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满堂的人愣住了。
韩飞镜和谢桓鸾对视, 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
让一个流亡的皇子参与本国布防?这很不合理,很不寻常,很是诡异啊。
可居耽开了口, 不管如何,都要给出合理的回应。
方青面上受宠若惊, 连忙跌跌撞撞起身,拱手道:“老将军若肯成全,我自是万分感激。只是……贵国防务, 乃军事机密, 我一个流亡之人参与其中,怕是不合规矩。”
居耽笑道:“皇子报仇心切, 自己动手岂不更有快意?”
方青摸不准这居耽是什么意思,又不好自己做主, 索性脸色一变,“哇”的一下, 吐了一地秽物。
谢桓鸾眼疾手快地跨上前,跟韩飞镜一左一右, 把人搀住。
“皇子这是喝醉了酒,奴婢扶他去歇息。”
她连声告了罪, 将方青半扶半架着离了宴席,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居耽。
三人回到房中,将门一关,才把提在心头的气吐出来。
“可怕, 杀人都没这么可怕。”韩飞镜的心一路都在狂跳,拍着胸口,只觉后怕。
谢桓鸾也赞同。
居耽的可怕不是明目张胆的,而是不显山不露水, 让人事后想起会起鸡皮疙瘩的可怕。
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低声道:“方青,接下来你的每句话都要格外小心。”
方青喉咙发涩:“我知道。但是不是应该将实情告知大行台,让她有所防备。”
“必须禀告。”韩飞镜去找了纸和笔来,往案上一铺,“我这就写信。”
谢桓鸾幽幽地来了一句:“这会儿怕是送不出去了。”
韩飞镜瞪她:“为什么?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桓鸾目光:“直觉告诉我,驿馆已经在他们的严密监视中,别说是信,放只鸽子出去都会被射下来。”
韩飞镜不信,拉开门走到了廊庑上。除了她们带来的守卫,并没有别人。
她再往外面走,真看到了一些或扫地,或搬运东西的驿卒,眼神躲躲闪闪,行迹十分可疑。
韩飞镜折回房间:“坏了,我们的信真送不出去了。”
谢桓鸾很冷静:“没有信,就是最好的信,大行台会预判到我们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驿馆里就来了人,说是居耽在宴上答应过六皇子的,要请六皇子去城防上看看。
于是一行八人跟着来人出了驿馆。
居耽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马匹甲胄俱全,还另外安排了马车和护卫。见了方青,他笑着说句:“六皇子,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城防。”
两天后,居耽带着她们来到边关。
沿着城关走了一圈,居耽偶尔说几句防务布署,还真像把她们当成了同盟,把核心机密都告诉了她们。
越是如此,方青三人越是心底发沉。
走到一处险要的山谷时,居耽指着谷口说:“这里是虎口峡,敌军来犯,必经此地。此处地势险要,我们可以设下埋伏,来个瓮中捉鳖。皇子以为如何呢?”
这是把打法明白告诉她们,要让她们看着自己人挨打?杀人诛心啊!
方青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要做出激动的样子:“老将军运筹帷幄,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居耽捋着胡须笑了笑,拨马继续前进。
跟在后面的谢桓鸾看着老将的背影,已经很确定,居耽是打算把她们作为人质。
但是……他未免太不把年轻人放在眼里了。
在进入苍吴后,她们已经勘探过地形,并且画成图纸,秘密传送了回去。
险地设伏是显而易见的打法,关键在于如何通过虎口峡,兵临城下。
此后的几天,居耽都会带上方青几人去各处防务巡查,像个和蔼的长辈,偶尔还几句兵法谋略。
方青故意答得磕磕绊绊,有时说错,有时答不上。
而跟在身边的谢桓鸾和韩飞镜,会在这时记下苍吴的兵力调遣,回到住处后再画下来。
经过几次推断,她们得出一个关键信息:居耽表面上把伏兵设在了虎口峡,打算布置大量弓箭手,伏击李行弱所率大军。但实际上,他们用车搬运了大量火油,应该是打算火攻伏击地。
方青道:“来的时候,我看到虎口峡那里长了大片芦苇。冬天的芦苇干枯,一点就着,燃烧速度很快。苍吴军在那里设伏,待我军进入谷中,两侧放火,士兵的死伤会非常惨重。”
韩飞镜道:“这一招太狠了。我们必须把消息传回去,不能让大军掉进这个火坑。”
谢桓鸾道:“眼见不一定为实。所谓火攻,说不定也是障眼法。”
韩飞镜听她一说,有些道理:“……那信就不送了?”
“信还是要送的。”
谢桓鸾在两人脸上来回:“居耽放出这些烟雾,八成是想利用我们报信。他可以利用我们,我们当然也能利用他。”
方青皱眉:“可是最近出入关卡严查,要想混出去,没那么容易。”
谢桓鸾道:“既然大家心知肚明,那咱们也不必绞尽脑汁想办法,就用最笨的法子出去。”
她让两人附耳,将办法说来。
翌日,方青再见到居耽,提出自己还不熟悉虎口峡地形,可否让他亲身走上一遭,实地勘察,一来协助苍吴军布防,二来也好应对敌军的攻势。
居耽竟然爽快地同意了,不仅给了方青通行的文书,方便她们出入,还额外派了几名护卫随行。
谢桓鸾把情报写在薄纸上,制成蜡丸,托付给了一个相貌不起眼的扈从,让他藏在马车中。
出了城门,守关士兵见到居耽亲批的文书,也没多疑,直接放了行。
到了虎口峡,方青带着几个苍吴护卫走在前面,指指点点,问东问西,故意拖延时间。
扈从趁着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从马车中出来,牵了一匹马,快马加鞭往官道上去。
当天晚上,这名送信的扈从便被带到了李行弱的中军大帐。
伏维则接过,拆开封蜡,将里头的薄纸递到李行弱手中。
李行弱一目十行地扫过。
谢桓鸾在信上写明了虎口峡的地形、布防位置、兵力部署,然后根据所见所闻,推测了居耽表面是埋伏弓箭手,实际可能是火油攻击。
至于这封信如何送出来的,也写得很清楚。
李行弱看完了情报,又递给正在吃饼的庄炟,再抬眼打量信使。
脸上的风尘泥土因为汗水的冲刷,已经脏得认不出原本面目,身上的衣裳也磨破了,看得出一路的艰辛。
她吩咐下去,让人领去用饭,再给准备水和干粮,稍后带信回去。
扈从拱手一礼,转身随士卒出了大帐。
李行弱这才看向庄炟:“看出什么了?”
庄炟掰了饼往嘴里送,含糊道:“情报给到的信息很多,但都是未知,相当于没有。我们要做的是,没有看到过这封情报,从我们掌握的地形去推断苍吴的打法。”
李行弱笑道:“仔细说说。”
庄炟嚼着干巴巴的饼,噎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居耽布防不避方青,还让他领兵,这本身就反常。他如果是没有脑子的将军,决计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可见,她们和居耽见的第一面,身份就已经暴露了。”
“居耽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她们是假扮的,却不揭穿,而是看着她们在惶惶不安中笨拙地补救。谢桓鸾她们呢,发现身份暴露,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继续扮演下去,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算一点。”
李行弱点头:“谢桓鸾知道居耽是故意的,居耽也知道谢桓鸾知道他是故意的。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点破。没有秘密,就相当于什么都不知道。”
“是极是极。居耽玩的这一招利用,有两个目的。”庄炟掰着手指,“一是利用谢桓鸾传递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二是用无数个消息误导我们,干扰我们的判断,影响我们的决策。”
“分析得不错。”李行弱不由得感慨,“这几个年轻人,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被居耽这个老狐狸遛着耍。”
不过,在性命无虞的情况下,吃点苦头也好。
她问:“我们现在要做多手准备,你有什么良策?”
庄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懒洋洋地走到舆图前。
“在虎口峡埋伏弓箭手,是任何人都能想到的打法。居耽告诉方青可以埋伏弓箭手,却让人运输火油,故意让咱们知道火攻这个计策。那么现在的问题来了……”
“他在释放多重烟雾,实则遮掩真正的计谋?又或者火攻才是烟雾,让人首先排除的箭攻才是计策?又或者两者都有?又或者他是在赌咱们掉入圈套,其实他没有最终策略?”
李行弱哂道:“我们为何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庄炟一拍手:“是了,这就又回到刚开始说的,信息太多,相当于没有信息,我们就当从来没收到过这消息。”
她朝舆图上一指:“虎口峡下方是断魂江,如果苍吴在此地布署兵力,等咱们一进虎口峡,便会掐断退路。因此要兵分两路,让黑将军带着北斗大纛,领一路人马陈兵虎口峡,不定时佯攻,不管对方是火还是箭,对方反击立马收兵。大行台则另率一路人马猛攻断魂江,让邓齐爱将军率领剩下的人马后方待命……”
“另外,”她补充道,“让信使带话回去,天灯升起,就是我们进攻虎口峡的时间。”
李行弱挑眉:“回来的信使可能是敌方细作。”
送信的肯定是谢桓鸾的扈从,但居耽能轻易放人出来,显然是等这个机会,好在半路替换信使,来探听她们的底细。
庄炟一点不意外:“将计就计,谁还不会用。”
李行弱负手站到舆图前,目光在上面流连:“哪一路为主攻?”
庄炟笑呵呵地说:“以大行台的能力,自然都是主攻。”
李行弱嘴角微弯:“没错,都是主攻。这第一仗要将苍吴打疼,让他们知道,侵扰我国边境的后果。”
她转过身,扬声吩咐帐前守卫:“敲响铜角,聚将议事。”
铜角声在营地回荡,各营的部将赶来,片刻间便在中军大帐中聚齐了。
待人到齐,李行弱简明扼要地分派了任务。由黑缭率军佯攻虎口峡,她率第二路人马猛攻断魂江,以此为突破口,绕进虎口峡,和黑缭会战,邓齐爱则率领剩下的人马在后方待命。
议定之后,点齐各路兵力,向虎口峡进发。
夜色下,路上烟尘滚滚,细作带回的消息也随之传到了居耽耳中。
天边刚亮时,一盏天灯果然升了起来。
天灯攀升到高处时,虎口峡方向杀声四起。
黑缭的发起了第一轮佯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可能都看疲了吧,其实我也想完结了
第122章
居耽站在城头, 副将们簇拥在身后,遥遥望去,看到芦苇地冲天而起的烟雾, 听到断断续续的进攻声,神色都有些凝重。
“还真是她们的进攻信号。”
“照这样下去, 我们根本撑不过一晚。”
“危难关头,当拼尽全力,何必长他人志气。”
副将们议论纷纷。
居耽没有接话, 脸却越绷越紧。
随着第一轮进攻结束, 塘报一封接一封传了回来。
先是虎口峡敌军攻势猛烈,但并没有深入峡谷的打算, 疑似佯攻。
再是断魂江遭遇突袭,敌军来势汹汹, 断魂江岌岌可危。
接着又说断魂江的守军抵不住了,请大将军派人驰援。
居耽这才反应过来:“不对, 天灯是掩护进攻断魂江的信号!她们佯攻虎口峡,主攻断魂江。”
副将脸色煞白:“大将军, 这可如何是好?断魂江若失,敌军必定绕道来袭, 届时两军夹击,虎口峡就是一座孤城。”
居耽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叫来传令兵:“传令陈将军,驰援断魂江。”
援军当即出城, 往断魂江方向疾驰。
可很快就传来断魂江被突破的噩耗。
说是陈将军的援军在半路被李行弱的人马截住了,一场混战下来,陈将军殉职,援军被打得七零八落, 损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苍吴军在断魂江的辎重粮草被劫了个干净。那些粮草本是准备运往虎口峡的,如今全落到了李行弱的手里。
居耽得知消息,脸色差点绷不住:“把那几个假扮皇子的细作全部拿下。”
虎口峡的粮草只够两日,若不夺回辎重,不消敌军来攻,自己就先被困死了。居耽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留一部分守军在虎口峡,自己亲率一路人马赶往断魂江。
虎口峡这边。
黑缭还是时不时佯攻,但根本不进峡谷。
苍吴伏兵躲在峡谷两侧,承受着一次次毫无规律的佯攻,从紧张到麻木,再到最后疲惫困乏。
到了晚上,苍吴军困乏到眼皮打架,快要撑不住时,突然号角一响,大军大举进犯。
苍吴军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拉弓上弦。可是甲胄穿了一整天,身体早就疲累不堪,再加上蹲守太久,四肢麻木,还没爬起来,就被乱刀砍倒。
士气早在一次次佯攻中被消磨殆尽,此刻直接兵败如山倒,不到一个时辰,虎口峡告破。
虎口峡和断魂江全部拿下,两路人马按照原计划向城关逼近。
居耽和李行弱碰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一匹白马被簇拥在中间,马上坐着一位身着盔甲的女子,旁边是扛着大纛的年轻女子,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
居耽从未和李行弱交过战,但众所周知,她是异族人,长着极易辨认的棕色眼睛。
他道:“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李行弱策马而出,看着高踞马背的老将,好心道:“居将军不该来。”
居耽眯眼:“将军何出此言?”
李行弱眼中带笑:“大将军如果坐镇虎口峡,以虎口峡的天然地势,我军没那么容易攻下。大将军这一走,城中空虚,虎口峡必失无疑。”
居耽还没有接话,身边的将士们都躁动起来。
居耽喝道:“安静!休要动摇军心。”
接着抽出长刀,指向对面的李行弱:“将军别逞口舌,咱们真刀真枪见。”
他挥刀前指,苍吴军率先发起攻击。
李行弱敛了笑容,抬起手来,弓弩手上前。
苍吴军的冲锋在第一轮箭雨下被打散了阵型,士卒们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居耽没有退,亲率着他的军队继续进攻。身边不断有士卒中箭倒下,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往李行弱的方向逼近。
李行弱看着老将倔强的身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遂抽出腰间长剑……
断魂江攻破的消息传到驿馆里时,苍吴士兵也在向方青等人的住处集结。
谢桓鸾贴着门缝看了一眼,房间外全是兵马:“他们这是要拿我们当人质。”
韩飞镜和方青同时拔剑。
“还等什么,咱们一起杀出去。”韩飞镜道。
“走!”方青一脚踢开房门,手中刀光一闪,正准备踹门的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几人也不管来了多少人马,抡起刀剑,一路砍杀出去,冲到马厩,抢马冲出驿馆。
甩开追兵,谢桓鸾冲到街市上,在马上扬声高喊:“居耽居将军已经战死了!敌军就快杀进来了,大伙快逃!”
韩飞镜也跟着喊。
三人就这样带着扈从分头跑,穿街过巷,所到之处,百姓们惊慌失措,不是关门闭户,便是拖家带口满地乱窜。
在这混乱之际,城门方向传来轰隆隆的攻城声。
百姓们彻底慌了,满街都是哭喊的声音,奔跑的身影。
谢桓鸾见时机差不多了,勒马停在街心:“大军只诛官兵,不伤百姓。大家莫要反抗,可保性命无虞。”
城中大乱,居耽战败的消息和城中的混乱交织在一起,守军的士气崩了,没有人还能在这时候稳住阵脚。
城门很快破了,黑缭带着大军长驱直入。
此时还只是开战第三天。
大军入城后,街市戒严,谢桓鸾等人赶来和黑缭汇合,随后各自带上人马,协助清理城中苍吴官员。
时至傍晚,邓齐爱率部接管断魂江,插上了高牙大纛,在江口的每一条要道都布署好了兵力。
李行弱入城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居耽重伤昏迷,被他的部下运回了都城,苍吴已经无将可派,攻下王廷指日可待。”
众将欢呼起来。
“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这比过年还要让人激动。大伙说是不是啊?”
“就是说,打完苍吴,以后天天都是过年。”
大家七嘴八舌的,笑声洒了一堂。
谢桓鸾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李行弱问她:“谢桓鸾,为何不高兴?”
谢桓鸾回道:“这次深入苍吴,末将未能完成任务,反倒险些暴露机密,请大行台责罚。”
“活着就已经是完成任务了,别把自己逼那么紧。”李行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而且你们做得并不差,在身份暴露之后还在尽力弥补。”
这几仗都打得轻松,她脸上容光焕发,心情好得不得了。从谢桓鸾脸上扫向方青,又扫到韩飞镜,语气格外温和。
“再说了,这一仗怎么打胜率都大。我让你们出去,本意就是历练你们。”
韩飞镜眼睛亮晶晶的,凑上来,邀功似的说:“就是说,能活着出来,就是胜利。娘,我表现得还行吧?”
李行弱嘴角弯起:“行,怎么不行。”
她转过身,抬手示意众将噤声:“传令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卯时开拔,争取五日内拿下王廷。”
“遵令!”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大军一路遇山开山,遇水开水,简直如有神助般,连克两城,兵锋直指都城。
每破一城,苍吴人的军心就跟着瓦解一点。
而居耽在重伤昏迷数日后,终究没能撑过去,死在了都城府邸中。
苍吴王严令不得发丧,但这位国家肱骨的死讯还是没瞒住,当天就被走漏出去。
人心本就涣散,在得知这个噩耗后,彻底崩塌了。
更可怕的是,朝中竟无一人能扛起抵抗敌军的大旗。
苍吴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大臣吵了整整一天,都没争出一个结果,最终不得不低头,派出使者和谈。
身负重大使命的使者捧着国书,往左看,是杀气扑面的将军,往右看,还是横眉怒目的将军,再往上看,更是一只笑面虎。
他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伏维则拿了国书,呈到案上。
庄炟翻开国书,草草看了一遍,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想拿所有矿藏换取休战。”
“嗬,一个弹丸小国,半个月就能从东杀到西,还敢提条件。”韩飞镜哼笑,站出来一拱手,“大行台,别信他们的鬼话。”
其他将领也都不客气地笑起来。
“真敢想,矿藏在他们地盘上,那割与不割,有何区别?我们届时来采矿,搞不好背后还捅上一刀。”
大帐里叽叽喳喳,全是冷讽声,使者吓得一身大汗:“将军麾下明鉴,国君是诚心求和,绝无此意啊!”
李行弱手拢在袖子里,笑意吟吟:“是不是诚心,你说了不算。回去告诉你们的国君,我给他一天时间,率臣来此跪降。明日午时我见不到你们出降,大军就会踏碎皇城,到你们的朝殿上去。”
说罢扬手示意,两个士卒过来将人架了出去。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了。
他把李行弱的话一字不改地转述给苍吴往,朝上一片死寂。
苍吴王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着:“这可如何是好!老将军……老将军也去了。”
失了居耽这根顶梁柱,才知道金殿楼阁是水上浮木,一点风浪就摇摇晃晃。
“国君莫急,还没到出降的地步。”丞相从队列中站出来,“臣有一计,或可一用。”
苍吴王眼睛燃起希望:“快说来。”
丞相道:“国君忘了么,夏于人已经进了国境。”
苍吴王不明白:“是有这么回事。去年我军订购了一批军马,约定开年交付,如今她们是来送马的。可这有何关系?”
丞相道:“国君可派出一路人马,扮作敌军,暗中盗取这批马,毁坏生意,然后栽赃给李行弱。夏于人交付马匹从来都是骑兵押送,若知马匹被劫,必会兴师报复。届时让他们狗咬狗,我苍吴不仅可以喘息,还能反手一刀。”
这个法子太阴险了,但事已至此,性命都快保不住了,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
苍吴王闭了闭眼:“蝼蚁尚且偷生。就这么办吧。”
丞相领命,当即安排了人去办这事。
夏于人果然上了当。
送马的军队从西面进入苍吴境内,就遭到了偷袭,马匹被劫走大半。夏于人勃然大怒,得知是冉氏王朝所为,当即率领大军进入内城,和苍吴守将合兵,要助他们共同御敌。
李行弱陈兵城下,没等到苍吴王出降,派出前锋营去攻城,却被一伙精锐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败回阵中。
李行弱感到奇怪:“苍吴有这等骑兵,居耽何至于阵亡,可见其中有异。斥候何在?传他来见。”
不大一会儿,斥候飞马而来:“大行台,刚得知消息,夏于带了一支精锐骑兵入城,和苍吴一起守城!领兵的夏于将领打法十分狂野,骑兵冲锋完全不计伤亡代价。”
李行弱挑眉:“夏于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她偏头看向景玲珑:“景玲珑, 去城下叫阵。问问夏于的将军,是不是要代表夏于人跟我作对。”
“遵令!”景玲珑骑马出了中军。
去了片刻,她策马回来, 拱手禀道:“大行台,对方自称乞弗兰祉, 要请您出面。”
“哦,来的是故人。”李行弱不禁笑了,轻拂衣袖, 跳下战车, “既是故人,那是该见一见的。”
亲卫牵来战马, 她翻身上去,策马缓缓走向阵前。
两军阵前, 箭驽相对,一片肃杀之气。
李行弱勒马停在箭阵后, 迎着刺眼的天光望向城楼。
城上站了一个年轻女子,未着甲胄, 双辫垂在肩头,发顶戴着玲珑小巧的金冠, 穿一件驼色直袖袍,领口围了一圈雪白蓬松的狐狸毛。
她尖尖的脸上,有一双棕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盯着李行弱,像是见着了鬼,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叫:“阿摩敦!”
李行弱道:“乞弗兰祉,怎么, 你长大了,翅膀就长硬了?连我的人都敢打!”
“你你你……”乞弗兰祉猛吸一气,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是人是鬼?”
李行弱重重一哼:“你且下来说,看我不打死你。”
没错,是这样的语气没错了。乞弗兰祉一时惊,一时喜,声音抖颤起来:“居然是真的?我以为他们骗我的……我以为是冉氏那个狗皇帝打着您的旗号!”
“公主!”身旁的苍吴守将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急忙出声阻止,“公主莫要被她骗了!就是她,带着人劫了你们夏于人押送的军马!”
“放狗屁!”乞弗兰祉怒目剜向说话的守将,“敢对我们的阿摩敦不敬,为一罪。使诈利用我讨伐阿摩敦,为二罪!你们苍吴企图坑害我夏于的恩人,全都该死。”
说罢,手往腰下一按,“呛啷”一声拔出了弯刀,对着守将的脖子就是一刀。
在场的人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守将便血溅三尺,倒在了地上。
夏于将士们见公主倒戈,纷纷拔出弯刀,将身边的苍吴守军砍倒一片。
哗变就在眨眼间,最先反应过来的苍吴士兵惊慌大叫:“夏于人变节了!快去禀告丞相。”
“狗叫什么!”乞弗兰祉几步跨上前,将士兵一刀砍死,再奔到大纛旁,将大纛砍断,踹到城下。
随后举起沾血的弯刀,登高一呼:“夏于的将士们,打开城门,迎接我们的阿摩敦!”
苍吴守军没有任何防备,即便是有所防备,也挡不住这群来自西境的异族勇士,片刻之间,城道就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城下已经准备攻城的大军已经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看不懂这唱的是哪一出。
“府主,”伏维则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好像不用攻城了……”
李行弱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没有太多意外。
她看着轰然洞开的城门,平静道:“内应这就有了。传令大军,进城。”
战鼓擂响,催促着大军涌向城门。
乞弗兰祉策着一匹黄膘马飞驰而出,到了城门边猛然勒住缰绳。
她手里的弯刀已经染成了红色,狐狸毛也红了大片,但脸上的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湖泊。
“阿姑,阿姑……”她兴奋,骑着的马也跟着主人兴奋,一人一马在地上不停绕着圈。
李行弱与她错身而过时,只用余光瞟了一眼,丢下一句:“过来。”
乞弗兰祉拍马跟上,往她身边挤,把伏维则硬生生挤出老远。
“阿姑听我解释,今日出战,我也是事出有因。”
她气鼓鼓地说:“苍吴这些狗东西,说你们劫了我们贩的军马,打的还是您老人家的旗号,我那个气呀,当即就率骑兵来助他们守城了。”
李行弱道:“你的事后面再说,眼下要进皇城,没工夫叙旧。”
乞弗兰祉立刻道:“这活当是我的。阿姑且歇着,看我亲自把那个狗丞相的狗头拧下来。”
不等李行弱示下,她拍马就走了,来也匆忙,去也匆忙,把好不容易赶上来的伏维则又给搡出老远。
伏维则:“……”
大军进城后,一刻都没停留,马不停蹄地直奔国都。
失去居耽的苍吴士气低沉,彻底沦为了一盘散沙,面临大军压境,抵抗得十分消极,不到半个时辰,都城告破,甚至还没有伪朝抵抗得久。
杀进城中,乞弗兰祉带了十几个心腹士兵,直奔丞相府。
丞相府大门紧闭,门房带着奴仆在里面抵住门扉,夏于士兵一脚踹开,把几人砸晕在地。
“一个都别放跑,把人搜出来。”
前堂上没人,乞弗兰祉带着人扑向后院。
丞相正和其他官员坐在案边一起用膳,手里拿着筷子,刚夹了一片肉送到嘴里,抬头就看到门踹开,一柄弯刀迎面劈来。
刀光闪过,他“啊”地一声,头颅就跟落了蒂的瓜,骨碌碌滚到了案上。
汤碗被打翻,汤汁和血水一起流到了地面。
其他官员被这突然的发难吓得面无人色,不是瘫倒在地,就是手脚并用往墙角钻。那些反应灵活的,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被门口的夏于士兵一脚踹回来。
杯盘碗碟摔得稀碎,一众官员被按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扎得浑身是伤,却连求饶的话都想不起怎么说。
乞弗兰祉拎起表情凝固的丞相头颅,大着步子往外走:“所有人都给我绑起来,这是给我们阿摩敦的见面礼。”
她翻身上马,把头颅拴在马背上。就这样,一行人大剌剌穿过半个皇城,赶到苍吴王宫,和李行弱的大军汇合。
此时王宫已经攻下,各营部将正分头行动,控制宫中卫士。
李行弱勒马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等着人将苍吴王拿下。
苍吴王还没找到,乞弗兰祉就呼呼喝喝地回来了。
伏维则老远看到她,拎着一颗血肉模糊的死人头。光是看着就有些瘆人,结果乞弗兰祉解下那颗头颅,就往她们眼前一递。
“阿姑,苍吴丞相的脑袋,我给您带来了。”
李行弱打量她:“……你这一路也吓到不少人,收起来吧。”
乞弗兰祉听话地将头颅扔给心腹,拨马跟到一旁:“阿姑,我去把苍吴王脑袋也拿来,掏空了给你当酒壶。”
李行弱:“……大可不必。”她没那种嗜好。
伏维则觉得她每句话都挺惊人:“谁拿人头当酒壶,你不嫌恶心吗?”
乞弗兰祉:“那当尿壶。”
李行弱:“……我应该没那么残忍。”
乞弗兰祉惊讶:“我以为阿姑会喜欢。”
李行弱听着离谱:“你打哪知道我喜欢的?”
乞弗兰祉脱口道:“阿干说的。”
“我谢谢他了。”李行弱眼角抽搐,有一万句话想说,到嘴边只剩一句,“你回去了带一句话,让他以后离我远些。”
乞弗兰祉没明白意思,但一点都不影响她的满腔热血:“阿姑都不喜欢也没关系,脑袋砍下来当球来踢也是可以的。”
伏维则无语。这是遇到真阎王了。
李行弱道:“你要是没事,就尽早回夏于吧。”
乞弗兰祉晃头:“我不回去,我要跟阿姑一起去朝天。”
看李行弱下马往殿阶走,她也赶紧下马跟上。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话,无非就是让带着她同去朝天。
“……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朝天呢,只听阿干说那是中原历朝历代的龙脉所在……阿姑,阿姑,有在听我说吗?就让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李行弱没空搭理她,任她吵嚷。
一行人就这么穿过踏上台阶,到了前朝大殿外。
殿外人来人往,士卒们押着苍吴官员和宫人,赶羊似的往大殿里赶。
官员们散乱着衣服头发,被推搡着前行。宫人们低垂着头,被麻绳绑成一串,轰进旁边的配殿。
景玲珑从人群中挤过来,气吁吁地跑到李行弱面前:“大行台,黑将军已经控制住了王室成员。苍吴王逃到北宫门上,被咱们的人发现,腿上挨了两箭,被拿下了。”
李行弱眉头微动:“还要押他和伪帝回朝天献捷。让行军太医去看看,别让人死了。”
“是。”景玲珑转身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宫里的人都被驱赶到殿上,主簿对照点名,从苍吴王到王嗣,王后到后妃,宗室到近支,以及前朝后宫的官员,密密麻麻几百人。
苍吴全城戒严,大局暂时稳住,已经是傍晚了。
众将还来不及吃饭,就从各处赶来听命。
李行弱站在舆图前,对众人道:“须利氏和苍吴王室,全部交由黑缭将军押解回京。苍吴交给邓齐爱驻守,尽快收编降卒,安抚百姓,稳住大局。”
黑缭和邓齐爱拱手:“遵令!”
李行弱手指落在舆图上,停在一个叫骆越的小国,又道:“再调拨一千兵马出来,随我进入骆越。”
黑缭眼神一愣,有些意外:“大行台还要攻打骆越?”
李行弱挑眉:“来都来了,顺路吓吓他们,有何不可?”
庄炟在一旁笑了。她知道李行弱什么意思。
芙蓉乡受她保护,就是她辖下百姓,她想打着骆越人侵扰边境、屠杀百姓的旗号,率军去讨这笔账。
有了伪朝和苍吴这两个前车之鉴,作为周邻的骆越会如何呢?定然是噤若寒蝉,祈求李行弱不要兴师动众去打他一个小国。
有人不解道:“这样的小国,兴师未免耗费军饷。”
李行弱摇头:“越是小国家,越像猛兽身上的跳蚤,时不时咬你一口。”
不至于要你的命,就纯粹膈应你,让你烦不胜烦。换作别的大国,自然是不肯兴师远伐,只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忍受这些偏远又无赖的周边小邦。
但李行弱奉行的是,只有把人打疼了,才会顺服学乖的宗旨。所以她会顺道去吓唬骆越,庄炟一点也不意外。
庄炟拢着袖子,慢悠悠地开口,替她补充:“骆越这个国家还没苍吴大,经上次交手,也算有些了解,他们组建起来的骑兵最多就一百来人,实力可见一斑。骆越的土地没有用,但他们的人有用。”
芙蓉乡那一仗,是李行弱带着村民和他们的骑兵打的。打完之后,村民这几个月一直在轮流巡逻,谨防突袭报复。据村民说,期间有过小股骚扰,但都被村民打了回去。
这个国家连村民都应付得艰辛,要真是大军压境,可经不住铁蹄一踏。
乞弗兰祉不知道内情,忍不住插嘴:“一千人怎么够?我们的勇士也交给阿姑差遣!对了,我们贩给苍吴三百匹军马,也都由阿姑分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韩飞镜看向乞弗兰祉的眼神不大友好, 像在看一个登堂入室抢她东西的人:“打哪来的蛮夷?你谁啊?”
乞弗兰祉翻了个白眼,语气更加不屑:“关你屁事,少用这种语气来审我。”
韩飞镜眼一瞪:“她是我娘, 就有我的事。”
乞弗兰祉这才正眼看她,啧啧两声:“你就是那双生中的一个?可我听说你跟你爹姓韩, 不跟阿姑姓,也不姓穆。在我们夏于,外姓就是外人。”
她又上下扫了一圈, 目光从韩飞镜的脸上看到了脚, 评价一句:“长得一点都不像。”
韩飞镜噎住。
她平日里跋扈惯了,从来都是别人处于下位, 捧着她,此刻却被几句话堵得脸色发沉:“听不懂人话的蛮夷!”
乞弗兰祉道:“我本来就是蛮夷, 而且你娘也是蛮夷。咱们蛮夷才是一家。”
韩飞镜:“……”
想打人了,可是手才举起来, 就被李行弱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又讪讪放回去。
李行弱没再理会针锋相对的两个人, 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晚原地休整,明日一早埋锅造饭, 大军分路开拔。黑缭押解回京,邓齐爱留守苍吴,其余人随我骆越。至于夏于的人马……”
“一起去!”生怕她不同意,乞弗兰祉两只手合在胸前, 眼巴巴地看着她,“求阿姑。”
李行弱无奈:“那就编入前锋营。”
“好!”乞弗兰祉响亮地应了声,得意地飞了韩飞镜一眼。
韩飞镜气鼓鼓地偏过脸去。
李行弱最后看了眼舆图上的骆越,像在看已经掉入陷阱的猎物, 眼角笑容掩饰不住。
“既然没有异议,那诸位就各自回去准备吧。”
她遣散众人,也抬步出了大殿。
卢显戈站在殿廊:“晚上的住处收拾出来了,饭菜也准备妥了。”
外面暮色四合,宫道上点起了无数照明的灯火。
伏维则提来一盏灯,随着卢显戈去下榻的地方。
乞弗兰祉追出来:“阿姑,阿姑,等等我。”
她跟韩飞镜一左一右,把李行弱夹在中间,一路叽叽喳喳的,到了饭桌上,也没消停。
乞弗兰祉嫌南方的吃食分量少,夹着一整条鱼啃。
她啃了满嘴汤汁,含糊地说:“阿姑您是不知道……我们在夏于听说阿姑率兵讨伐前朝余孽的消息,以为是狗皇帝又打着阿姑的名号,消耗阿姑的声望,气得都想冲到朝天宰了狗皇帝。”
李行弱瞥她:“那你带着兵马来对付我朝大军,又是因为什么?”
韩飞镜趁机火上浇油:“就是嘛,说得比唱得好听,这么轻易倒戈,肚子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娘,别信她!”
乞弗兰祉朝她龇牙,解释道:“我才不说假话。阿干让我亲自送这批军马,就是让我来求证的。阿干说了,如果真的是阿姑,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如果是狗皇帝打的旗号,那咱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的兵马打废。”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查明真相,就答应苍吴出兵相助的原因。如果不是阿姑带的兵,我们就打着军马被劫的旗号,为阿姑出气。如果是阿姑,那就顺势作为内应,为阿姑打开城门。阿姑,您看我们反应是不是很快?”
李行弱听了,不见得高兴,反而蹙起眉头:“他做夏于王的时间也不短了,还这么意气用事。”
乞弗兰祉道:“就是阿干不这么做,夏于的老臣和百姓也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伏维则不明白。
卢显戈笑着说:“你年纪小,可能不太知道。夏于人只认府主,不认皇帝。”
庄炟:“我有听说,府主对夏于全族有再造之恩。”
韩飞镜嗤道:“谁知道是不是传闻。”
乞弗兰祉有些生气,还有些鄙视她:“那我告诉你,真不是传闻。我们夏于人尊阿姑为阿摩敦,你以为是随口乱叫的吗?”
“什么是阿摩敦?”伏维则挠头。
卢显戈道:“是夏于话,阿摩敦译过来是母亲,阿干是父亲或兄长。”
乞弗兰祉道:“看你年纪挺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说起来,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们夏于生存了几百年的地盘被北方异族扫荡。他们强占我们的土地,掳走了我们的青年和牲畜,剩下的人被大肆屠杀。族人为了活下来,被迫迁徙流亡,一路南下,不料又遭遇西瀛人,几乎被屠杀殆尽。”
她剔着鱼骨头,用平淡的语气讲着惊心动魄故事:“那时候我才四岁,家中几个姊妹都死在西瀛人手里,阿摩敦让阿干带着我跑,我们两个跑啊跑,跑进了阿姑所在的西征大营。”
说到这,她看向李行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
伏维则托着腮:“后来呢?”
“阿姑听说我们的遭遇,救了剩下的族人,帮我们重建军队,带我们杀回夏于,夺回地盘,赶走了北方异族。”
乞弗兰祉声音带着骄傲:“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姑也有夏于人的血统。从那之后,族人就尊阿姑为阿摩敦,我和阿干就叫她阿姑。”
伏维则唏嘘:“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
韩飞镜有些不自在,小声嘀咕:“真会给自己攀亲。”
乞弗兰祉又想开口怼她,李行弱突然夹起一条鱼放进她的餐盘里:“多吃饭,少说话。”
“知道了。”乞弗兰祉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有些孩子气地说,“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能再等到阿姑为我夹菜。”
韩飞镜看着两人同样的眼眸,更似母女的温馨画面,捏着筷子的手不由得攥紧,一脸戾气。
她的情绪状态都太奇怪了,其实大家多少都看出问题来,但没有道破。
饭后,伏维则收拾碗筷,乞弗兰祉主动帮忙端盘子。
卢显戈出了配殿,见韩飞镜坐在阑干上吹风,便走到身后,抬手抚了抚她的肩。
“累了一天,不去歇着?”她问。
韩飞镜:“等娘睡了再走……”
她声音发闷,显然情绪不高。
“她抢走了府主的目光,你不高兴了?”卢显戈直接戳穿她的心事。
韩飞镜哼道:“她算什么,我才没那么小气。”
卢显戈笑道:“不高兴就不高兴,直接跟府主说就是了。”
韩飞镜咕哝两声,算是回应。
卢显戈不禁摇头。这姐弟俩,一个闷不吭声,一个跋扈骄横,都是让人不省心的主。
可是怎么办呢,这是府主唯二的子嗣。
子嗣代表根系,意味着政权的稳定和延续。二人当中,必定会有一人继承李行弱的一切。
“飞镜啊,府主包容你的脾气,你也要试着体谅她。这些年她不容易,还是不要让她在这些事上为难。”
她发自肺腑地说:“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天下大半是她打下来的,回到她手里也是情理之中。但江山社稷的维护,需要人心齐备。”
“夏于人久居西部,养着耐力最好的战马,最彪悍的勇士,无疑是巩固边塞的一道屏障。只要击退西瀛人,在府主的有生之年,夏于人都会以她为中心,坚定地环绕在她周围,形成西境最坚固的防线。你如果想要成为北斗府的主人,最好不要推开它,而是要像府主一样征服它,驾驭它,让它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
“你是说,北斗府的嗣子……”韩飞镜张了张嘴,有些不可思议。
卢显戈看她的反应,比她还要惊讶:“你没想过么?”
韩飞镜说不出话来。
她的父亲韩鹤徵精于算计,有着一颗功利到极致的心。即便是在这样的人家长大,她也还是看不懂朝堂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何况是去征服自己喜欢不起来的族人,组成自己的势力。
她想的,一直都是拥有战功,用战功给宁家换取爵位,然后让自己的亲子成为嗣子。
韩飞镜很茫然,脑子一片空白。
卢显戈默默摇头,轻声道:“我也就随口一说,你自己琢磨吧。”
她说完,也不再停留,转身走远了。
韩飞镜愣怔半晌,直到身上被寒风吹得发僵,她从阑干下来,重新返回配殿。
先往殿上扫了一眼,乞弗兰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有伏维则在灯下整理李行弱的盔甲。
“府主睡下了。”伏维则知道她在找李行弱,指了指房间。
韩飞镜找过去,见李行弱躺在床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娘。”她唤了一声。
李行弱道:“旁边有杌子,坐下说吧。”
韩飞镜去端了那张杌子,在床边坐下,乖顺安静得不像她,惹得李行弱侧过头看她。
这是吹风把脑子吹傻了?
“娘,我不喜欢她。”韩飞镜直言道。
对劲了,这才是韩飞镜。
李行弱:“怎么说?她又没得罪你。”
韩飞镜道:“她比我更早见过娘,也和娘生活得更久,她根本就是在和我炫耀。”
李行弱笑了一声:“是么。”
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就在韩飞镜以为她不想搭理时,声音才响起。
“我第一次见到兰祉,是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小丫头,胳膊被打断了,浑身是血,脸烧得通红。我把她交给军医,她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松,疼得喊了一夜的娘。”
“人在危难时,见到的那个人,会成为她心上不灭的火,只要燃烧着,就会永远照着她,直到死亡。”
她目光灼灼:“飞镜,我希望你能叫她阿姐,像天空大地,容纳你能接受的,也要容纳不能接受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烛火噼啪一声,把韩飞镜的思绪也炸开了。
她一下子想起刚才在殿外,卢显戈讲的那些话。
“娘,我想问一个问题。”她攥紧手指,想问那个问题,便真的问出口,“北斗府的将来……如果要选一个人继承,在儿和韩昭阳之间,娘会选择谁?”
李行弱看着她过于认真的眼睛,不由得笑了。
真难得,提出嗣子继承问题的,会是这个满心为夫家谋取爵位的女儿。
政权稳定的前提,的确是需要一个服众的继承人。她一直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此刻突然意识到,北斗府已经回归到本来的位置,嗣子问题迟早会像当年一样被提上议程。
她道:“我以为你这样的性格,会有成为嗣子的觉悟。”
韩飞镜眼睛微亮:“娘虽然没有直言,但已经是认可我了。”
在备选中,自己也会是第一选择,这已经足够了。
李行弱道:“你的能力确实在昭阳之上。但眼下,你还没有意识到,北斗府嗣子要承担的责任。”
她的继承人不能是一个为感情交付所有的人。如果一句枕头风,就可以让她冲锋陷阵,那这偌大的北斗府,迟早也会姓宁。
“能人志士就在身边,她们各有精通擅长,我言尽于此了。”
她闭上眼,挥手赶人:“从这里到骆越,再到芙蓉乡,然后班师回京,还有很远的路……睡觉去,这些事再议。”
见她是真的不想再谈,韩飞镜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从寝殿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韩飞镜被一股凉爽的风惊得缩了下脖子。
她仰头望着满天星子,眼里又很快恢复了斗志。
就算不是嗣子,她也要抢过来,把它变成事实。等她成为北斗府的主人,要什么爵位没有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一月十日, 黑缭押解伪帝和苍吴王室,班师回京。李行弱则带了一千精兵,和乞弗兰祉所率的夏于骑兵, 继续向西挺进。
七日后,兵马以“骆越侵扰边塞百姓”为由, 强行穿过骆越国境。李行弱亲率夏于勇士,打了一场迅疾而凶猛的奔袭战,直接击穿了骆越最坚固的边城。
伪朝与苍吴亡国的噩耗早已传进了骆越, 如今又听说大军压境, 几百骑兵就击穿了边城,骆越王宫中的国主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屁股瘫坐在王座上, 手指抖得连都拿不稳。
朝堂上吵成一片,自然是一派主张死战, 一派建议逃亡,吵来吵去, 谁都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终,骆越国主连一兵一卒都没敢出, 直接派出使者,捧着国书请求求和, 声称愿向上国共主称臣纳贡,永遵臣礼。
一月二十五日,李行弱率兵进入骆越的国都,代天受降。
当日, 骆越国主和文武百官全部赤着双脚,穿着白衣,跪伏在城门上。
李行弱倚在马上,只淡淡说了句:“既为藩属, 当修职贡,遵守臣下本分。若是伪托朝贡,背后却行背弃之事,我当以你全族头颅祭天。”
骆越国主双眼含泪,用力将头磕在地上:“当遵宗主国之命,万不敢生悖逆之心。”
身后众臣齐声附和,余光望着白马上玄甲红缨的李行弱,竟不敢直视,都陆续低下头,把泪洒进黄土。
二月,谢桓鸾和方青奉命驻守骆越,卢显戈带了五百人马,押解骆越王室和主要大臣回京。
因为骆越国君臣识时务,并没有用囚车囚禁,仍是用国主之礼,让他稍显体面地前往朝天。
出发那日,骆越国主在臣民的注视下,垂着头,一言不发,像是被捶碎了脊柱,再也直不起身。
李行弱护卫她们离境,到达边关,踏上国土。
目送卢显戈的车队渐行渐远,伏维则拿出舆图,手指在南部划了一圈,笑容越来越大:“南部的领土越来越大了。”
乞弗兰祉偏头瞧了一眼,用马鞭点在上面:“现在的天子就是个猪头,没有阿姑坐镇,连个御敌的将军都拿不出手,又让西瀛人占去了西境四城,不然这领土会更大更广。真是气煞人了,阿姑辛苦打下的西境,就这样被糟践。”
伏维则把舆图收起来,笑嘻嘻道:“府主说了,咱们要重组龙盾军,杀回西境。西境迟早再回到我们手里的。”
“那是自然,阿姑出征,必定手到擒来。”乞弗兰祉得意洋洋地说完,撒着欢跑到李行弱身边,“阿姑,我要加入龙盾军,我要做龙盾军的指挥使。”
“想得美!”
李行弱还没开口,韩飞镜就纵着马从后面挤过来:“龙盾军不是攀关系就能进的。谁做指挥使,得凭实力说话。”
乞弗兰祉道:“不就是实力,谁还没有了。”
两人说着说着吵了起来。
被夹在中间的李行弱赶忙将两人拉住:“现在吵嘴还太早了。考核的时候,你们再吵。眼下我们要赶去芙蓉乡,再回南境。”
乞弗兰祉闻言勒住马,乖乖跟在一旁:“芙蓉乡,那是什么地方?去哪里做什么?”
“以后就知道了。”
李行弱在年轻人的嬉笑声看向远方,然后打马向前。
春天的南方下了一场细雪,路上积雪未消,全军翻过两座山,不紧不慢走了七日,总算到了芙蓉乡。
村老们早就收到了庄炟让人捎来的信,于是召集了留守的村民,早早站在村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路上瞧。
庄炟骑着马从山路下来时,村民们激动得大喊起来:“庄丫头,你可是让人好等啊,大行台呢?”
庄炟跳下马,把一个扑到腿边的小孩拎住:“就在后面,我先回来一步,跟你说一声,来的人多,吃住只怕要辛苦诸位了。”
村老笑哈哈道:“这就见外了!我们收到你的信,一点不敢怠慢,已经号召全村人,提前做好了饭食。放心放心,来多少人都管够。”
说话间,山路上便出现了大队兵马的影子。
“来了来了。”
村民们激动得又跳又叫,让出一条路来,把大军接住。
李行弱翻身下马,在村老颤巍巍迎上前行礼时,已率先将人挽住:“就当是回乡探亲,何须多礼。”
村老握住李行弱的手,眸中泪光闪烁:“听庄炟丫头说,大行台一路马不停蹄,连征三国……征尘漫漫,大行台辛苦了。”
李行弱摆手:“安定边境,排除隐患,是我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倒是乡亲们,这些时日以来,可遇上困难?”
“没有没有。”村老笑得朴实,“有大行台的庇护,村中一切都好。庄老离开前,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没有要我们操心的,还隔三差五差人来问,缺了什么,存粮够不够,周全得紧呢。”
他抬手为李行弱引路:“大家舟车劳顿,快请入屋歇息。还是那些粗茶淡饭,不知道新来的贵人们吃不吃得惯。”
“说贵人是折煞她们了。这些孩子都是我的孩子,这次是随我出来历练的,不必跟她们讲尊卑。”
李行弱招手把年轻人叫到身边,先指着景玲珑:“这是我贤侄,她的母亲曾是我麾下大将甘棠。”
景玲珑拱手道:“老先生,玲珑有礼了。”
村老还礼:“和令堂虽未谋面,但闻尊名。”
李行弱又指着乞弗兰祉:“这位是夏于公主,我和她双亲结识于危难,结拜为异性兄妹,当是她的姑母。”
乞弗兰祉大大方方一拱手:“就像阿姑说的,乡亲们莫以贵人相称,就当我们是来探亲的异地亲眷好了。”
村老还礼:“公主天家风范,却这般平易近人,叫我们全村上下受宠若惊。”
目光又落在韩飞镜身上。
韩飞镜将背一挺,比乞弗兰祉声音还要高昂:“老先生,大行台是我的母亲。”
光是这一句,就足以让众人侧目了。
“原来是公子。”村老捋着花白胡须,赞叹一声,“当真是人中龙凤。”
韩飞镜听罢,下巴抬得更高了。
李行弱笑道:“她容易骄傲,可经不住夸。”
随着乡亲们进村,队伍停下,将士们开始卸下马匹和车辆,安顿营帐。
她带了五百名士卒,还有乞弗兰祉的夏于骑兵,毕竟不是小数目,在村里根本住不下,因而一早就分了大半出去,在山下扎营,由崔凡安顿。
进屋前,李行弱唤来一名亲卫,交代道:“传令下去,入村的官兵,不许仗势欺人,不得拿村民一厘一毫。谁坏了规矩,按军法处置。”
“是。”
亲卫领命,下去传令了。
有了严令约束,还有专人巡视,官兵们不敢犯事,接下来在村里,和乡民们相处得都挺融洽。
从第一天开始,村民们就拿出了家中牲畜,每日杀猪宰鱼,热情款待,李行弱也不准人白吃,一律都按市价给了银钱。
白天,村民就带着士兵,在四座白房子里搬箱子,往车上装。到了晚上,官兵们就帮村民劈柴挑水,去周边巡逻。
坐下来歇息时,村民就拉着大伙吃茶聊天。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纷纷讲起各自的陈年旧事,也讲起对来年的盼头。
这一次,留守的村民是要随大军一起去南境的。要离开生活已久的地方,有不舍,也有对新生活的期许。
初春虽然寒冷,但暖融融的篝火映着每一张脸,每个人的心都是暖的。
四座房子的箱子就要搬空了,启程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
乞弗兰祉这阵子光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往车上装,但里面装了什么,是一点没看着。
她探头探脑地张望,棕色眼睛里满是好奇,拉住李行弱的袖子问:“阿姑,这里面装的是金银珠宝吗?”
“比珠宝还要价值连城。”李行弱道。
庄炟幽魂似的从后面飘上来,神秘地说:“装的可是家国大业哦。”
韩飞镜撇着嘴角:“要是金银珠宝,怎么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放着,照我看,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李行弱没有斥责她,仅是笑了笑,说:“车装好了,就启程上路吧。”
上百个箱子就这样被抬上了车,沉甸甸地摞在车板上,在村口排成了长龙。
村民们也都陆续装好了自家骡车,女人往车上塞着大小包袱,男人们把剩下的鸡鸭赶进笼子,猪羊拴在车上,吆喝着调皮的孩子上车。
村子热闹得像是过年,大伙装好了车,随大军一起出发,从陆路往南境。
回到南境时,已是立春。
春风料峭,但柳枝已经抽出新芽,田埂上也冒出惹眼的绿意。
在大军进城前,庄云梦就带着大小官吏等在城外了,连钟定慧也骑了马来。
钟定慧穿着厚实的夹襦,脸上又多了几分血色,人瞧上去更精神了。
她在马背上朝李行弱欠身,笑道:“府主这一战力克三国,边患已除,南境从此安定了。”
李行弱和她们并肩而行:“边境问题是解决了,内部问题还多得很呐。庄老、定慧,你二人料理南境事务辛苦了,这后面还要劳你们继续费心了。”
庄云梦道:“事务虽然繁多,但都是府主操心最多,下官只是动了动嘴皮,交给底下人去头疼,委实称不上费心。”
一路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修建民房的工地边。
李行弱看向那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不免惊讶。
多日不见,那里立满了房屋架构,虽然还没有竣工,但已经能看出大致规模了。
李行弱:“挺快的,要不了多久村民们就能住进新房了。”
“是啊。”庄云梦也挺唏嘘,“这修房子就像庄稼人种地,看着自己从播种到长出幼苗,再到丰收,心里的感情总是不一样的。”
庄灵秀从人群里挤出来:“修建民房对我们来说不是难事。芙蓉乡的匠人是一等一的厉害,别看现在只修到一半,等到五月,乡民们就能住进去了。”
“灵秀,说大话了。泥土木料潮湿,还是要晾晾再住人。”钟定慧笑着拆她台。
庄灵秀道:“那就六七月吧。”
“嘿,你们叽里咕噜,到底在说什么啊?”乞弗兰祉好奇地凑过来。
“这个说来话长……”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为她解释,引得她时不时地附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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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李行弱听着年轻人们的笑闹声, 自己下了马,庄云梦等人就跟在身后。
那些民房修得简洁,但是宽敞结实, 比南地大多数房屋都要好。
工地上,乡民们还忙着和泥砌墙, 架梁盖瓦,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干得是热火朝天。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 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直起身来朝她行礼,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乡亲们, 是大行台回来啦!”
有人喊了一声,附近忙活的乡民都跑过来, 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来,就像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