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不是机缘, 李忠不知道。不过接下来,李行弱就在府中等着去龙城了,偶尔出一趟门, 也是去女浴所走一趟。
虽然没有和官员来往,但朝堂上关于她的热闹就没断过。
由她引发的一系列事件, 李行弱这个当事人也一个没落下。
首先是朝廷巡察大使的人选,在经过几方明争暗抢后,终于定下来。大概是怕中途再生出什么变数, 那位巡察大使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了朝天。
另一个热闹, 自然就是冯瞻弹劾李行弱了。
要说冯瞻和李行弱有仇,那是没有的。要说有交集, 最大的交集就是冯瞻的独子冯炳曾在北斗府当值,是镀金镶边的七将之一。大概是家学渊源, 冯炳尤其擅长辩驳和进言,写得一手好弹文, 是李行弱帐下不可替代的辩才。
只可惜,冯炳英年早逝了。
听凤靥说, 冯炳和卞家的卞可法都是在同一年出事的。那年南方洪涝,瘟疫爆发, 两人奉命治灾,全部感染上了疫病。他爹冯瞻老来得子,还就这么一个儿子,一朝白发人送黑发人, 换谁都受不了。
这原本做人还会留一线的冯瞻,没了顾虑后,人就变得格外犀利尖锐,开始在朝堂上大杀四方, 看谁不惯就参谁,骂到对方痛哭流涕,卧病在床,皇帝出面调停也不给面子。
都说他冯瞻把脑袋拴在腰带上,纯粹是活够了,哪里死就哪里埋,不要命的。七条蛇里,他是齿锋最利的那条蛇,毒不死人,也要撕下一块肉来。
要说是不是真的怕他冯瞻,也得分人。有家小的那起官员是轻易不会得罪他,要是李行弱这样的,用凤靥的话就是:“旁人还会顾忌他,遇上府主,说破了天也是白费力气。”
“就说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御史,跟先帝弹劾府主穷兵黩武,也没见少过。”
李行弱坐在日头下晒头,笑着道:“老大很怕他。我跟他说了,冯瞻留在朝廷也好,我们有用到他的时候。就是可惜了,冯瞻主张求和,后面杀了他,我会有点可惜。”
凤靥叹息:“唉,不是我方阵营,不是一路人。”
李行弱把手笼在袖子里,心里暗想,不是一路人的,还有另外六个。
早知道有今日,当年就该把七家端了。尤其是那个韩鹤徵,她栽的最大的跟头,就是被这厮的巧言忽悠。
“让你做的官员名册,做好了么?”她想起这事。
“做好了,这就去拿。”
凤靥起身进了屋,不多会儿,和伏维则一起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卷册子。
“朝廷所有官员都整理在这了,他们的姻亲和亲信,以及历年事迹,全都记录在册,方便府主随时查阅。”
名单专门做成了龙鳞装,每一页的边缘都写着人名目录。
李行弱一条一条看过去:“天权府韩鹤徵,中书监;巨门府樊无垠,尚书令,加授侍中;天枢府高希夷,中军将军;禄存府卞可及,度支尚书;廉贞府冯瞻,御史中丞;开阳府黑缭,护军将军;摇光府孟天骄,领军将军。”
名册做的工整漂亮,李行弱很满意:“这样很清楚。”
她翻着名册,前头一名佣女匆匆走了过来,和凤靥请示:“东家,天权府的侍婢来了,要请贵人过府一趟。”
凤靥蹙眉:“什么事不能明说?”
佣女支吾着看向李行弱。
李行弱道:“让人进来吧。”
她把名册给伏维则,伏维则拿回屋里,下一刻佣女就领着那名侍婢走了进来。
侍婢敛衽一礼:“奴是韩府下人,问大行台安。”
李行弱道:“前阵子我告诉过你家主人,两家并无牵扯,不必来往,我也不会踏足韩府。他这般强求,是什么意思?”
侍婢道:“大行台见谅,实在是事出有因。今晨府中的老马踏雪突然倒地不起,兽医说老马年龄太大,又有伤病缠身,撑到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郎主想着是跟随大行台南征北战的爱马,特地让奴来请大行台过府,再见踏雪最后一面。”
“什么,踏雪在韩家?!”凤靥惊讶之后,不禁怒从心起,“你家郎主还真是能掐会算,走一步先算十步,连今日都算到了。”
侍婢低头不语,等着正主回应。
李行弱就知道,她不去韩府,韩鹤徵也总有法子让她去。拿踏雪说事,虽然恶心,但这一步是走对了的。
“好,回去告诉你家郎主,我更衣便来。”
佣女又来把韩家侍婢引了出去,凤靥替她拢发:“这是不去也不行了。”
“派人去北斗府,让人准备车马,到韩府接回踏雪。”李行弱交代。
凤靥:“好。”
“韩鹤徵到底在图什么,非要您去。”凤靥看不透。
李行弱道:“我猜,他不是非要我去,而是要我承情。在城墙那日,他让我过府探视子女,间接提醒我和他还有儿女,有了这层关系在,韩家就多了一层保障,但是我拒绝了。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他要我承的第二份情,还是我拒绝不了的。”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凤靥鄙夷道,“知道他精于算计,没想到连自己的儿女都算计利用。”
李行弱道:“所以说,跟他共事就很恶心。因为你要比他考虑更多,才不至于被算了去。”
头发辫好了,她见发尾都快到腰下了,便道:“头发长太快,下次来了,帮我剪掉一些。”
凤靥看了看:“是长了好多,修一点也行。出门在外,不便时常沐浴,容易长虱子,府主身边没人伺候的话,怕是又要嫌烦……不如就让卑将同去龙城?”
李行弱摆手:“行军打仗就不讲究了,还是轻车简装,不引人注目最好。最重要的一点,这趟远离京城,消息闭塞,我需要信得过的人为我传递消息。所以你要留在朝天,和我保持联络。”
凤靥点头:“都听府主安排。”
伏维则道:“还有维则呢,维则会伏侍好府主的,干娘放心。”
“维则上回的差事办得不错。”凤靥先表扬了她,然后又督促道,“就是经历太少,出去多磨练,长长胆识,要记得少说话,多用眼睛看。”
“唉。”伏维则应了一声,就随李行弱出了女浴所。
这还是李行弱回京后,头一回进永安里。
车夫赶着牛车,从容地驶向里坊的最里面。高门贵胄往往修着更高的墙,占据更隐蔽的位置,朝着三出阙的方向,老远就能看到一对辟邪镇宅的石兽,和一双高大威严的阀阅碑。
韩府的下人们早就得了信,一直侯在行马处,见牛车远远驶来,有人掉头去府内通风报信,有人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人接住:“敢问车内可是大行台?”
车夫勒停了牛,神色讶然地看着韩府下人:“正是我家主人。你们这是?”
对方答道:“是郎主命我等在此恭候大行台大驾。还请大行台下车,自此处入府详叙。”
“怎么不走了?到了么?”伏维则不见有动静,出来问。
车夫走到车旁,和李行弱禀道:“府主,他们打开了戟门。”
无论宾客还是访客,从来都是从侧门进府,尤其是注重隐私的王公贵族,戟门是非大事不开的。韩鹤徵倒是隆重地敞开了戟门,就为了迎她这么一位无关紧要的外客。
这韩鹤徵的举动还真叫人琢磨不透。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扶着衣袖下了牛车。抬头望去,门前整齐地列着两排铁戟,心中暗暗一数,足有十六戟。
她不觉笑了一下,眸光再往上移,门楣上方挂着“天权第”的匾额,笔法苍劲,应该是名家所题。
她看得正出神时,耳畔传来一声恭敬的“郎主”。李行弱循声朝前看,看到韩鹤徵在几名仆从簇拥下,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
可能是在自家府邸,韩鹤徵穿戴就不似在外那般郑重,只是很随意地穿了件白罗衫。
他快步走到李行弱面前,躬身一揖:“韩某恭候大驾多时了。还当节下又要更改心意,不肯来了。”
李行弱道:“我行伍出身,直来直去惯了,就不和韩君说那些浪费口舌的场面话了。我此行是为踏雪而来,还劳烦韩君引路,让我尽早带踏雪回去。医治也好,安葬也罢,算是尽一尽我这个旧主的心意。”
“唉。”韩鹤徵叹了一声气,神情有些凝重,“踏雪情况眼下确实不太妙,只怕是……”
他欲言又止,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我也不好说,节下这边请吧。”
他抬手示意,李行弱点头,随在他身侧,朝马厩的方向走。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了马厩。
马厩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干草与马粪的气息。
一行人走近,只见通身雪白的一匹老马卧在厩中,四周围着几个马奴和兽医。人声低低说着什么,见她来了,才默默退开,让出位置。
这是西域的良马,身量仍看得出从前的昂藏高大,能够想见它盛年时驰骋在疆场的威风。
而如今,饱满肌肉已经塌陷萎缩下去,整体毛色不复光亮,甚至显得有些干枯,口鼻间也泛着灰白的颜色,很明显的衰老体征。
马到了老年,总免不了疼痛,患上诸如关节之类的病症。但这匹马只是看上去显得瘦削,身上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卧的干草也很厚实柔和,并不见狼狈可怜。看得出照顾它的人,给予了很好的优待。
李行弱抚着马儿凹陷的脸,唤道:“……踏雪。”
当初平河一别,想不到还有再见的一天。
踏雪一动不动地卧着,呼吸深长,只有眼睛轻微翕动着,但是里面空茫茫的,已经空洞失光。
李行弱摸了摸耳朵,一片冰凉,这是死亡之兆。
其实二十年前,这匹战马就已经开始衰老。如今它二十多岁,是马中的高龄了,老去离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旁的马奴道:“从今晨倒下后,就再也没有进过食,连水也没进过一滴。”
李行弱没有应声。
韩鹤徵默默抬手示意,马奴和兽医跟着退出了马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李行弱在马厩守着, 直到踏雪闭上眼睛,方才起身出来。
走到外头,天光有些晃眼。
她看向韩鹤徵, 声音微哑:“麻烦韩君了。北斗府的人稍时便到,接下来的后事, 就由我们自行料理吧。”
韩鹤徵温声道:“不急。厅里备了茶水,坐下歇息片刻,等府上的人到了, 韩某让仆役协从操办。再怎么说, 韩某和踏雪也有多年的感情了。”
他眸光柔和,举止体贴, 说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体贴却让李行弱心里烦躁。
他养了踏雪二十年,说不定也养过另外两匹副马。
这不比抚育姐弟俩, 是他作为父亲应尽的责任,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欠了人情是要还的, 不然清算之时,会牵连出太多事情。
……也罢, 既然来了,就趁着今天做个了断吧。
二人离开马厩, 转到前厅,在榻上落了座,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案上摆着两盏雾气袅袅的热茶。
李行弱抿了口茶, 开口道:“这二十年来,踏雪多亏韩君照料。”
韩鹤徵:“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要提的,韩君尽可以向我索要一份报酬。”李行弱平静道, “这些年照顾它的草料、人力、看病的花费,或是其他可以兑现的承诺,你但说无妨,我会加以考虑。”
韩鹤徵闻言一顿:“这是要跟韩某划清界限?”
屁的界限,原本就没牵连,故意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李行弱冷道:“我讨厌欠人情,还是算清楚的好。”
韩鹤徵知道她性格如此,笑着点头:“好,请容韩某想一想。想好了再给答复,可否?”
要求合情合理,李行弱不会拒绝:“启程在即,希望在我离开前,能听到你的答案。”
“好。”
韩鹤徵应下,一个仆役走来门前通禀,娘子和姑爷来了,请他去一趟。
韩鹤徵也不知道妹妹和妹夫是为什么事,和李行弱说了一番话,便托词有事处理,起身和仆役出去了。
北斗府的人也才刚到,李行弱还要继续等,但是一个人坐在厅里实在无聊。她走到中庭,把伏维则叫来,打算去马厩看看进展。
走到半路,遇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穿戴华丽的妇人,看长相,和韩鹤徵有几分像,应是韩鹤徵的幼妹。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气冲冲地往她这里来。
“你站住!”
性格急躁的娘子,双手往腰上一叉,堵住了李行弱的去路:“什么谶言预言,糊弄人的江湖把戏,他们信这种鬼话,我可不信。你在人前妖言惑众,我非叫你现出原形不可!来人,给我泼她。”
说完,身后的婆子一个抢步上前,手里端着一盆腥红的血,朝李行弱泼了过来。
“找死啊!”前面的伏维则反应迅速,飞起一脚,把那盆给踢翻了。
整盆血都倒翻回去,哗啦啦淋了那婆子满头满身。近旁的韩娘子也被殃及,溅了一身一脸。
“啊——!”
她惊声尖叫,气怒交加地看着自己华丽的衣裙沾上了污秽:“我的裙子!我的脸!呕,好恶心。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奴婢,还不快给我弄掉……”
侍婢婆子们慌了手脚,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血腥味实在大,伏维则皱起鼻子:“这是鸡血吧。”
李行弱看着眼前的闹剧,无奈是有的,感到莫名其妙更是有的。
这娘子好莫名的敌意……她叫什么来着?
恍惚间想起自己掌权时,不少女子走出深闺,作为将军,作为谋士,闺名却还是甚少与外人道。她这样出身世家的小娘子,更是不会轻易让外人知晓了。
李行弱于是称她一声:“韩娘子。”
对方瞪她:“干嘛?!”
李行弱笑笑:“张道英说的那些话,先帝相信,今上也深信不疑,娘子是指,他们信的都是鬼话?”
“你、你这是诡辩。”韩娘子气不过就拌脚。
“唉。”李行弱叹气,“我和娘子从无过节,也无意结怨,娘子又何必咄咄逼人,与人为难呢。”
“怎么没有过节了……”
韩娘子蛮横道:“你来韩府,不就是为了昭阳和飞镜?想要将他们带回李家,入你李家的谱牒!我告诉你,他们姐弟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亲生的都没差,想要回去,你垫高枕头做梦吧!”
“……”李行弱扶额。
从头到尾都是韩鹤徵三求四告,求她过府登门的,搞得好像自己死乞白赖。
而且她只想快点出京,完全没有要给李家传宗接代的执念。
再说,李家那一大家子人已经够多,够烦了。
“放心,我没想过要给谁当娘,姐弟俩对我而言,就是痛了一夜,身上掉下来的两块肉。”李行弱道。
韩娘子听了,居然更生气了:“你这女人好冷血,好没心。”
有心不行,没心也不行。
虽说是蛮横不讲理吧,倒是字字句句都向着那俩孩子。
李行弱懒得计较,目光落在她脏污的罗裙上:“娘子还是先换身衣裳吧。”
韩娘子还想反驳,一看自己的裙子,终究是止了话头,不甘心地一跺脚:“哼,走着瞧。”
转身往回走,却不知道韩昭阳几时来的,又听到了什么,韩娘子脸色一变,将他拽到身边:“姑母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看着姑侄俩走远的背影,伏维则道:“他不会是听到了吧?”
李行弱道:“人都长着耳朵,听到就听到了。”
北斗府的仆役已将踏雪的尸骸抬到了板车上,她们一路出城,拉到郊外义冢。
李行弱把相伴多年的老马葬下,返回城里时,天上落了小雨。
这雨缠绵一夜,持续到了第二日。
李忠天不亮就去上朝了,听了一上午的党派口水大战,头都大了,一下朝就赶紧往家跑,带着儿子李敬奉来和李行弱商讨出行的事。
按李行弱从前的品级,出行的规格都不小。朝廷配给鼓吹、护卫、文吏和侍从之外,还要带上自己的属官、骑兵和部曲,浩浩荡荡一行,逾制的话能达千人,低调点差不多都有百来人,光是卤簿就很伤筋动骨了。
就算今日不同往日,这仪仗规格肯定不会小到哪去。除了车驾马匹,至少也要几十个人。
李敬奉初步给估了个数,李行弱连说几个不行:“还没等我到龙城,就先被烦死了。不要那么多人,我自己走。”
车马仪仗什么的铺张招摇,惹眼不说,路过城关还要应付当地迎接的官员,很耽误行程。
而且那些随从都是不知底细的生人,还可能是被塞进来的耳目,途中要是生出变故,处置起来很棘手。
所以李行弱的意思是,简装上路,悄悄出城。
她路上要用到的,李敬奉通通给备齐了:“……被褥帐篷、油衣笠帽一定要有的。袍衫皮靴这些穿的各有二十余件,方便姑母路上随时换洗。吃食方面,朝廷发了驿券,驿站供应足量的粮肉菜酒,姑母不用担心饿肚子,如果到了荒僻路段,我准备了肉脯、炒米和饼,这些易保存,可以应付一段时间。”
“还有舆图一份,沿途的关隘、水源、可以歇脚的驿站邸店都标注清楚了。路途遥远,可能有个伤风什么的,咱们就多备些草药膏贴,应个急。笔墨纸砚,还有封泥这些小东西也捎上,姑母好写信传书。”
“另外,除了俸银,还多备了盘缠。铜钱若干,银锭一箱,缺什么路上自己添置就行……不过这么多财物带身边容易遭惦记,还得有人押着。仆从就带三个身手好的,又会做饭的,再一个能帮忙处理人事的管事。姑母您看,可还有要补充的,侄儿再去操办?”
李行弱拿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一皱:“马车一架,拉车的马两匹,板车两架,配两匹骡马拉板车。就没有多的马了?龙盾军每人都是双马配置,我这个大行台统率兵马,至少也要主马一匹,副马两匹吧。家里没有,好歹去马市买两匹驮马。”
“姑母……这有些难。”李敬奉看了看父亲。
父子俩打起眉眼官司。
李行弱道:“怎么,银子使完了?我挣下来的家业败光了?”
李忠眼角抽了抽:“小妹忘了?夏于人感念你的救命之恩,以供养战马作为报答,朝廷的马都是他们养的。如今夏于跟朝廷脱离了关系,咱们没人养马,没有牧场,又把北方监牧之地丢了,马政完全依赖西南,满足西境都勉强,自然供应不上京城。”
缺马缺到要亏待将领待遇,困境可想而知。
李行弱也被难住了,她是人,又不是神,上哪去找马?
“麻烦了,没有马,龙盾军规模就要缩减……”
骑兵取胜,在于驰突。骑兵规模缩减,对抗西瀛和北方异族,都慧是大难题。
一直结束不了战争,朝廷就要维持这笔军费开支,长期消耗下来,国库空虚是必然的。而朝廷没有了钱,就会加征赋税,把负担分摊到每个平民头上。
战争伤亡又是极大的,每年需要大量青壮年作为士兵和民夫,一年年下来,没有劳力种地,农田渐渐荒废,进入饥荒。朝廷收不上粮食,供养不了军队,就没有军队抵抗,国土一旦沦丧,就会重蹈二十几年前的覆辙。
层层推下来,这是要从垦荒种地开始了?
李行弱不愁打仗,开始愁经济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没睡着便罢,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经过这段时间的饮食改善,她的食量大涨,每天除了固定的三餐,还得加个夜餐。
这天还没亮,居然又饿了。
要不她少吃点,适应一下未来节衣缩食的生活?
李行弱摸摸肚子,想忍一下的,结果越忍越饿。
算了,万一将来没吃的,得勒紧腰带忍饥挨饿。如今能享福的时候就别吃苦了,先把这顿搞定再说。
这么一想,她起床穿衣,提上灯,往庖厨摸去。
下人这会儿还在睡觉,内厨乌漆抹黑,冰锅冷灶,李行弱把油灯点亮,去柴房抱了一捆柴。
烧锅的活计没忘,她烧好了锅,找到水井,吊上来一块新鲜羊肉。
碗柜里有粮米和一坛腌菜,把米蒸上,又拿了灯去地窖,捡了一对风干的鸡肉鸭肉,和一些菜蔬。
菜备齐了,李行弱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做个炖羊肉,清蒸鸡,再弄个菜蔬羹。
一阵忙碌,羊肉下到锅里,鸡鸭蒸上,大火开煮。
起床的厨娘们来准备饭食,饭菜已经蒸熟,而做饭的人,躺在院子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厨娘们也是没想到,干了半辈子活,有一日还能被主人抢了活干。
她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主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人:“娘子快醒醒……才下过雨,当心着凉。”
还没吃上饭,已经睡了一觉的李行弱:“干嘛……”
见是煮饭的婆子,她“哦”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腰:“我把饭做好了,去把郡公府的老爷们叫过来用饭吧。”
厨娘们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血腥膻味,心里暗暗为府里的老爷们祈祷默哀。
作者有话说:
我偶尔幽默一把,就只是单纯幽默一把,不是让你们觉得我要洗白这个人的!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主角团会目前只有伏维则一个人,没有这些老男人,也没有李家这几个老登小登,这样够剧透了吗。后面章节会定期给角色祛魅,也别催我杀了么,这才二十来章,京城都还没走出去,你让光杆司令怎么杀。
第23章
北斗府遣了仆役传信时, 郡公府也才刚掌上灯,准备服侍女主人起身。
原本还能再睡一会儿的李忠憋了一肚子起床气,一听是李行弱做了饭, 要让他们父子过去吃,这股气更憋闷了, 但有什么法子,还是认命地薅上儿子过来。
然后父子俩坐在食案前,大眼瞪着小眼。不知道李行弱搞什么, 半夜不睡觉, 做了一锅羊肉。
李忠觉得她这习惯太折磨人了,委婉地劝道:“我说小妹, 这才寅时一刻,是不是太早了点?”就算是上早朝, 也要寅时三刻才起床。
“我知道。”李行弱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肚子饿了, 睡不着,就起来做了个饭。做得有点失败, 我一个人吃不完,正好人多, 大家就分着一起吃。”
李忠眼皮抽搐:“是吗?”你把饭菜做坏了,就来祸害我们,我们又不是猪。
但是饭菜都送到嘴边了,不吃就说不过去了。他勉为其难夹了一筷子, 不能说难以下咽,只能说羊膻味没处理好,吃着没那么爽口。
“小妹一直不太擅长下厨……”李忠保守地点评道,“这炖羊的手艺, 还是以前的味道。”
李行弱面无表情道:“我只会宰牛杀羊,做饭的活都是娘在做。老大这是吃惯了好的,把胃口养叼了,看不上我的手艺了。”
“哪里哪里。”李忠道,“小妹是做大事的人,下厨这种活交给下人去做就好。这次出了门,咱们也安排了仆役相帮,你要是不满意,到了龙城那边,再另聘几个厨子。”
李行弱没出声,只埋头稀溜溜地喝着羹。
李敬奉倒是看出点什么,问道:“姑母是不是在愁龙城的事?”
“昨晚已经愁过了。”
肚子里暖和了,李行弱心头也舒坦了:“仔细想,这一件事解决不了,是该发愁,但要是一堆事解决不了,那就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愁也愁不过来,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她道:“敬奉啊,东西就照清单置办,叫人检查好,把东西装箱吧。我过会儿去四通市里转转,再看一看有什么要添置的。”
李敬奉“欸”一声,又说:“姑母要什么跟我说,我叫下人再办,您老人家何苦亲自去那种地方。”
“也不是办事,就是去见个人……别问了,我心里有数。”
李行弱交代完,低头继续扒饭。
吃饱喝足,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等天一亮,市一开,领着伏维则上四通市找人去。
下了这阵雨,天是放晴了,路面还是湿的,市集里随处都是泥泞粪便,下不了脚不说,熏头熏脑的气味简直要命。但是牛车进四通市太挤了,转来转去耽误事,还是得下来走路。
李行弱望着前方蒙蒙的街巷,问道:“你干娘说你知道地方?”
“知道的,在王铁匠家。”伏维则忽然雀跃地往前一指,指着风里晃动的幌子道,“喏,这就到了,府主您瞧,前面那个‘王’字幌子就是。我先过去跟他们打声招呼。”说着朝那方小跑过去,“景姐姐,景姐姐在吗,我来看你了……”
那冶铁的铺子开在巷子交汇的路口,人来人往的,透着热闹气息。再走近些,就能听到作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伏维则早已钻到了里头,李行弱一个人站在敞亮的铺子里,不急着找人,先打量起整齐摆放着的各式铁器。
朝廷对兵器有着严格的管制,私人铁铺卖的种类不多,仅仅是护院可用的铁刀铁剑,以及简单防护的甲具。最多的是一些农具,什么锄头、犁头、镰刀、铡刀之类的,然后就是斧头、锯子、剪刀一类的手工用具,铁釜、铁镦一类的炊具,铁灯、门环、铁锁一类的杂器,马镫一类的马具,铁钉一类的建筑构件,还有就是佛家的用具了。
李行弱看得挺仔细,要说铁器的品质,跟二十年前的水平差距也不大。
“这位娘子可是要置办家什?若是瞧上哪样,尽管吩咐,小人为您细细说道。”
卖货的是铺子里的学徒,是个眼明手快的人,看李行弱相貌英武,通身的气度不凡,就知道是大主顾,连忙殷勤地迎了上前,“铺里也有女子合用的铁剑,轻巧趁手,娘子可要瞧一瞧?”
李行弱顺着他的引导望去,打磨得倒是光滑,但是经不起细看,应付一般的毛贼还勉强,用到军中还是差远了。
“还有其他的刀剑么?”她问。
听这意思是看不上寻常刀剑了。学徒忙道:“有的有的,精锻的钢刀,我拿给娘子看。”
学徒去柜台里,取来了一柄环首刀:“我们师傅改进了宿铁法,用生铁液灌注熟铁,再反复地锻打,千锤百炼,才能炼出这么一柄。娘子你看这流水纹,多漂亮。”
李行弱就着他的展示瞧了一眼,果断摇头:“淬火时过于急冷,回火时又欠了些慢工的耐性,这火候掌握差了些。”
学徒脸色一变,急急分辨道:“这可是我们师傅亲自锻的刀。他是这朝天城最好的铁匠了。”
“哦……是么。”李行弱只是浅浅一笑,并未说下去。
“府主。”伏维则从铺子后头回来了,颊边烤得泛红,“我见到景姐姐了,我引您去见她。”
前面是铺子,后面是作坊。
作坊是三间只有房顶和背墙的夯土房子,里头码放着铁料和木炭,还有一些成品及半成品。紧挨着是冶炼和锻造的棚子,设着土筑的大熔炉,打铁匠往里面添加了木炭,炉膛里烧得一片通红。
赤膊袒胸的铁匠们在此间忙碌,丁丁当当地一片锻打声。锻打好的再拿去熔炉淬火,最后塑型,每一步都要掌握好。
充斥汗水的棚子里,却有一道身影高大得过于醒目,在所有人中,只有她穿着粗麻短衫,俯身对着通红的炉火,一下又一下地锤打刀胚。
李行弱从前面铺子过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见她将锻得透红的刀送回炉中,李行弱缓步走过去,这孩子身形实在高壮,约莫有八尺来高,比她的母亲甘棠还要高出好些。
“你就是玲珑?”
她一出声,景玲珑转过身来,愣了一瞬后,躬身揖了揖:“阁下是……”大概是看她跟着伏维则来的,就把视线投向了伏维则。
伏维则凑到她身边介绍道:“景姐姐,这位就是干娘说过的,北斗府府主。”
“原来是母亲的恩人!”景玲珑大吃一惊,连忙跪拜,“景玲珑叩拜恩人。”
李行弱抬手将她挽起:“别跪我了,起来说话。”
棚子里的王铁匠闻声过来:“怎么了这是?”
“没事啊,王师傅。”伏维则把他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钱囊,数了一个银锭,“我们主家指名景姐姐做一把刀,这是定金,你待会儿给个草契,我们到时候拿着草契来取货。就这样定了,我们要跟景姐姐说会儿话,麻烦你再拿一壶水来。”
“好嘞。”王铁匠爽快道,“你们坐着,我这就叫人拿来。”说着进铺子叫人去了。
不多会,那名学徒拎着铁壶过来,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恩人请喝。”景玲珑把水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放下水杯,望着她道:“我听凤靥讲过你的身世。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计做?”
“这……”景玲珑局促地挠挠头,“我嘴笨手苯,身无长物,空有一身力气,只会做打铁这种力气活。别的活,不知道做不做得来。”
“打铁不就是本事吗!”李行弱笑了笑,问道,“你几天打一副刀?一副刀得几文钱工钱?”
景玲珑如实回答:“要看刀的品级,一把农用镰刀要半日,钢刀基本要按月算。工钱的话,每天是二十文到四十文,一月下来能得一两白银。”
李行弱问:“你住哪里?”
景玲珑道:“铁匠师傅们住在铺面,每月能回一次家。我是女子,不方便住在一处,就在城外赁了一间屋。”
“房店钱又是多少?”
“一贯钱。”
李行弱道:“我方才站在一旁观察,你锻铁的技艺远在他们之上,天分很高,却只做寻常物件。”她眼神往棚子里瞟了一下,“他们做这样的小件,又得多少工钱?”
“大概三十文到五十文。”
李行弱道:“同工不同酬,你能忍?”
景玲珑:“蒙师傅收留,我才能有一口饭吃,不计较这些。”
感恩是好,但不是这么感恩的。
李行弱不禁想起了甘棠:“甘家把你娘卖给我恩师做婢女,我看她个头高大,又有常人不及的力气,于是将她和凤靥都带在身边读书习武。后来我们投入义军,抗击西瀛,她挣到功名,脱离了奴籍。”
“可惜,她这人过于迁腐懦弱,空有武艺,无胆领兵。我担心她遭人嫉恨,让她留在身边做个牙门将。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却遭毒手,被自己讨好的亲人所害。”
景玲珑垂下眼:“……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过这凄苦的一生。”
伏维则忙道:“景姐姐,你怎么这么想呢。坏的是你那个猪狗不如的亲爹,还有利欲熏心的甘家人,又不是你的错,干嘛怨怪自己!”
李行弱不太会安慰人,犹豫了一下,道:“甘家卖了她,她心有恐惧。懦弱恐惧了一辈子的人,却在决定生下你时战胜了恐惧。”
景玲珑霍然抬起头来,听到她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到我身边来,帮我做事?只要你来,我会像教你娘一样教你。”
景玲珑抿了抿唇:“可是,我没有能帮到恩人的地方。”
李行弱摇头,问道:“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到朝天的?”
景玲珑点头,说起了自己的来时路:“前夫虐打我,还和他的外室密谋杀我,被我发现之后,将他二人打成了重伤。我进了大狱,干娘帮我解决了官司,带我来到朝天城。”
李行弱笑了:“你看,有了反击的勇气,就有了从头开始的机会。”
她还是那句话:“天底下只有不想解决的事,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实在办不了,就杀掉制造事端的人。”
景玲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没想过这个。”
“哎呀。”伏维则比她都着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景姐姐,你快答应啊。”
景玲珑道:“我想、我想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说:
壮大团队,做大做强。
第24章
李行弱摆摆手:“不必急, 你慢慢想。这几日我就要动身去龙城,若是想明白了,便去找你干娘凤靥, 再带着你锻好的刀来龙城见我。”
她侧头看一眼伏维则:“小丫头,走了。”
景玲珑也随之起身, 将二人送到了铺子门口。
李行弱道:“留步吧。”
景玲珑躬身一礼,目送两人身影汇入了街市人流,这才转身回到铺中。
才跨进门槛, 便被学徒叫住:“景姐, 那位是谁呀?我在朝天城这些年,还未见过这般气度的娘子, 开口便要精锻钢刀,怕是京中的贵人吧?”
景玲珑脚步未停, 只回了句:“是帮过我的恩人。”
学徒面上堆笑将她送至门边,背过身却暗暗撇了撇嘴。这是攀上了贵人, 不肯与人多说呢。
景玲珑回到作坊,正要继续未完工的活计, 王铁匠却踱步过来:“小景啊,你还年轻, 手艺尚未纯熟。精锻的活儿分量重,还是让刘师傅来做稳当些。”
“可那位客人指名要我……”景玲珑话未说完,便被王铁匠抬手打断。
“小景啊,要懂变通, ”他语气不容商量,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忙别的吧。”
景玲珑怔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吸了口气。她望向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胚, 用铁钳稳稳夹起,浸入水中。
忙完活,到了收工时分,师傅们陆续收拾工具准备归家了。一位老师傅见她仍在不疾不徐地归置杂物,走近劝道:“东家有东家的考量,老刘毕竟手艺老成……唉,快宵禁了,早些回吧。”说完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
景玲珑默默理好了防雨的篷布,挎上自己的布包袱。
夜风微凉,长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景玲珑掩上作坊的门,正要往城外去,却见铺子前立着一道身影。
“干娘?”
她没有出城,回自己赁的房子,而是和凤靥一起回家。
“维则同我说,你还要再想想。”凤靥侧目看她,语气温和,“怎么不愿去呢?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景玲珑轻声道:“我怕自己能力不够,做不好,反倒辜负她一片心意。”
凤靥闻言笑道:“别把她想得太可怕,太高深。府主这人,其实再简单不过。她肯费心琢磨的事,都和打仗有关。为了战事,她把人分成了两种人:有用的人,没用的人。但她极少会夸一个人有天分,既说了,便是真的看在眼里。”
“府主不会为了安慰人而说违心的话。她说你有天分,便是认定你能成事。她盼着你这份天分,能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埋没在这间冶铁坊里。”
“虽然这话直白,有些无情,有些冷硬……”凤靥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在我看来,这是证明一个人有了价值。为私欲也好,为大局也罢。”
景玲珑转过脸,静静看向她。
凤靥缓缓举起那只断了两指的手掌,眼神黯了下去:“从前不觉得,如今发觉自己老了好多。许多事,渐渐变得力不从心了。突然就想到,总有一天,我会先她一步离开。”
她收回手,眼里浮起泪光,却又含着笑意:“往后能陪着她走下去的,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就胜在气盛,正好出去闯荡历练。”
远处的白玉楼上,酒香微醺,簪缨满座。卞可及大手一挥,扬声唤酒保添酒:“为着咱们即将外出闯荡的年轻人,今日这顿酒,卞某请了,诸位务必尽兴。”
窗前的孟天骄闻声回头:“卞度支这话怎么说?孩子们到底年纪小,没经历过大事。到了人生地不熟之处,没个长辈从旁指点,犯出事来也不自知。”
在座的,除了一向独来独往的冯瞻,其他六家皆已到齐。此番相聚,本是为商议李行弱前往龙城一事。
该由谁扈从,又各派多少亲信,各家心里都揣着不同的算盘。
大行台出行,卤簿仪仗少说也需百人以上,正是安插心腹,布设眼线的绝佳时机。
在座的人都有这个打算,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摊到明面上来商议。虽说是后果自负,各凭本事,但谁不想多争一个名额,多塞几个自己人?
而安排族中子侄随行,是绝大多数人的首选。一来可磨砺阅历,为日后仕途铺路;二来血脉相连,消息传递可靠,也不至于轻易被暗害。
然而话又说回来,此行所去之地乃是乱象丛生的西境,刀兵无眼,祸福难料。如孟天骄这般顾虑,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嗐,孟将军是不是太过挂心盈樑了?”
卞可及袍袖一振,在韩鹤徵身边的独坐榻落了座:“我虽不是北斗府出身,可当年也是跟着父兄入西道历练过的。那时候哪个不是两眼一抹黑的愣头青?别说行军布阵,运筹帷幄了,能把手头那点差事料理明白,已是不得了了。”
“如今在座最年轻的韩君,不过十几岁便出入北斗府,一路做到了中书监。诸位府上的子弟,皆师从名儒大家,比我们当年强出不知多少,还怕他们在外担不起事么?”
角落里,黑脸虬髯的汉子重重一哼:“卞度支说得轻松。见过猪跑,和吃过猪肉,能是一回事?没亲身挨过刀的人,哪里懂打仗的艰辛。”
卞可及笑眯眯道:“正是因为没经历,才要历练,长长见识嘛。”
他盯着这个莽将军道:“黑将军也莫急。我记得府上是几位千金,尊夫人爱如珍宝,连挑女婿都是万般比对,想来也舍不得让将军送到那等苦寒之地遭罪吧?”
黑缭本来就黑的脸,霎时间更黑了。他猛地起身,咬牙道:“我黑缭没儿子,就不凑这热闹了,告辞!”说罢一甩袖子,大着步子就走。
见他动了气,卞可及忙不迭起身将人拦住:“玩笑话罢了,将军千万别当真。来来,我给将军斟酒赔礼,咱们吃酒消消气。”
他将人劝回坐榻,亲自执着壶,为席间众人一一斟了酒。
卞家祖上便富得流油,乱世里虽然折损了些,到了本朝仍有万贯家财。开国前,他卞家就靠着财富打通了全族仕途,开国后,卞可及也靠着出手阔绰,笼络了人心。
不愧是上乘佳酿,一开坛,醇厚的香气溢了满堂。
韩鹤徵几杯下肚,面上已浮起醺色。他握着耳杯,瞧见对面的樊无垠既不举杯也不言语,只抱着手臂老神在在地坐着,便揶揄道:“樊公的话真是一年比一年金贵了。我倒佩服尚书省那些老儒的眼力,都不用您多费口舌,光是瞧您一个眼神便懂了。”
樊无垠抬了抬眼:“跟你是没什么可说的,跟别人我有说不完的。”
韩鹤徵乐呵呵地一扬眉:“那倒是啊,你想说话的人,看她搭不搭理你。”
“你话多,在她那儿得一句‘残渣余孽’。”樊无垠回敬他,“拿她的马做她的人情,阴还是你阴。”
韩鹤徵不羞不恼,反而笑道:“想要的东西,自是要想方设法去争了,管用就行。我又不像樊公,既想要名,又想要利,把自己弄得里外不像人。”
樊无垠淡淡道:“但愿韩君能凭这张嘴,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
这个祝福谁不想要,简直是祝到心坎上了。韩鹤徵朝他举杯:“那便承你吉言了。”
“……”樊无垠觉得他有病,且病得不轻。
“二位这是说什么呢?”卞可及拎着酒壶过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两人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还是韩鹤徵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若我所料不差,咱们那位大行台,恐怕会提前动身离京。”
卞可及面露诧异:“韩君是如何得知的?”
“算命算的。”
卞可及:“韩君说笑了。”
樊无垠却道:“是大行台的做事风格。”
卞可及神色一紧:“那得尽快安排了,最好再多安插几个机灵的耳目进去……”
韩鹤徵捻须一笑:“她是执掌过千军万马的西道大行台,又不是傻子。你这点心思,以为她看不穿么?”
他声音沉了沉:“听我一句劝,别自作聪明。越是坦坦荡荡把自己人摆到明面上,她反倒会睁只眼闭只眼。要是在她眼皮底下装神弄鬼,你那些人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卞可及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道:“既如此,我还是老实些罢。回家了再听听我娘怎么说。唉,真是头疼,家里不成器的逆子,半点都比不上昭阳、盈樑、还有高廉这几个孩子。”
他说着,转头朝角落里唤道:“高贤侄,你来一下。”
正和孟天骄说话的年轻人唉了一声,快步走来:“卞世叔唤小侄有何吩咐?”
卞可及眯眼笑道:“高贤侄,临行前你爹跟你叮嘱过什么?”
高廉道:“家父让小侄回京探探风声,要是去西境,便安排小侄随行。小侄也不懂为什么,总之听家父的安排便是。”
这两人有意思,一个要听娘的,一个要听爹的。
“我琢磨着,这一百来个名额怕是不够分呐。”韩鹤徵吃酒吃得心冷头晕了,扶着案站起身来,“你们慢喝着,韩某就先告辞了。”
“韩君别忙着走,我送你下楼。”卞可及见他步履不稳,也起身跟了上去。
“坐着吧,私下里不讲这些虚礼。”韩鹤徵伸手把他按回坐榻,自己脚步微晃着下了楼。
僮仆候在梯间,见主人带着酒意下来,赶忙上前搀住。一行人出了酒楼,外头天色已暗了许多,长街冷寂,只余零星几个行人。
走到马车前,韩鹤徵才看见儿子韩昭阳立在一旁。
“爹。”韩昭阳唤道。
“散职了?”韩鹤徵问。
韩昭阳靠着门荫入仕,领的是太子舍人的闲职。原本是升迁最快的跳板,可先帝为了制衡从龙功臣,废除起家官的旧例,对部分官职进行了调改,堵住了这条直通权力中心的通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各家才更要千方百计,将年轻一辈送往军中另谋出路。
韩昭阳闷声答道:“瞧见家里马车,听说爹在楼上吃酒,便在这儿等着。”
他搀着父亲登上马车,父子俩同乘一车,向天权府驶去。
“箭练得如何了?”下了车,往后院走时,韩鹤徵忽然问道。
韩昭阳道:“还在练。”
韩鹤徵皱起眉,心头不免生出一股烦郁之气:“你又不是樊无垠的儿子,怎么学得跟他一样,多一个字都懒得说。你爹我没亏养过你半分,学业更是请最好的先生。你学了个什么?君子六艺,样样稀松。不像我,也不像她,如今连盈樑那半大小子都能骑到你头上。”
“——爹!”
韩昭阳轻声唤了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嘴边却只是一句:“厨房煮了生姜汤,你喝过再睡。”
韩鹤徵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竟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为了养这姐弟俩,他又当爹又当娘,才四十的人,生生熬老了一大截。
韩鹤徵揉了揉额角,低头走进书房,对跟在身后的儿子道:“……我替你安排好了,就跟着卤簿去,在中军护卫里领个统军的职。你这闷性子,搞不好适合战场。”
他说着,把挂在墙上的一张弓取了下来:“这是你娘当年所用的蕃弱弓。你要是拉得动……拉得动又再说罢。”
韩昭阳默默地把弓接过来。
“让她把你这个儿子留在身边,就当是抵踏雪那份人情了。”
韩鹤徵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那匹良马云津,明日仪仗编排后,你亲自牵去送她。对,将云津送给她,这便又欠我一个人情。”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主意,越想越觉得不错,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得意。无愧他筹谋了这些年,每一步都算准了了,到底没有白费心血。
作者有话说:
韩鹤徵的打压式教育VS大行台的鼓励式教育
第25章
真是见了鬼了, 李行弱这耳朵已经莫名其妙烫了一天了。
她摸摸左耳,又摸摸右耳,叹了声气, 取过朱砂笔在名册上标了一个点。
伏维则挑亮灯芯,凑过来看了一眼, 见她在名册上画了好多个点,新奇道:“这是做什么用?”
李行弱用笔头指着那些点:“七政星和他们的姻亲故旧,裙带心腹, 全在这儿了。闲来无事, 我就这么随便一算,光是他们想塞进来的人, 怕是百来个名额都打不住。”
“什么!”伏维则眼睛都瞪大了,“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安插眼线?”
“有什么不敢的?你见过的大官小吏, 私底下称兄道弟,亲亲热热的, 也不耽误背地里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两刀, 斗得你死我活。”
李行弱笑道:“你都说是明目张胆了,那便不该叫安插眼线, 该叫监视。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光明正大地把我这个大行台架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讲无甚紧要的芝麻小事。伏维则听得心惊,却见她脸上没有半分发愁, 还是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
“唉,”伏维则摇头叹着气,“真是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日子久了,自然就懂了。”李行弱把笔往笔架上一丢, 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先别管那些了。我这耳朵烫得厉害,也不知是谁在背后念叨我。”
“这个好办啊,我去拧个热帕子来,给您敷一敷,准就好了。”伏维则说着跑出去,问侍婢要了水和巾子,不多会回来,手里拿着热帕子,来给她敷耳朵。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塞人了么?”伏维则手上动作轻轻的,语气却压得很低,“府主,要不要我把他们都给……”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果然是小孩子想法。把他们都杀了,谁替我做事?”
李行弱抬手敲她的脑袋,听到外头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又落雨了,便道,“先去传膳吧。吃饱些,早些休息,明日天亮咱们去明月楼走一趟。”
伏维则“唉”了一声,快步出去传饭了。
雨声渐密,夜色比往常来得更早。二人用过晚饭之后,便各自回房熄灯歇下了。
次日清早,雨虽是停了,天色却沉得发闷,仿佛还有一场大雨在酝酿。
李行弱出门得早,到了地方,场地附近又围了一圈人。
她和伏维则走进明月楼旁视野最佳的一家酒楼。里头早坐了不少富商显贵,凭着财力地位,自然占了楼上临窗最好的位置。
这次管制比擂台那日严格了许多。外围放了一圈拒马,把人群都远远隔在外头,还拉了营兵过来值守。百姓们踮脚伸颈,也只能远远瞧个阵仗。
只是这规模也足够叫人咋舌了。从高处看,旌旗仪仗连绵逶迤,颇有遮天蔽日的效果。不知道皇帝是怎么跟公车令交代的,快到二百人的卤簿,等走到龙城,花销就是好大一笔,倒是半点也不心疼。
难怪国库空虚。不是花在宴饮游乐,就是花在了修宫建殿。如今边陲战事未绝,民间又连年遭灾,朝廷又不主张与民休息,这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般挥霍。
李行弱心想:这笔银钱若是省下,充作军饷,或是安置流民,都是好的。
伏维则想的是:这就是卤簿,还只是大行台的卤簿。好气派,好威风呢!难怪人人都想做大官呢。
她边看边跟着李行弱在临窗的隔间落了座。
酒倌过来问要什么,她看李行弱,李行弱就要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
点心茶水刚送上来不久,又有客人走了进来,在她们隔壁落了座。听错落杂沓的脚步声,来的人似乎还不少。
李行弱低头翻着名册,一页页对照,听到隔壁一个妇人道:“你看,打老远看,风姿最出众的便是你幼弟。仪表堂堂,英伟不凡,就这气度,一看就是做大事的料。”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上,语调轻快:“谁说不是呢?我周岁说话,他三岁说话,姑母便说过这样的话了。”
“听你这话,怎么不像好话……”那妇人道,“你可别随了你爹的性子。我那日不过是对那女人大声说了几句话,他便连门也不叫我进了。”
年轻女子道:“姑母多心了吧。我这弟弟,可是全族寄予厚望的根苗。我自是盼着他像姑母说的一样,将来做个光耀门楣的相公。”
“那你怎就不肯听姑母一句,跟你爹求求情,让他别去?”
妇人话匣一开,就止不住地抱怨起来:“你嫁了人,心就偏到婆家去了,姑母的话也听不进了。我是看着你们姐弟长大的,待你们俩个如亲生一般,有个头疼脑热的比你们亲爹都焦心,还能害了你们不成。”
这妇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李行弱捏着额角,在脑子里想了一圈。
这不正是韩鹤徵的那个妹妹么?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那妇人道:“我那兄长真是叫鬼上了身了,非要把昭阳送到那女人身边去。”
“西境那地方刀兵四起,能是人呆的?你跟昭阳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好歹回府劝一劝你爹,说不定他就心软收回成命了。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眼睁睁看他去送死。你这心未免太狠太凉薄了。”
这韩娘子,还是像头次见到的那样蛮不讲理。不过从这些话里也听得出来,被训斥的女子,应当就是她那个尚未谋面的女儿韩飞镜。
韩飞镜回她:“那地方高廉去得,盈樑去得,连我那小叔子求到父亲那,才求来一个名额,也去了,怎么就昭阳去不得?”
“姑母觉得他是泥做的,碰一下就碎了,我爹却觉得他是铁打的,千锤百炼才得够。我们这对姐弟啊,没照着你们期望的样子去长,真是辱没韩家了。要不,再等下一世?说不定就有合你们心意的孩子了。”
“你自己听听,这像什么话!”韩娘子显然气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你这是在婆家受了气,就回来朝你的长辈撒气。”
韩飞镜还是原先的语气:“姑母的话向来不中听,我本就不爱听,何必寻这些借口。姑母要是想耳根清净些,只当没我这个侄女吧。否则以我的性子,势必要跟他争,跟他抢。”
“好啊!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你倒是有了这么多理。”韩娘子用力拍了一下食案,“行,就当他要出远门了。你这个做姐姐的,难道不该来送送?再叮嘱叮嘱你那个小叔子,路上照应着。”
“真是好笑。”韩飞镜还是那堵死人的口气,“他比人家都大几岁,怎么好意思叫人家照应,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姑母也是真的疼爱我,自小就叫我照顾弟弟,说他是韩家的根苗,将来是要做三公九卿的。我也就早出生个把时辰,倒像当娘的一般,出门要为他打点行装,还要挨个给仆从训话。如今他都成家有妻室了,孩子都下地跑了,也亏得姑母慈爱,还能三天两头地回去嘘寒问暖,给我弟妇立规矩。要说照应,还是姑母照应得周全,就犯不着别人掺和了吧。”
韩娘子叫她急得大喘气:“……你、你跟你那个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狠心,薄情,不知感恩!”
韩飞镜故作惊讶:“我是姑母带大的,言行举止也都是姑母所教。姑母才是我的娘,哪里还有一个娘?”
那头韩娘子被噎得仰倒,这头伏维则两手捂着嘴,生怕笑出声,叫人发现,再听不到这出好戏。
李行弱合上名册,给她使了个眼色。
伏维则会意,将剩下的点心揣进怀里,轻手轻脚地随她离开了。
出了酒楼,吐出一口气:“这个韩娘子真是好生霸道,好不讲理!我听了都来气,小娘子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她对阵。不过小娘子也不是软柿子,拿捏她妥妥的。”
李行弱把名册塞到袖子里,也很心平气和:“遇上这般人,生气是常情。但稳住心神,慢慢应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伏维则问:“方才也说府主的不是了,府主竟然一点儿不恼?”
“骂我的人多了,”李行弱拂了拂衣袖,“比这难听的都不知道听了多少。若说生气,真谈不上,只是觉得吵耳朵,影响我办正事了。”
伏维则才回过味来:“您不会一边听她们吵架,还一边对名册吧?”
“你干娘做的名册清楚,趁这机会正好把人认了一遍,将来用得上。”李行弱说着拍了拍她的肩,“不然你以为我们干嘛来的,专门看热闹?”
她还真是来看热闹的。伏维则吐了吐舌头:“那接下来是回府吗?”
“回去呗。”李行弱点头,“还有一些人虽然没对上,但只要见着面,差不多也能猜到是谁的人。”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咱们得回去等着,有人该来了。”
伏维则:“谁啊?”
“应该是韩昭阳。”李行弱解释给她听,“韩鹤徵把他塞进卤簿,是想让我把人带在身边教导,权当还他这些年照顾踏雪的人情。”
她话音微顿,似笑非笑:“不过韩鹤徵这人从来难缠,这人情账没那么容易了结。我猜他还有后手。”
伏维则还以为韩鹤徵多少会念旧情,原来如此工于心计。于是在心里把韩鹤徵唾弃了一遍,暗暗盼着李行弱早日把这人价值榨干,然后大卸八块。
两人打道回了府,没过多久,韩家的家仆就在侧门上递来了拜帖。
仆役把韩昭阳引进前厅时,李行弱正在查验李持功抄写的规训。
一百遍抄下来,后头的字迹潦草得就像李持功熬抠了的眼睛,横竖都也不出来是哪个字。
李行弱联系上下文猜着字,韩昭阳便进来了,站在地上朝她躬身揖手:“大行台,在下奉家父之命,特来献马一匹。”
作者有话说:
2025年最后一天啦,新年快乐!!!!!跨年了吗?没有,在孤独地码字。
第26章
李行弱本就不指望他唤一声“娘”, 心里也不在意他怎么称呼,只抬眼问道:“踏雪已经死了,还送什么马?你爹是不是还有别的话?”
韩昭阳禀道:“此马名唤云津, 是踏雪和西域良马培育的后代。家父说,大行台不会拒绝。”
李行弱挑眉。原来韩鹤徵的后手是这个。
用她拒绝不了的人情, 来换她的回报,指挥她做事。
看来他韩鹤徵离开北斗府太久,似乎忘了, 她不是个会感恩的人。
她抬眼, 打量眼前这个被爹养废了的孩子。养废了的人,送来让她教导, 为其铺路,韩鹤徵究竟怎么想的?
“那你便牵上这匹叫云津的马, 跟着卤簿一起走吧。”她道。
韩昭阳没明白意思,面上露出困惑:“在下愚钝, 还请大行台明示。”
李行弱手里还捏着那叠鬼画桃符的纸,瞥着他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需要你多想。倒是你那个爹,有点得意忘形了。”
“你且回去问问他, 当初在西道,我是如何清理残余的。我人虽不在朝天,心神却无处不在。他自以为能做朝堂第一人,做放逐纸鸢的那根线, 甚至做我李行弱的主,过于天真了。”
她一气说下来,还有多的话要韩昭阳带回去。她道:“我不在朝廷,多的是人想取我性命, 掣我肘腕,他别上赶着做死的第一个七政星。”
李行弱直觉这儿子的脑子不太灵光,没有拐弯抹角,说得是相当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