那书生的,也该按皇家的规矩来。

    若落发,也该是柳生落发, 为她守贞。

    作为一国公主,只要她想要,还没有得不到的。

    ……

    乾清宫。

    函徵连续批红了四个时辰, 已是深夜。

    白日雄浑磅礴的金色大殿,黑暗和烛光下,泛着阴暗庄严的气息。

    清冷的月光,死守天空一角。鎏金香炉四座位,喷吐着柔细若雾的青烟。

    春闱所有进士皆得到了或大或小的官位,妥善安排,除了柳云舟。此人大逆不道,欺君悖主,戏弄正统的威严,当五马分躯。

    杀他,只是御案上朱砂笔一点的事。

    但是,也不急于用粗暴的方式杀他。

    函徵眸中寒光闪闪,暂时撂下朱砂笔,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见月明如银盘,寂寥落寞,问道:“宸妃有没有托人带话来?”

    太监谨答未曾。

    函徵早料到,仍免不得一阵失望。

    虽是禁足,毓德宫并未封死。司礼监的太监都给她留下了,她也不知主动关心他,主动找找他。永远是他,可笑这九五之尊,每每放下身段去找她。

    “圣上,皇后娘娘知您近日案牍劳形,特为您备了糕点和茶水。”

    宸妃没来,皇后倒来了。

    皇后的潜台词是说,皇后希望他能去坤宁宫看看她。

    帝后成婚多时,还没有圆房。

    函徵似乎当然地拒绝,话到嘴边,又改变主意。

    她既背叛了他,他也可以背叛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是皇帝,拥有后宫,并非非她不可。

    “摆驾。”

    坤宁宫永远不会像毓德宫一样冷冷清清的,皇后见他来了,大喜过望,满溢的喜色几乎藏不住,标标准准屈膝行礼道:“圣上,臣妾拜见圣上。”

    函徵道:“皇后请起。”

    他似乎漫无目的。

    姜氏立即叫人备下茶水和宵夜,下人们见圣上这时候来,亦烧了热水备着,今晚怕是要有喜事了。皇后娘娘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见月明了。

    姜氏沾沾自喜,知自己迟早会熬出头的。柳生觊觎宸妃的皇家丑闻,圣上都交给她去料理,本质上是信任她的。

    宸妃出了事,圣上来了坤宁宫,她倒因祸得福了。

    她自知作为皇后,又是太后侄女,天生就被放在了政治的地位上,与皇帝更像君臣,而非夫妻。

    他们虽然无法一开始就建立感情,但互相有信任和尊重。夫妻感情就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圣上施舍给她一点爱,让她大面上过得去,她就满足了。日后旁的嫔妃承宠,她也会大度包容。

    函徵坐下来,闲闲谈起:“景宁择驸马之事,母后频频催促朕。还想问问皇后是什么意思。”

    姜氏端庄陪坐,他离她甚远,中间还隔着一张八仙桌。心理距离之淡漠,不言而喻。

    “臣妾的意思……”

    景宁喜欢上了那觊觎宸妃的大逆不道的书生,那书生必死的,犯忌讳的事,姜氏明哲保身不敢擅言,便道:

    “臣妾想,景宁年少不懂事,莫如圣上为她在青年才俊中指一门亲。有您的赐婚,既体面,又合适,母后她老人家也定慈颜欣悦的。”

    姜氏这样说,等于无形中偷了个懒,将烫手的山芋又丢回给皇帝。帝心难测,她莫如做个纯臣,悉听帝命,总不会出错。

    皇帝说景宁嫁给谁,那就嫁给谁。至于柳生,该死就要死,公主喜欢也没用。

    可皇帝问的是皇后本人的意思。

    皇后是太后一脉的人,油滑世故,趋利避害,总是端着架子,心思弯弯绕绕,处处计较得失,半点赤诚也无。和皇后说话很累,也很败兴致。

    函徵免不得想起了宸妃。

    不像她。她要么胆怯,要么直接,要么顶嘴。即便耍心思,都单纯得可爱。她不属于太后或任何一方势力,她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婢女,她是他的人,她永远和他是一条路的。

    她明明没那么好,经常和他闹变扭,可他却觉得她处处都好。

    床笫间,她一汪明净湖水的眼睛笔直注视她时,他感觉自己心都化了。

    想到她,在坤宁宫函徵的魂儿就飘了开……

    “好了。”函徵敛起神色,对皇后道,“夜很晚了,皇后早歇着。”

    姜氏骤然闻此,落寞之情难以言喻。圣上这么晚来,竟只坐了这么短短片刻就要走。

    “您……不留下吗?”

    皇后的脸惨白。

    函徵理解她的暗喻,却无动于衷,去意坚决,合情合理道:“朕要斋戒。”

    整洁,戒慎,约束,所以不能同房。

    皇后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圣驾离开,大婚之后,他唯一的一次驾临坤宁宫。

    他走得那么干净,半丝留恋也无,好像以后再不会来。

    斋戒只是借口,他和宸妃在一起时从未斋戒过。

    ……

    夜很深了,过了子时。

    弦姒确定皇帝不会再来,平常他来都不会过了这时辰的,遑论她还在禁足中,属于罪妃,他还是生她的气。

    她利落地决定睡觉,叫下人卸了钗环,熄烛,躺下歇息。睡得很好,没什么梦,是近来病中睡得最好的一次。

    然而,噩梦莫名其妙地侵袭,将平静的睡眠赶走,她感到喉咙发紧。睁开眼睛,发现不是梦,生生被弄醒了。

    黑影在她床畔,骨相凌厉流畅的手,掐在她脖颈上,既是掐,也是抚摸。

    弦姒险些惊叫出声。

    函徵异常平静的口吻,温旨要求:“宸妃,说你爱朕。”

    他刚从皇后宫里出来,直奔她这里。

    她必须爱他,因为他发现,除了她之外,他碰不了别的女人了。

    他快被她折磨疯了。

    弦姒不知他发什么神经,被皇帝按在榻上,犹如冷水泼脸,睡意瞬间消散了。

    “圣上……”她语调微哑,包含警惕,仰着脖颈,姿态艰难,言不由衷地说, “臣妾……当然爱您,您先放开臣妾。”

    函徵才松开她,好似这三字比什么都重要。

    “起来。”他推了推她,柔声邀请,“来为朕更衣。”

    这便是要留宿的意思了。弦姒掩住内心不耐,趿鞋下地。解开盘扣,叩开腰带,这些都是她为婢女时做惯了的,如今做来,动作干巴巴的,却不比婢女时千丝万缕的风情。

    弦姒确实避讳着他,经过多番风波,恐怖的记忆不断在她脑海闪回,她进入了禁闭畏缩的状态,长期被迫应激。

    他危险又迷人,既令她怕,又用驾轻就熟的手段勾着她,让她从心理层面没有招架之力。这不得不说比真刀真枪更卑鄙,防不胜防。

    作为一个有恋父倾向国度的臣民,只要君父皱一下眉头,底下臣民包括她在内便难受极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骂自己是不孝子孙。

    她的勉强与不情愿,函徵都看在眼里。

    他心细如发,尤其对她。

    她爱与不爱,十分明显。

    她对他不情不愿,不知心里藏了谁。

    “还在怪朕吗?”

    函徵探手引她起,珍惜地安抚着她没有血色的脸颊,“怪朕漏夜来寻,打扰你安眠了。”

    弦姒的声音僵硬而空洞,勉强填补空白一样,说些官面上的话:“不敢,圣上驾临,是臣妾莫大的福分。”

    他孜孜以求:“那卿在怪朕什么?”

    弦姒并没怪罪他什么,她睡得好好的。但他刨根问底,好像就是她在耍脾气。

    或许,经历了这么多事,除了生理性喜欢之外,她对他也有生理性抵触。

    “圣上关了臣妾禁足。”想了半晌,她道。

    他凭什么罚她呢?她又没喜欢柳云舟。

    若说耿耿于怀,她耿耿于怀的是他帝王式的暴虐专权,赏罚随心,不分青红皂白。

    函徵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把她挪抱到内侧,自己则在外侧躺下。他的按抚很舒惬,使她懒懒蜷在他怀里,像只猫似的。

    他轻微否认道:“非也,卿难受,便是朕难受。之所以第一时间把你锁起来,是朕太在意卿了。朕虽锁着你,却不容许下人苛待你,往你的饭菜里藏了白袍虾仁,你可吃到了?你必定没有,一直忙着怪朕。你总想着朕的不好,却不想想朕的好。”

    顿了顿,他又道,“朕锁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弦姒难以认同,产生了深沉的敌意,滴溜溜黑水银丸似的眼睫一扇一扇的。

    “嗯——”函徵见她可爱的模样,却爱极了。忽略了敌意,全是爱意。口吻掩饰不住升了温度,静静渗入爱意,相当认真地说:“毕竟朕的宸卿那样美,被旁的不相干的人抢走了,该如何是好?”

    弦姒凝了凝这铜墙铁壁的宫室,这又厚又宽的高墙,这秩序森严守备悍然的皇宫,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耳朵有一方坏掉了。

    “圣上戏弄臣妾。”她冷声道。

    函徵道:“好了,其实朕不得不罚你,否则你怎么记得住该爱的是朕。卿可打朕,或骂朕两句,随意出气。”

    他不停地吻当时他一时失手,她被奏折撞破额头。

    弦姒埋在他干净的沉水香气息中,这次的事,让她看清了帝王的残忍和专横。

    或声色俱厉的威胁恐吓,或柔情似水的呼唤,君父的两种形态自由切换,如鱼得水,牢牢控制住身后后宫漩涡的她。

    弦姒明知对方打什么算盘,能做的只有不接受他的好处。不接受他的好处,自然也不会落入好处背后的陷阱。

    “臣妾不敢。若圣上不放心,臣妾以后宁愿幽居毓德宫永世不出。”

    这等以退为进之语,原是希望引起他的愧疚之心。

    孰料他没有愧疚之心,闻此,龙颜含春,“真的?”

    弦姒凝着神色,沉得滴水,无言以对。

    函徵半是认真地道:“既然卿有此心,那朕便赏你禁足毓德宫,永世不得出。明日便拟了道正式的旨意来,晓谕六宫。”

    弦姒寒声道:“无妨,臣妾只听您的旨意。”

    她句句都是反话,再不和他开玩笑。

    函徵空落落的。

    函徵试图用这等委婉暧然的语言传递多从含义,第一,他是狠得下心且完全有能力将她禁足的,第二,他是因为怜惜她在暂且将账记下,不代表账一笔勾销了。

    他索性略过感情,翻身覆过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认真对她道:“宸妃,我们开始吧。”

    每当他用这种神秘的口吻,多半有新花样。

    弦姒虽然不耻,无法逃过,只得顺水推舟地迎合。

    和她爱不爱他无关,单纯是慑于他皇帝的地位。

    “您收敛一点。”她警告,无可奈何。

    “放心。”

    函徵拿了根软缎缠住她两只手腕。

    说是收敛,又几乎一宿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