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青禾是个暴脾气, 听到沈荔生病时受人欺负,当下就要找人理论。
七窍生烟,青禾咬牙切齿, 愤懑骂人。
“她们算是什么东西,从前为了能在这屋里伺候,不知求了多少人。主子生病, 她们不在主子跟前鞍前马后伺候, 反倒在背后嚼舌根,还想着拣高枝往别处飞去。”
青禾气势汹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合着便宜都让她们占尽了。”
白芍笑着拖着青禾坐下,一面顺气, 一面给她递凉茶。
“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嚷嚷下去, 整个客栈都听见了。”
青禾横眉立言:“听见又如何,她们自己做了这等丑事,难道还怕别人说不成?要我说, 这些小人就该狠狠打一顿,发卖出去才是。”
白芍无奈摇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那些都是御赐的人,哪里轮得到主子动手?”
若沈荔真是南梁五公主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只是李代桃僵, 算不上正经主子。
即便要打骂奴仆, 也得看陛下的脸面。
青禾一时哑口无言, 惊觉自己行事莽撞,伤了沈荔的心,忙忙起身告罪。
沈荔不以为意:“你说的本就是实话, 何错之有?”
支摘窗透进的缝隙中,一缕日光无声落在沈荔眼角。
那双盈盈如春水的眼眸荡着一汪清泉,温温柔柔。
大病一场,沈荔越发单薄孱弱,连说话也比平日轻了许多。
她揉着眉心,望着义愤填膺的青禾,笑着揶揄。
“怎么都是t?大病初愈,就你一人精神抖擞?”
青禾笑笑:“我在养安堂也没受多少罪,兴许是知道我是主子的人,那里的人不敢对我怎样。”
沈荔昏昏欲睡,眼皮沉沉,不多会又闭上眼睛睡去。
白芍朝青禾使了个眼色,悄声往香炉中添了一点安神香,两人轻手轻脚掩门而去。
门前日光满地,秋菊披霞。
青禾茫然不解:“主子不是才刚睡醒吗,怎么这会子又睡下了,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思忖片刻,青禾顿觉不妥,想推门唤沈荔起身。
白芍眼疾手快拦下青禾,嗔怪。
“主子刚吃过药,噬睡也是常事,有何好急的?待过两日身子骨养好了,自然就好了。”
话落,又推着青禾往厨房走。
“厨房灶上煨着百合固金汤,你去盯着点,可别又教那起小人又偷懒。”
青禾拿手指头指着白芍,笑着打趣。
“好个没良心的,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你让我去?先前不还让我收敛着点吗,这会倒是不怕了?”
青禾一贯的牙尖嘴利。
白芍忍俊不禁,笑着戳戳她额头。
“说这么多,你去还是不去?”
青禾眼睛闪了闪,脱口而出:“——去!”
沈荔转危为安,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不敢再懈怠,好东西日日都紧着沈荔屋里。
连着养了十来日,沈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起色,身子骨不似之前羸弱。
白芍捧着鹌鹑汤进屋,亲自捧着送到沈荔手边,如释重负。
“难得这些日子主子胃口好,我让厨房明日炖了四君子汤,那是最补气健脾的。”
鹌鹑炖得糜烂,入口即化。
沈荔捧着药汤,一双眼睛笑弯:“再这样吃下去,只怕得吃成个大胖子了。”
白芍笑睨沈荔一眼:“主子净胡说。”
她挨着沈荔坐下,亲自捧着药汤伺候沈荔用饭。
“我瞧主子如今就很好,先前生病伤了多少元气,好在主子如今能吃能睡,不然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白芍絮絮叨叨。
“待通州的疾疫了事,又得舟车劳顿,这一路的辛苦不必我说,主子也心知肚明。”
沈荔苦车,先前为着这个不知受了多少罪。
白芍为沈荔捏一把汗:“我如今就盼着主子能早日养好身子,日后也能少受些苦。”
为着这个,这些日子补汤流水一样往沈荔屋里送。
白芍掐着手指头数数。
“今儿是鹌鹑汤,明儿是四君子汤,厨房的小六子做得一手好南方菜,先前他做的八宝鸭主子吃着不错,还多用了半碗饭。”
白芍笑得睁不开眼,“我让他明日也做了送来。”
不说不知道,一说沈荔吓一跳。
她这些日子竟一日五餐,顿顿不重样,且食量也比先前大了不少,着实怪异。
沈荔心中隐隐闪过不好的预感。
“我竟……这般能吃?”
白芍笑嗔沈荔一眼:“这算哪门子能吃?主子先前病了好些天,合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青禾也在一旁搭腔:“这话说的极是,过些日子上路,主子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沈荔连还嘴都不能。
百无聊赖,她从十锦攒盒中挑了个酸杏子。
白芍眼尖瞧见:“可要让厨房送酸梅汤过来,正好解解腻。”
“倒不是为了解腻,不过是瞧着新鲜,尝两口罢了。”
白芍抿唇笑:“这可真真是这杏子的造化了,从前主子是从不吃酸的。”
如有闷雷贯耳,沈荔手上一松,酸杏子骨碌碌从手中滚落。
是了。
她从前是从不吃酸的,可如今、可如今……
心中那股不安渐甚,沈荔望着地上的杏子,差点站不稳身子。
双手扶着斑竹太师椅的两端,沈荔心中骇然,胸前起伏不定。
不、不可能。
不会的。
她不可能真的……真的怀上陆时玖的孩子。
六神无主,沈荔方寸大乱,她一手扶住腹部,险些滑落在地。
白芍大惊,忙忙上前扶人,扬声唤太医过来,心急如焚:“可是刚刚喝的汤有问题?不可能啊,那是我亲自瞧着他们熬的,万不会出错。”
“不、不是。”
冷汗涔涔,沾湿沈荔后背,她挣扎着按下白芍,不让她惊动太医。
“不过是刚刚吃急了,我缓一缓便好。”
她强撑着往上牵了牵唇角,露齿一笑。
“都是厨房送来的,怎会出错,你也太小心了些。”
白芍缓慢呼出一口浊气,细细打量沈荔半晌:“主子,真不用传太医过来?”
“不用。”
沈荔拒绝得果断,强颜欢笑。
“我这会子又困了,你们先出去罢。”
白芍点点头,沈荔这些日子时常犯困,她们只当是喝了药的缘故,并不惊奇。
小心掩上门窗,蹑手蹑脚离开。
槅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日光,沈荔无力跌坐在羊皮褥子上,双眼泛上薄薄的一层水雾。
酥酥泪水往下滚落,沈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侧眸瞥向角落的铜镜,一张脸煞白如纸。
沈荔双手撑着高几,一点点挪步过去。
泪水流落满脸。
镜中的自己身影纤瘦,可这些日子珍馐美食供着,脸上也长出一点肉。
沈荔手指轻轻抚上腹部,指尖颤栗。
掌心碰到轻薄的锦裙,沈荔陡然收回手,身子颤得不像话。
脑子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
面如死灰。
连着三日寝食难安,先前养出的一点肉都让沈荔生生饿没了。
白芍看得提心吊胆,还当沈荔是又生病了。
一会探沈荔的额头,一会又去摸沈荔的手。
沈荔揉着眉心:“再转下去,只怕我都被你转晕了。”
白芍细细打量沈荔,忧心忡忡:“主子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前些日子吃腻了,这两日想吃些清淡的罢了。”
白芍将信将疑:“这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这些日子陆时玖为疾疫一事忙得脚不沾地,通州疾疫一日未除,沈荔一行人也不得离开。
好在上天垂怜,先前太医研制的方子效果显而易见,城中百姓犯病的一日比一日少。
沈荔:“后日启程,东西你可都收好了?”
白芍点点头:“我做事,主子难道还不放心?”
她依然挂心沈荔的身子,“如今城里也不似之前人心惶惶,主子可要出去走走?终日拘在这客栈也不得趣。”
再继续待在客栈,只怕白芍又怂恿着沈荔进食。
沈荔心中有鬼,这两日瞧见酸的都恨不得绕道走,连膳食也不肯多用,硬生生瘦了一圈。
瞧见镜中自己纤瘦的身影,沈荔一颗心终于安下,暗笑自己前两日大惊小怪。
她朝白芍颔首:“不必教他们套马了,我们出去走一圈便回来,用不着兴师动众。”
白芍心下也正有此意,连声道好。
长街人潮如织,比先前所见更为繁华。
沈荔好奇张望,指着街上一溜的摊子:“我记得先前可没这么多摆摊的。”
白芍满脸堆笑:“主子没记错。”
她凑近沈荔,低声道,“先前疾疫,城中好些人家的生意或多或少都受到影响,可一家老小的嚼用等不及。”
故而城里刚安定些,好些人家都支着摊子出来做生意。
“若是以前,这里是不许摆摊的。可陆大人怜百姓辛苦,不许官兵过来赶人,只让他们收摊后,自个洒扫自个的地盘。”
沈荔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他倒是有心。”
正说着话,忽听前面一阵敲锣鼓响,沈荔好奇上前张望,却是一家富商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儿子,为此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百姓议论纷纷,热火朝天。
“要不说林家人是大善人呢,果然好人有好报。”
“可不是,若不是林老爷怜那小叫花子可怜,下车给了他吃食,也不会有这等缘分。”
“我听说那小少爷和林老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那小叫花子见到林老爷,差点吓一跳,直嚷嚷着林老爷和他兄弟长得一样,还好林老爷没拿他当疯子打发了,还让人接了他们兄弟两人上门。”
“林老爷也是可怜,听说那小少爷是被家里刁奴偷偷抱走的,养在外面十来年,好在苦尽甘来,如今也算认祖归宗了。”
上门吃席的客人将林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沈荔听了一耳朵,笑着和白芍一道离开。
白芍惊叹不已:“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巧合的事,听说林夫人自从丢了儿子后,一直卧病不起,缠绵病榻十来年,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一家子团圆了。”
她叹口气。
“只是可怜这林小少爷,原本该锦衣玉食长大,却被那刁奴害得沦落成乞丐,食不果腹的。”
左耳朵一个“林”,右耳朵一个“林”。
沈荔不由自主想起远在京城的林恒,同样姓林,会不会林恒就是……
这个念头刚在自己脑海浮现,沈荔立刻摇头,暗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就算不在醉仙楼当差,林恒如今也在京城做些别的谋生,怎会跑到通州。
晃晃脑袋,沈荔扫去脑中匪夷所思的念头,带着白芍一道离开。
许是知t?道林家有好事,蹲在门口的摊贩也不少。
有卖糖画的,也有看手相的,林林总总不一相同。
忽听前方一道惊呼,却是林家的奴仆在往外撒喜糖,顿时乱成一团。
人群蜂拥而至,闹哄哄的。
有喊着“我鞋子呢,别踩我”,也有叫嚷着和人抢喜糖。
白芍原本亦步亦趋跟在沈荔身后,可人潮拥挤,只是一眨眼,身前的沈荔忽然没了身影。白芍惊得踮脚左右张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沈荔同样也在寻人,双手拨开纷乱的人潮,沈荔差点被撞得朝前跌去,好在有人及时伸手扶住自己。
转首去看,却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沈荔叠声道谢。
老妇人手中垮着小竹篮,扶着沈荔笑呵呵道:“夫人是有身子的人,可不兴在此地,若是教人冲撞了,那可不是小事。”
秋风乍起,落花满地。
沈荔好似被日光迷了眼,怔怔站在原地,愕然:“什、什么?”
老妇人不解抬眸,再次握住沈荔的手腕为她把脉,确实是喜脉无误。
她朝沈荔身上看了一眼,颇为不满:“夫人这会子身子最是要紧,身边怎的一人也没有?也太不上心了。”
她挽着沈荔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如今可受不得寒,快快回去罢,省得家里人着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妇人往樊婆的医馆走去。
她心口一紧,疾步上前追问:“敢问老人家,樊婆是你……”
老妇人拄着拐杖,转眸笑道:“那是我女儿,她的医术还是我教的呢。”
最后一点侥幸烟消云散,沈荔心如死灰站在原地,连话也说不出。
日光西斜,残阳落在沈荔身上。
沈荔遍体生寒,如坠深渊。
……
“听说了吗,里边那位真的有孕了。”
“还没成亲哪来的孩子,不会是你听错了罢?”
“怎么可能,太医金口玉言亲自说的,我在外面听得真真的。听说天竺那边也知道了,正闹着要退亲呢。”
“当真是丢死人了,若我是她,早早一根白绫悬梁了事,也省得在外丢人现眼!”
沈荔推开门,怀中的迎枕往婢女身上砸去,披头散发。
“滚,都给我滚!谁许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的!”
沈荔气势汹汹,眼中泪水止不住往下爱留。
婢女一改往日的恭敬,望向沈荔的目光只剩鄙夷轻蔑,她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
“一个赝品,竟还有脸住在这里?真真是丢死人了!”
沈荔惊恐:“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
婢女冷笑连连:“陆大人已经向陛下上书,说你混淆皇室血脉、残害五公主在先,还冒充五公主出嫁天竺,待圣旨到,你以为你还有命活?”
沈荔脑子嗡嗡作响:“不是,不是我故意要假冒她的。”
她转首,却见白芍和青禾两人躲得远远的,看向自己的目光只剩惊诧。
没人相信沈荔的说辞,也没有人为她说话。
沈荔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几近要崩溃:“不是,我没有怀孕,我没有!”
她失声痛哭,伤心欲绝。
沈荔奔到白芍和青禾面前,想要同他们解释:“是、是他逼我的,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是!”
白芍和青禾往后退开五六步,失望望着沈荔。
沈荔攥着两人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我呢?”
白芍大失所望:“姑娘也太不检点了些,这种事真是伤风败俗。”
青禾也在一旁跟着埋怨:“可不是,还连累我和白芍姐姐了,平白无故受了多少人的冷眼。”
沈荔僵立在原地:“你们,你们从前不是这样的。”
心神恍惚间,忽听楼下的大门被人撞开。
金吾卫簇拥着一人走进来,为首的陆时玖长身玉立,风拂过陆时玖的长袍,他抬眸,望向沈荔的目光如同一个死人。
手指往上轻轻抬了一抬,当即有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荔的胳膊。
沈荔大惊失色,乌发披散在身前,她扯着嗓子大骂:“陆时玖,你要做什么?”
旁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可陆时玖却是清楚的。
陆时玖面无表情,他负手立在日光中,看着沈荔被粗鲁拖拽在地,殷红的鲜血从沈荔身下缓慢流出,染红了衣裙。
沈荔惶恐不安,望着自己手上的血污:“血,是血……”
她奋力推开婆子,惊慌失措,“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
陆时玖居高临下,望着地上面如土色的沈荔,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一个孽种罢了,死了又如何?”
沈荔双目猩红,尖叫着从地上站起,她想找陆时玖拼命。
可还没凑到陆时玖跟前,沈荔已经被人拽着往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婆子一人握着白绫的一端,悄无声息绕到沈荔脖颈上,一点点往里收紧。
沈荔双脚在地上蹬了又蹬,喉咙几近失声。
指甲在地上刮出长长的一道痕迹,尖锐刺耳。
“放、放了我,求、求求……”
喑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可无一人听到沈荔的祈求。
薄暮时分,陆时玖逆着光,脸上表情从一而终,没有半点动容。
好像沈荔怀的并非是他的孩子。
沈荔一只手抬到半空,可只是举到一半,又无力垂落在地。
风拂起满地落叶。
丹墀上,沈荔仰躺在血泊中,口中喃喃:“别、别杀我!”
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沈荔惊魂未定,冷汗湿透了衣襟。
自启程从通州离开,沈荔日夜郁郁寡欢,噩梦缠身。
可她一点也不敢在旁人眼前表露半分,唯恐底下人找太医过来。
双手双脚都是冷的,沈荔抱着双膝,埋首在膝上。
手指哆哆嗦嗦从枕下摸索出一个药包。
这是她今日避开旁人买来的落胎药。
沈荔颤巍巍解开药包,眼前晃过的是梦里浑身是血的自己。
有时沈荔也会梦见肚子的孩子。
梦见孩子怯生生站在树下,沈荔看不清孩子的面容,只能听见那孩子一遍又一遍唤自己“娘亲”。
泪水汹涌,沈荔眼前涨上薄薄的水雾,她手指往下,隔着里衣叠声告罪,哑着嗓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沈荔低声啜泣,满腔痛苦咽在喉咙。
“我真的没办法,我、我……”
屋内的烛火倏尔亮起,明黄烛光照亮了落灯罩旁的陆时玖。
沈荔瞳孔骤缩,不可思议看着犹如神兵天降的陆时玖:“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烛火撑起的光影中,陆时玖脸色阴森可怖。
眉眼和噩梦中前来索命时如出一辙。
沈荔节节后退,惊慌之余,又慌不择路将手中的药粉一股脑塞到嘴里。
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可药粉化在唇间,却是甜的。
沈荔木讷扬首:“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药,是被调包的糖粉。
她僵硬转首,“你早就知道了,是你换了我的药!”
陆时玖脸色冰冷彻骨:“沈荔,你好大的胆子。”
大手覆上沈荔的脖颈,陆时玖声音冷冽,“我的孩子,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你的孩子?”
连着多日的担惊受怕,沈荔早就崩溃,她失声哭吼。
“那我能如何?我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
沈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天竺,难不成你要我带着你的孩子嫁给钟礼吗?”
陆时玖咬牙切齿:“你敢?”
沈荔红着眼睛:“那我能如何?和亲是你逼我的,孩子也是你……”
她眼中垂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双手捏拳胡乱砸在陆时玖肩上,沈荔怒不可遏,“明明都是你的错,凭什么都怪我,凭什么!”
滚烫的泪水沾湿了陆时玖的衣襟,沈荔满面泪痕。
一道很轻很轻的叹息忽然从头顶落下。
沈荔猝不及防被陆时玖抱了个满怀。
她怔了一怔,立刻想要挣脱。
陆时玖双手环紧,将人抱得更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荔错愕:“什么?”
陆时玖垂首低眸,指腹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
“我的孩子,我自然会护住他的周全。”
沈荔一脸难以置信:“你疯了,你忘了我和钟礼……”
陆时玖抬手,覆在沈荔唇上,他声音如春风掠耳。
“我能护住他,自然也能护住你。”
沈荔呆呆望着陆时玖。
夜色柔和,陆时玖黑眸平静如湖水,波澜不惊。
她喃喃自语:“你想、想留下他?”
陆时玖额头和沈荔相抵,眉眼温润如玉。
他握着沈荔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处,覆在沈荔肚子上。
“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自然是想留下。”
沈荔仓皇失措,脑中犹如浆糊:“可是、可是……”
可是和亲在即,陆时玖总不能凭空为钟礼生捏出一个新娘出来。
何况钟礼还见过自己,且一路随行。
一颗心扑扑直跳,沈荔欲言又止。
陆时玖眸色不变。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交给我便好,我总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的。”
眼睫轻轻颤了一颤,t?沈荔红唇抿紧。
陆时玖笑着和她十指相握。
“沈荔,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皓月当空, 青松抚檐。
窗外秋风习习,疏林如画。
沈荔眼中缀着热泪,三千青丝披在肩上, 瘦削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小,我见犹怜。
屏风外,十来个婢女手捧沐盆、漱盂、巾帕等物候在下首。
明黄烛光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白芍褪下手中镯子, 一双眼珠子不住往里打量,觑着陆时玖的脸色, 小心翼翼开口。
“大人是千金之躯, 这等伺候人的差事,还是交给奴婢罢。”
陆时玖面不改色:“不必。”
话落, 里屋传来沈荔轻飘飘的一声:“是谁在说话?”
白芍忙忙自报家门。
沈荔扶着眉心,她刚哭过一场, 此刻正心烦意乱,被满屋子的烛光一照,人也没了主心骨, 病歪歪靠在榻上。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白芍屈着身子,战战兢兢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将手中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丢回沐盆,轻描淡写:“没听见殿下的话?”
白芍手脚并用, 疾步提裙迈入里屋。
婢女捧着沐盆跟在白芍身后, 一番净脸后, 沈荔脸上泪痕干透, 唯有一双眼睛仍肿得如同桃核。
白芍跪在脚凳,拿帕子细细为沈荔擦手。
转眸见屏风后没了陆时玖的身影,白芍如释重负, 扶着心口道:“可算是走了,说起来,我许久不曾见陆大人这般好说话了。”
陆时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先前在梧桐苑还会给沈荔两分薄面。后来出了京城,哪里还有沈荔做主的地方。
白芍和青禾也都是看着陆时玖的脸色行事。
沈荔望向陆时玖离开的背影,心口惴惴难安。
她想起陆时玖刚刚对自己的保证,左手不由自主抚上腹部。
沈荔无辜,腹中的孩子又何其不是?
若是能护得腹中孩子周全,沈荔也不会兵行险招,强行打胎。
可陆时玖是有前车之鉴的人,沈荔对他……总是存了几分疑虑的。
辗转反侧,直至下半夜,沈荔方迷迷糊糊睡过去。
着急赶路,一行人并未在驿站久留,又匆匆启程。
马车上铺着狼皮褥子,鎏金珐琅熏笼中烧着热炭,暖香融融。
白芍捧着梅子汤,一面往沈荔嘴里送,一面细数车壁上的宝石珠玉。
“也不知道这些是何处惹了陆大人的眼,竟教人都卸下了,换上青缎软垫。”
纵观马车上下,竟无一处尖锐。
白芍心下诧异,沈荔却看得分明。
她怀着身孕,万一哪日在马车上磕着碰着,都不是小事。
先前她不敢明说,只能处处留着心眼,唯恐行将就错伤着腹中的孩子。
没想到陆时玖竟这般细心,提早将马车装点一番,就连漆木案几上也铺着厚重的红毡。
便是不小心撞上,也不会受伤。
沈荔心不在焉喝着梅子汤,却听有人在车外毕恭毕敬请沈荔下车歇脚更衣。
车帘掀开,却是一处农庄。
随从满脸堆笑:“再往前走两百里路才有人烟,可如今天色将晚,若贸然赶路,今夜怕是得宿在山中。”
他们是奴才,皮糙肉厚自然无妨。可五公主金尊玉贵,总不能幕天席地,跟着他们在山里挨冻。
权衡之下,陆时玖就近挑了一处农庄。庄子上下的男丁都避去别处,只剩十来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留下。
随从笑呵呵:“殿下放心,农庄上上下下都让人收拾齐整了。”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下车,将沈荔往日惯用的茶杯攒盒,一并搬到农舍,炕上重新铺上家带来的锦衾,桌椅也用帕子细细擦过。
奴仆各司其职,地上人影晃动。
沈荔嫌屋子闷,缓步踱至门前透气,却见随从候在门口,显然有话要说。
沈荔心领神会,简单和白芍交待两句,和随从一道避开人,往僻静地走。
随从压低声音:“大人在后面的院落等着主子。”
送到门前,随从替沈荔挽起帘子,缓步退到廊下,命人将前后院门盯紧。
沈荔心中疑惑,进屋却见陆时玖立在屏风后,朝她招手:“过来。”
屋内陈设照着陆时玖的喜好摆布,俨然是他的屋子无误。
沈荔心下大惊,立刻想要往后走。
陆时玖笑着将人揽到榻上,重重青纱帏幔落下,挡住了榻上的所有。
沈荔一只手伸在迎枕上,手腕上搭着一块丝帕。
少顷,太医在随从的带领下迈步入屋,朝陆时玖拱手见礼。
太医不知榻上是何人,可此处是陆时玖的屋子,不是他屋里人,还能是谁?
陆时玖如今还未娶亲生子,屋里人却早早有了身孕,此事放在世家大族中,乃是丑事,自是秘而不宣。
太医对后宅阴私见怪不怪,他也不问帐中人的身份,只当是陆时玖收了屋里人。
替沈荔把了脉后,自觉退到屏风后。
陆时玖问得细致,从衣食起居一件不落。
太医原先的轻蔑顿时烟消云散,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对答如流。
沈荔倚在提花软枕上,听着陆时玖在外的侃侃而谈。
隔着缂丝屏风,沈荔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陆时玖金身玉骨,颀长身影倒映在地,眉眼专注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沈荔心中一软,一双琥珀眼眸不由温柔许多。
说到底,虎毒不食子。
目光往下垂,落在自己腹部。
沈荔心底千回百转。
或许,陆时玖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或许……真的能留住这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太医终于起身告辞。
来时不以为意,太医离开时却是满头大汗,他拿衣袖抹去额角冷汗,笑着摆摆手,拒绝陆时玖的相送。
“陆大人不必再送了。”
垂目视地,太医连一眼都不敢多瞧,脚步生风跑得无影无踪。
他是宫里的老人,自然知晓轻重缓急。
陆时玖这般避着旁人,又事事躬亲,太医也不敢轻视,从开药方到煎药,一概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人。
对外只说陆时玖染了风寒。
日光西斜,众鸟归林。
沈荔心思飘到远处,直至有人挽起帘子。
昏黄的日光落在陆时玖身后,他掀袍坐在沈荔榻边,眉目如画,和颜悦色。
方才隔着一扇屏风,太医的话一字不落传到沈荔耳中。
可陆时玖还是拉着沈荔的手,又原封不动叮嘱了一遍。
沈荔眼皮轻抬,听着陆时玖无微不至的关心。
他眼睛弯如月,目光落在沈荔腹上,眼中波光流转,柔如春水。
“过了三个月,只怕还有的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性子是随你还是随我多些。”
沈荔默然不语。
陆时玖也不恼,依旧温声细语:“若是像你就好了,他是我们的孩子,日后我定为他找最好的老师。若是休沐,我也可带他去山中打猎。”
沈荔眉心皱起:“若是小姑娘呢?”
“那更好了,她想做什么我都由着她,琴棋书画骑马狩猎都可以。有我在,定能护住她肆意一生,绝不会让她受旁人欺负。”
陆时玖摸摸沈荔的头,声音放轻了许多。
“别的事你一概不需担心,有我在,孩子定能平安无事的,我总不会丧心病狂到让你和孩子涉险。”
沈荔定定注视着陆时玖,那双漆黑眼眸映着满堂的光辉柔情。
从前陆时玖也曾这般看着自己,后来却也翻脸不认人。
沈荔不信陆时玖待自己的真心,可他待孩子……应当是真的。
陆时玖温声:“留下他,好不好?”
他放低了姿态,竟是一副与沈荔好声好气商量的口吻。
沈荔脸上诧异,心中还是忍不住打鼓:“若是、若是教人知道了……”
“不会的。”
陆时玖直言打断,“除了你我,不会有人知道。”
他捏着沈荔的指骨,轻声开口。
这等秘闻自然不可对外人道也,就连刚刚为沈荔把脉的太医,也是陆时玖精挑细选的。
“他家的小儿子去岁走了我的门路,如今在吏部做事,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在外胡言乱语。”
沈荔愁眉不展:“可天竺那边……如何瞒得住?”
如今还未显怀,旁人自然瞧不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且她身边跟着的宫人无数,万一哪日东窗事发……
梦中的场景又一次在沈荔眼前浮现,她心口沉重,眉头紧锁。
陆时玖俯身,为沈荔抚平蹙起的柳眉。
“太医说了,孕期最忌多思多想,孩子要紧,你的身子也要紧。天竺那边我自会为你周全,你只要安心养胎便是。往后膳食,我也会让厨房小心留意。”
陆时玖说到做到,之后数日,沈荔的衣食起居都由白芍记录在册,而后再送去陆时玖。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只当是临近天竺,陆时玖怕出了差池,故而才处处小心留意,深怕出错。
她捧着药膳坐在杌子上,好声好气劝沈荔喝汤。
“先前我还以为陆大人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竟t?是来真的。”
白芍摸不清陆时玖的心思,兀自揣摩。
“难不成是临近婚期,陆大人怕主子吃坏肚子,误了婚事?还是因为主子前些日子生了重病,陆大人怕陛下怪罪,这才处处小心?”
青禾撇撇嘴。
“虽说小心是好事,可陆大人这也太过了,前儿我不过是慢了半刻钟将册子送过去,陆大人看我的眼神……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吓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没命。”
沈荔拿银叉拣了颗糖荔枝塞到青禾嘴里,“净说胡话,再怎样,也不会如此草菅人命。教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岂不如雪片往宫里飞?”
青禾含糊不清咬着糖荔枝,瓮声瓮气。
“主子不相信就算了。”
药膳的气味漫入鼻尖,沈荔喉咙不由泛起一阵恶心。
她这些时日时常如此,问了太医也说这是常事。
沈荔怕贴身婢女看出端倪,每每都躲着旁人,她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好在这会不在马车上,还能躲着点人。
“都退下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白芍捧着药膳,左右为难:“那晚膳呢,主子总不能不吃了?”
沈荔扭过脸,她实在闻不得这个味。
白芍和青禾对视一眼,悄声退下。
待两人不见身影,沈荔立刻撑着下榻,捂着心口一阵干呕。
身子虚弱无力,沈荔跌跌撞撞往榻边走,锦衾胡乱揉成一团,倒头便睡。
昨儿夜里小腿抽筋,沈荔将近半宿睡不着,今日又赶了一整日的路,身子骨几乎要颠散。
偏她被人发现端倪,连半点不适也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
香炉中点着安神香,沈荔沉沉睡了过去。
无奈睡到半夜,小腿又开始一抽一抽,沈荔疼得受不住,低吟两声。
一道喑哑的声音在沈荔耳边响起:“怎么了?”
沈荔吓得惊慌失措,差点以为自己撞客,险些一脑门撞在墙上。
陆时玖掌灯过来,一面揉着沈荔的后脑勺,一面笑着道。
“怎么了,吓成这样?”
沈荔惊恐不定望着近在咫尺的陆时玖,左右张望。
“你怎么进来的,白芍还睡在外间……”
陆时玖面不改色:“放心,她醒不来。”
外间的香炉中点着迷香,纵使屋里闹出天大的动静,白芍也不会听见。
沈荔讷讷张唇,有心为白芍说话,无奈小腿又是一疼。
沈荔疼得蜷起身子,脸色白了两分。
陆时玖脸色一变:“可是小腿抽筋了?”
他皱眉,单手握住沈荔足腕,往上按了一按。
力道不轻不重。
疼痛的感觉渐缓,沈荔渐渐回过神,缓慢靠在迎枕上。
烛光跃动在陆时玖眼角,他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正好。
沈荔狐疑抬眉:“你何时学的这些?”
这等伺候人的活计,陆时玖从前是不会的。
陆时玖掀起眼皮,一只手在沈荔额头敲了一敲。
“少胡思乱想。”
他嗓音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往常在沈荔跟前,陆时玖鲜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声音轻轻。
“太医说,女子有了身孕,偶尔夜里小腿会抽筋。”
为这事,陆时玖还特地向太医请教,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
沈荔心下讶异,意外陆时玖竟会为这种小事向太医请教,也惊讶陆时玖这人的明察秋毫。
夜里小腿抽筋这事,沈荔连白芍和青禾两人都没告诉,每每疼得受不住,她都特意支开两人,独自承受苦楚。
数日来都没在旁人面前露馅。
可偏偏……
沈荔抬眸望向陆时玖,心中百感交集。
陆时玖一眼看穿,眼中含笑。
“你这两日在马车上不大有精神,思来想去,只有这一层缘故。”
若是睡觉浅,太医那边还有安神的药方,可若是因着抽筋闹觉,太医却别无他法,只能授陆时玖一些按摩的手法。
沈荔拿眼睛细细打量,好奇道。
“怎么不将这些教给白芍和青禾,若她们两个学会,也用不着麻烦你了。”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
“你想如何同她们解释?万一被那些不相干的人听见,在背后胡乱猜忌,又是一桩麻烦事,倒不如我自己来。”
“你来?”
沈荔大惊,上上下下打量了陆时玖好几眼,差点以为他被鬼上身。
她别过视线,轻嗤出声。
“陆大人怕是吃醉酒,竟也开始说胡话了。”
孕期抽筋是常有的事,陆时玖总不见得夜夜伴在她身边。
陆时玖扬眉,并不放在心上。
“为何不可?”
他眼中温润,好像从未和沈荔有过隔阂。
“你怀着孩子本就辛苦,别的事我帮不了,这事还是可以的。”
沈荔只当陆时玖是在说梦话,不以为意。
可这日之后,陆时玖果真夜夜宿在沈荔屋里。
沈荔梦中疼醒,还未开口,身侧的陆时玖已经睁眼,双手熟稔握住沈荔的小腿,轻轻揉捏。
沈荔望着榻前垂落的青纱帏幔,又慢慢沉入梦乡。
再到后来,她甚至连睁眼都没有,只是梦中嘤咛一声,双足立刻落在陆时玖掌中。
沈荔梦中疼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偶尔见到白日陆时玖撑着眉心休憩,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马车一路往西,路过一家寒寺时,白芍扶着沈荔到寺中更衣。
恰逢阴雨绵绵,一行人越性在寺中休整,暂避风雨。
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白芍挡在沈荔跟前,替她守住风口。
“上客室收拾出来了,主子且先回房歇歇罢,这雨还不知道多早晚才能停。若是淋坏了,回去又该嚷嚷着头疼了。”
沈荔粲然一笑:“哪有这样娇气?”
话虽如此,可到底还是不想让白芍担心,且她如今还得顾忌着腹中的孩子。
依白芍所言,沈荔回上客室睡了午觉。
起身时外面水雾朦胧,白芍和青禾不知去了何处,院中只剩沈荔一人。
已是深秋,雨幕清寒。
豆大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滚落,沈荔撑伞穿过雨幕,路过静室时,忽的放轻了脚步。
屋内点着一盏烛火,陆时玖端坐在书案后,一身石青圆领长袍,清冽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倦色,可手中动作却未有片刻的停歇。
陆时玖在抄经书。
风雨飘落在沈荔身后,雾蒙蒙的。
陆时玖抬眸,隔着朦胧雨雾和沈荔相望:“何时过来的?”
他揉了揉额角,敛去眼中的倦怠。
屋内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沈荔凑上前,她的字是陆时玖一笔一画亲自教的,自然一眼就认出那是陆时玖亲笔所写。
眼睛眨了又眨,沈荔道出心底疑虑:“你是在为孩子诵经祈福?”
“是也不全是。”
经书搬至另一边,陆时玖轻声。
“妇人产子本就凶险,我总要求菩萨护你平安。”
指尖沾染墨水,陆时玖绞湿帕子擦干净,转首凝眸。
“今早送去的枣糕可吃了?”
沈荔赧然。
自从有孕后,沈荔惊觉自己也染上阴晴不定的毛病。
昨儿夜里她还为一块枣糕哭了将近半个多时辰,陆时玖无奈,只能悄声去寻。
可大半夜的,城中食肆都闭门谢客。
陆时玖绕了大半座城,最后终于从一个商人手中购得,可回去后,沈荔早就睡熟,起来后突然又不想吃了,将枣糕丢到一边。
耳尖泛上红晕,陆时玖却半点怒气也没有,挽着沈荔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
“不喜欢便不吃了,也不用强求。”
他越是这样和颜悦色,沈荔心中越是不安:“你、你不生气吗?”
这般糟蹋别人心意,沈荔想想都觉得不妥。
“有何好生气的?”
陆时玖笑笑,“若不是我回去晚了,你也不会睡着。真论起来,那也是我的过错。”
沈荔咬紧下唇。
良久,才慢腾腾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
“你还当真喜欢孩子。”
陆时玖笑着握住沈荔的手,补充道:“我们的孩子,我自然是喜欢的。”
急雨拦住了所有人,今夜暂且在寺中安歇。
沈荔用完晚饭,罕见在院中撞见钟礼。
自从有了孩子后,沈荔见着钟礼总是心生愧疚,恨不得躲着走。
如今猛一见到人,沈荔下意识转身要走。
钟礼撑伞过来,眼中笑意如常:“可算是见到你了。”
他仔细端详着沈荔。
他们虽是同路,可沈荔苦车,每每坐车都头晕脑胀,脸色难看至极。
钟礼也不好上前叨扰。
待到了客栈,沈荔早精疲力尽,哪有精气神应付旁人。
一番折腾,他们这一路的见面,竟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钟礼的视线久久落在脸上,沈荔心虚转眸:“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钟礼笑着揶揄:“下回见面不知要等到何时,我总要多看两眼,不然我怕自己忘了殿下的容颜。”
沈荔越发心虚。
钟礼抬首,目光越过沈荔身后:“殿下刚刚……是和陆大人一起用饭的?”
他不动声色打探沈荔和陆时玖的关系。
先前在通州还不觉得,可这一路下来,钟礼总觉得沈荔和陆时玖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曾经遣人去京城查过五公主的底细,探子回来后,一五一t?十告知。
五公主从小和陆时玖相识,两人关系匪浅。
偶尔陛下和五公主闹了别扭,还是陆时玖从中帮忙劝解,可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参差树影后,一道黑影悄然消失在夜色中,朝静室而去。
暗卫无声无息潜入屋中,将钟礼和沈荔两人的对话原封不动转告陆时玖。
“属下瞧着,二王子应当是相信了。”
相信沈荔是陆时玖的软肋,相信他可以用沈荔拿捏陆时玖。
夜色浓浓,陆时玖立在大理石书案后,依旧是那副冷冽的面容。
暗卫看不透陆时玖的心思,斟酌开口:“若真有那日,大人可要保殿下性命无虞?”
如陆时玖真有此意,他们需得重新部署。
毛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陆时玖淡声:“不必。”
他对沈荔的死活,半点也不关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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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夜色缱绻, 众鸟归林。
寺中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厢房上下洒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 细长瓷瓶中供着一株秋桂。
屋内点着檀香,青烟萦绕,沁人心脾。
钟礼端坐在蒲团上, 听着下首的奴仆跪着回话。
沈荔那边被陆时玖护得如同铜墙铁壁, 他们的人根本安插不进去,兜兜转转, 最后终于从一个厨子口中撬到一点消息。
钟礼眉目阴冷, 眉梢眼角寻不到半点往日的温和。
他冷笑两声,手指在青玉茶盏中点了一点。
“你是说陆时玖折腾了大半夜, 就为了寻一块枣糕?”
奴仆伏跪在地,长跪不起, 额头紧紧贴着地。
“小的不敢欺瞒主子,那厨子确实是这样说的。”
怕那人扯谎,奴仆还接连找了好几人, 拐弯抹角打听了一圈。
“听说是厨房找不到新鲜的红枣,陆大人不得已只能往别处去寻。”
只可惜那会已是深夜,哪里还寻得到新鲜的枣糕。
奴仆挠挠头,总感觉陆时玖是被脏东西上了身, 不然怎么会大半夜满城乱转, 就为一块枣糕。
钟礼皱眉, 只觉匪夷所思:“三更半夜的, 五公主怎会突然想吃枣糕?难不成是那家卖枣糕的小店有异,又或是陆时玖想要借机往外传递消息?”
他正了脸色,命人严查陆时玖昨夜去过的店肆。
一个时辰后, 一张轻飘飘的纸条送到钟礼书案上。
店肆开了三十多年,店中只有一个聋哑的婆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钟礼几乎将枣糕的店肆掘地三尺,半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他一张脸阴沉得吓人,不敢直视。
奴仆脸朝地,战战兢兢回话。
“兴许、兴许是五公主一时嘴馋,又或是故意折腾陆大人。”
钟礼嗤之以鼻:“陆时玖那样的性子,你以为他会任人拿捏?”
奴仆见钟礼的面色有所好转,也有了几分敢开玩笑的心思。
他笑着道:“那可说不定。”
他这些时日将陆时玖和五公主的过往都翻了个底朝天,的确发现了几桩秘闻。
“听闻五公主幼时在宫中观虎斗,珍禽园的笼子没关牢,差点让猛虎误伤了公主。当时在场的宫人吓得花容失色,跑的跑,散的散,就连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也在这次意外中丧命。”
奴仆娓娓道来。
“若不是陆大人挡在五公主面前,只怕五公主早就没命了。为这事,陆大人在榻上躺了整整三月,不过他倒也因祸得福。”
从那之后,皇帝对陆时玖另眼相看,特许他在宫中走动。
钟礼坐直身子:“……还有这样的事?”
他倒是看不出来,陆时玖竟还有舍身救人的一日。
钟礼摩挲着身前戴着的狼牙坠子,转眸望向窗外浓黑夜色,若有所思。
乌云压顶,明月藏身于浓雾之后,半点亮光也见不到。
寺中清净,沈荔不让白芍和青禾随侍左右,只身往佛堂走去。
骤雨初歇,门前青苔浓淡,土润苔青。
细长的柳芽垂落在地,勾起满地的安宁。
穿过乌木长廊,佛堂明烛通明,照如白昼。
午间又做了噩梦,沈荔这会心绪不宁,一颗心怦怦乱跳。
她本想为孩子诵经祈福,无奈太医不许她劳心伤神。
沈荔无法,只能往佛堂拈香下跪,求菩萨护得腹中孩子平安。
佛堂白雾氤氲,遥遥还有木鱼声传来,清净素雅。
沈荔起身,提裙款步行至香炉前。
手中拈着的香还未供入香炉,忽而有一阵冷风从门口灌入,烟断开裂成两半。
沈荔怔了一怔,再次拈香下拜。
香又断了。
沈荔诧异,提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护着香踱步至香炉边。
尚未碰到炉壁,手中的香再次折成两半掉落在地。
沈荔大惊失色,她抬眼望向香案后的菩萨,脚下趔趄,直直往后跌去。
身边没有婢女伺候,手边也无案几可扶。
惊慌失措之余,沈荔一心念着腹中的孩子,双手护在腹上,往后跌坐在地。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一阵疼痛,沈荔面色苍白。
双抽撑在地上,沈荔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回试了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沈荔无奈之余,只能往外挪了一挪。
寺中静谧,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斡旋。
沈荔在地上枯坐片刻,忽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喜上眉梢,急急往外喊人。
“是谁在外面?”
门前晃过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时玖一身家常锦袍,手上还挎着一袭狐裘。
瞥见坐在地上的沈荔,陆时玖脸色沉了一沉:“怎么回事?”
扶着沈荔到矮凳上坐下,左右环顾一周,竟连一个婢女也无。
陆时玖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发火。
沈荔眼疾手快按住他:“不关他们的事,是不让他们近身伺候的。”
带来的狐裘披在沈荔肩上,陆时玖凝眉。
“你如今比不得从前。”
沈荔撇撇嘴,将脸扭到另一边,气恼。
她如今气性大得很,陆时玖好笑:“……生气了?”
沈荔气愤瞪人:“若不是怕被人发现,我也不会不让他们跟着。”
陆时玖弯唇:“我还没罚他们,你倒先急了。”
沈荔拿后脑勺对着陆时玖,一生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落。
陆时玖着急慌乱:“怎么了?”
他还以为沈荔是刚刚不小心摔了,想要找太医过来。
沈荔拂开他的手,眼中含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刚刚上香时,香都断了。”
她满面愁容,攥着陆时玖的衣袂道,“会不会、会不会是我腹中的孩子有异?”
女子孕期难免胡思乱想,沈荔也不例外。
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腕,温声细语。
“昨日太医不是刚诊过平安脉,你若是不信,我再让他过来一趟。”
沈荔抿唇,犹豫片刻,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
她如今见太医都是避着旁人,万一走漏风声,又平白惹一身腥。
沈荔怏怏不乐,垂眼望向地上掉落的香。
陆时玖心领神会,起身拈香下拜。
沈荔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手中的香,直到那香稳稳落在炉中,提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抬手在沈荔头上敲了两下。
“不过是那香受潮多日,这才断了,与你有何干系。”
更深露重,陆时玖朝沈荔伸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沈荔起身,刚落地,立刻疼得站不住。
刚刚跌倒时不幸扭到脚,沈荔这会站立不安,险些又往后倒。
陆时玖及时托住人,眸色渐沉:“崴脚了?”
沈荔迟疑点头:“应当是……”
话音未落,身子忽的腾空,陆时玖拦腰将她抱起。
沈荔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握住陆时玖的衣襟:“你做什么?”
冷风掠耳,廊下檐铃叮叮咚咚,树影摇曳。
沈荔脑袋埋得极低,声音急促:“万一被人瞧见了……”
陆时玖轻描淡写:“不会。”
沈荔惊慌失措,拿一堆眼珠子直直瞪着人。
陆时玖笑笑,他脚步稳健,大步流星。
不到半刻钟,沈荔的上客室近在眼前。
门口只有白芍一人,远远瞧见陆时玖抱着沈荔回来,一双眼睛差点掉出来。
“主子,你……”
陆时玖摆摆手,想要让人传太医。
沈荔急不可待拽住陆时玖。
她如今见到太医便心虚,恨不得躲着太医走。
脚伤事小,如若被太医知晓自己怀有身孕,那可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时玖沉吟片刻,挥挥手命白芍送药和冰块过来。
他抱着沈荔坐在炕上,半跪在脚凳上。
罗袜解下,沈荔脚踝处一片红肿。
陆时玖拿巾帕裹着冰块,敷在沈荔脚踝处。
烛光忽明忽暗,照亮陆时玖专注的眉眼。
沈荔心生恍惚,倏尔想起前夜瞧见陆时玖在翻书,书案上零零碎碎都是单字。
他在为未出世的孩子起名。
足足百来个字,陆时玖挑挑拣拣,却找不出一个好的。
不是嫌弃名字难听拗口,便是嫌弃字寓意不好。
那些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怎会有寓意不好。不过是t?陆时玖为人挑剔,又一心念着为孩子挑个最好的,这才迟迟定不下来。
沈荔陪着挑了一会,只觉头晕眼花,再不肯多看。
脚踝上的痛楚渐缓,陆时玖敷上药膏,转而见沈荔面缀愁色,好奇道:“怎么了?”
沈荔垂首敛眸,抬手抱肚。
陆时玖挑了挑眉:“他闹你了?”
沈荔摇摇头,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是在想孩子的名字。”
陆时玖的眉眼柔和许多,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凌乱写满了名字。
“我昨夜又想了几个,你觉得哪个好?”
轻飘飘的一张纸捧在沈荔手上,如有千万斤沉重。
沈荔一目十行,心不在焉。
陆时玖敏锐觉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怎么了?”
沈荔犹疑片刻,她抬眸,眸中隐隐有了水雾。
“再好的名字又能如何,这孩子生下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待你日后成了亲,他更是连立足之地也无。”
沈荔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认旁人作母亲,泪水簌簌滚落。
“若真有那一日,你让我带他走好不好?我一定带他走得远远的,不会让他搅了你和……”
陆时玖沉下脸:“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沈荔泣不成声,“京城中苛待庶子庶女的夫人那么多,还有的对庶子非打即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欺负。”
泪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她哭得眼睛通红,声泪俱下。
陆时玖眉眼间笼着的郁色渐缓,揽着沈荔入怀。
他轻轻叹口气,颇为无奈。
“他是你我的孩子,我怎会让旁人看轻他?”
沈荔将信将疑,一双泪眼婆娑:“可是……”
她的身份见不得人,连看太医都得遮遮掩掩,更何况是她的孩子?
陆时玖轻声细语:“这事我早有主意。”
他想对外说沈荔是自己在老家的表妹,因病常年在道馆清修,故而旁人都不知晓。
沈荔心生疑虑:“这般草率,旁人会信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干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即便心中存疑,也不敢在外乱说。”
“妻子”两字如碎石在沈荔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沈荔垂首低眉,忽而脱口而出:“那……五公主呢?”
陆时玖眸色一滞。
话一出口,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荔低声呢喃:“你和五公主……”
她原以为,陆时玖会迎娶赵宝珠。
陆时玖揽着沈荔,抬手在她后背拍了一拍,声音温和谦逊:“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日后只有我们,没有她。”
他说得认真,眼中半点含糊其辞也没有,“与我而言,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