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妙啊!”卞可及激动得脸都在抖, “这下她怕是投鼠忌器,进退两难了。事不宜迟,儿子这就交代人去办。”
他起身要走, 被荀夫人抬手制止:“急什么,你没有实证, 要如何把事情坐实了。”
她说着,从袖中又取出纸卷:“司盐都尉畏罪自尽前,你就不记得要先取得供词么?”
卞可及接过来一看, 面色大变。
竟是司盐都尉的亲笔供词, 供词承认自己贪污拨款,和卞可及没有关系, 签字画押都是齐全的。
“还是娘考虑周全。这下好了,就算她拉再多人证, 这份供词都能将我摘出去。这桩案子她便是不肯结案,拖上个一年半载, 也够我们腾出手来收拾残局了。”
卞可及激动得将供词收起来,向荀夫人躬了躬身, 大步出了房间,安排人去放消息。
李行弱这几日在和卢显戈查看修建民居的地盘, 拨款一案只是偶尔过问。
今天才从外面查看地盘回府,还不知道消息。
大家围在火堆边,边烤栗子,边对着舆图商讨修建民宅的问题时, 差役过来报了信。
“司盐都尉畏罪自尽,死前留下供词,为卞可及撇清了关系,还把韩太守扯进去……这就是卞可及的回招。”庄炟把栗子壳丢进炉子, 拍了拍手上的脏灰,“背后的这个军师,比度支尚书冷静多了。”
“我也觉得。”伏维则有一个疑问,“所以到底谁是度支尚书?我看还不如让他背后那个军师来当呢。”
李行弱道:“他把韩家拖下水,阻止韩复岑继续这桩案子。韩复岑一旦撂开了手,就没人协助查案,相当于断我一臂。”
庄炟歪头看她:“大行台怕了?”
李行弱笑道:“司盐都尉的这份供词确实叫人震惊,但也不至于叫人害怕。”
庄炟拿起火钳,夹着栗子放进火灰:“她就是要我们怕。我们怕了,就不敢再查,从而顺从他们的意思草草结案,卞可及也就能逃过了这一劫。”
李行弱道:“派人去传信,让韩太守停手。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伏维则挠头,“咱们真的不管了吗?”
庄炟给她解释:“他们想拖韩家下水,咱们就将计就计,让韩太守停手。卞可及会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韩太守为了家族利益放弃查案,致使大行台断掉一臂。而大行台因此生出嫌隙,和韩复岑闹翻,咱们从而陷入被动,自顾不暇。然后这位卞度支就会放松警惕,去弥补漏洞。咱们就趁机向朝廷请旨,派人下来,来决断这桩案子。”
“庄炟!”伏维则拍了拍庄炟的肩膀,“你说你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跟我的不一样?”
庄炟不客气地收下了她的夸奖:“没办法,是天生的。”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李行弱插话道:“告诉大家一个消息。芙蓉乡送来了信,庄老她们已经出发了。这安置地我去看过了,虽然不大,但地势平坦,离水源近,开辟出来能住人。”
她看向卢显戈:“眼下无战事,明天让营兵轮流过去开垦,先把地打整出来。等乡民们一到,咱们再帮衬着搭建屋子。”
卢显戈道:“廨宅那边的屋子末将已经收拾妥了。庄老和年纪大的老人,年幼的孩子,还有病患可以先住进去。其他村民,估计只能暂且租赁,或者搭窝棚住,等把房子搭建好了再搬。”
李行弱转头问庄炟:“你觉得如何?”
庄炟倒是没有意义:“窝棚也行,比露天强。不过也放心,芙蓉乡的村民各家都有产业和积蓄,多半会租赁。锅碗瓢盆、被褥衣裳什么的,大伙也会带上,没什么要操心的。”
卢显戈道:“村民能带的有限,等到了,看看缺什么,再一一添置……”
伏维则激动得直搓手:“那我可以为大家做点什么?”
卢显戈调侃道:“不会缺你的活干。”
要给几百号村民建房定居,不是一件小事。于是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把能想到的事一件件都捋清楚了。
商讨得差不多了,卢显戈又问李行弱:“府主,您看要不要把其他旧部也调过来?人手多点。”
李行弱点头:“行,就这么办吧。”
“那末将这就吩咐下去。”卢显戈得令就起身出了门,去分派任务了。
眼前最重要的事,除了芙蓉乡村民的安置问题,另一件就是伪朝。
这场战事对双方影响都不小。但创伤更大的还是伪朝,毕竟损失了术率容光这员猛将,十多名将军,可谓是元气大伤。短时期内,他们肯定是不愿再开战。
但伪朝是根刺,如果不尽快拔出来,拖到他们恢复元气,解决起来就更麻烦了。
李行弱让人把王副将叫来,问起伪朝动静。
王副将禀道:“边境一直派人留意着。战场打理干净后,他们的残兵退回了伪都,两个小国因为借兵损失严重,现提出索赔,要求赔偿奴婢、马匹和白银。可以说,如今的伪朝焦头烂额,已经无暇应战。”
李行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伪朝占据的地盘:“黑瞎子山一战,将他们安插在境内的耳目连根拔起,已经伤筋动骨。这一战虽然仓促,却也杀尽他们的肱骨,要是趁机再打一仗,这群乌合之众就会分崩离析。”
王副将问:“大行台真要开战?”
李行弱道:“南境积弊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的。倒不如举南境之力,打完这一仗,再图发展。”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们的人马要仔细留意边境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王副将领命退下。
李行弱抬手落在舆图上,食指划过图上的界线,最后停在了伪都方向。
要打到他们的伪都,需要多少时日?所需粮饷又是一笔大数目。跟朝廷要,不会拨太多下来,连续上书只会耽误时间。跟南境百姓商量,就是可怕的徭役,逼急了就是官逼民反。
打仗难,更难的却是战前准备。
“如果是骑兵奔袭,差不多半个月。”庄炟看出来她在想什么,笑着说,“打吧,以速度取胜。”
李行弱走回来坐下:“那你觉得,现在开战是否妥当?”
“我支持开战。没有安定可言的国家,财富会带来掠夺、杀戮……更多灾难。”庄炟眨着眼,“放心,就是问钟定慧,她也会赞成开战。”
李行弱看她:“这么笃定?”
庄炟道:“我和她虽然行事手段不同,但目的是一致的。不信的话,等她来了,大行台再问她。”
李行弱笑了一下,没表态。她低头看火,见栗子炸了壳,连忙拿过火钳夹了起来。
自卞可及放出消息,李行弱便如他期望的那样,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过问,案子就这么搁了下来。
卞可及偶尔问起她在做什么,回报的人都说她在忙,忙着处理南境事务。
一天两天都还好,三天下来,卞可及心里反而不安了,在家里根本坐不住,总觉得事情有古怪。
“母亲您说,她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招?”
荀夫人道:“她都不急,你急什么。要记住,先急的人会自乱阵脚。”
卞可及:“儿子也不想,可这心里头静不下来。”
“那就出去走走。”荀夫人道,“去看看咱们这位大行台每天在忙什么。”
这倒是可以有。
卞可及也确实好奇,在这种时候,李行弱还能这么沉得住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换成旁人,都该破罐子破摔了,她跟没事人似的,成天往外跑。
他也不在家转悠了,立马叫人套车出门。
马车驶出驿馆,直奔北斗府。
到了府门前,被告知李行弱去了太守衙门。一行人又往衙门赶,差役却告诉他人刚走,往城外去了。
卞可及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吩咐车夫出城。
马车穿过街巷,驶上官道。冬日的田野一片荒芜,收过的庄稼只剩一片茬子,直愣愣地戳在地里。
走了有两刻钟,就望见了一块平地。那里人声沸腾,尘土飞扬,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是地上插了一排黑底认旗,一看就知道是南境营兵。
“停车停车!”
车停在地头,卞可及下了车,跌跌撞撞往前走。
看穿着还真是营兵,天光有些刺眼,他把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搞什么幺蛾子。”他嘀咕一句。
那些营兵挥着锄头刨地,拿着斧头砍树,还有人赶着车运木头,蹲在地上丈量尺寸,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卞可及在人群中找来找去,总算看到了李行弱那群人。他提着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看见李行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土,在和卢显戈说话。
她今天穿的短褐,裤腿卷到小腿上,头发还是梳成两条垂辫,跟田里干活的农妇没什么两样。
卞可及看得一愣一愣,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还是伏维则看到了人,凑到李行弱身边,说卞可及来了。
李行弱拍了拍手,扭头看人:“卞度支怎么追到这儿来了?有急事?”
卞可及目光扫过四周:“大行台这是做什么?”
“看不出来?”李行弱下巴往前一指,“腾地呢。”
“腾地做什么?”
“安置流民啊。”李行弱直起身,“流民这么多,总得有地方住。先开几亩荒地,让大家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卞可及嘴角一抽:“大行台真是宅心仁厚。”
他话里阴阳怪气,听着就不是好话。
李行弱看他:“度支尚书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卞可及噎住。
他哪知道流民怎么安置?他是度支尚书,管的是银钱账目,是国库收支。流民安置这种事,又不在他考虑范围。
李行弱见他答不上来,好整以暇地一笑:“卞度支不盯案子进展,还有闲心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可别到了时候,案子交不出答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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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让卞可及眼皮跳了起来。
李行弱看他杵在这,又不干活,只是瞪着眼睛乱转, 便道:“卞度支要是得闲,可以到北斗府来坐坐, 穷是穷了些,但一盏茶还是有的。要是能带背后那位高人来,就更好了。”
卞可及眼皮跳得更狠了:“哪有什么高人……”
他嘴里支吾着, 眼睛乱瞟, 一棵树应声倒下,扬起来的土尘直往眼睛里钻, 一张嘴又呛到喉咙里。
他也是闲得没事做了,居然大老远地跑这种地方来。
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他一边呛咳,一边道:“下官还有政务处理, 就告退了。”
他匆匆地来,又带着人匆匆地走。
李行弱叉腰站在原地, 看着马车驶离视线,一个士卒策马从对面跑来, 飞身下马,气吁吁地禀道:“大行台……芙蓉乡的人快到了。”
李行弱闻言一笑:“总算是到了。”
她把衣服上灰尘拍拍,跟身边众人交换了个眼色:“那咱们一起去迎迎吧。”
大家撂下手里的活,纷纷上马, 往官道上去。
到了官道上,一路人马从尽头缓缓而来。
队伍拉得很长,浩浩荡荡,有骡车, 有驴车,老少病弱们坐在车沿上,青壮们跟在车旁。车上码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堆着锅碗瓢盆,扎着铺盖卷。就这样一个跟一个,粼粼驶来。
走最前面的骡车,上头坐了妇人和小孩,旁边跟着一头驴子,驴背坐着的就是庄灵秀。
庄灵秀看到官道这边乌泱泱的人和车马堵在了中间,她低头凑到车旁,跟车上的人说了话,随后就露出庄云梦的脸来。
车队加快了速度,在二十几步外停下,庄云梦扶着车辕下来,庄家其他人也纷纷下车,跟着她往前迎。
李行弱快走几步,笑着迎上老人:“庄老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庄云梦眼里神采奕奕:“托大行台的福,这几日没下雨,一路顺畅。就是这人太多,家当太多,磕磕绊绊,走得慢了些。”
李行弱看向庄灵秀,还有庄家其他老小。
庄云梦道:“定慧一家也来了,在后面的骡车上。我让灵秀去叫她。”
庄灵秀“唉”了一声,小跑着往后面去叫人了。
庄云梦则是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揖手深拜。
李行弱伸手去扶:“庄老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出了芙蓉乡,便不能再以芙蓉乡村民自居。老身今日率众来投,当履行承诺,奉大行台为主君,以为主君排忧解难为终身己任。”
庄云梦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声音庄重:“今后大行台便是我们的府主,当受一拜。”
钟定慧随着庄灵秀而来,她走到庄云梦身侧,同样揖手深拜:“礼不可废,庄老言之有理。”
身后的人也都跟着深拜下去,齐齐顿首。
李行弱怔住,望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后每一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还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车队。
她双手托住庄云梦的手肘,将人托起:“庄老的心,我明白。”
她又抬头对其他村民道:“都起来吧。从今往后,权当是自己的家,好好过日子。”
庄云梦这才直起身来。
见后面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要往这里来,李行弱道:“天冷,就别让大伙下车了,咱们回去再详说。”
她转头对众人说:“显戈,维则,你们带上营兵,帮大家把车押回去。”
“是。”卢显戈领命,一挥手,带着营兵迎向车队。伏维则也小跑跟上,帮着赶车扶车辕。
李行弱扶了庄云梦的手臂,邀她坐上自己的牛车。
庄云梦坐在车边,看向路旁的田地,远处有一片忙得热火朝天的敞阔平地。
李行弱道:“我让人把这片地腾出来,打算修建民宅,让芙蓉乡的村民在这儿落脚。地势高,不怕水淹,而且离水源也近。庄老觉得如何?”
庄云梦眯眼望着,点头道:“宽敞又向阳,地方不错。”
“就是这修建房屋,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盖。”李行弱手拢在袖子里,“天气越来越冷,老人孩子需要保暖,住在廨宅官舍最好,至于其他村民,怕是得将就一阵,先住邸店,等房子建好再搬家。”
“就依大行台所言。”庄云梦没有异议,她笑着说,“哪些人住廨宅,哪些人住邸店,这样的琐事就交给老身安排吧,无需大行台费心。”
李行弱解释道:“原想着人多,要搭些窝棚来凑合,后来想想,窝棚四面透风,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还是安排了邸店租赁。”
“大行台想得周到。”庄云梦眼底浮上暖意,“出行前,老身和乡亲们都商议过了,一切住行吃穿都由自家负担,绝不做大行台的负累。”
李行弱:“庄老言重了。以后要仰仗乡民的地方更多,我能为乡民们做的,也仅仅是这些微末小事。”
庄云梦摇头:“积粮秣马,所需甚多,西境退敌,更要兵强马壮,铜墙铁壁。大行台任重道远,莫要跟老身推辞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
李行弱不再跟她客气:“邸店不远,今日就先让乡亲们安顿下来。”
牛车驶入城门,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在一条巷子停下。
领头的车马一停,后面的车队也陆陆续续停了。因为车队庞大,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李行弱扶了庄云梦下车,几家邸店的东家和佣保全部过来迎接。
卢显戈上去交涉,问道:“照先前商定的,空下几间供过路旅客租住,剩下的全部赁给我们。可都准备妥了?”
东家躬身道:“将军放心,房间收拾干净,热茶热饭都备上了,直接入住便是。”
卢显戈挥手让他们去安排住处,这才过来和李行弱禀道:“府主,安排的几家邸店都在这条巷子,离得不远,来往方便。”
李行弱点头:“好。”
庄云梦听到卢显戈跟东家的谈话,目露欣赏:“这位将军考虑周到细致,费心了。”
卢显戈拱手:“都是在下职责所在。就是要劳烦老人家,叫各家户主来,咱们抽签分配一下住处。”
话音落下,庄灵秀已经领了一群人来:“太奶,各家户主都带到了。”
卢显戈讶然。原来庄云梦也早有安排了。
“大家都围过来些。”
庄云梦招手示意,怕听不清,扬声道:“户主都在这了吧?听我说,咱们第一批有八十五人,是不小的规模,这段时间要先住在邸店。大行台已将住处安排好了,不用大家去找,等房子盖好了,再搬家。现在各家来抽签,抽中了就去卸车,把家当搬进店里,尽快安顿下来。”
庄灵秀端了木盘过来,里头是折好的签纸。她招呼村民:“都来我这里抽签。”
村民们往她身边凑去,抽完了签,各家卸车的卸车,搬东西的搬东西,原本冷清的巷子里一片笑闹声。
年纪小的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喊着:“我要看新家……”
李行弱按住一个撞到腿上的皮孩,把人扶稳了。孩子的爹连声致歉,捞起孩子进了邸店。
看着热火朝天的搬家景象,李行弱脸上笑意温和:“邸店是小了些。就是南境清贫,租赁的房子没那么多。”
“这样挺好。”钟定慧被家人搀扶着走了过来。
她脸色虽白,但精神看上去又好了不少。
“杜神医开的药方初有成效。”李行弱欣慰道。
“多亏了杜神医。”
钟定慧在她们身边站定,望着忙碌的村民:“要将这么多人安置下来,不是一件易事。”
这还是打头阵的,后面还有几百个村民。要是交给官员来办理这事,怕是要头疼了。
现在住宿是现成的,都不要村民费心,只消把家当搬进院落即可。
李行弱对庄老和钟定慧道:“这里有人协助,我送你们去廨宅安置吧。”
庄云梦道声好,叫来了几个青壮,让统计好老弱的人数,到时候接去廨宅落脚。
交代好事,她和李行弱又坐上牛车。
相比起拥挤窄小的客邸,官家修建的廨宅就大得多。当然,也庄严肃穆,安静不少。
院落还是清扫过的,檐下廊前移植了花草树木来装点,放眼望去,清新雅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李行弱亲自引她们去认屋子:“这廨宅有些年头了,卢显戈和伏维则她们带着仆婢收拾出来,该修缮的地方都修好了,老旧坏掉的家什也都换了。你们住进来,有不习惯的地方,就和卢显戈讲。她是北斗府的功曹参军,主管官吏选拔,也操持一些琐事。”
卢显戈拱手一礼:“在下卢显戈。庄老有任何要求,都可来找在下。或者交给仆人奴婢去办。”
她把早就调拨过来的奴仆们都叫来,给庄云梦介绍:“都是这边现找的奴仆,每家两个女仆,两个男仆,各位都照自己的习惯调/教,品行不好的,使唤不动的,都告诉我,我来打发。”
考虑得已经十分周到了,庄云梦都有被震惊到,拱手向她还礼:“卢功曹太费心了。”
卢显戈摆手:“都是我们该做的。”
说着话的功夫,乌泱泱一大群人已经把院子走完了一遍。
伏维则道:“那间向阳的屋子是留给钟娘子的。那儿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利于休养。”
钟定慧笑道:“多谢。”
她在人群里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庄炟,便问道:“怎么没看到庄炟?”
伏维则解释:“她协助韩太守查账,就没有露面,不过晚上她就会跟大家见面。”
李行弱和庄云梦已经出了走廊,她闻言一笑:“时候不早了,就不耽误大家收拾了。晚上北斗府设了接风宴,届时我派人来接诸位。”
“大行台有心了。”
庄云梦送她出去,李行弱抬手制止:“北斗府离这不远,庄老留步吧。”
庄云梦一家和钟定慧一家,是最先一批来的。本来是打算先到这里打点好一切,让后来的村民有地可住。却没想到,李行弱已经为她们考虑好了,并且做到这个地步。
高门权贵千方百计想要笼络的人心,说到底,也就这么平实罢了。
庄云梦没再推辞,只是轻轻拱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目送李行弱一行人走远, 两家人也都散开,和奴仆一起将行李家当往厢房搬。
期间还从北斗府来了个张管家,带了一串仆役, 说是怕大家忙不完,便调了他们来搭把手。
搬东西的活也不要她们干, 一群人手脚十分麻利,来回几趟就把东西搬完了。然后屋子里的细致活就交给婢女们去打理。
庄云梦叫庄灵秀拿些钱来给张管家,道:“钱不多, 分给几位买些酒和点心。”
张管家道:“府里有月银, 来帮忙也另外给了赏钱。这个钱我们再收,如何对得起府主。”
他分文不要, 只是催促道:“庄老快换了衣裳,随奴们去北斗府赴宴吧。”
张管家赶了李行弱乘的那辆牛车, 让她们坐着牛车去。
北斗府确实离廨宅不远,坐车过去最多一刻钟。
远远的, 便看到戟门大开着,朱漆门扇向两侧敞开, 露出规制森严的门庭。
车马停在阶下,庄云梦被张管家扶下牛车, 抬头一看,李行弱就站在北斗府的匾额下。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短褐,换上玄色大袖宽衫,发髻拢起, 簪了玉钗步摇,站在府门正中央,威仪万千。
左边是庄炟,右边是卢显戈, 身后乌泱泱站了一排不认识的将领,再往后一动不动的,是手按班剑的虎贲和仪卫。
庄云梦迟疑了一瞬,忙率着庄、钟两家人上前揖拜。
李行弱几步到了阶下,扶起她的手臂:“虚礼就不必了,酒席已备好,快随我入席吧。”
众人簇拥着李行弱鱼贯入府,绕过影壁,来到正堂。
九枝灯照得正堂恍若白昼,灯下食案列得规规矩矩,案上摆满了酒肉。热气腾腾的羊肉,油光发亮的炙鱼,堆得冒了尖的胡饼,还有南地有名的美酒。
酒香诱人,混着肉香飘散,推杯换盏间,满堂的欢声笑语。
李行弱坐的主位矮榻,和下首的庄云梦等人说着话,笑得眉眼舒展。
因是为芙蓉乡的人设的接风宴,有头有脸的人都被召来,正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热闹得像在过节。
唯有角落里的韩昭阳,跟这满堂欢笑格格不入。
他看着主位的母亲,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和平日并无不同,但在对待芙蓉乡的这些村民时,笑得那样自然温柔。他茫然了片刻,好像突然悟到了,在笑容的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喝闷酒。
旁边的盈樑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说:“不愧是领过千军万马的人物,又会打仗,又会笼络人心,比你强多了。”
韩昭阳斜他一眼:“你的语气听上去很羡慕。”
盈樑哼道:“我娘也是统率禁军内卫的领军将军,何必羡慕你个窝囊废。”
韩昭阳轻轻吐出一句:“为人所不齿的叛徒。”
“你说什么?”盈樑像被点炸的爆竹,捏紧耳杯的手青筋冒起来,眼里喷火,“韩昭阳,你找死是不是!”
见两人剑拔弩张,要当场打起来的架势,宋歧吓了一跳,连忙提醒:“这可是大行台设的接风宴,满堂都是客,你们别在这时候搞事。”
宋歧提醒及时,今晚来这的客,是南境显要,不宜生事。韩昭阳忍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盈樑还不肯罢休,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考虑到庄云梦一行人旅途辛劳,钟定慧又需养身,李行弱也不多留,早早的就散了酒宴,让她们回府安歇。
宾客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笑声远去,韩昭阳也撇下宋歧等人,独自出了正堂。只是他刚出门来,冷不防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拖进了旁边的树荫暗影里。
盈樑力气颇大,一把将他抵在了树上,在黑暗中就似吐着蛇信子的蛇:“你说谁是叛徒?给我说清楚!”
韩昭阳昂着下巴:“你敢说你娘不是叛徒?谎报遗言,想要借机窃权上位……”他一声冷笑,“可惜竹篮打水,没算到我母亲尚在人世。”
“我打死你!”盈樑紧咬后槽牙,冲他的脸狠狠一拳。
韩昭阳偏头避开,反手一拳砸在他胸口。盈樑踉跄一步,跌在围栏上,但很快定住了身形,扑过来一脚踹韩昭阳腰上。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拳生风,谁都不肯先松手。
宋歧等人闻声赶过来拉架,两人已经衣襟歪斜,发冠散落,唇边都见了血。
“住手!这可是北斗府,不要命了是不是。”
“快把他们拉开……别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但两个人已经打红了眼,饶是同样身强体健的年轻人都只能勉强扯开一点距离。
李行弱这边正送庄云梦等人出来,说说笑笑,到了中庭。入夜露重,卢显戈拿来氅衣,与她穿上。
庄云梦道:“听庄炟说,才知府主伤势未愈。今夜饮了不少冷酒,只怕伤身,要善加保重啊。”
“也就今晚喝了点,无伤大雅。”李行弱笑笑,正要送她们出去时,突然传来一阵喧嚷声。
听着像是什么人起了争执。她问左右:“怎么回事?去看看。”
卢显戈叫了仆役去查看。不多时,仆役气吁吁地小跑回来:“回大行台,是几位郎君打起来了。”
李行弱眉头微蹙,抬步往过走。其余人面面相看,也都跟上。
没几步就看到树荫下,几个年轻人扭在一块,打得不可开交。
“大行台来了!”
不知谁嘶声力竭地喊了一声,打成一团的两人终于被拉开了,齐刷刷地低头站在两边。
夜色中,两盏纱灯行来。
婢女提着灯在前面,后面是一群人簇拥着的身影。李行弱穿着玄色大氅,昏暗灯光映在她脸上,将眼底照得幽深。
两个年轻人被控制在两边,但是好像不服气。盈樑喘着粗气,狠狠瞪一眼韩昭阳。韩昭阳抹了把鼻子下的血,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李行弱走到他们面前,视线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韩昭阳嘴角渗血,盈樑眼角乌青,两人衣襟歪斜,发丝散乱,都很狼狈。
“吃酒吃昏头了?”
她声音算得上平和,却让在场的年轻人后背一凉。
作为上官的崔凡急忙抢步上前,躬身道:“是下官管教不严,回去就让他们领罚。”
“那是回去的事。”李行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定了定,“你们两个留下。崔都督,把他们带到得闲斋。”
崔凡拱手:“是。”
李行弱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庄云梦时,面上又恢复了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灯笼的光晕又引着人离开。
韩昭阳垂着眼,听着错落远去的脚步声,夜风里送来李行弱的声音:“让庄老见笑了,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府邸外面,车马已经准备好。
李行弱送庄云梦几人出来,一路说着话。
庄云梦道:“府主的孩子都成年了,已经能独当一面,替府主做事了。”
她目光柔和:“府主当年生下孩子,想来是为爵位家业考虑吧?”
李行弱几乎不跟人提起这些隐秘之事,庄云梦既提起,她也不觉得冒犯:“当时是迫于母命,糊涂成事。如今看来,生而未养是大过错。”
这话说得沉重了。
庄云梦默住,知道这是人家的家事,提起已属冒犯,便不再往下接。
到了车前,她止步道:“府主留步吧。”
李行弱点点头,目送她上了车。
放下车帘后,她目光落向后面马车上的钟定慧:“明日让杜神医过府来为你诊脉。”
钟定慧在车中欠了欠身:“有劳了。”
马车辘辘驶离,后面的车驾陆续跟上。李行弱站在府门前,看着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这才转身,大步往闲斋去。
得闲斋在府邸东侧,是一处僻静清幽的小院。卢显戈特意辟出这间屋子,方便李行弱后面用来会晤。
崔凡带两人进来后,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看左手边的韩昭阳,面上没有表情,但青紫红肿十分明显。他又看看右手边的盈樑,挨拳的眼角已经肿起来。
崔凡看着这两个刺头,头都疼了。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屋子里,谁都没说话,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过了片刻,院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仆役回话的声音。
三人不约而同地挺了挺后背,往门口望,灯影晃了几下,李行弱大步走了进来。
她衣裳都没换,只是将厚重的氅衣脱下,往伏维则手里一丢,径直在榻上坐下,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为何起争执?”
两人都没吭声。
李行弱看向韩昭阳:“说话。”
韩昭阳嘴角动了动,还是低声道:“他言语挑衅在先。”
李行弱:“哦,他说什么了?”
韩昭阳实话道:“他说大行台又会打仗,又会笼络人心……比我强。”后面那一句声音小了许多。
李行弱:“你觉得自尊心受辱,于是对他言语刺激?”
韩昭阳年龄大上几岁,跟一个少年打起来,无论对错都不好听,便点头认下:“是。”
李行弱又看向盈樑:“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动的手?”
“当然不是。”盈樑梗着脖子,闷声道,“他说我娘是叛徒,我岂能忍。”
李行弱靠向凭几,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你们当中最小的也有十六岁了,还当是乳臭小儿,两三句话就受不了,要打架出气?”
盈樑不服,挺直了胸膛:“大行台听到亲人被骂作叛徒,也能忍?”
“怎么说话的!”崔凡急忙出声训斥,眼睛狠狠盯着这口无遮拦的死孩子,“这不是在你家,说话注意点。”
盈樑咬着唇,攥紧了拳头。
李行弱把他满是戾气的眼神看在眼里:“盈樑,官家子弟身上养出傲气在所难免,我能理解。从朝天出来也有半年了,你不服我,我没放在心上。看你确实有些本事,我不忍你搅进朝天的浑浊里,一直带在身边,试图磨砺你的心性。你要是看清了形式,将来做个为民的官员也好,打仗的将军也罢,只要心中明朗,总有用武之地。”
她盯着人,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今晚是第几回了?你三番五次言语挑衅,安的什么心,以为我不吭声,就不知情了是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盈樑脸色一变。
李行弱看向崔凡:“崔都督, 这两人不宜再在一处共事了,即刻以斗杀滋事的理由,遣他回京去。”
李行弱明显动怒了, 崔凡也没法,只得拱手:“是。”
盈樑牙关紧咬:“为什么不是他回去?大行台有私心。”
李行弱眯眼:“我没有处罚你, 何来私心?”
“但是大行台也没处罚韩昭阳。”盈樑抬手梆梆砸着胸膛,“是他先污蔑我娘,我才动的手。凭什么只赶我走?这不公平!”
“他与人斗杀, 自是要罚, 但是你——”
李行弱指着他:“宴席一散,韩昭阳便先行离开, 避免和你冲突,你却还要寻他动手, 这事端不是你故意挑起的?这么想要么平,那你说, 按照斗杀律,自己该受什么处罚?”
盈樑无言以对。
韩昭阳看着李行弱。就算不是偏袒他, 只是最简单的公平,也足够了。
李行弱继续道:“军中私斗, 率先动手的按律先领一百军棍,再论徒刑。你们俩一人领一百棍,一人五十军棍。打完了还能站着,算命硬。打残了, 送回朝天。打死了,算你们运气差。如何?”
盈樑脸色刷地白了。一百军棍就是壮年汉子也挨不住,打下来,还有命在?
见他不说话, 李行弱冷声道:“现在就下去领罚吧。”
屋子一下静得落针可闻,盈樑和韩昭阳都垂着眼,没有动作。
崔凡上前打圆场:“大行台息怒。两个年轻人私斗,是下官管教不严。”他压声对两人道,“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大行台认错?”
盈樑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弯了腰:“末将知错。”
韩昭阳拱手:“末将知错。”
李行弱道:“崔都督,遣他回京,明日就启程上路。”
崔凡拱手:“是。”
李行弱道:“退下吧。韩昭阳留下。”
崔凡躬了躬身,带着盈樑退出去。
脚步声走远,屋中烛火摇曳,将母子两人的影子拉长。
韩昭阳不知道她留自己做什么,无措地站在原地。
“为何不提出一起回去?”李行弱问。
韩昭阳道:“没想过回去。”
李行弱起身走下来:“南地艰苦,不如京城繁华,和伪朝的战争就在眼前,留在这里的人都要参战,包括你。”
韩昭阳点头:“是。”
李行弱拢袖走到了窗边:“权贵们把家里的子侄安排到我身边,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韩昭阳,你爹跟你说了什么?”
韩昭阳道:“父亲只是将我安排进卤簿,并未说什么。”
李行弱挑眉:“韩鹤徵这么谨慎,连你都不告诉?”
但也不意外,韩鹤徵这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她不再追问:“回去吧。你今晚行事不妥,罚是要领的,明日起,你去营地和边境各巡逻半月。”
韩昭阳愣住,以为自己听差了。不是要领五十军棍吗?
李行弱看出他在想什么:“别侥幸。往后行事稳重些,再有下次,五十军棍少不了。”
她说完不再废话,招手唤道:“维则。”
“唉,来了。”伏维则应了声,提上灯笼快走几步,跟在李行弱身后出了得闲斋。
韩昭阳按了按嘴角的伤,也没迟疑,快步跟上,一直将人送到内院外头,才出府离开。
翌日清早,李行弱仍是去城外走了一圈,看了看开垦进展。
有营兵还是不够的,卢显戈又抽调了部曲,方才整理出少一半,问了匠人,要到下月才能夯土砌墙。
“好在最结实的木料就在南境,离这里也不远,可以节约不少时间。”卢显戈道。
李行弱道:“不要急,不论住多久,都要把房子修得牢靠些。”
她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交待了注意事项,又赶回城中,和杜缘一道去廨宅,给钟定慧问脉。
因昨夜就说好的,钟定慧一直在家中等候着。
杜缘诊了脉,问了她这阵子的饮食起居,提笔开了新的方子:“底子亏钱太多,养了一些回来。我开的这副药再吃半月,半月后再复诊。”
钟家双亲接了药方,笑得合不拢嘴。
钟母说:“多亏杜神医,不是我夸口胡说,定慧吃了您开的药,饭都比从前多吃半碗了。”
钟定慧轻咳,不好意思道:“娘,说那些做什么。府主她们过来一趟,让人干坐着,有失礼数了……”
钟母被她一提醒,反应过来:“对对,瞧我高兴的,只顾说话了。”
她把方子塞给钟父,催他赶紧上药铺抓药去,一边跟大家道:“大行台,杜神医,留下来吃饭罢。她爹去抓药,我跟她小妹去做饭。”
钟家妹妹钟文羲笑嘻嘻地说:“听说这里水泽甘美,养出来的鱼也格外鲜美,便一早去买了两条,不如中午就蒸来吃吧。”
母女俩一合计,就下去张罗午食了。
钟父回来路过隔壁时请了庄云梦来用饭,饭桌上,李行弱提到下午要去客邸看望乡民,问庄云梦要不要同去。
庄云梦自然点头。于是两人吃过了饭,就坐车往客邸去。
客邸的东家亲自来迎了她们,引她们进了院子里,禀道:“一共是八十五个人,是十户人家,每家客邸住了二到三户。院子虽小,但是洗衣做饭都能满足,也够用了。”
李行弱道:“要满足大家的需求,莫要苛待。”
“岂敢岂敢。”东家忙道,“莫说是生意人不能做那黑心丧德的事,就是大行台惩奸除恶,安定南境,让咱们这些百姓免于苛税和战乱,也该务实做事,不给大行台添麻烦。”
李行弱站在院子外面,中午太阳暖和了,院子里有人晒着太阳吃饭,有人坐在井边洗衣,还有半大的孩子在院子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有人眼尖看到了李行弱一行人,便高声道:“乡亲们,大行台来了。”
其他人闻言往这里一看,便撂开手上的活,纷纷起身准备过来。
李行弱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忙自己的,只与庄云梦一处一处看过去,问问这家缺什么,那家习不习惯。
有人憨笑着说:“习惯,只要家人在一起,到哪都一样的过。”
也有人细心道:“大行台和庄老吃过饭了么?我们灶上正做呢,留下来一道吃吧。”
李行弱道:“在钟家吃过来的。你们吃吧。”
庄云梦笑着说:“这一路大伙都辛苦了,这两天就好生休息,两天一过,就要辛苦大伙砌墙建房了。”
“庄老,不用等两天的。我们这里安顿得差不多了,大家昨晚就商量过了,明天一早就去上工。”
“就是就是,都是青壮,早一天干,早一天修好。”
乡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冒头问:“庄老,选的地皮在哪呢,咱们吃了饭就去认认路。”
李行弱道:“不远的,骑骡不到两刻钟就过去了。我让伏维则留下,她带大家认路。”
“好。”乡民们齐声应道。
接着又把其他几家客邸走了一圈,见乡民们的吃食和在芙蓉乡差不离,都是有鱼有肉,李行弱安心了,才和庄云梦打道回府。
路上庄云梦说有事要跟她商谈,李行弱就将她引到得闲斋。
冬日的南境不比北地萧瑟,院中仍有苍绿,得闲斋外的朱槿就开得很好,碗口大的花红得浓烈,婢女敞开窗,满树的朱槿伴着芭蕉在檐下摇曳。
庄云梦眼里盛了笑:“景致不错,看着舒心。”
婢女煮了茶送进来,李行弱在窗边矮榻坐了,示意庄云梦也坐得随意些。
庄云梦谢过,在她对面坐下,捧起茶盏暖了暖手,便开口道:“有三件事,要跟府主商议。”
李行弱点点头,示意她讲。
“第一件,是修建房屋的钱,说好由乡民们一起负担。”庄云梦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卷好的几张纸,“所需要的材料费和工匠工钱,包括地税等税费,乡民们都准备好了。这钱就由第二批人押送回来,要不了太久。”
李行弱接过扫了一眼,所需要的项目都列得一目了然,连几个地方售卖的砖瓦木料钱,都做了详细的对比。
芙蓉乡的乡民不是光嘴上说说的人,都很务实。他们要自己出钱,便一早就做了预算。
“挺好。”给她省了不少心。
李行弱笑着把清单搁到案上:“我不擅长算术。芙蓉乡人才济济,就劳庄老帮忙掌眼,选几个擅长管账的乡民,和我们这边的账房一起做个预算,看需要多少银钱?再一起负责账目核算。”
“这是应当的。”庄云梦道,“不过还要等第二批人到了才行。”
这第一批人是来探路的,不可能来太多,万一多了住不下,或者没地方住,那就是大问题。
李行弱理解,便点点头:“那庄老的第二件事是?”
庄云梦道:“就是这第二批乡民。大概有两百多人,里面就有精通账目算数的人。再就是匠人居多,铁匠、木匠、泥瓦匠、篾匠……有了这批人手,搭建房屋、赶制家具就快得多。”
李行弱都没想到这些:“庄老考虑得周到。我还想着先让人把地收拾出来,后面的事再慢慢打算。如今有了这些匠人,就轻松多了。”
庄云梦笑说:“府主身负南境安危,已是殚精竭虑,岂能再让府主操心这些小事。府主既让老身入府做事,为府主解决麻烦,就是老身的职责。”
李行弱:“那第三件事呢?”
庄云梦道:“乡民到了工地上,不要给特例优待。要和营兵士卒一样,该出工出工,该领粮领粮,规矩立在前头,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才能更好融入。”
李行弱目光在庄云梦脸上停了停,嘴角扬起:“我也是这样想的。一视同仁,大家都省心。就怕乡民们不习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庄云梦:“府主不要担心。大家不是富贵闲人,能吃苦的。”
李行弱道:“好,那就依庄老的意思。”
晚上,她把卢显戈、韩复岑、庄炟叫到了得闲斋,将庄云梦说的三件事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把清单给她们传看。
卢显戈看完后,对庄云梦佩服不已:“面面俱到,不忙不乱,条理分明。”
韩复岑也道:“能把几百村民管治得服服帖帖,还能一条心对外,就不是一般人。”
他也是听了伏维则讲的,才知道她们在芙蓉乡的奇遇。
“你可还有补充的?”李行弱问卢显戈。
卢显戈道:“工地上有水源,就地搭灶做饭最方便。就是缺了做饭的人手,营兵们做饭不是长项,火夫要在营地做饭。得另外聘几个人,做一日三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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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李行弱:“那就问问乡民们, 有没有肯去工地做饭的,工钱按营地火夫给。”
韩复岑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大行台还记得下官安置的那批流民么?就是从西南逃难的那批流民, 下官暂时安置在城东的废弃营地,目前住的还是窝棚。”
李行弱想起来。他说的流民, 是她去寻找铁矿的路上遇到的,从龙城白龙村逃来那些流民。回来之后,她还没见过, 但听韩复岑这么一提, 境况不是太好。
“背井离乡的,需要银钱傍身。”韩复岑道, “不如让这些流民去工地上做饭。一来有工钱糊口,二来也给他们指一条出路。”
“行倒是行, 可是……”卢显戈犹豫道,“大家都是异地搬迁来的百姓, 要是看到芙蓉乡的乡民有房住,他们却只能住窝棚, 未免心有不平,生出事端来。”
这也是一个问题。
庄炟道:“我和庄主说, 选一个人作为村司出面,以异地乡民搬迁至此,需要修建民宅为名,招募工匠、劳力和伙夫。反正也需要大量人手, 他们要是肯干,我们就出工钱,管一日三餐。”
“我觉得可以啊。”卢显戈一拍手,“流民有了工钱, 可以养家糊口,有了生计,就不会寻衅滋事,也就安定了。”
韩复岑也笑了:“等南境境况慢慢好转,流民们也有了闲钱,要在此处定居,可以先盖起简单的民房。”
眼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李行弱道:“那就这么办吧。庄炟去跟庄老商量。”
她转向卢显戈:“如果庄老觉得可以,你派人去问问那些民众的意愿,要去的登记造册,尽早领到工地上。”
卢显戈拱手:“是。末将一早就去办。”
工地的事是解决了小部分,但衙门里的大事还悬在头上。
李行弱松了一口气,靠向凭几,捏着额心问:“卞可及那边的案子如何了?”
韩复岑道:“下官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派人南下裁断,并且写信给中书监,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人犯那边,我们的人看得紧,相关人犯一个没少。卞度支也挺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动作。”
庄炟补充:“我们的人多方探听,这个卞度支身边虽然带了心腹,但大事上都是他的母亲荀夫人在做决断。看来出招的,就是这位几乎不露面的荀夫人了。”
“哦,荀夫人啊……”李行弱笑了,“想到给我制造麻烦,把我拖下水的,还真没几个人。这老人家我见过几次,从前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进攻起来是这样的。好凶狠的老太太。”
她最后一句颇是俏皮。
卢显戈哈哈道:“还是卞家庸人太多了。这卞可法一死,把老太太都架出来支撑门庭了。”
庄炟:“府主原来认识?”
卢显戈解释:“卞可法是卞可及的兄弟,曾是北斗府的户曹掾,主管财政和粮仓。”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卞可及和荀夫人还是不够了解府主。就算他们有本事把三万贯拨款扣在府主头上,咱们府主承认了,反倒要他搜出钱来。这贪官的钱,到了北斗府,就是北斗府的。”
这话说得简直理直气壮。
在场的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经历了剿匪一战的韩复岑,是真的信了这话。
那段时间水患频发,李行弱从缴获的赃款里挪了一笔出来,才解了急难。要不是那场水患,银子这会儿早用在军需上了。
“那就等朝廷的人来了再说。”李行弱目光扫过三人,“都回去休息吧。这事太多了,后头再议。”
三人起身拱手,退了出去。
卢显戈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李行弱歪在凭几上,一只手捂着脸。
她轻声问:“府主怎么了?”
李行弱放下手,露出满是倦意的眼睛:“流民也不能放任不管。冬天这么冷,住在窝棚里,年轻人也受不住。”
卢显戈去勘探地方时,看过城东的流民。
窝棚就是几根木桩搭起一个架子,上面铺些茅草,外头勉强围些粗布和茅草,到了夜里,冷风直往骨头里钻。年轻人还能咬着牙,可是还有老人、孩子、怀着身孕的妇人,确实不太行。
她道:“交给末将去办吧。”
李行弱望着烛火,摇了摇头:“这事你别管了,退下吧。后面我会找庄老她们商量。”
“好。那府主早些安歇。”卢显戈退了出去。
人都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烛火烧着,红通通地照着李行弱的脸。伏维则许久没见人,进来寻,李行弱方才回房去。
可能是最近到处奔走,伤口恢复得尤其缓慢,早上起来还没没愈合的箭伤还化脓了。
伏维则把杜缘找来看伤,杜缘口气生冷地怼了一通,于是一整个上午,李行弱都躺在床上没出门。
庄云梦和钟定慧听说她卧病在床,中午过府来视疾。
李行弱安抚她们说:“箭伤太深了,没养好,不是要命的事。”
“伤风尚且难受,何况是金疮伤。”庄云梦从婢女手里接过热茶,“府主还是太过操劳了,像招募流民做工、流民过冬的事,派人来和老身讲就好了,未必事事过问。”
她道:“庄炟的法子,我和定慧都觉得可行,也不需要再问乡民们的意见。招募的钱都是一早计划出来的,工钱就按本地的价钱给吧。至于流民过冬的去处,容老身想一想。”
旁边的伏维则道:“要不先借些军帐应个急?虽然比不上房子,但肯定比窝棚挡风。”
“不妥。”李行弱摇头,语气笃定道,“将士们还要用,都借走了,他们住什么?边境将士的安危很重要,军需都不能动。”
庄云梦道:“这事让老身去张罗便是。”
坐了一会儿,两人便告辞出来。
回了廨宅,钟定慧掩唇咳道:“庄老派人去附近县城跑一趟吧……把庙宇道观记下来,暂时安置些老人,先把这个冬天度过去。实在住不下的,就找几个工匠,把窝棚加固,多糊些泥,多盖些茅草,总能暖和些。
芙蓉乡的乡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把流民的负担强行施加给大家。
庄云梦连连点头,唤来长孙和庄灵秀,把事交代下去。
两人领了命,当即就回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下午我再去工地一趟,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考虑的。”庄云梦道。
“我也去吧。”钟定慧拢了拢袖子,“在屋里呆着也闷。”
“好。”庄云梦叮嘱道,“那你回去多添件衣裳,一刻钟后咱们再出发。”
流民的过冬问题,庄云梦就让自家人领头,带了人从四个方向去找,找了附近的庙宇道观,以做工形式换取住处。
当然,还是借了李行弱的名号,才让事情进行得更为顺利。
流民的过冬问题,流民的生计问题,暂时都得到了解决。
期间芙蓉第二批乡民也到了,一共是二百二十人,十八户人家。来的匠人果然很多,有了这批匠人,工事进展加快了,也更正规了。而账目方面,账房们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行弱这段时间在府里静养,外头大小事都是听她们来汇报。
眼前剩下最要紧的两件事,除了三万贯白银案,便是与伪朝的战事了。
李行弱今日出了门,带着文官武将巡视营地。
她问钟定慧:“我想在年前,向伪朝开战。你觉得如何?”
钟定慧道:“府主的决定是对的。伪朝占的那块地方,地理位置很好。除了矿藏,就是水田最好。土质肥沃,水利便利,种出来的稻米收成极高,若是尽早拿回,可以让百姓耕种,到时候就是现成的后方粮仓。来日府主西征,粮草辎重便不用再愁。”
李行弱嘴角微翘:“庄炟说,你会支持开战,果不其然。”
钟定慧面上浮起薄红:“为长久计,这一仗就要辛苦将士们了。”
行到一排兵器架前,李行弱取下一把长刀:“我已上书朝廷,这一仗让黑缭作为主将,率领我的旧部参战。府里的事可能要劳你和庄老看顾,工地上的事就拜托庄老了。”
庄云梦拱手:“府主放心出征便是。”
钟定慧知道李行弱是考虑到她的身体,所以安排了府里的事。她笑了笑:“听凭府主安排。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不能长途随行。阵前就拜托庄炟了。”
被提到庄炟:“……谁让我是个劳碌命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
李行弱把手上的刀递给庄云梦:“这些兵器还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铸法,庄老看看,可否改进?等打完伪朝,咱们就将铁矿开采出来,再重铸一批兵器。”
庄云梦道:“这简单,咱们有现成的铸剑师和铁匠,什么兵器啊,盔甲啊,就让他们来办。”
她将刀在手中翻看,正研究时,前方传来一阵匆忙凌乱的马蹄声,随即听到女子的喝声。
“好啊,韩昭阳,爹把弓都给你了!”
众人都随李行弱同时朝前看去。
黄土飞扬的营地上,韩昭阳率着几个骑马的年轻人经过。
应该是刚巡营归来,正往马厩去,却被侧方冲出来的一匹枣红大马截住了去路。那匹马四蹄翻腾,直直往队伍中间撞,几个年轻骑兵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韩昭阳,把弓给我!”
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红色裾衣在日光下分外醒目。她骑术极好,身体圆润也不影响灵活,两腿一夹马腹,高头大马便蹿到韩昭阳身边,她又探身伸手,一把拽住了他背上斜背的弓。
韩昭阳面色涨红,反手抓住弓身,却又不敢大声:“姐,这是军营,别胡闹。”
“姐什么姐,叫姐也不行。”韩飞镜手腕一翻,轻巧地连人带弓扯到了身边,“这弓也是你能用的?拿来吧你。”
她一掌拍过去,把人推了个趔趄。韩昭阳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弓便被她一把拽了过去,挎在自己肩上。
韩昭阳伸手再抢,韩飞境却将弓往另一边胳膊一挎,让韩昭阳扑了个空。
“还我。”韩昭阳声音沉道。
“凭什么还你。”韩飞境高昂下巴,眉梢眼角都是倨傲,“这弓本来就该是我的。”
韩昭阳拨马去追。
韩飞境一勒马缰,枣红马转了个圈,两人你追我躲,在道上兜起了圈子。每次韩昭阳快要够到时,她都能闪开,把那把弓稳稳挎在肩上。
“韩昭阳,就这点本事?”韩飞镜笑着调侃,“爹把弓都给你了,你倒是会用才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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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韩昭阳脸色难看:“你到底要怎样?”
韩飞镜炫耀地拍着弓:“想要吗?想要就来拿啊。”
李行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眯起眼,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
崔凡上前道:“大行台,宁家接人的今早到的。没想到……韩娘子也跟出了京。”他后面的声音压低了些。
伏维则听了, 眼睛瞪得溜圆:“那不就是府主的女儿?”
庄云梦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又看看李行弱, 笑道:“原来这位是府主的明珠?”
李行弱嘴角抽搐:“……”她也是刚知道。
“去把人叫过来。”她对一个士卒吩咐道。
士卒领命,快步跑了过去。
韩飞镜还在逗弄韩昭阳,士卒上去拦了两人, 说了什么。她抬头往这里望来, 看见人群中的李行弱,随即跳下马背。
七尺来高的魁梧女子, 几步跑到李行弱面前,大大方方地叫道:“娘。”
这一声叫得响亮又干脆, 周围的人脸色没什么变化,李行弱的脸色却有些微妙。
被人叫娘, 这感觉委实……怪异。
李行弱赶紧回神,淡声道:“这里是营地, 外人擅入,当以律令处置。谁让你进来的?”
韩飞镜半点不慌, 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笑盈盈地呈上:“儿家来接人回京的,经过入营批准了,算不得违律。这是文书, 请大行台查验。”
伏维则把文书拿过来,转呈给李行弱。
李行弱扫了一眼,又看向她肩上的弓。
韩昭阳这时也过来了,衣襟有些乱, 他稍微理了下,朝李行弱拱了拱手,默默站到一旁。
在众目睽睽下,被自己的姐姐欺负,他也委实没什么脸面。
李行弱在姐弟二人之间来回,问道:“因何争执?”
韩昭阳刚要开口,就被韩飞镜抢了话:“弓箭是我的,他擅自拿走,那就是偷。”
李行弱看韩昭阳:“你怎么说?”
韩昭阳道:“弓是出京前,父亲给的。”
韩飞镜大声反驳:“父亲承诺过,谁能拉开大弓,就把这把弓给谁。我拉开了,他迟迟不给,却转头给了你,我不服气……”
她激动得红了脸,眼睛里满是不甘。
李行弱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目光落在那把弓上:“这蕃弱弓,原本就是我的。什么时候是你们的了?”
四下里一静,都有些看不懂这一家人的相处方式。
李行弱冲伏维则点下巴:“维则,拿过来。”
韩飞镜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取下弓,让伏维则拿走了。
李行弱转头问崔凡:“盈樑呢?”
崔凡:“已经遣回朝天了。”
李行弱道:“卤簿里还有哪些人要回去的,都跟宁家人回去。边境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在场的年轻人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崔凡躬身:“是。”
李行弱乜着他:“身为卤簿都督,管束松散,再有下次,自去领一百军棍。”说完将氅衣一拢,转身便走,“回府。”
“娘!”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韩飞镜在后面直跺脚,“等等我啊,话没说完呢。”
李行弱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韩飞镜还要追,却被卢显戈侧身挡了一下。她瞪了卢显戈背影一眼,到底没有硬闯,只是忿忿地踢了脚地上的土:“娘,我办完事就来见您。”
李行弱在前面走得不快,眉头却蹙紧了。
这孩子性格跟在明月楼听到的太不一样了。当时她怼得自家姑母哑口无言,还以为只是牙尖嘴利,今日一见,居然还有这样跋扈的一面。
这可好,又一个让人头疼的。
她扶着额角,加快了脚步。
回到府中,李行弱把官员叫到得闲斋,听完汇报,天边也暗了下来。
官员们陆续退出之后,伏维则欢欢喜喜地进来说:“正好用膳呢。饭菜做好了,庄灵秀还送了一道猪肚鸡汤来。”
李行弱也饿了:“那就把饭菜送过来吃。”
“好嘞。”伏维则赶忙去传膳了。
李行弱歪在矮榻上,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
她揉着眉心,刚要放松下来,廊下就传来惊慌的阻拦声:“娘子不可硬闯!府主在休息,请容奴婢进去通禀。”
“我见我娘,还用你个奴婢通禀。给我滚开!”
伴随韩飞镜嗓门而来的,是婢女的呻吟声,似乎被伤到了。
李行弱还没来得及开口,韩飞镜跨进门,一团火似的卷进屋里。她脸上争执的余怒还没褪,眼底全是戾气。
侍婢捂着肩跟在后头,一脸无奈道:“府主,这位娘子非要进来,奴婢没拦住。”
李行弱从矮榻上坐直身体,蹙眉看着闯进来的人,又落到婢女身上:“她动手了?”
婢女摇头:“是奴婢没站稳,撞到了门上。”
韩飞镜哼道:“算你明事理,没颠倒黑白。”
李行弱没理她,对侍婢道:“去找府医看看伤,明日休息一天,工钱照发,再去账房拿一两银子。”
“谢府主。”侍婢敛裙退下。
韩飞镜嘟囔:“我就是推了她一掌,哪知道她这么孱弱,碰一碰就碎了。”
“强闯伤人,你还有理。”李行弱被她气笑了,“你在家也这样待仆婢的?”
韩飞镜撇着嘴不回答,几步走过来,挨着李行弱坐下来:“娘——”
她拖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就把那把弓送我,好不好嘛?”
李行弱低头看臂上的手,虽然修长,指腹却有拉弓留下的老茧,可见常有练习,未曾荒废武艺。
她不适应这样的亲密,把韩飞镜的手拨下去,不咸不淡地问:“为何非要这弓?”
韩飞镜被拨开手,就往对面的榻上坐了:“就是想要。”
接着就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倒:“爹总说这样给我,那样给我,可到最后,那些东西都给了那个什么都不如我的韩昭阳。我就知道,爹明面上是在激我奋进,实际上是把我当成韩昭阳的磨刀石。凭什么?我明明比他刻苦,比他勤奋,每一样都比他强。”
李行弱笑了。
真有意思啊。韩鹤徵养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是闷葫芦,什么事都装在心里,要人去理解他。一个是开水壶,水开了叫得比谁都大声,半点委屈都不受。
她看着这个愤愤不平的女儿:“磨刀石?”
“对,我就是韩昭阳的磨刀石。”韩飞镜用力磨着牙,“磨来磨去,磨的都是他那把笨刀。”
比喻还挺有趣。
李行弱挑眉:“你既然觉得自己比韩昭阳强,为什么会把自己放在磨刀石的位置上?磨刀石磨出来的刀,不应该更快么?”
韩飞镜醍醐灌顶般,反应迅速地回道:“对啊,我不是磨刀石,我才是那把磨利的刀。”
李行弱接了一句:“好刀就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我们的刀尖只可对外,不可对内,把你的锋芒收一收,待底下人客气些。”
韩飞镜将嘴抿直:“哦……”
“不服气?”李行弱问。
韩飞镜扬着下巴,委屈道:“娘没照顾过我一日,刚见面就训斥我。”
李行弱道:“我不是会内疚的人。”
韩飞镜愣住。这个娘还真是软硬不吃。
“娘,我就是想要一把弓,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她脸上露出可怜模样:“您知道孩儿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还没腿高,就开始习武,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血泡,冬天穿着单衣扎马步,冻得手指都升满了冻疮……”
说着伸出手来,摊在李行弱面前:“您看您看,儿这手哪像是养尊处优该有的手。”
指节略粗,掌心和指腹都有一层茧,虎口处还有浅淡的旧疤。
但这些,在李行弱眼里都再正常不过,甚至只称得上磨破了一点皮。
她道:“你如果觉得辛苦,可以放弃。为何还要坚持?”
韩飞镜语塞。
李行弱见她不答,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不是来接宁家人回去的,来我这里做什么?”
韩飞镜只沉默了一瞬,闻言又换上那副亲昵的模样:“因为您是我的母亲啊。女儿拜见母亲,理所应当的嘛。”
李行弱道:“人已经接到了,我也见到了,明日就回去吧。”
南境财政紧张,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
“回去也行……”韩飞镜半点踌躇也没有,“那您答应我一件事。”
李行弱眯眼看她。好呀,原来搁这等着她的。
“什么事?”她得先听听是什么事。
韩飞镜清了清嗓子:“宁谦在太子舍人的位子上已经待了三年,一直没有升迁。他学问是有的,做事也勤勉,但是父亲不肯提携。儿家还有一个儿子,总不能将来什么爵位都捞不着吧。”
她巴巴地盯着李行弱:“娘,您是统率兵马、威震四海的大行台,只要您肯提携,铁定能成。”
说了半天,是给男人求官。而且听她的话,要的还不小。
李行弱就不明白了,韩鹤徵精明成那样,为何会把两个孩子养成这样。
她皱了眉:“你夫婿想升官,还要靠你来求?单论这点,就不像你口中所说,是个有才学本事的人。”
韩飞镜绞着手:“那、那也不能怪他啊。朝廷落下一片瓦,都能砸出几个开国功臣,寒门要往上升迁哪个不靠姻亲?我父亲倒是权柄滔天,说一不二,却是连指缝里漏一点都不肯。”
“你还怪会替他找借口的。”
李行弱冷哂:“从京城出来,帮他宁家接人,还要为他求官。我也想这么躺在家里,有人主动给我打仗,给我求官。”
韩飞镜道:“他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李行弱洗耳恭听。
韩飞镜眼里闪着光:“宁谦待我很好。他会给我带新出的糕饼,会亲手做饭给我吃,我生产时疼得难受,他就在外头坐着陪我说话,怕我累着,就让管家操持后宅。满京城的人都说我跋扈骄横,只有他说我可爱。除了他,再没人待我这样好。”
李行弱哦了一声,点头道:“婢女会跑腿为你买吃食,庖厨会为你做三餐,稳婆还亲手帮你接生,这些人不也待你很好?”
韩飞镜子反驳道:“她们是有工钱的。”
李行弱:“你嫁进宁家,没带嫁妆?”
韩飞镜:“……”
李行弱想了千万种可能,都没想到,在这个跋扈骄纵的女儿身上,还能看到情痴这东西。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种人,不是自己撞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她是不知道疼。
“我可以给人立功的机会,”李行弱放缓了语气,“但不能白给。这样吧,伪朝要打仗了,你跟随大军一起出征,如果立功就算你的,我给你报功,蕃弱弓也作为奖励送你,如何?”
韩飞镜下巴微扬:“那不是挺简单。韩昭阳都行,我未尝不行。”
说完话锋一转,笑嘻嘻地问:“我要是立了功,能给宁谦爵位不?”
“……”油盐不进啊。
饭都给喂嘴里,还能吐给别人吃的吗?
李行弱已经没了心气:“你高兴就行。”
姐弟俩是两头蒜。
作者有话说:
谁敢看我的评论区。首先说,我爱女,是因为我觉得女性很美好,是这世上学习能力最强、最上进、最温暖的人。但因为我抱怨了有些人太挑刺,这些人就把枪口对准了同为女性的我。一边喊着爱女,一边对着我这个女性恶言相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我太震撼了。我心理脆弱,躯体化症状加重,实在扛不住这种来自同性的恶意,这本写完后或许会换马甲,关注我的请取关吧。感谢支持到这里的读者,有的还是从言情来的读者,我都眼熟你们的ID了,哪怕只是撒花,也足够温暖我了,都是很可爱的姐姐妹妹。
第107章
母女的友好交流到此为止, 伏维则在门口探了探头:“府主,膳食到了。”
她领着婢女鱼贯而入,在李行弱面前摆好食几。韩飞镜倒不认生, 径直拖过屁股底下的坐榻,往李行弱对面一坐。
伏维则在旁边偷偷打量, 目光里带着惊奇。
真是好俊俏、好圆润的娘子。她心里暗自感叹着,下一瞬就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去,给我添副碗筷来。我要陪我娘用膳。”韩飞镜颐指气使道。
哼, 一点也不俊俏, 一点也不可爱。在明月楼的印象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伏维则在心里默默嘀咕, 给旁边的婢女递了个眼色。婢女会意,转身去取了碗筷。
李行弱却目光沉沉地开了口:“她是我的近侍官。即便来的是奴婢, 也不准用这样的语气。再让我听到,你也不必再来。”
韩飞镜对上母亲威严又冷淡的眼神, 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哦,知道了。”
晚膳是几样清淡小菜, 配着粟米饭,还有熬得浓稠的鸡汤。
韩飞镜接过筷子, 低头吃饭,嘴上却不肯消停。一边拨弄着菜,一边小声嘀咕着:“这个咸了”“这个味道好腥”“你们平常就吃这些啊”……
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李行弱:“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出去。”
韩飞镜总算闭上嘴, 不吭声了。
用完膳,她闹着要跟李行弱同住。
李行弱想都没想,挥手赶人:“回你的驿馆去。”
韩飞镜见她丝毫不动摇,脸上甚至有些不耐烦, 只得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宁家那位小郎便来北斗府辞行,随着家中来接的奴仆启程返了京。
韩飞镜真的留下来了。起初只是三天两头往李行弱这儿跑,后来嫌来回折腾太麻烦了,索性自作主张,把行装全搬了进来。
大清早的,李行弱推门出来,就见她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仆婢把几大车东西往厢房里搬,忙得是脚不沾地。
李行弱瞧得一个头两个大。
身旁来汇报事情的卢显戈笑着说了句:“她的性情挺像府主。”
“唉。”李行弱反驳不了。
她年轻时也是这么折腾家里人的,甚至比这还无法无天。那些年没人管得住她,二十年过后,这火落到自己脚背上,才觉出疼来。
韩飞镜住进来还不算完,一到饭点,人就准时到了。一来二去,婢女仆役们也习惯了,每顿要都要多备一个人的饭菜,多添一副碗筷。
这祖宗住进来之后,在北斗府那是哪儿都有她的影子。韩昭阳在,她在。韩昭阳不在,她也在。有时从外头买了点心果子,提来给李行弱尝。有时官员来汇报正事,她非要坐在旁边听。没几天工夫,她就跟北斗府上下打成了一片,还时不时把澄空拐带出去胡吃海塞。
李行弱想说什么,到嘴边只剩下一句:“算了,花她自己的钱,随她高兴吧。”
转眼到了十一月下旬,南境进入最冷的时候。
召集回来的旧部全都到齐了。老一辈以张欧、邓齐爱为首,都是当年跟着李行弱南征北战的部下,如今上了年纪,精神头却还不错。年轻一辈的是旧部后人,如谢桓鸾、方青等人,其祖辈或已逝去,或已无力征战,便只能派了后人代劳。
老少一共三十来人,乌泱泱地站了一地,把北斗府的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卢显戈早将职务名单拟好了,李行弱当时过目之后,便向朝廷上书,给每人都请来了朝廷宪衔。也就是说,这批人往后不仅领着北斗府的职钱,还有朝廷的俸禄,两头吃粮,却为李行弱所用。
这件事在朝天城引起了轩然大波,遭到冯瞻的反对和弹劾。但在韩鹤徵党羽的斡旋下,风波被摆平。
李行弱坐在上位,看着黑压压的文官武将。老一辈的坐在前排,年轻辈的坐在后面,个个衣冠整齐,神色肃穆。
卢显戈站在她前面,捧起名册。
准备宣读任命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耶律锦歌快步走进来。她已经脱去孝衣,腰身笔直,目光沉静,看上去沉默了,但也成熟了。
她走到堂上,朝李行弱一拜:“大行台,耶律锦歌前来应卯。”
李行弱道:“怎么不在家中休养?”
锦歌回答:“锦歌守孝在家,不曾过问军中事务,是锦歌的不是。祖父的爵位,锦歌既然继承了,也该一并祖父的遗志。舍弃小爱,着眼大爱,替他老人、替大行台守护边境百姓。请大行台还像从前一样用我。”
李行弱看着人,眼中闪过欣慰。她转向卢显戈:“念吧。”
卢显戈翻开名册,朗声宣读:“庄云梦……”
一条条任命念出来,被念到的人起身领命,拱手行礼。
谁领军中实职,谁充任府邸文吏,谁负责情报联络,都是按各人所长,斟酌之后定下的差事。
宣读完后,众人又一齐向李行弱行礼,陆续退下。
李行弱把庄云梦、张欧和卢显戈三人留下来,就兵员不足,需要募兵和调集丁壮的事商议了片刻。
她的意思是,一切还像当年一样,男女皆可入伍,尽量安排到每个人擅长的事。
庄云梦道:“老身这些天看下来,营地只有男兵,未有女兵。招募女兵的话,可能要再增加些职务,以便女兵。”
卢显戈觉得有道理:“从前战乱,可能顾不上考虑这些。如今新朝建立已久,官制虽然混乱,但也算成熟,末将觉得就像庄老所言,可以额外增加一批官职。”
李行弱点头:“这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好的。这样吧,你自己先琢磨琢磨,征求一下女兵们的意见,再跟庄老商量一个大致雏形,到时候堂议再行定夺。”
“是。”二人领命。
整编军队和筹集粮草都是迫在眉睫的,吩咐下去之后,三人都赶紧去办手头的事。
事情交代完,李行弱也准备回上房用饭了,刚从正堂出来,就看到韩飞镜在走廊里急得来回转悠。
她跟见了鬼似的,抬手拍着额头:“你又有什么事?”
韩飞镜见她出来,眼巴巴地追在后面:“娘,还有我呢?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从头听到尾,名册上都没有自己名字,她自是不甘心:“不是都说好了,让我一起出征吗?”
李行弱连看她一眼都懒得看,继续往前走。
“娘——”韩飞镜拽住她袖子,不依不饶的,“我不管,我也要。哪怕就给一个队主也行啊。”
李行弱心里念着:是自己生的,忍忍算了吧。
母女俩你拉我拽的,外裳都快让韩飞镜扒掉了。
伏维则看不下去了,扒开韩飞镜的手,气呼呼道:“韩娘子,府主还有伤在身呢,你会弄疼她的。”
韩飞镜这才松手:“娘,我没有弄疼你吧?”
李行弱把垮掉的衣袖拽回来:“你少说两句,我就谢天谢地了。”
“……”伏维则暗暗咋舌。能把府主折磨到主动告饶,这位韩娘子还真是头一个。
她心里正郁闷呢,门房上匆匆跑来一个仆役,手里捧着封信:“大行台,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有事求见。这是她让送进来的信。”
李行弱将信抖开,三两下浏览完,眉心都舒展开了:“咱们有客人到了。”
信是凤靥写的,说是景玲珑已经南下投军,望她收留。
“呀,是景姐姐来了!”
伏维则一眼瞧见信上的名字,脚都迈出去了,又猛地顿住。想起自己如今是近侍官,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冒失了。
她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去,规规矩矩站好,但眼睛早就飞到了外面:“就在门外吗?”
李行弱看在眼里,笑道:“去吧。”
伏维则再也忍不住,提着裙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李行弱福了福,一溜烟消失在门外。
韩飞镜眺着伏维则去的方向,一脸莫名:“谁来了?这么大反应。”
李行弱拢袖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笑吟吟的脸上:“一个故人的孩子。”
没过多久,石头小径上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伏维则领了一个年轻女子快步走来。
韩飞镜打量那女子,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头发挽了个髻,没有任何修饰,眉眼间带了些许风霜之色,面容称得上清秀,但身量罕见的高壮。
到了跟前,景玲珑单膝跪下,低下头,声音带了愧疚:“玲珑有负府主所托,那把刀……没有铸成。”
李行弱并不感到意外,目光落在她发顶,只是道:“不能怪你。你还没有找到铸刀的地方,又如何铸出好刀呢。”
景玲珑抬起头来,眼中不解。
李行弱笑道:“那个地方是你的过去,这里才是你铸刀的地方。玲珑,这次一定把刀铸成了。”
景玲珑怔了一瞬,眼里渐渐有了笑意。她拱手一拜,掷地有声道:“玲珑遵命。”
李行弱弯腰扶她起来,抓住她的手臂,边走边问:“除了铸刀,你可愿随我出征?”
景玲珑敛着眉眼:“停战时,玲珑可以铸出锋利的刀剑。作战时,就让玲珑当一名掌旗的小卒吧。”
她迎着李行弱的目光:“玲珑的母亲也曾当过掌旗使和纛将,玲珑愿意接过她的位置。”
李行弱笑道:“也好。”
韩飞镜暗暗打量着这个身高罕见的女子,在旁边插言:“你这身板威风魁梧,当纛将也合适。敢问你拉得动多大的弓?”
景玲珑道:“来前试过二石弓,还未尝试三石弓。”
韩飞镜不认同地摇头:“膂力过人,作旗手也太大材小用了。”
听她还有这样的见识,李行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那依你之见,军中什么位置适合她?”
韩飞镜也不藏拙,直言道:“就以龙盾军为例。可以作为步兵斩斫手,这个位置需要身高体壮之人,正面强攻,破开阵型,为后面的力量打开缺口。除此以外,还能作为弩手弓箭手,使用破甲箭率先射杀敌阵指挥和传递信号的士卒,以及在撤退时,担任掩护主力的职责。”
她一气说完,其余人也静了半晌。
李行弱笑道:“差不多是这样。”
伏维则已经目瞪口呆了:“还以为娘子嘴上胡说的呢。”
“你研究过龙盾军?”李行弱问。
韩飞镜嗤之以鼻:“这都是我十岁时先生教的东西,只一遍我就记住了。”
她还真是容易得意忘形。
李行弱:“那你觉得自己可以担任哪个位置?”
韩飞镜脱口道:“要做就做能指挥指挥使的人。”
能使唤指挥使的,除了皇帝,就只有李行弱这个大行台。
“还没学会走路,你倒要先跑了。”她评价。
“那、那就先让我做队主嘛……”韩飞镜退而求其次。
李行弱:“战事结束后,自然会论功行赏,你急什么?”
“娘,你这又收了一个,一来都能做掌旗使,怎么轮不到我做队主?”韩飞镜往景玲珑那儿撇了眼,“体型上我是逊于她,但弓箭不见得比她差。”
李行弱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下午便去营地,考核你的弓箭。”
韩飞镜没有异议:“考就考。”
李行弱把这祖宗搞定,赶忙带着人回了上房。
到了饭桌上,韩飞镜刚拿上筷子,挑剔的毛病又犯了。
她说:“娘,这肉炙得就不如朝天。朝天有西域来的庖厨,那肉炙得可香了,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
李行弱没好气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几钱。既到了这里,该吃糠咽菜的时候,就别妄想顿顿大鱼大肉。你要是坚持不下来,明早就回朝天。”
伏维则也说:“南境肯定比不了京城啊。等这一仗打完,你连这个都不一定吃得到。”
景玲珑在旁边道:“听干娘说,南境驻军补给早就不足了。朝廷还从西境挪用军需,从民间搜刮。”
“朝廷穷成这样了!”韩飞镜见缝插针道,“我的嫁妆也不少,都给娘充作军需好了。只要娘许诺给宁家爵位。”
伏维则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这似乎叫卖官鬻爵吧?”
韩飞镜往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别乱用成语。我这在行商中叫下本,是会盈利的,明白?”
伏维则捂着脑袋,一脸无辜:“我不明白!”
李行弱压根就没理这茬。
说她愚笨吧,军事上的事能说得头头是道,挺像那么回事。但说她聪明呢,她竟敢把身家给外姓人。
有时候真想把她脑瓜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晚都失眠到两三点。昨天下单了一堆东西,花钱花舒坦了。今天更像是脑子打铁了,天不亮就爬起来吃饭,然后一上午跑了两个医院。去骨科医院检查,还好没有脊柱侧弯,只是腰肌劳损了,做两个疗程的推拿看看。然后又去另一家医院看了皮下囊肿,问题也不大,先吃药消炎。两家医院看完之后,我彻底舒坦了。最后,不会放弃阵地,我想怎么写怎么写,少来管我。我是仙人球不是柿子,拿捏我我就扎你一手。
第108章
李行弱懒得再听韩飞镜瞎扯。
韩飞镜见母亲不接话, 又嘀咕了几句,才住了声。
饭后休息片刻,李行弱带上一行人往营地来。
冬日的午后, 天色灰蒙蒙的,营地里一片萧索。
她们来到校场, 张欧和卢显戈二人正在检查刚押运回来的箭,见李行弱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拱手见礼。
“这是最近赶制的箭?”李行弱视线停在那些箭上。
“正是。”卢显戈回道, “多亏庄老引荐了能工巧匠,打造出这批箭。”
说着把军器监, 还有跟随押车来的匠人都叫了过来。
军器监双手递上一根箭,李行弱接过, 细细摩挲打量。
张欧捋着花白的胡须,评价道:“祖传的制弓匠人手艺不差, 只是南境材料匮乏,又造价奇高, 难为匠工费心做到这种程度。”
李行弱道:“箭有了,弓呢?”
军器监回道:“还在赶制。”
然后叫属官拿了一把硬弓:“这是供工匠们参考的良弓。”
李行弱接到手里, 看向匠人:“赶制的这批弓用什么木料做的?”
年长的匠人有些忐忑:“跟其他制弓匠人所用材料大差不差。用的是柘木,虽然比不上上乘柘木,但韧性还行。弦是用牛筋和麻绳拧的,拉起来稳当, 就是不耐潮,需要妥善保管。”
“要说弓胎最好的材料,还是阴干半年以上的老竹最好。可惜南境没有这样条件的老竹,便只好用库存的柘木。”
匠人的这番话让其余人都疑惑起来。
韩飞镜道:“我看《考工记》上写的是, 柘木居首,竹子最末。怎么到你这就掉了个?”
匠人拱手道:“那是从前的老经验了。北方做的弓胎用木料,是因为不产竹子,只能用木料来替代。而木料是没有弹力,只作支撑和粘合弓弦的作用,那么择选条件就是要轻且强,让箭蓄力更多,更远地发射出去,而柘木就是弓胎的最佳选择……而我们祖上做的竹弓,是从南方匠人那里得来经验,经过千万次调试后,改良而成。”
匠人说完,又补充道:“但要做竹弓,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首先选材上,就要在秋冬时节提前砍伐竹子,放置半年以上,再从中择优,去掉竹油,把胎削得像铜钱一样薄。这样的竹弓,成本低,韧性还好。”
“这么麻烦吗?”伏维则吸了一口气。
匠人又拿来了一把竹弓:“大行台,这是从家中带来的竹弓。”
李行弱打量整把弓,外部是做了髹漆防水的。
“竹子防水耐潮……南方潮湿,讨伐西瀛还有水战,都适合装备竹弓。”
她又挽在手中试了试:“弓力一石不到,最多几斗。强度比不上硬弓,而且瞧着粘合难度大,处理起来怕是非常耗时。”
“但软弓有软弓的好处,它容易拉开,不善射箭的人经过训练之后也能使用,如此一来,全民皆可为兵。”
张欧等人也陆续将竹弓拿来试了试。
张欧道:“民壮使用竹弓没问题,可以作为后方预备力量,但眼前还是要以军队为主。”
李行弱点头,对军器监道:“从现在开始,开采竹子,准备制弓的所有材料,咱们来年打造一批竹弓。眼前嘛,就先用库存柘木制造硬弓,应对边南小国。”
“是。”军器监领命。
李行弱问匠人:“年前能不能赶制出来?”
“不够啊,大行台。”匠人为难,“才做好弓坯,要烤上一个月,等翻了年,上弦调试之后,还得再放置一年。”
听匠人一描述,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起来。
“弓箭的工序居然这么复杂。”
“算起来,一把弓至少都要一年时间!”
李行弱道:“既要这么久,那便不要催了,尽力把手头这批硬弓做到最好。”
匠人道:“材料如果齐备些,能用上好的柘木,射程都会再提升一个阶段。但如今,材料有限,硬弓数量上便少了些,只能用在关键战场。”
李行弱问:“核算过没有?除了材料,还缺什么?”
“……大行台放心,下官会尽力调配的。”军器监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哦,缺钱。
李行弱明白了。
她拢着袖子,走到装了弓的车前:“这些都是匠人带来南境的弓?”
军器监:“是。”
几个士卒正将弓拿下来,他们将弓身固定,往弓弦上挂标注重量的铁块,直到弓身拉满,拿着纸笔的文吏记下数量。
这是在测量弓的拉力。
在场的人,没多少人见过,难免好奇。
韩飞镜问:“这是几石弓?”
那士卒躬身答道:“这是八斗弓。”他指了指其他测量好的弓,“六斗、八斗和一石居多,二石、三石各有两张。”
韩飞镜嗤道:“一石弓都是入门了,还能有六斗八斗。”
李行弱蹙眉:“你刚习射时用一石弓?”
韩飞镜支吾:“那、那也没有……”
李行弱道:“敢拉弓作战的都是好手,不拘于几斗几石。”
她指了几个士卒:“你们分头去,把队主以上的将官都叫来这里试弓。”
士卒领命而去。
卢显戈也赶紧叫了人,把箭靶摆好。
片刻后,三三两两的将官们从各处来了,叽叽喳喳,满是好奇地站成一片。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
李行弱道:“大家放轻松,就当是切磋武艺了。只要在场的,甭管将军还是士兵,都来试试这些弓。拉不开也无妨,权作是练习。弓箭这东西,不练肯定拉不开,练了总有长进。”
她扫一眼在场的人:“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随即有胆大的人举手站出来:“我先来吧。”
这是一个身材还蛮壮实的士卒,他上来挑了二石弓,走到箭靶前,举起弓来定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将弓张开。
弓臂弯成了满月,他咬牙撑了片刻,缓缓松开,脸上已经涨得通红。
“好。”周围响起叫好声。
李行弱笑道:“敢第一个站出来,单冲这胆气,也当得起大家的喝彩声。不过,要量力而行,先从自己能把握的弓练习,循序渐进,往上增加,迟早能开二石弓。”
“谢大行台指教。”士卒红着脸退下。
卢显戈扬声问道:“下一个谁来啊?”
有士卒开了头,将军自觉不能不如他,于是一个接一个站上去。
但也不是所有将军都擅长弓箭,就说这二石弓,有人就拉得吃力,只能退而求其次选八斗。也有力量足的,一石弓拉得轻松,去试二石,憋得脸红脖子粗。
校场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年近五十的张欧看着场中的年轻人,感慨道:“真不错啊,这些年轻人自小学武,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李行弱道:“你带回的这些人,年长的作战经验足,倒是没有问题。年轻的要么还没上过战场,要么只是初涉战事,尚且需要人带着。”
张欧愧道:“可惜同袍尽数往生,只剩下末将这个无能之人,不能替府主分忧。”
李行弱瞥他:“我不爱听你们说那些自谦的话,没得烦人。这一仗你和邓齐爱都跑不掉,你们要做的,就是狠狠地打,把伪都打下来。”
说到这里,她才看到邓齐爱不在。
“邓齐爱人呢?”她问。
张欧道:“带谢桓鸾她们去招募民壮了,为战事储备兵力。”
李行弱点头,又看向场上的射击。
营地的士兵都出自高希夷麾下,能力参差不齐,但不乏悍勇之辈。他们原先还担心自己并非嫡系,会遭到排挤和弃用,如今见李行弱不问出处,全都放开了,争着要试。
李行弱侧头对卢显戈说:“能拉一石二的记下来,作为龙盾军的预选兵员。”
卢显戈即刻叫来文吏记录。
正这时,突然一阵喧哗。大家看过去就见韩飞镜突然冲到人前,把一个士卒挤了下去。
“拉个一石弓都这么费力,没吃饭吗?都把眼睛瞪大了,看我的。”
韩飞镜挑了张二石弓,在靶前站定,上弦拉满,瞄准靶心。
她穿的是宽袍大袖的裙裾,外头罩了兔毛领氅衣。上场前将氅衣脱了,上身显得越发浑圆,但在拉弦蓄力时,肩膊绷起了明显的肌肉线条,才发现她的圆润不是丰腴。
“嗖”的一声,箭离了弦,对面的靶子远远地摇晃了几下。
随后有看靶的人举起旗来,表示正中靶心。
原来还骂骂咧咧的那个士卒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韩飞镜把弓抛给士卒,面向众人得意地一扬下巴,视线扫到韩昭阳这边,她翻了个白眼。
韩昭阳见怪不怪。
倒是身边的宋歧咽了下口水:“啧,你姐这么厉害,二石弓说开就开了。韩昭阳,你都只能开一石六斗……”
韩昭阳:“……”
李行弱嘴角微微扬起,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卢显戈道:“这箭射得相当漂亮,不愧是府主的后人。”
韩飞镜已经穿好氅衣过来,蹭到李行弱身边:“娘,我没说大话吧?”
李行弱道:“还行。”
她又转头看景玲珑:“玲珑,你去试试。”
“是。”景玲珑不争不抢,但也不会临阵退缩。
她规矩地行了一礼,转身走上前去。场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好奇地打量着。
她站在兵器架前,正要从中拿起二石弓,身后传来韩飞镜的声音:“你就别用二石了,上三石吧。”
景玲珑回头看了眼韩飞镜,韩飞镜抱着胳膊,下巴微扬。
景玲珑怔了怔,直接越过二石弓,取下那张三石弓。弓身比普通弓略重,而且弦绷得更紧。
她握住弓,右手搭弦,沉下腰来发力,手臂上冒出遒劲盘结的青筋。
直到弓缓缓弯曲,张成满月,箭射了出去。
对面举旗,表示射中了靶。
虽然没有如愿射中靶心,但能拉开三石弓,已经相当不错了。
校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叫好声响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韩飞镜下巴抬着, 一脸倨傲。虽然还是那副鼻孔撩人、谁都看不起的样子,但见景玲珑开了三石弓,干巴巴地道了句:“恭喜啊, 你还是挺厉害嘛。”
语气是不情愿的,但道贺是真心的。
景玲珑平静道:“若非娘子提点, 我也不敢尝试。”
这话是事实。刚才若不是韩飞镜那句话,她确实不会想到去试三石弓。
李行弱站一旁,目光落在景玲珑身上, 又移到韩飞镜脸上。见她明明想夸人又偏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样, 嘴角不经意地弯了下。
对这个女儿,刚见面时她是有偏见的。娇纵、任性、跋扈, 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可这个下午,又让她看到了另一面。
“下午在营地校场, 为何让玲珑选三石弓?”
傍晚在上房用膳时,李行弱提到这事。
韩飞镜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说:“她力量足啊……有那个实力, 开二石太浪费了。”她咽下饭菜,补了一句, “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也上。”
李行弱啃着饼:“你前面开了二石, 已经赢得喝彩,不怕她盖了你的风头?”
韩飞镜像是听到了奇怪的问题:“她确实比我厉害,实力摆在那儿,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得坦荡, 看不出勉强。似乎在她看来,比自己强的人就该服气,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李行弱心里默默点头。
富贵人家养的孩子,或多或少会有些毛病, 但只要大节不亏,大局不歪,那么其他都不算是问题。
这孩子嘛,还能再养养。
“娘……”韩飞镜眼睛一转,开始顺着竿子爬,“您看啊,我这么大公无私的,是不是很有母亲的风范?看在我能拉开二石的份上,要不给个队主当当?”
李行弱唇角一搐:“……你觉得呢?”
寸功未立,就给个队主,底下立功的士兵如何服气。
韩飞镜知道这事没戏了,懒懒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
伏维则见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言,莫名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飞镜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伏维则道:“韩娘子和府主吃饭的习惯一模一样。”
韩飞镜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母亲。两人都是一手抓饼,一手端汤碗,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
她哼道:“少见多怪,我像自己的娘很奇怪吗?”
李行弱头也没抬:“吃饭还堵不上嘴。”
韩飞镜果然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吃饭。
吃过饭后,李行弱便赶人回自己房间。韩飞镜还想磨蹭的,被她威胁了两句,这才嘟嘟囔囔地走了。
等人走了,李行弱才对伏维则道:“你代我写封信给凤靥,让她留意一下宁家,来龙去脉,查得越细越好。”
“好。”
伏维则研墨铺纸,三两下将信写好,叫来仆役,让送去驿站。
李行弱又道:“把名册找来我看看。”
伏维则去箱笼里翻出名册。
李行弱翻到韩鹤徵那几页,发现他的亲信和旧部里,没有一个姓宁的。
“这个宁家,闻所未闻啊。”
韩鹤徵那么精明的人,要是女婿真有本事,肯定会把他安排在要紧的位置上,帮自己办事。怎么可能随便给个太子舍人这种闲差给打发了。
从表面上看,太子舍人作为东宫属官,将来新君即位,就是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可问题是,皇帝正当盛年,连太子都没册封,等着新君上位,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比起那些握在手里的实权,看得见的功勋,这个太子舍人就是随手打发了事的闲差罢了。
“府主为何要查宁家?”伏维则问。
李行弱挑眉:“因为太好奇了。”
好奇宁谦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韩飞镜死心塌地为他打算。
她正若有所思,婢女引了人进屋。
庄炟打头走在前面,身后是谈治玉。两人一前一后,带进来一股夜风凉意。
“韩太守要为结案做准备,脱不开身,只能我们来了。”庄炟先替韩复岑告了假。
李行弱点头,目光落在才坐定的谈治玉身上。
谈治玉被她那双眼睛幽幽地盯着,眼皮止不住地跳了起来。
“还有多少钱?”李行弱问他。
谈治玉如临大敌:“大行台要干嘛?”
李行弱理直气壮道:“还能干嘛,当然是要钱啊。”
谈治玉喉咙一滚:“要多少?”
李行弱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一万贯白银,作出征用。”
谈治玉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一万贯,还白银?
这哪是要钱,这是要他命啊!
“没有!”
谈治玉把头摇得了拨浪鼓:“要钱也要有才行。大行台就是再加十年卖身契,草民也拿不出这个数。”
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打仗归打仗,也不能把老底都掏空啊。
李行弱不信:“将军府贪污的拨款,不是有二万贯白银?”
谈治玉按着胸口:“整个南境军队加起来有几万人,以后都不养了?粮草、军械、被服、马匹什么的,光是这个月,就是一笔巨额开支,哪还拿得出多的……果然啊,不是自己挣的,当水一样的花。”
那语气,就像李行弱在他胸口剜肉。
庄炟乜着他:“你这是没听明白啊……府主这是在催咱们结案呢。只有把案子结了,那些查封的银子才拿得出来。”
谈治玉大无语,小声道:“明说不就得了。”
李行弱还没抱怨,他先抱怨上了。她没好气道:“以后谁敢叫你管钱,要个钱堪比要命。”
南方冬天的冷,是钻骨头的冷,虽然有火炉子,还是觉得屋子里在漏风。她搓着手,捂了捂脸:“不管怎么说,银子该花还是得花,特别是士兵的保暖,是必须要做到的。又不是二十几年前的乱世,有件衣裳蔽体就该感恩戴德了,咱们如今既然日子好过了,就别硬吃那个苦。”
说完,她又问庄炟:“御史台的人到了没有?”
庄炟:“来了,派的是御史中丞冯瞻。那天跟韩太守去驿馆迎了人,是个挂相的老头。”
卞可及来了南境,如今韩鹤徵又把冯瞻给弄了过来。李行弱心里琢磨着,韩鹤徵这狐狸玩的是借刀杀人?
李行弱点头,提醒她:“别小瞧那个老头,他固执己见,不要命,是个狂徒。”
庄炟道:“看出来了。去的那天,他把在场官吏骂了个遍,大家脸色如丧考妣。”
李行弱见她还挺乐呵:“怎么,你有办法对付他?”
“简单。”庄炟的法子很是粗暴,“府主都说他固执己见了,那咱们何必讲道理。他要是识时务,早点把案子结了,大家就好聚好散。他要是没眼色,就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得了。”
李行弱:“……再怎么说也是一朝重臣,年纪又那么大了,还是换个体面点的法子吧。”
庄炟无所谓:“尊敬老年人嘛,我懂。那就不动手,只动嘴好了。”
李行弱笑了笑,又问:“冯瞻跟卞可及住一个驿馆的?”
庄炟摇头:“卞度支排场大,住不下,那个狂徒只能在四十里外的驿馆下榻。”
李行弱舒坦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准备收网吧。派人传信,三天内把案子结了。”
事情交代完,也没别的要事了,庄炟和谈治玉打算起身告辞时,李行弱从手边拿起那本名册,递了过去:“你拿去看看。”
庄炟翻了翻:“这是阎王点名簿?”
李行弱:“……”虽然不好听,但意思差不多。
庄炟合上名册,揣到袖中,和谈治玉告辞出了门。
命令传下去后,冯瞻和卞可及汇集衙门,正式审理三万贯白银案,风声传出去,整个南境官场都绷紧了皮。
公堂上,冯瞻高坐上首,面色黑沉。
卞可及坐在下首东楹,多日没露面,白白胖胖的脸竟然有些瘦了。
韩复岑和庄炟自然是代表李行弱一方来的,站在西楹。李行弱没有出面,在场也没人使唤得了她。
冯瞻听说李行弱不来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开堂吧。”他把镇尺狠狠一拍,“韩太守,呈上证据来,如有伪造,即为诬告。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你是知道的吧?”
“下官明白。”韩复岑拱了拱手,示意庄炟。
庄炟捧出卷宗:“度支尚书既认为案子和自己无关,也要拿出有利证据,证明自己和司盐都尉并无来往才行。在司盐都尉死后拿出来的证词,难保不是作伪。”
卞可及笑眯眯地说:“如你们所说,要证明此案和你们没有任何牵扯,还请拿出证据。”
说着,他让人将一沓文书当堂呈上。
冯瞻接到手中翻看,面色微变。
卞可及不紧不慢道:“这些账目清楚地记录着,大行台在南境养兵的花销,其中一部分款项,是剿匪那时各县贪官的赃银。”
卞可及的意思很清楚,就是李行弱解决了贪官,却将赃银吞并,用来供养军队。这不仅是贪污,更有谋反的嫌疑。
韩复岑听了也不着急,而是看向庄炟。
庄炟面色没变。因为她已经预料到卞可及这一手了。
这些天她观察下来,卞可及虽然平庸,但他背后的老母亲确实厉害。她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能被动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把水彻底搅浑,谁都别想干净。
李行弱供养军队的银子,来路确实微妙,这是事实,她没有当堂反驳。如果硬辩,会越描越黑,把自己绕进去。
所以她选择不反驳,而是向冯瞻道:“卞度支查了军资来源,怎么唯独漏了三万贯白银?不是口口声声说,三万贯白银也和大行台脱不了干系。这可是巨资,怎么能如此粗心大意?”
冯瞻虽然不待见李行弱,但这话问得没毛病。
“卞度支怎么说?”他问。
卞可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本以为抛出谋反的嫌疑,就能让李行弱方寸大乱,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还把问题抛回到他身上。
于是第一天审理,在很是微妙的僵持中结束了。
从衙门出来后,庄炟就先到了北斗府,将公堂上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给李行弱。
“哦,他是想扣我谋反的帽子,把视线全部引到我身上。”
李行弱倒也不慌,好整以暇地追问:“后来呢?”
庄炟道:“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不追查三万贯白银。”
李行弱闻言不由笑了:“这下他又得回去问荀夫人了。”
庄炟道:“咱们不着急,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
庄炟点点头,低声道:“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
谁知第二日公堂上再见面,冯瞻的脸色比昨日还黑,眉心都拧出了疙瘩。
倒是卞可及笑意盈盈,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庄炟侧身跟韩复岑道:“看他的样子,今天是要放大招了。”
果然,卞可及一上来就让人呈上文书:“这些证据足以表明,大行台在南境贪污赃款,拥兵自重,把持地方,甚至颠倒黑白,构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冯瞻翻开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卞可及呈上的是一本账册,账上清楚地记录了司盐都尉是如何收受盐税,又是如何与韩鹤徵分润分利。旁边还附了几份供状,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们画了押的。
卞可及笃定自己赢定了,得意地将袖子一甩,声音回荡在堂上。
“这些日子经我严查,发现这些人意图诬陷于我。我念在他们迫于上官淫威,并非出自本心,于是晓以大义,让他们幡然悔悟。原来司盐都尉与中书监银钱往来不断,那三万贯白银,大半进了韩家的口袋。如今他们却把污水往我身上泼,背后是什么算计,不言而喻。”
冯瞻看着账目和证据,眼底燃起怒火。
李行弱出京大半年,便在南境经营出这般局面,兵马数万,旧部云集,俨然成了气候。他早就觉得她越矩,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如今这个案子把她牵扯进来,虽说不一定能把人拉下台,但借这个机会剪除部分羽翼,总是可以的。
他抬眼看向堂下,李行弱还是没来,只有韩复岑和庄炟。但是这份从容镇定,让他心里有些不喜。
“去,把人证带上来。”冯瞻沉声下令道。
下一瞬,证人们被带上堂来。
全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眼。在冯瞻的逼问下,这些人结结巴巴地供述,将司盐都尉如何与韩家勾结、共同侵吞盐税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李行弱这边的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把证人和证物一件件摆到了冯瞻面前。
作者有话说:
晋江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第110章
这一场像是卞可及一个人的大戏。
卞可及回驿馆时, 脚步轻快得像飘在天上的。
他哼着曲,先往荀夫人房间来,见荀夫人坐在窗边喝茶, 便笑吟吟地坐到对面,分享今天的喜讯:“娘, 今天这局顺风顺水。就是冯瞻那边,也是偏着咱们的。”
荀夫人耳目通达,早就下人报了信。她端着茶盏, 没接话。
卞可及莫名道:“娘怎么愁眉苦脸的?”
“太平静了。”荀夫人眯着老眼, 看向儿子,“李行弱那边, 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们能有什么动静?”
卞可及不以为意道:“证人证物都没了,摆在明面上的力量全被切断, 只能靠嘴皮子反诘几句。”
荀夫人摇头:“不对,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她沉默了一瞬, 唤了人来替她拟了拜帖。
拜帖写好,她递给卞可及:“你派人送去北斗府, 我要见她一面。”
“什么!”卞可及震住,“娘去见她做什么?”
荀夫人:“你别管, 照我说的去做。”
拜帖从驿馆送到北斗府时,李行弱正和庄云梦、钟定慧聊乡民建房的进展。
她接过那拜帖看了看,笑了起来:“老人家奔波不易,我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去回话, 我应了,让她老人家别着急,慢慢走过来。”
于是在黄昏时,卞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婢女的搀扶下, 缓步走进了得闲斋。
夕阳余晖洒在窗边,将屋子染成了淡金色。李行弱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穿了件月白色的燕居服,才沐过的发髻挽在脑后,面前的茶几摆着点心,和两盏冒着热气的茶。
见人进来,她免了礼,伸手示意道:“老夫人,请坐。”
荀夫人欠了欠身,在婢女搀扶下慢慢坐下,动作虽然迟缓,却不见蹒跚之态。
李行弱道:“多年不见,老夫人的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比起夸自己身体好,荀夫人更惊讶她是如此年轻:“说起来,老身二十多年前,见过大行台数次。那时大行台还是少年,跨马披甲,英气勃发,一如今日。”
李行弱道:“再年轻的人,今日也不同当时了。”
荀夫人扶过茶盏,暖着手:“是不同往日了。如今大行台足不出户,亦能掌握天下大事,这气魄又有几人能及?”
这语气阴阳怪气。
李行弱嘴角一翘:“老夫人过誉了。要知天下事,还是要亲眼看看,才不至于被人糊弄。”
荀夫人倚老卖老地叹了口气:“老身以为,大行台会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愿意屈尊过府一叙。”
这是在说李行弱不敬长辈,架子太大了。
一旁侍奉的伏维则闻言眉心一蹙,朝天翻了个白眼。她以为自己是谁啊,敢让府主亲自去见她,美得她。
李行弱见荀夫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也不惯她,转头问伏维则:“维则,你说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伏维则还在腹诽,被这一问,愣了一下。
她看向荀夫人干瘦的脸,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皮,眼睛冷得看不见底,面相怪得不行。
伏维则越看越不舒服,冷冷道:“太阳悬在天上,从来都是人追着太阳跑,谁见过太阳追着人跑了?从来只有下见上,哪有上见下的道理,老夫人这是仗着年纪,想占大行台便宜吗?”
荀夫人表情僵住:“小丫头到底是跟在大行台身边的人。”
李行弱轻飘飘道:“小孩子嘛,说话没轻重,老夫人别见怪。”
她说完也不继续周旋了,开门见山道:“老夫人是为了案子而来吧?不知有何见教?”
既然摊开了说,荀夫人也不留颜面了,冷硬道:“老身这儿子,虽不争气,但到底是朝廷重臣,就是真犯了案,也该回朝天去,由圣上亲自裁定。大行台强行将人扣在此地,让朝廷派人审理,不合规定吧?”
李行弱转起手上的手扣扳子:“这两天的公堂,我虽然没到,但也清楚发生了什么。卞度支既然有铁证在手,证明自己干干净净,老夫人又何必担心案子交给谁审理呢?我也相信,冯瞻会秉公办理此案,不会叫卞度支受不白之冤。”
荀夫人双眸一眯:“如此说来,大行台是铁了心不放人,要让我儿折在这里了。”
威胁起人来了。
李行弱道:“老夫人是承认卞可及手上不干净,走不出南境了?”
荀夫人面色阴沉。
李行弱端起茶盏,悠悠地呷了一口:“卞可及能有今日,少不了老夫人背后助力吧。要是从头查到尾,不知道你们卞家人的脑袋够不够砍。”
荀夫人忿道:“高家倒了,再倒一个卞家,大行台可想过其他五家怎么想?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来自五家的反击?”
“瞧瞧,老夫人只做背后军师,不出门的危害来了。”
李行弱哂笑:“老夫人与其操心别家,不如操心自己。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准备你们的棺木。”
“你!”荀夫人被她气得颤栗,“……大行台还要在朝中行走,做事还别不要太绝。”
李行弱:“我以为老夫人是来求情的,没想到老夫人是来放狠话的。”
荀夫人紧紧盯着她,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可李行弱始终云淡风轻,没有心虚,没有张狂,眼睛里一片平静。
“大行台行事狠辣,要杀我们,求饶也不过是白白受辱。我卞家虽不是靠兵家起家的,但也要站着死。”
说罢,动作也不慢了,嚯地站起来,扶了婢女的手就要走。
身后的李行弱幽幽道:“老夫人慢走。”
荀夫人重重一哼:“为君者,臣下掣肘,为臣者,君臣掣肘。只盼大行台能一直顺风顺水,不被人掣肘。”
“那就借您老吉言了。”
李行弱放下茶盏:“可惜,老夫人有应对大事的智慧,有面对生死的气节,唯独没有放眼天下的大局。不然,我一定把老夫人招入麾下,做我的参军。”
荀夫人抖得更厉害了,狠狠一拂袖子,大步出了得闲斋。
随着人被送走,笑意在李行弱嘴边凝住。
庄云梦和钟定慧从隔壁房间过来。
庄云梦看了看她神色,轻声道:“她大概是料到结果了。”
李行弱:“比她那个儿子谨慎得多。”
钟定慧笑道:“庄炟已经收网,她没有机会了。明日一过,朝堂再没有卞家。”
“话是如此,但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没错。”李行弱默默念着,“为君者,臣下掣肘,为臣者,君臣掣肘。”
拥有赫赫战功的人只作臣子,是自寻死路。
她怎么可能只做臣。
李行弱眼里透出锋锐:“明日我会到场。让庄炟多带些人,尤其要带骂人厉害的。”
……
次日,天色刚亮,衙门外已人头攒动,旗幡将大道遮得密不透风。
车驾停在衙门外,李行弱下了车,韩复岑和庄炟迎上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兴味十足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见了李行弱,她跟着过来行礼。
李行弱转向庄炟,眉梢微挑:“这就是你找的人?”
庄炟言简意赅:“骂人的事交给她最合适。”
“怎么说?”她问。
庄炟:“她的体力精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行弱无从反驳。
林麟嘿嘿一笑,跃跃欲试道:“府主想要骂谁?”
李行弱抬起下巴,指向公堂方向:“过一会儿,看到坐在公堂上首的老头,你只管应付他一人,能做到吗?”
林麟点头:“管他老的少的,就是我不占理,我也骂死他。”
“年轻人就是气盛啊。”李行弱忍不住笑了,拢紧袖子,抬步往台阶上走,“那就随我上堂,看看这出大戏吧。”
她刚上台阶,身后传来了一串车马声。众人回头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阶下,随着扈从麻利放下床杌,御史中丞冯瞻走了下来。
他身上官袍旧得发白,但穿得抻展笔挺,透着刚正不阿的气势。
见了李行弱,他拱手一礼。规矩是不含糊的,可直起身来,嘴上就不客气了:“大行台在南境连日用兵,搞得此方战事不断,民生艰难不算,还要大兴土木搞什么民宅,根本就是劳民伤财。”
李行弱问他:“那我把流民问题给冯公,冯公来解决?”
“大行台莫要顾左右而言他。”冯瞻一边随她进了衙门,一边吹胡子瞪眼,“我们在谈的是经济民生问题。你知不知道,眼下朝廷已经不堪重负,应该尽早休养生息,而不是没完没了地征兵打仗。”
“哦。”李行弱了然,“这二十年也没怎么打仗,休养生息出什么了?就是养出你们七条蛀虫?”
冯瞻脸红脖粗道:“随你怎么说,我坚决反对出兵。”
对上一根筋老头,李行弱快要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今天过后,我就出兵伪朝。”
“……”冯瞻噎了一下,“你不必跟老夫置气。”
李行弱一脸难色:“为什么跟你置气?你于我而言,就一主和守门犬。”
冯瞻脸都黑了:“冯某也是为了家国社稷,大行台言语羞辱,气量未免太小了。”
“你指着别人鼻子骂,还怕别人骂你?”李行弱瞥他一眼,“冯公念了一辈子的经也就那几样,你自己不烦,我也听腻了。”
“冯公不怕死,我也不怕杀人,咱们凑一块似乎没什么好谈的。与其喷我一身口水,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案子上,认真把案子断了,早点回朝天去。”
冯瞻心累了:“下官位卑,说不过大行台。”
“你说不过我,不是因为位卑,而是你无礼。”看他老脸涨得通红,李行弱笑了一声,“千万别气,你要是气攫过去了,又帮我除了一害。”
李行弱说罢撂下眼睛翻白的冯瞻,大步往堂上走。身后,庄炟、韩复岑、林麟等人陆续跟了过去。
公堂之上,好戏开锣。
李行弱坐下后,好心地问了卞可及一句:“卞度支的漏洞补完了么?”
昨夜荀夫人回驿馆时,脸色极度难看,卞可及也没问出缘由,今日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他道:“人证物证俱全,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行弱笑眯眯道:“别急,前面两天是开胃菜,今天才是正餐。”
她抬手示意庄炟,庄炟向差役道:“传带我们的人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