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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夜晚 白白让朕独

    函徵幽幽轻闲的样子, 显然已结束了议政。

    他十分记仇,是专程来找她算账的。

    方才, 她耍性拿乔,又是抱他又是推他的,肆无忌惮,弄得他一身邪火。他当时即将去议政,不能把她怎么样。但须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就是她付出代价的时刻。

    弦姒本自睡眼惺忪,一瞬间清醒,见帝王阴云密布的样子,内心瑟瑟直抖,熟悉的恐惧漂再次将她支配, 恨不得立刻跑掉才好。

    但随即想到自己怀有身孕,他总不能对有孕的妇人下手, 相当于无形间有了道护身符。

    她遂有恃无恐, 慢悠悠靠近,拽住他腰间的玉佩,道:“臣妾方才就招惹圣上了, 您打算怎样?您又能怎样呢?”

    挑衅直接像炸药一样燃爆了。

    长本事了。

    “哦?”

    函徵用食指按压了下突突跳的眉心, 有明显克制的无奈的愠意。孩子这样的碍事,他对孩子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随即他又幽幽笑了,顺着玉佩捉住她的手,批道:“是,朕当下不能拿皇后如何。但别忘了, 皇后终有把孩子生下来的那天,届时,朕再一笔一笔讨回来。”

    说罢, 他就托起白瓷托盘,叉了块晶莹的荔枝肉,递到弦姒唇畔。

    “吃些,唇角都起皮了。”

    其实,孕期硬要欺负她,也是欺负得了的。可她除了有孕,还有身体虚弱多病的劣势。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弦姒被他又是恐吓又是甜蜜的弄懵了,张开嘴巴,嚼着甜美的果肉。

    “多谢圣上,臣妾却之不恭了。”

    原来有孕的好处之一,是拿捏函徵。

    她唇角暗暗扬起弧度。

    函徵冷冷不失礼仪地一笑,很快笑意消失。实则受制于人,笑不出来。

    他实在受不了,感觉自己快要肿炸掉了。深深希望,自己现在的忍耐是有意义的,她能平安诞下孩子,渡过这一劫。

    ……

    晚上,弦姒用过了安胎药后,照例唤春儿端热水来洗脚。

    烫脚,这是她从婢女时就养成的习惯。那时干活累,一天到晚叫人使唤,脚累得针扎一样疼,烫脚能很好地缓解疲劳。热水,是她们作为卑贱的宫女为数不多的廉价享受。

    当了娘娘后,弦姒仍习惯用热水烫脚,每次脚掌微微泛红才罢休。

    函徵坐在桌案前,笔走蛇龙地批复大臣奏折。良久,舒展了一下筋骨,起身活动,见她在洗脚,道:“为何用那么热的水?”

    烫脚能活络全身经脉,弦姒仰起脸颊,白里透着红,像春夕新生桃花的颜色,动人极了。

    函徵看得心跳漏一拍。

    “因为臣妾喜欢。烫脚烫脚,当然要用烫水。”

    弦姒站起身来,双脚踩在脚盆里,寝袍下裾被水沾湿了。她懒洋洋展开双臂,将拥抱对向他,若有若无萦绕着桃花香。

    函徵会意,过去双手抱住她腰。同时,弦姒的两只柳臂扣住了他的脖颈。函徵一施力,故避开她腹部的位置,抱至榻上,二人甚有默契。他握住她的脚,犹泛着热气。

    到了榻上,她犹腻歪着他不肯下来。

    函徵絮絮训道:“喜欢也不能用这么热的水,皮肤都烫坏了。”

    弦姒唔唔地作答,低声埋怨:“您管得真宽。”

    “你说什么?”函徵握她脚踝的力道明显重了重,蕴含警告的锋芒。

    弦姒一怂,连忙道:“您关心臣妾,事无巨细,臣妾谢恩。”

    “算你识相。”函徵戳了戳她。

    “皇后现在实在目中无人。”

    函徵的手和玉石一样冰冰凉凉,刚好中和她脚上的温度。通红的脚掌,渐渐恢复了正常。

    弦姒被弄得很舒服,赔笑,一副谄媚的样子:“怎么可能,臣妾明明日日都和您在一起,做梦都是您。”

    他叮嘱:“以后不许用这样烫的水洗脚了。”

    主要是她太虚,怕被冲撞。

    弦姒孩子气地坚定摇头叛逆:“除非您时时刻刻看着,否则臣妾就偷偷用。”

    “那朕如你所愿。”

    函徵剖骨刀般犀利地一笑。

    左右就是监控她嘛,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他知道她喜欢被管着,虽然被束缚了自由,也给她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定然寸步不离,哪怕你腻了,都绝无可能逃过。”他凑近,长指续续刮着她。

    弦姒趁机抓住那手指,放在颌下。

    “不准动臣妾。”

    他指尖一凝。

    她续又笑了笑,反过来将他的手指劫持住,愈加不知死活地说:“您不放过我就好,奴婢永远是您肮脏卑贱的奴婢。”

    函徵刹那会意,脑袋瞬间热血上涌,顺水推舟道:“肮脏卑贱的奴婢,为什么触碰朕?”

    “是您赏给我的。”她眼皮挑着人,丝丝缕缕,“我偏要触碰您。”

    “朕的赏赐啊。”函徵作势思索着,触碰他是一种赏赐么,他作势抽回手指,“那朕现在要收回了。”

    弦姒急了,更加珍视,死死扯住,嗔怪:“为什么?不可以,臣妾什么都没做错。”

    函徵一步步将她拽入核心话头:“你有孕,白白让朕独守空房。”

    “那您可以重启后宫,广纳良家子。”弦姒高高挂起,仿佛她得了子嗣就高枕无忧了。

    故意气他。

    函徵眯了眯眼。

    弦姒如今和皇帝在一起,总忍不住开玩笑,气氛自然而然轻松。有时对着干,倒不是故意惹君上怫然。被他惩罚时,她感到一种诡异畸形的甜蜜。

    她有时候都为自己的念头可耻。

    她变了,真的变了。

    她有时故意搜集一些能惹怒他的话头,重启后宫就算一个。

    果然不出所料,函徵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郑重地道:“再敢说这种话气朕,朕要你好看。这辈子朕缠上你了,但凡你敢跑就掐死你。”

    威冷之下,又是柔光熠熠的眼,蕴含的深情,是女人都无法拒绝。说着发狠掐她的话,半晌又可怜巴巴地请求她。

    “如果是好奴婢,就认真帮一帮朕。”

    弦姒茫然了一瞬,不太敢明白帮一帮的含义。

    她避重就轻地道:“奴婢不会呢。”

    “无妨啊,朕教你。”他似真似假说,“朕也不会,一同摸索。”

    弦姒猛地收紧秀眉。骗鬼的。

    她心脏突突跳,不想委屈自己,行荒唐之事,方要坚定地摇头,被他截住,“阿姒,求求你,朕心悦你,实在想念你。”

    语气很柔,杀伤力很强。

    不怕金刚怒目,就怕菩萨低眉。

    她犹豫着,踌躇着,更害怕着。

    见她仍不吐口,函徵神色遗憾,似在开玩笑,又似失望,自顾自道:“罢了,皇后心中终究没有朕,朕一厢情愿地单相思了。”

    这一步以退为进杀伤力更强,弦姒直接打断了,反过来撒娇:“臣妾答应您还不行。”

    “真的?”他骤然甜冷而笑。

    弦姒羞然颔首。

    函徵按部就班,不慌不忙解了腰带,让她握着。弦姒以前只在黑暗中,何曾明目张胆过,唉声叹气连连,好几次打退堂鼓。

    最终,终究是拗不过,潦草收尾,效果差强人意,弄得人不上不下的感觉。

    函徵评价道:“皇后,真是没天赋。”

    “你若再这般敷衍,以后夜晚不好求我。”

    他抽着凉气,怀疑她是故意折磨他的,被他弄得反而更难受了。

    弦姒闹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等她生下孩子之后。

    账总是要算的。

    一笔接一笔,他记得十分清楚。

    “不要!”她甩赖尖叫。

    “重新。”函徵道。

    弦姒眨着眼睛,故意用一种很天真的目光看着他,还没从以后算账的威胁中缓过神来,道:“您是建议,还是命令?”

    “命令。”函徵锐利的视线几乎将她剥一层皮,无视她天真可怜的目光,充满了威慑力,“听不听?”

    “不听。”她潇洒地挥挥手。

    函徵唇角冷呵,她仗着怀孕简直猖狂得可以,上赶着找教训。

    算起来,她有孕到现在差不多两个月,偏偏前三个月什么都不能做。

    做了,孩子掉了倒没什么,主要是怕伤害她不堪一击的薄弱身体。

    他抬手,不轻不重推了下她肩头。

    事发突然,弦姒重心不稳,栽倒在了柔软如泥的塌垫上。

    “您……”

    函徵更不多说,屈膝上榻。弦姒以为他真要做什么,有些怕了,双手撑柜。

    他缓慢而一本正经地再次重复,阴影似将人吞噬:“阿姒,别在这时候惹朕。”

    她愣了愣,初时害怕之色褪了。

    眼中似乎有某些东西在悄悄闪亮,非但不怕了,反而藕断丝连地拽住他一截衣角:

    “若惹您,会怎样?”

    “你说呢?”函徵笑了,堤坝似乎已无法阻拦情感之水,明亮而透亮的笑意,直接将她淹没。

    弦姒真的不敢再闹了。

    千般求饶万般道歉,才使得他暂时放过。

    ……

    夜晚,二人不再分房。

    二人已难舍难分。

    但为了不勾起彼此的念想,二人在宽大的龙榻离得很远,几乎还能搁下一人的距离。

    “睡吧。”函徵为她最后盖好了被子,便侧过身去。

    他自控力有限,不想再考验自己。

    弦姒见他故作君子的样子,反而不习惯。

    月明星稀,清凉宁谧。

    弦姒无眠。

    事实上,有孕之后她常常陷入无眠的境地,肚子里到底有个未成形的胎儿,母体需要耐受力,被孩子搅得睡不着觉。

    她尝试着让自己睡去,深深闭眼,睡了良久,徒劳无功。

    夜晚,有些孤独,有些凉。

    月光好亮。

    为什么拉了帘幕还这样亮?泼在地上的水似的,罩了层轻纱。

    如果不是月光,她早就睡着了。

    她埋怨地想。

    弦姒稍稍侧过身来,想再拉一拉帘幕。却瞥见函徵的的剪影,静静的宛若黑色河流一般,修道之人,饱有古人遗意,哪怕再昏暗的月光下也气度高雅,比剑更冷,比月更寒,仪态万方。

    弦姒咽了咽喉咙。

    这是孩子的父亲。

    心口忽然一阵膈应,似是腹中孩儿又闹她了。她呼吸继续了几分,顾不上拉帘幕,转过身去轻揉着心口,疼痛却并未缓解。

    她忍不住蜷缩起来,缩成一小团,在被子里,同时流了冷汗。欲传太医和宫女,必定会弄醒他,他明日不到拂晓就要起来上朝。她犹豫着,同时更用力地揉着心口,希望孩儿安分些,疼痛能自然缓解。

    这时,头顶闷热的被子却被一掀,清凉的夜风灌进来,传来函徵的清癯的嗓音:

    “阿姒,又难受了?”

    同时烛台亮了一枝,他抱她起来,将痛楚与黑暗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即将完结~

    下本《春水细腰》求收藏,快的话无缝开

    阳春是周家大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小姐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劈裂般的疼-

    新姑爷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新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能跟在两广总督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徵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婢女vs封建士大夫

    文案2024.11.24

    *男主c,强取豪夺

    第92章 不困 孕期照料。

    弦姒抬起被病态折磨的脸, 五官略微扭曲,一点点泪, 像秋月下来横流的雨水,“嗯,吵醒您了?”

    她已经极力小声了。

    但孕期,她的情绪总是失控。

    就像有时候她很怕他,想逃离他;有时候又歇斯底里让他虐自己;有时候又跟他索要安全感,索要他的关爱。怀孕完全让一个女人变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没有,朕一直醒着。”

    函徵睡眠轻浅,又时刻在意着有孕的她,故而有一丝动静就会醒。

    此时见她惨白羸弱, 似乎快要碎了,如同一朵被病痛折磨跌落泥淖的白色梨花, 令人不胜怜悯。

    他对那冒昧未成形的胎儿愈加憎恨几分, 连带着也恨上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让她有孕, 那么自私, 那么冲动。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和朕说,不分白天黑夜。”

    函徵略微沾了点严厉,握了握她的脉搏,还算平稳, 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还好。”

    “否则真后悔莫及。”

    弦姒歉然又坚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臣妾听闻怀孕的女子都得难受。孩子既然是臣妾求的,这点苦得能自己咽下。”

    “什么自己咽下, 当朕死的吗?”

    函徵很不满意她的无视,他是她的丈夫,最亲最近世间唯一的丈夫,遇到痛苦和磨难,她竟然只想着自己扛。

    “重新说。”

    弦姒被他温柔凌厉地批了一通,只好改口道:“您是臣妾的依靠,臣妾晚上可能天天都要打扰您,让您睡不好觉。”

    “这才对。”函徵温温对她一笑,算是奖励她的,安抚她情绪,比窗外月光还柔。

    他将缠绕她身上冗余的被褥除开,尽量使她凉爽。然后扯开帘幕,将她舒展着抱在自己怀里,替她揉着心口。

    孕期心口痛,最怕窝着的姿势,偏生她刚才还蜷缩着。她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全靠他监督。

    “朕让你舒服。”

    “阿姒,你须懂得,朕没了你活不下去的。所以你对朕来说是最重要的。”

    函徵低语着,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执念。

    “千万,别……”

    他没继续往下说下去,怕一语成谶。

    千万别重蹈他母妃的覆辙。

    失去母妃时,他毕竟年纪还小。可现在,他独自一人面对汹汹的朝政和高处不胜寒的皇位,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根本不敢想失去她是一种怎样可怕的后果。

    那是地狱,真正的炼狱,佛经里十八层充满着寒冰和烈火的无间地狱。

    光想想,他就头皮发麻。

    作为皇帝,却像囚徒一样畏惧。

    “你只懂得,朕不能没有你就好。”

    不知怎的,弦姒在他身上看到了几丝委屈和脆弱,比月光还易碎,这是强悍而威严的他极少显露的。

    明明她身子在痛,她却对他莫名产生了怜惜,反过来安慰他道:“臣妾,一定不会离开圣上。等我们的孩子降生,我们会一起陪着它,拉着它的小手,享天伦之乐。”

    “嗯……”函徵模糊地应了声。

    “你一定要记得你说的话。”

    突然间他将她扭过来,死死扣住她的脸,像是某种过激的感情冲堤而出,吻了上去,如同交换彼此的灵魂。

    弦姒下意识推诿了下,随即,灵魂染了顺从的颜色,沉溺其中。

    他们是那样那样的深爱着彼此。

    即便这爱是畸形的。

    良久,殿中只有窸窣的水声。

    弦姒的心口依旧微微作痛,但她的心已被别的东西吸引走,忘记了疼痛。

    他的吻,比什么药都管用。

    外面守夜的宫人听闻娘娘有恙,肃然等待传召,良久,却毫无动静。

    傻了,傻了,圣上在,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奴才伺候。

    有圣上在,娘娘大抵就不痛了吧。

    春儿和锦书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但愿娘娘和龙嗣可以平安。娘娘平安,整个皇宫才能平安,整个天下才能平安。

    ……

    吻够了,函徵又照顾了她一会儿。

    对方手法轻缓的,弦姒额头上的冷汗逐渐消退,揪成一团的心慢慢也舒展开了,紊乱的身子恢复了平静。

    加之刚才那一吻实在交换了太多的甜蜜,她的气血得到了补充,更有力气应对病魔。

    真正意义上的,吻给人以救赎。

    “睡吧。”函徵道。

    “不许再熬着了。”

    确实很晚很晚了。

    月光明亮,已经到了一夜之中最亮的时刻,黑暗泼墨到极致。

    再过一会,天边就要泛起鱼肚白了。

    拂晓总是来得很快,夜晚很短,人还没来得及睡,白天着急地降临了。

    因为她,皇帝一夜没怎么睡。

    弦姒也不想再霸占他的时间,长长舒了口气,阻止住他按摩的手,声细如蚊:“圣上,您困不困?”

    函徵反握住她,“你呢,困了吗?”

    弦姒颔首:“困了。”

    “那皇后快睡,歇息着。”

    函徵清削的下颌贴在她肩头,像哄小孩子般温柔。

    弦姒感到了莫大的坚实感,他的胸膛,似乎比天高比海深。孕期多愁善感,她的眼角忍不住湿润了,再次感到诡异的甜蜜。

    “那真的睡吧。”

    她道,“函徵。放我下来。”

    他们不停对彼此道着晚安,谁也舍不得睡,恋恋不舍瞧着彼此,好像明天就见不到面了一样。

    函徵没有放她下来,拿了杯温水给她,里面加了少量蜂蜜和莲子,若有若无的清甜。

    “喝掉。”

    “最后一杯,然后就睡。”

    弦姒一股脑喝下去,混乱的肚子被镇住了,刚才的疼痛感基本被消除了。

    函徵刚要放她下来,安置到枕头上,弦姒这时又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嗯……”她脸色泛着几丝不正常的红晕,还有难言之隐。

    “说。”他善解人意。

    “有些麻烦。”弦姒吞吞吐吐的,好像他会嫌弃她似的,踌躇了半天才说出口,“想换换衣服,方便一下。方才汗水都把衣服浸润了,此时黏黏的有些难受。之后保证安安分分地睡觉,再不闹您,可以吗?”

    “您放臣妾下来,臣妾自己来就行。”

    她执意要自己来。

    只是怀孕了而已,总不能当个没骨头的人,事事都要他抱。

    “你确定自己行?”

    函徵依言,弦姒却腿软得厉害,刚要迈步,却险些从榻上直接摔下去,孕期简直把她的能量抽干了。

    “别逞能。”幸而函徵的手还没离开她,及时将她扶住。

    “朕看你走不了了,要去更衣,朕抱你去。”

    她很多时候要他抱的,身子懒懒的,完全使不上力气,偏生她还总是逞能。

    弦姒难为情,毕竟叫皇帝亲自伺候。但此时体力实在不济,只好半推半就。

    “圣上,叫春儿进来吧。”

    比他方便些。

    “住口,别在朕面前提别人。又忘了刚才朕对你说的话了?”

    函徵占有欲一如既往地强烈,哪怕女的也不行。

    弦姒伏在他怀里,宛若一只猫。

    孕初最艰难的这三个月,他们一起度过。这是他和她约好的。

    “好吧好吧。”她低声嗫嚅着。

    弦姒舒舒服服换了衣服,全程是函徵伺候的。

    且不提身体尚有疲惫酸痛之感,心情是完全的动容,完全的舒服,沉浸在无比的快乐和甜蜜之中。

    人常说孕妇要开心,要保持心情愉悦,她大抵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孕妇了吧?

    天色真的很晚很晚了。

    “圣上,要最后一吻。”她攀住他,耍赖道。

    函徵当仁不让,重重吻了好几下。若非她是孕妇需要歇息,今晚他还就真不让她睡了。

    “快些睡。”

    在所剩不多的夜晚里,函徵依旧克制地背着头,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虽然如此,他还是伸出一只手,从背后握住她的,即便是睡觉,他们也要心与心手与手的相连。

    弦姒合上眼睛,也确实只有握到那只手才能睡得安心。

    ……

    虽然时有小灾小痛,弦姒大抵平安度过了孕期最初的三四个月。

    对于她这种体格根本不适宜诞育子嗣的人来说,度过了前三四个月,成功就有一半了。

    春儿等围在她身边的宫人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保证娘娘在接下来的岁月中平安无恙。

    弦姒的孕肚从一开始的可堪忽略,到慢慢隆起的弧度,到现在再也忽略不了。

    有时候,她会累得腰疼。悄悄将肚子放在桌上,借着桌子支撑。

    一开始孕肚弧度太小,放不上去,慢慢的弧度越来越大,桌子成了她时常用来歇息的地方。

    有一次,被函徵看见了。

    两个时辰后,司衣局就专门送来了一个特殊定制的衣服。

    说是衣服,更像是一种托,专门放在她沉重的腹部下面,用来减轻腰部酸痛的压力的。

    弦姒穿上,整个人确实轻松许多。

    皇帝聪慧,对她也用心,类似能减轻她压力的小东西,他断断续续给她送过不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安胎药,是他和太医共同把关的。

    胎象稳定之后,弦姒干呕的次数越来越少,心口疼的危险征兆也几乎再没出现过,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每天一起身走路就累。”她抚摸着肚子,低声抱怨,“我还听说,肚子上会长纹长斑。”

    函徵也勉为其难抚摸了下那小肉胎,比起它,他更喜欢抚摸她的弦姒。只盼着弦姒尽快把肉胎生下来,尽快恢复到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状态,他的弦姒。

    “肚子长纹长斑,朕专门再请太医为你调理,总能恢复原样。”

    “真的吗?”

    弦姒忧心忡忡,“万一不能,可太丑了。”

    “肯定能。”函徵斟酌片刻,给她吃个定心丸,“只要你想美美的,我们就一同努力。”

    弦姒听他承诺,这才转忧为喜。

    她挺着个大肚子,每每闲不住,钻进书海里,纸上记载着密密麻麻她为孩子起的名字,男的一列,女的一列,无论是男是女都用得着。

    “圣上快来看看名字,都是臣妾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她如数家珍地念出来。

    函徵尚若有所思,总感觉她运气似乎太顺利了些。并非是希望她痛苦,主要是她体格本就强弱,这个孩子来之不易,按理说孕期所受折磨得比现在多。

    究竟是老天爷眷顾,还是痛苦的事都在后面,要在生产的时候为难她?

    函徵心中始终漂浮着忐忑的乌云。

    “圣上,您在想什么?快过来呀!”弦姒那厢已经欢快地开始催了。

    函徵这才暂时撂下心头百般思虑,含笑走过去,和她一起看孩子的名字。

    “来了。”

    比起她的安危,孩子的名字实在无所谓。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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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是十八岁那年嫁给圣上的

    太后当时认为年轻的圣上不好控制,想通过联姻增添一丝情感砝码

    然圣上乃英察之主,最忌外戚干政

    婚后少无感情,皇后每晚枕畔冷似秋风荡过

    多年来,皇后忍辱负重,做好一个中宫

    后宫涌起花朵般一房又一房的嫔妃,圣上对她们恩宠优渥,却对她猜忌冷落

    病重时,圣上不许家人探望,理由是“怕外戚窃权”

    皇后深居冷宫,盯着铜镜中年华逝去的自己,仿佛也是逝去的童真和梦

    皇后在淹留病榻苦苦三年,最终撒手人寰

    死后圣上只着黑衣,丧事极为潦草,眼不见为净

    并留下批语“久恶之妇”,将多年的恩义毁之一炬

    唢呐响起,八抬棺材,满殿纸钱,一二稀稀落落哭声

    说来讽刺,她一生只出过两次大明门,一次是成婚,一次是葬礼

    再睁开眼睛,回到待字闺中时

    重来一世,她大彻大悟,再不愿自囚深宫。

    在择后的恩旨降临前,她先与旁人过了三书六礼。

    “皇帝哥哥,帮你娶到曹家妹妹了,你可要好好待人家啊。”

    天子御笔骤然一顿,缓缓,那你呢?

    她微淡一笑,她?

    她自有归宿,只是再不是那幽深的宫闱了。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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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于2025.1.7

    第93章 求佛 求遍诸天神

    孕中后期, 弦姒几乎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她四肢纤细消瘦,肚子隆起得又比寻常妇人大, 腰椎不堪重负,直起腰来都很困难。太医看出来,函徵自也看出来了,弦姒不怀则矣一怀惊人,肚子里竟然是双生胎。

    这不禁剧增了函徵的忧愁,一个孩子已然十分难生,何况两个孩子。

    老天爷在惩罚他,偏偏和他为难。只是惩罚他就惩罚他,为何连带他受苦?

    他对孩子的恨意也达到了巅峰。

    恨孩子的同时,也恨当初放纵的自己。

    函徵时常做噩梦, 梦到母妃临死前血崩的场面,重现在了弦姒身上。他近乎疯狂的恐惧要从体内喷涌而出。他半夜睁开眼睛, 一身的冷汗。

    忧思过度了。他喘着气, 揉着太阳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枕畔安眠的弦姒,替她抚平紧皱的眉心, 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近乎贪恋地凝视着她。看也看不够,好像她随时都会化为空气消失。

    她还在他身边,真好。

    他后悔了,真的,当初就不该让她有孕。他登临帝位, 算计一生,勾心斗角,自视英明, 却独独在这件事上犯糊涂。接下来的生产中,稍稍谬误,就会葬送她的后半生。

    千万,不能有事。

    她是唯一的光。

    函徵每日活在高度紧张的精神中,表面为了维持帝王尊严,不动声色。

    为了能使她平安,函徵已做尽了人间能做到的一切。接下来的期望,只能交给神佛鬼神。他宁愿自己的折寿,换取她的平安。

    神佛……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还有神佛没求。

    为了她,他可以求遍诸天神佛。

    翌日弦姒醒来,病恹恹的不舒服,细长的睫毛遮住她破碎的视线,也查不出哪里有毛病,就是难受。用了些早膳,症状稍有减轻。

    函徵照拂好她之后,温情脉脉道:“朕要出宫一趟,天黑就回,卿在宫里好好的。”

    “您要出宫?”弦姒颇感意外,扇着两只杏眼,“是朝政出了什么急事吗?”

    需要皇帝亲自出宫的场合极少,除了祭天祭地祭农,便是御驾亲征、边关出事。眼下不是祭祀的时节,她想到的只有朝政了,是以异常恐慌。朝政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姜氏酿就的夺宫之变依稀还在眼前,恐怖和祸乱的硝烟尚未散去。

    函徵摇摇头,掌心能感受到她骤然紧致的身体,“天下好好的,卿不必杞人忧天。”

    他将腰间玉解下来,挂在她床头的镂空花纹上,风一吹叮当作响,散发着沉冽的檀香,刚好养性安神,“朕将这个留下来陪你。”

    玉佩的材质是紫翠玉,会随着一天中阳光的强烈而变色。他答应她,待玉佩的颜色变完一轮后,他定然归来。玉佩,可以起到小小的计时作用。

    弦姒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终究还是想让真实的他伴在身畔,“路远吗,莫如臣妾陪您一道去。”

    她忽然一喜,想到了不分开的办法,对啊,她和他一起去,帝后同体,相互提携,他作何非要丢下她独自出宫呢?

    “路不远,但你不方便。”函徵简单又坚决地回绝了,她腹部已隆起得厉害,身子又十分病痛,实在不适宜坐马车。山路颠簸,她会晕马车,便是没病也会颠出病来。

    “好好的,等着朕。”

    他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深深地沁入她心灵深处。

    “好吧。”

    弦姒阖目珍惜地感受着。

    “臣妾一定等您。”

    二人缠绵悱恻,只是一日的分别,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良久圣上也没起驾。

    候在殿外的卫凛强壮的身子立得笔直,素来谨慎忠诚的他,表情也有了一丝丝裂纹,甚至想大逆不道地催一催自己这位旧时同窗。缠绵也该有个头,车马已安排好,何时才能起驾?

    他和孙蔷感情也极融洽,没见这么腻歪的。

    卫凛终究珍惜颈上头颅,没敢真催。

    又过良久,函徵才从殿中出来,瞥了眼卫凛,似乎看透,道:“走。”

    卫凛躬身领命,背心阵阵冷汗,幸好刚才没催。

    皇后娘娘的身子不好,圣上本就忧心。他这时一多嘴,火气正好发在他头上。

    皇帝要前往京郊的承恩寺为皇后祈福,这次算是微服出巡,未曾告知礼部,也未带太多排场。仅仅两辆马车,和必要的锦衣卫随从。

    圣上素来信道不信佛,但为了皇后娘娘,也可以屈身侍佛。若娘娘终能平安,圣上定当大赦天下,花重金为佛重塑金身。

    圣上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但凡有一分保佑她的期望,他都不肯放过。

    圣上一身玄色素袍,坐在马车中,正襟危坐,不言不语,仪态甚为严肃虔诚。杀人不眨眼的帝王,放下屠刀,变成了善男信女。

    卫凛追随圣上多年,圣上每每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清淡散漫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好恶更不容分辨,不允许有软肋,而今,却神经兮兮患得患失,连佛家也转而信奉了。

    佛法若真无边,便保佑帝后吧。

    自从圣上登临以来,盛爱道家,因而京城的道观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佛家的寺庙庵院被冷落了。

    寺庙那边的和尚,一个个比猴都精,早听闻了上面要驾临的惊天消息——虽然不知是上面的哪一位,但能让锦衣卫点头哈腰陪同的,绝非一般人,至少一品官以上。更有甚者,那一位不敢言说的存在亲自驾临都是有可能的。

    借此机会,佛家寺庙能不能重新崛起呢?

    众人内心各自打着算盘。

    小小承恩寺,蓬荜生辉。

    他们之所以被选中,因为民间盛传香火灵验,充满山林间的灵秀之气。

    住持提前三日就沐浴熏香,清理寺庙中的香火散客,里里外外焚香洒扫,恭候大人物的到来。

    锦衣卫先到了,命闲杂人等待在后院,只留老住持一人随行即可。

    函徵下了马车,眺望了半晌幽静古朴的寺庙。寺庙特意刷上了红漆彩,在荒芜的山间,那色彩反而显得突兀凄凉。

    北风徐徐吹拂,竹林摇下一地碎影。厚厚的云层低垂,沐浴着惨白的日光。

    很清净。符合他事先安排的。

    若不是因为他的妻子身体不适,游荡古庙,本来可以并肩成双。

    他想她了,才这几个时辰功夫。

    好像,走到哪里他都思念着她。

    卫凛及其手下锦衣卫早完成了清场,老住持将脑袋垂得低低的,未敢直视天颜,手抖得比梢头颤动的树叶还厉害。

    亲眼目睹天颜,才知威武。

    函徵目色深而微暗,径直走向寺庙的大雄宝殿。这里提前反复洒扫焚香过,黑色的地砖亮得几乎可以照见人的影子。他睥睨倒影的影子,没有看见九五之尊不可一世的帝王,只看见了一个又忧心到病态的普通疲惫男人。

    然后他跪在了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

    全天下的君父,除了跪父母跪上苍,按礼他无需跪任何人和事。

    可今日没有史官记录,没有大臣劝慰,且让他祈祷一次吧。

    全天下的君父,也只是个祈求妻子平安的普通男人。

    我向佛祝祷。

    但愿我妻平安,可否?

    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哪怕他自愿摒弃自己的病态控制欲,哪怕她从此不再是他的爱人。

    他只想要她平安。

    无边的声音回荡在他静谧的心头,这一刻他不是在拜佛,而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回音。

    佛眼睑微垂,半阖,俯瞰众生的悲悯。

    ……

    宫里,弦姒将函徵留下的玉佩握在手中,放在阳光下,盯着玉石一点点变色。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黄昏,玉佩变了三次色了,分别是浅黄、明黄、褐黄。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天色有了擦黑的迹象,圣上仍未归。

    一大桌子菜摆着,皆是裨益孕妇的,弦姒却全无胃口。他对她也是那样的重要,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她的守护神,以至于他一不在,她就六神无主。

    早些回来,函徵。

    弦姒也双手合十,默默期待。

    许是上苍怜她怀着双生子过于辛苦,满足了她的愿望,未久,就听闻坤宁宫外传来仪仗声——圣上归来。

    函徵步履迟迟,衣襟犹染着山间清寒和水潭的清爽味,身上披着曳地的披风,过来就将将她抱住,“阿姒,朕回来了。”

    “您回来得太晚了!”她敲打着他抱怨。

    他温声道:“不早不晚,刚好遵守诺言。你这一天身子如何,有没有再恶心呕吐,或心口疼?”

    注意力被分散了,弦姒这一天都未曾有任何不适,净顾着思念他了。

    “我一直在想您啊,一直一直在向您,相思盛满了放不下,都快溢出来了呢。一寸寸盯着太阳落山,等着您。”她目光盈盈,仰着头,“我都打定主意了,太阳落山您再不回来,就恨您,再也不和您亲近了,您是言而无信的人。”

    函徵被她念叨得心都快化了,抱她愈紧,几乎要将她揉碎,心口疼得不像话。一路赶回,他心境也不平静,既要念着她,又要提防被那些爱管闲事的老臣发觉。燃烧的炙热的情感,使他快要失去理智,捧着她吻了再吻还不够,还要将她推倒在榻。

    不过,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理智。

    他爱怜横溢,没有告诉他为她祈福的事,陪她好好坐下来用膳。

    “阿姒,朕以后不会和你分离这么久。”

    弦姒指着肚子道:“等诞下了孩子,您万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撇下我,去哪都要带着我。”

    函徵含笑赔罪:“那是自然,届时你不想去朕都要强拉着你去。”

    他观她的气色,似乎比早晨他离开时好了些。抬手,撩去她鬓角一缕碎发。弦姒正埋头喝着粥,闻此,傻傻对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圣上……”

    相视而笑,互有默契的两人,此时反倒无话可说了。

    心灵已然相通,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爱意浸润着周围的空气。

    函徵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了,她能顺利生下孩子。

    或许是承恩寺的香火真的发挥了效用,接下来的接个月里,弦姒都没发生什么太大的灾痛。只她腹部大得可怕。正如太医所诊断的,是双生胎无疑了。

    她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艰难,到后来,去哪都要他抱着的地步。函徵当然愿意抱她,但不得不承认,离临盆的时间越近,他内心的焦虑越满盈欲溢。

    该来的总会来。

    是福是祸,全都躲不过。

    即便是人间帝王,也无法掌控生老病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双生 娘娘怀了双

    临盆之前, 弦姒的肚子溜圆,达到了巅峰状态。肚子过于沉重, 她瘦弱的骨架无法负担,只能日日在榻上躺着。

    为了她和胎儿的健康,太医建议她偶尔去花园活动筋骨。弦姒懒洋洋的并不怎么爱去,春儿和品儿她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弦姒才勉强挪动两步,几乎没有自主能力。

    就连沐浴这么简单的动作,她做起来也艰难万分。到最后,索性不直接沐浴了,由下人帮她擦拭身体。

    她食欲也出奇的差,口味越来越挑剔, 每一盘菜只夹一小口,吃多了就要吐。

    她简直变成了废人。

    可怕的是, 她肚子上起了纹理, 一条一条不规则的,如同八十岁衰老的皮肤,丑陋极了。

    她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肚子, 也不敢照镜子。赖以生存的容貌和身材也消失了, 这让她分外恐慌。这种精神上的落差是难以想象的。当年做宫女最艰苦的时日,也没现在这么苦。

    为了当母亲,为了给后半生找个绝对稳妥的依靠,她几乎付出了一切。

    也许到了这最凶险、死神濒临最近的时刻,弦姒才明白, 未来的安稳没那么重要。

    她拼了命地生孩子,是牺牲了眼下的幸福,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人总是被焦虑心趋势, 为了未来的所谓安稳,牺牲当下。

    这次生子,若是生不好,她的未来将直接被剥夺,成为阴曹地府一野鬼。

    可她还那么年轻,她刚刚和函徵情归于好,度过几天甜蜜日子。

    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非要逆天改命的以虚弱之躯生孩子。

    她也贪生了,也焦虑了,她也很想活下去。

    但事已至此,无论是福是祸,只有硬着头皮往前。

    紧张万分的期待中,孩子终于长成型,还有五日,最后清算的日期就要到了。

    皇后娘娘预计生产的日期大抵在立冬之日,因她怀的是双生胎儿,比旁的孕妇拖延些,母体的负担也更大些。对于预计发动之期的估算,并不那么准确。

    就连不懂医术的民间妇人也知道,孩子太大不好生,所以孕妇在孕期要节制。饮食要适当,既要补充营养,又不能将孕妇本人养得太胖。

    但是,弦姒的孩子偏偏很大,足足有两个,无论节不节制饮食,结果都是注定的。

    恐怕皇后娘娘分娩之日,是一场恶战。

    她这样一个体弱之人,偏偏怀了双生子,很难说不是上天跟她开的玩笑。

    弦姒有时候自嘲地安慰,男人太强悍,有时候也是极倒霉的事。

    太医院,内务局,坤宁宫……整个皇宫都进入了紧张而戒备的状态,万事俱备,整戈待旦,只等娘娘发动。

    人力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有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若是上苍存心收谁的命,即便人力再是挽留,也是留不住的。

    若娘娘母子平安无恙,圣上龙颜大悦,阖宫受赏,大赦天下,江山后继有人,皆大欢喜,这自是不必说的;

    若娘娘与小皇嗣之间有折损……折损的是皇嗣还好说,若折损的是娘娘,难以想象圣上会陷入怎样极端的状态中,届时最恐怖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弦姒本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似乎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有没有一个人没有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函徵。

    因为他根本不允许最坏的情形发生。

    他接受不了,想都不敢想。

    ……

    夤夜,九重宫阙,幽寂无声。

    月光像粉末一样隔着窗棂撒下来,亮闪闪的,像是无形中撒到人的神经里,使人时时刻刻保持着亢奋。

    弦姒临盆将近,半夜因难以忍受的胎动醒过来一次以后,身心俱痛,揉着肚子,再也无眠。

    硬睡,只是自己折磨自己。

    孩子在肚子里很调皮,看得出来,孱弱枯瘦的她集所有生命之力养出来的孩子很健康,她自己反倒接近油尽灯枯。

    母亲是伟大的,她终于明白这句。

    弦姒平躺着,呼哧带喘,高高隆起的腹部将薄被顶出一个凸起的弧度,像怪物。

    她一想到自己现在样子一定丑陋极了,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流泪,精神崩溃,用手捂住脸,泪水从五指缝间潺潺流淌。

    她哭得无声无息。

    “阿姒,你又哭了。”

    背后,函徵拍了拍她肩膀。

    他时刻关注着她,莫说哭这样大的动静,就连她细微叹一口气他都清楚。

    弦姒扭过头来,明亮的泪痕犹挂在颊上,“没有。臣妾只是睡不着。”

    她也觉得自己老哭惹人烦。

    函徵却没有半点不耐烦躁,尽管她已经打扰了他将近十个月,他那种温柔还是和最初一样,好像是一个完全没有脾气的人。他对她的包容,简直如大海的宽阔深沉。

    “睡不着,所以就急得哭了?”

    弦姒破涕为笑,傻傻反驳,“才不是。”

    “睡觉就图个高兴,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这样耗着也没意思,我们说说话。”

    函徵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有时候他对她管控很严格,有时候他又跟着她一起胡闹。

    “可是我眼圈黑得厉害。”所以她才强行逼自己睡觉。

    “可是你越睡越难受了,是吗?”

    他问。

    弦姒哑口无言。

    函徵示意宫人重新点燃蜡烛,不用多了,一枝就好。暖光而微暗的氛围,与慵懒的月光相映成趣,刚好适合彻夜长谈。

    有时候,睡不着是因为身心紧绷,放松了反而自然入睡。

    弦姒捂着肚子,愣愣靠在被子和枕头搭成的小窝中,久违地放下了临产前的焦虑,体会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好像,这样二人窝在一起,接触着彼此的肌肤,确实比强行睡着要舒服。

    他们二人甚少有彻夜长谈的时刻。

    尽管在往昔的岁月中,他们时而有整宿不睡,但都忙着做那件事。

    现在这样宁静的独处,什么都不做,算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弦姒希望这时光能长久些。

    圣上……”

    “好,不睡了,这样一晚上我都能看着您。”

    弦姒本来想说“这样又多了一晚上看您的时光”,话到嘴边,感觉不吉利,生生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对您说。”

    函徵微濡的唇片在她额头上印下重重的吻,在用吻的力道表达对她的爱和眷恋,好像听她说话是多珍贵的事。

    “你说,朕听着。每个字都认真听。”

    弦姒疲惫地靠在他肩头,恍惚中有一个酷似自己的影子,还跪在榻边守夜似的——那是自己当年做宫女的样子。

    无论过了多久,挥之不去的故梦。

    “圣上,其实,我真的只是想给你做一辈子奴婢的。”

    “能到现在的地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真的没有想到。细想来,都是命运。”

    函徵不住吻着她的额头,她柔腻的秀发,怎么忍心告诉她,其实不是命运,都是他一力强行促成的。

    他们的情途坎坷。究其原因,是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爱上了彼此。

    他本来拿了一手好牌,她全心全意爱他时,他却不屑一顾,满脑子的朝廷朝政。她不想要他时,他却又燃起了病态的执念,非要将她圈在身边不可,弄得二人都痛苦。

    听她细糯的声音继续响在耳畔,“……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我对您的那份初心,一直还停留在内心深处。永远不会忘记那次奴婢快要被姑姑杖毙了,是您救了我。凭着这份恩情,臣妾是要喜欢您一辈子。”

    “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得。”

    函徵适当插了句。

    “嗯,记得。”弦姒渐渐与周遭旖旎的黑暗融为一体,神色也褪去了方才的紧张和疲惫,只剩下的祥和平静。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能和一开始中意的人厮守,大抵臣妾也是很幸运的吧。”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说罢,像在回味,良久没言语。

    “朕也觉得很幸运。”

    良久,函徵才补充上一句。

    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争斗算计、身份阶级的时代,他们两颗心可以走到一起,彼此相爱,彼此珍惜,又是何等幸运之事,可能一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弦姒絮絮又说了会话,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基本是无法辨清的状态。同时她的眼皮也耷拉下来,完全闭上了。方才还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说了会话,便睡得很好了。

    函徵笑了笑,心想自己大概很催眠。和他在一起,说几句心里话,她就想睡觉。

    不过,她能睡着就好,她已经太脆弱了。

    说好一起守一整夜的,看来只有他了。

    函徵默默将枕头放下来,又将窝着的她放平躺,盖上了薄被。薄被并不能完全将她盖住,因为她的肚子实在隆得太高了。

    他厌恶那肚子里的东西,并不想触摸,屈着膝,满是爱怜地轻刮了下弦姒瘦弱的下颌线。他爱的是她本身,仅她而已。

    弦姒表情平和,睡意深沉。

    函徵独自单手支颐,守护着她,直到冬天的太阳升起来。

    世上最深沉的感情,最难以言说的话,都藏在这看似无声的守护之中。

    ……

    两日后,弦姒发动了。

    起因是,她怕胎儿长得太大,这几日都有在节制饮食,并且按太医所叮嘱的,无事就去花园走一走,晒晒太阳。

    出坤宁宫的时候还没事,刚走到御花园,她就感到了一缩一缩的痛,像是把她的骨头撕裂开来一般,瞬间让她全身铺满冷汗。

    “呃……”

    该来的要来了。

    事发突然,她瞬间失去了自主能力,甚至没法开口和春儿交代。

    伶俐的春儿当然哥一瞬间就看出了她的情况,立即将她带回坤宁宫,稳婆,太医,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

    在乾清宫中料理政事的皇帝函徵,自然也很快就得到了这一讯息。

    他亦瞬间布满紧张的冷汗,将奏折撂下,急于星火地,赶至坤宁宫。

    坤宁宫,已经传来了弦姒撕心裂肺的叫声。

    按宫里规矩,嫔妃生产之时血气污秽,皇帝万乘之尊,是不能踏入寝房的。

    但函徵岂管得了那么多,由于他多年炼丹,深精医术,时常是太医们的主心骨。有圣上在,太医们反而有着落。

    皇后娘娘的情况十分凶险。

    尽管皇后娘娘这怀胎十月以来,一直金尊玉贵保养着,小心仔细地用药,并时时叫人看护着,以保证在娘娘在临盆之时不遭受意外,但皇后娘娘腹中天生是一对双生胎,注定要比单胎要难生。

    她本人的身体情况,又及不上普通孕妇。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凶多吉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凶险 似乎气绝了

    生产的过程十分凶险, 从白天到黑夜。

    弦姒浑身汗出如洗,衣裳塌湿了, 发丝一缕缕黏腻地贴在颊畔。她初时还有力气喊,后面嗓子完全哑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却还没生下来。

    她这个母亲完全没有力气,比胎儿还虚弱。中间稳婆给她喂了好几次食物和温水,期望她能生些力气,但临时抱佛脚,收效甚微。

    天公也不做美。打从黄昏,墨黑乌云铺天盖地,骤雨袭来,寒风漫天, 树叶被刮得哗哗作响。雨点比黄豆粒还在,密密麻麻打在窗棂上。

    “啊——”随着一道劈雷, 殿中女子的痛苦冲破雨幕。这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惨叫声, 恍若老天爷存心要她性命。

    能帮上忙的宫人,此刻忙里忙外;帮不上忙的,皆屏息惶恐, 跪于溅雨的屋檐下, 默默为皇后娘娘祈福。昔日恢弘光明的坤宁宫,弥漫着诡异紧张的气氛。

    函徵亲身守在产榻之侧,已数个时辰。

    他眸子血红,完全不知疲累,也不知时光的流逝。只觉得时间流淌得极慢, 大雨倾盆,弄得人心也极乱。

    女子的痛苦,惨叫声, 一寸寸剐在他身上,让他恍惚受凌迟酷刑。

    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受了这么久的折磨,还是生不下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弦姒遭受如此滔天痛楚,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函徵痛得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

    他清贵的道袍博袖沾了血污,干净的下颌角也有一片血迹,额头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和弦姒说话。

    “别睡,弦姒,你听到朕的声音了吗……?”

    此刻的函徵,样子疯魔又疲惫落魄,着实不像九五之尊。随弦姒一起,也耗尽了生命之力。

    “娘娘这一胎十分凶险,双胎阻塞,气血虚脱,恐怕……”

    太医成一排跪在屏风之后,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每个人也都尽了全力,各种办法都使了,娘娘偏偏生不下来。

    娘娘阴虚气弱的身体状况,生一个皇嗣也是勉强。双生胎一起来,实在是要娘娘的命。

    母子平安,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奇迹。目前的情况,母子之中能保一者,就已是大大的万幸。且小皇嗣存活下来的可能比娘娘大,娘娘已是强弩之末,身体接近枯竭,即便熬过了生产这一劫,后续可能也很难恢复。

    “哐啷——”又一道霹雷劈在坤宁宫金顶上,快要将坤宁宫劈成两半。

    雷电震得人脸色发白,胆战心惊。

    “走水了!”隐约听外面有奴才招呼。

    雷火击殿,大凶之夜。

    函徵却顾不得什么雷火击殿,便是火烧眉毛,也置若罔闻了。只要殿屋还没塌,一切就要以弦姒的分娩为主。

    “圣……上……”弦姒枯瘦的手,沾满了汗水,滑腻得几乎从他手心滑落。

    函徵连忙施了点力气,强撑坚强,道:“皇后,阿姒,怎么又睡了,朕在,还能再坚持坚持吗?”

    太医急得团团转,商议着紧急策略。时间在流逝着,现在想去小保大也是不可能了,双生胎已和母亲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凭圣上对皇后娘娘的深爱,绝不会同意舍大保小。

    “函徵,”弥留之际,弦姒嘶哑到几乎听到见的声音,执着地唤着他。理智已完全堙灭,她凭本能的,只能记得他这一个名字,令她爱恨交加的名字。

    “我……要死了吗?”

    她还不想死,她尚有留恋。

    “不会,不会。”函徵眼尾泛红,落下两颗泪,死死握住她的手,“听朕的,你会平安无恙。你会继续做皇后,孩子生下来,还要你亲自取名字。你陪着它,牵着它的手,想去哪都行。”

    弦姒双眼泛白,意欲阖上,再无力气接话。函徵的泪滴砸碎在她苍白的脸上,存存透着凄凉,仿佛已到了诀别之时。

    随后,弦姒眼皮轻轻一闭,灵魂似乎已经抽离了人世间,骤然遥远。

    函徵耳畔嗡嗡直鸣,女子的手开始变得冰冷,死亡的讯号如此强烈而明确,让他的心弦直接崩裂,几乎也跟着失去意识。

    登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他独自一人,守着万里寂寞江山,又有什么意义?宇宙之大,没了她,又何曾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又哪里有家?

    函徵抱着渐渐冰冷的她痛哭。

    罢了,罢了,随她去了,一起抹脖子算了。

    但最终函徵还是冷静下来,摒弃慌张疼惜的没用情感,掐着她人中施救,仔细探脉,辩认她的脉象……虚浮紊乱,元气大散,已令人心寒的微弱,落入了难产之境。

    事情未必走投无路,她未必救不回来。

    他内心笃定。

    “施针。”

    他硬声下令,太医立即上前动手。

    弦姒情形特殊,穴位薄弱,对于寻常孕妇的救命之针,对于她来说,却有可能是一扎送她下黄泉的致命针。

    但眼见着产妇已渐渐失去意识,体温渐渐冰凉,倘若不施棘手,一切将全军覆没。

    全体太医都在等圣上这一声号令。

    太医取出数根比食指还长的银色弹性软针,刺入弦姒头颅、肩膀等各处穴位,以唤醒孕妇,保住本元。

    “皇后娘娘,忍着痛,得罪了。”

    弦姒整张单薄的身子,被扎得像刺猬,乍然一看十分残忍。

    她快要碎了。

    “痛。”

    迷迷糊糊中,她只会重复这个字。

    “痛——!”她含泪道,泪水四溅。

    函徵带着血迹的唇吻住那些泪水,用爱人炙热的体温将她的冰冷唤回来。

    “皇后娘娘,圣上在这里,你能听到圣上的声音吗?”

    太医也跟着焦急地呼唤。

    “再施。”函徵继续命令道。

    太医遵命,冒着极大的风险,死马当活马医,将她身上所有能打通的经脉都打通了。若不成功,她就是死路一条。

    “弦姒,朕求求你。”

    平日威严肃穆的九五至尊口吻之中,竟然染了一丝哭腔。

    他的泪,他的吻,她的血。

    或许,这才是他和她,男和女,远超越床帐之间最高意义上的交融。

    “啊——”

    又是一声比母夜鹰还凄惨的叫声。

    弦姒身子挺着,怔怔躺在榻上。

    弦姒面色惨青,半只脚已踏入了阎罗殿,生生又被拽了回来。

    她睁开迷蒙的眼,视线好似被浸泡在雨中,潮湿得很,扒开眼皮都是十分艰难的事。这是阎罗殿,还是地狱?

    半晌意识到,都不是,她仍然身处人间。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稳婆于悲急中欢呼了声,“来人,奴婢现在就喂您服药。”

    “拿来。”函徵从稳婆手中接过助产补气的强效汤药,在唇畔亲自吹凉喂给她。

    弦姒牙齿哆哆嗦嗦,开合艰难,只能一小勺一小勺喝,喂进去的汤药还会重新撒出来。不算浪费的,足足喝了两碗,才有平时一碗的药力。

    “皇后,不急,慢慢喝。”

    明明十万火急,嘴上却说着不急的谎言。看似从容调度的他,实际上心慌手颤,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弦姒晶莹带泪的眼中,冒出了血。

    他的也是。

    他们怔怔盯着彼此,倒映在彼此的灵魂上。

    明明咫尺之距,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

    所幸,在扎针、喂药等一系列禁忌操作之后,弦姒的气力略微恢复,在稳婆的引导下,撕心裂肺地重新试图生出孩子。

    如此激烈,函徵怕她咬破舌头,将自己的手背伸过去,让她咬着。她的贝齿含着血腥的力道,穿透他的肌肤,也让他疼得直冒冷气。

    疼吧,再疼些吧,疼些还能清醒些。

    与她所受痛苦相比,此时他受的简直不值一提。

    弦姒被扎针、用药后,稍稍振作,重新用力生双胎。胎儿被憋了太久,若再不生出来,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对于函徵来说,胎儿的死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弦姒。胎儿一死,经脉栓滞,弦姒也会跟着命丧黄泉。

    弦姒持续咬着函徵的手,牙齿在他的手背上反复摩擦,将他咬出了血。

    或许,爱人的血腥气息带给了她力量,弦姒努力推动,感觉有了点进展。

    这时,稳婆激动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娘娘,您最后再坚持一会儿,小皇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这前面的一个孩子,是皇子。

    后面还有一个孩子,经过太医的测算,应当是皇女。

    后一个孩子稍比前一个孩子体型小些,所以只要将前一个孩子生下来,弦姒的口子就会打开,生后一个孩子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千钧一发之际,黎明马上就要迎来,只需要熬过最后的黑暗。

    函徵听闻孩子的消息,置若罔闻,他根本来来不及顾及,双耳自动过滤掉了除了她安危之后的所有话,管那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他根本听不进去。

    他只要他的弦姒须尾俱全!

    弦姒受了鼓舞,将全身已经挤得干瘪的骨头里的力量重新聚拢,努力生这孩子。谢天谢地,孩子胎位很正,头出来以后,剩下的四肢也跟着出来,几乎没费太大的力气。

    “小皇子出来了,小皇子出来了!”

    函徵的一只手正让弦姒咬着,忽感另一只手有些黏腻,一看竟然是血。

    她大出血了。

    恐慌如蛛网一样瞬间制衡了他的理智,哪怕不精通医术的人,也知道大出血意味着什么。

    “快,快止血。”

    匆忙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止血不止血意义不大,因为大出血——又名血崩,是根本止不住的,当年函徵的母妃就是这样去了的。

    悲惨的命运终于再次上演,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

    奇怪的是,函徵反而感觉不到绝望和恐慌了,他整个身体开始变凉,软绵绵的,好像灵魂已经出窍。他唇角反而溢出一丝微笑,她死了也不怕,仿佛已经手牵着手,和她共赴阎罗。这样一同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凄然笑了下,已经陷入了极度自弃自毁。

    心底,保持着最后一丝希望。

    血崩了,即便要止血,也要等下一个孩子生下来再说。否则即便止住血,另一个孩子闷死在弦姒的腹中,弦姒本人也是活不了的。

    太医说的没错,生下来第一个孩子后,弦姒的口子打开,下一个孩子如鱼得水的出来了,沐浴着鲜红的血,犹如地狱的阎罗。

    弦姒油尽灯枯,躺在血泊之中,枯瘦的手颤,微微的伸向函徵。

    她似乎要说什么,成功生下了两个孩子,当上了母亲,但是转眼间她的手坠落,无声无息,再也没有生命迹象了。

    她的头也垂垂歪向了另一侧。

    似乎气绝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下本《春水细腰》求收藏会很快开的

    第96章 哀伤 他成了鳏夫

    随着弦姒的脑袋往旁边一歪, 函徵的心似乎也跟着沉沉坠入深谷,呼吸都停止了。

    他眼前一片漆黑, 刹那间人世间所有的希望都化为灰烬,好的坏的,不复存在了。

    上天对他何其残忍,他何其悲哀。

    英明如他,不知如何是好。

    泪水在他眼眶中悬着打转,偏生不落下来。

    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他不敢相信。

    一对龙凤皇嗣降临,哇哇啼哭,生龙活虎,他们的父皇却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甚至包含着刻骨铭心的憎恶。

    函徵满心满眼抱着那注定逝去的人,青筋暴起, 有泪如倾。那副凄凉孤独的模样, 如同天下最可怜的鳏夫,又好像一个摧枯拉朽、行将旧木的垂死之人。

    他的星星已经灭了……

    他的生命之火、希望之光也已经灭了。

    侍奉在场的宫人、稳婆、太医皆知皇后娘娘此番凶多吉少,面露哀思之色。一位跪侍在榻旁的太医, 已经摸不到娘娘的脉搏了。没了娘娘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殿中静得可怕。人死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忧伤,娘娘也注定是一具越来越冷的尸体。

    娘娘之死,凭人力无法挽回了。流了那么多的血,一盆又一盆, 比平时宫女擦地的水还多。光看一看,就让人觉得瘆得慌。想来很快,坤宁宫的丧钟就要敲响了。

    娘娘真是命苦, 为人和善,从未为糟蹋过下人,却遭如此厄运。天不佑有德之人,娘娘摸爬滚打了多少年才从宫女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却无福消受,辛辛苦苦怀了一胎就撒手人寰了。

    人人感极而伤,见者落泪。

    但这节骨眼,谁也不敢越过圣上率先宣布娘娘的死亡,哪怕是太医。这关头触了圣上逆鳞,到时候没等娘娘下葬,他们自己的脑袋就得先搬家。

    函徵怔忡着,久久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泪珠不停在眼眶中滚动,眼圈红得可怕。当他在她身体上终于摸到了一丝死人的僵冷气息时,两行清泪终滑落,终于意识到,她再也回不来了。

    不要。

    不要。

    众人在此跪等良久,跪到膝盖发麻,整个坤宁宫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丧钟早就该敲响了,圣上迟迟不发话。娘娘逝者已矣,圣上再拖也是没用的。

    但见函徵极度荒寂破碎的表情之后,忽然又释然地微笑了下,阴间阳间,有你有我,他的心中似乎已经做好了可怕而疯狂的殉情打算。

    人人皆为圣上这个念头而恐慌。

    “圣上!”

    皇后娘娘年纪轻轻去了,虽然可惜,却不会动摇江山;一旦圣上做出某些不理智的举动,江山不保。

    “呜……”

    有宫人终于忍不住,溢出一丝细微的哭声。丧钟还没敲响就哭丧,是宫中大忌,立即被人捂嘴拖出去。

    函徵枯然坐在逝者的榻边,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一百岁,完全不知动弹。他脸上显现和弦姒如出一辙的油尽灯枯,天底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更忧伤的人。

    他几乎是病态的倔强,娘娘已经去了这么久,他的食指还软塌塌地搭在她的脉搏上,期待一个永远无法归来的回音。

    弦姒瘦削的手腕,像黑洞般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她再也不会喊疼了。

    因为,她已经走了。

    函徵莫名想到了承恩寺拜过的那些神佛,恨透到了极点。同样恨透的还有那一双孽障,生生夺走了她的性命。

    若非他自幼经历过良好的自控操训,此刻可能直接失态到摔死自己的亲生儿女。

    他的泪也流干了。

    流到最后,流出了血泪。

    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失去妻子惶然无助的鳏夫。

    深邃的大殿中回荡着阴曹地府的幽寂,新生儿女哇哇的哭声,突兀的响彻。

    稳婆抱着孩子,怕得厉害。因为从圣上阴毒瘆人的眼神来看,纯纯复仇的烈火,孩子的性命不保,虎毒也食子。

    本能的责任感意识使她们对圣上叩了一首,然后忙不迭将两个皇嗣抱出去。

    圣上应该并不想见到这两个孩子,父子刚刚见面,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太医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过去了这么久了,娘娘估计已经凉透了,圣上却还是不肯接受事实。

    当然,没有人敢劝圣上,没人敢说那最简单的“节哀顺变”四字。

    因为一旦说了这四字,就等于阖棺定论了娘娘已死的事实。

    圣上的悲哀和怒火快要溢出来了,这时候谁撞上去,谁就等于活腻歪。

    皇后娘娘身死,太医们作为侍奉娘娘的太医,按理说该陪葬的。圣上悲伤过度,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茬,他们怎敢上赶着造次。

    哭也不能哭,无人敢哭。

    唯一落满泪水的,却是圣上。

    这一夜,大雨倾盆,电闪雷鸣。

    坤宁宫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变故,皇后娘娘,也就是圣上昔日最爱眷的宸妃,血崩而死。

    好在两个皇嗣安然无恙降生,从世俗和皇家绵延的角度,并不是一场惨败,甚至是有一些胜利的意味。

    圣上膝下无子,皇后娘娘一下子就带来了两个孩子,江山后继有人。

    皇后娘娘终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没有母家支撑、命如野草的底层女人。后宫女人天然的职责便是绵延后嗣,哪怕付出了性命。皇后虽死,圣上大可以重启后宫,挑喜欢者再立皇后,依旧花好月圆。

    皇嗣是最重要的。皇嗣安然无恙来到人世间,就是幸运的。

    但是,谁又敢说一个“幸”字?

    圣上惯来以皇后娘娘为绝对的重,以子嗣为绝对的轻。

    朝廷罢朝三日。

    便是内阁最倔强的老臣,也选择规避风头,没有直言上谏。

    群臣恹恹,说是为国母服丧,又言不正名不顺。因为坤宁宫的丧钟始终没有敲响,按礼制,皇后娘娘的死讯还没有昭告天下,皇后娘娘仍在“活着”的状态。

    无人能刺探到大内的情报,皇后娘娘究竟是死是活?是活,为什么整个王朝笼罩在阴云之中?是死,为什么圣上密不发丧,不肯让他珍重的死者入土为安?

    只有宫女传来的只言片语,令人捕风掠影的猜想,圣上现在正在和一具尸体天天相处,听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

    依据宫女所传,生产那日皇后娘娘流了太多的血了,那血量任何活人都无法承受。

    况且皇后娘娘当时确实是咽气了,虽然握了她很久很久的脉搏,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太医院的太医也都见证了。

    有宫女看到了皇后娘娘的尸斑。尸斑很淡,因为皇后娘娘体内已经没有多少血可供形成尸斑了。

    还有传言说,圣上现在正在闭关修炼,佛道双休,意图用“巫术”复活皇后娘娘……

    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现在最着急的,是内阁。

    内阁担负着整个朝廷运转的重担,圣上久久不上朝,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三日之后,圣上仍不上朝,我等该如何是好?”

    文渊阁大学士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事实上,现在堆积的奏折公文就已经如山了。

    “除非复活皇后娘娘。”有人叹道。

    阁老们深知圣上的狠辣手段,谁也不当第一个出头鸟,去触圣上的霉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三日之后,圣上会不会重升龙座,恢复视朝。

    特殊时刻,司礼监、内阁三家暂时停止了斗争,齐心协力,互相扶持。

    司礼监常年在宫内,离圣上最近,内阁期望从司礼监口中得到一些确定的风声。

    亲近如司礼监,也对圣上的近况茫然无知。只知道自打皇后娘娘薨逝后,就住进了西苑道观,再也没传出什么旨意来。

    “各位大人若想觐见圣上,可到西苑去跪求。”

    司礼监的公公道。

    文渊阁大学士面如土色,说得好听,谁打这个头阵?觐见了圣上,又说些什么?圣上不要那般偏执疯魔,留皇后娘娘的尸体?还是劝圣上赶紧节哀顺变,上朝阅章?

    西苑历来是圣上修仙炼丹的清净之地,便是平日,也甚少允许臣子踏足。

    堵圣上堵到西苑,下场可想而知。

    其实众人还有一条路,找锦衣卫合作,找锦衣卫的指挥使,卫凛。

    卫凛此人是圣上从小到大的同窗,有过命的交情,由他出头,想来能将事情办妥。

    问题是锦衣卫臭名昭著,恶名远扬,稍微有点儿身份的清流,都不愿意和锦衣卫接触。

    各条路都被堵死了。

    一群官员相互推诿,各个都比山里成了精的狸子还精,相互制衡着,最终也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决定按流程先行票拟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公事,再待圣上批红。

    三日后若圣上仍不视朝,他们就联合在一起,共同去觐见见圣上,摆出一副悲伤哭泣的样子,用苦肉计。这样有罪一起担,要死一起死。

    清流们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三日后,事情有了些进展。

    圣上虽然仍然未回銮视朝,但私下里叫了一些重要的臣子单独去西苑,料理正事。

    西苑的宫殿中飘渺的线香,圣上临于青纱之后,形貌如常,嗓音嘶哑低沉,理智尚在,料理国家大事一如往常雷厉风行。

    被叫过去的臣子诚惶诚恐,跪伏在地上,也不由得好奇皇后娘娘究竟去哪了。

    西苑洒扫整洁,并无所谓“尸臭”,圣上亦整洁,言谈举止如同往昔。

    皇后娘娘似乎神秘蒸发了,生死未卜。

    难道圣上想开了,连葬礼都不办就将她直接埋了?

    可现在仍未发丧。

    当真匪夷所思。

    入西苑侍奉的官员,路上有经过太医院。见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毫发无损,没有人为皇后娘娘陪葬。

    问起那些太医事情的情由,太医们一脑门的官司,讳莫如深,多问一句就要被直接赶出去。

    太医们表现出一副不知事情真相的样子。

    内阁诸位大学士得知圣上并未因皇后娘娘的死而变成滥杀无辜的嗜血暴君,才稍稍放下心来。

    圣上,到底是明君。

    如此,君臣在微妙的平衡中度过了一个月,坤宁宫最初浓墨重彩的悲痛已渐渐在人们心中褪色,事情渐渐恢复到了原样。

    一切仿佛都和从前一样,但一切,好像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以来,圣上一直以私下召唤臣子的方式料理国家政事。

    首辅着急,究竟何时圣上才能重新上朝,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别人都从那场悲惨的劫难中走了出来,圣上却还没走出来,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愁杀 他呕出了一

    内阁首辅去觐见圣上。

    首辅来得巧, 圣上正在桌案前挥墨,首辅得以越过青纱见到天颜。

    纸宣被裁成长条状足足有三丈三, 冗余垂坠下来,布满圣上跳脱淋漓的墨迹。有些字迹是新湿的,有湿了已经干了,皱皱巴巴,很难分清是泪水还是什么。

    笔迹同样飘逸,粗细不一,时浓时淡,时而又越出了界,似书写之人心情极度恍惚,笔都拿不稳, 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首辅谨言慎行,不敢乱看, 只在匍匐下跪之时瞥了眼, 却不是祭奠皇后娘娘的吊亡文,只是一纸寻常的青词。

    怪了……

    “微臣叩见圣上。”

    首辅深吸口气,收敛心神, 将近来的重大政事一件件道出。

    “宣城边军传来两封急报, 微臣及诸阁臣已事先处理过,恭请圣上过目。”

    函徵静静聆着,手中毛笔不停。放了一卷青词,只是麻木抄写。

    月余来,他消瘦了一圈, 身形高挑,交领右衽的道袍衬得他愈发孤独。

    他长发只用一根玄簪挽起,并未正经束发。发丝垂坠着, 沉郁伤感,香炉中袅袅吐出寂寞的青烟。

    他浑身缟素,状似鳏夫。

    首辅甫一踏入这间殿,有种万事万物都褪色的感觉。古旧的木色,微阖的花菱窗,蘸满心伤的墨香,消弭一切声音的寂静……劳燕分飞,恩爱的雁只剩下了一只。

    “交给奴才吧。”近侍太监过来。

    首辅低声道“劳烦公公”,将奏文上呈。近侍代为呈给圣上。

    圣上阅罢,淡淡点评两句。

    于是首辅又有机会听到了圣上嗓音。

    圣上平日嗓音是清琅的,不太低沉,也不太高扬,含有少年的气象,如雨滴敲木鱼,既脆又有低沉的质感。

    而此时,圣上的声音恰如敲坏的破锣,坏掉的窗户纸,断了线的古琴,沙哑,低沉,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死气,极低极低,像重病之人勉强发声,嗓子里有小刀在剐,每发一个音节都是对脆弱不堪的嗓子的凌迟。

    “且先这样。”

    函徵毁得厉害的嗓子,支撑不了他说更多。更多的安排,写在纸上。

    首辅不知皇后娘娘之死究竟给圣上带来了多大打击,竟生生毁掉了圣上嗓子,连说几句话都艰难。

    他作为首辅,统筹皇宫诸事,欲言又止,想劝圣上节哀顺便,起码向天下发了讣告,好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一个月了,总不能永远这样悬着吧?

    还有就是,皇后娘娘的尸体圣上究竟藏到了哪里?难不成圣上爱娘娘一场,连场风光葬礼都不给办,草草裹席埋了?

    有时候,年迈的首辅真不能理解这位年轻帝王的想法。

    “圣上,皇后娘娘……”再三斟酌之下,首辅决定敢为天下先。

    刚开了个头,太监就慌忙示意他住口,这是禁忌,绝对的禁忌,又要把圣上的伤心事勾出来,不要命了吗!

    首辅的劝谏之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函徵这时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寒目,像一泓盛满悲伤且攻击性极强的清水,极度抑郁之下,犹然闪烁着某种冷血动物的锋芒,却不怎么像是人类的眼睛。

    百官之首的首辅,此刻也不敢直面那锋芒,心虚地将脑袋压下去。

    低头一刹那间,首辅还是瞥见了。

    圣上面色泛白泛青,长目下乌黑,眼圈极中,英挺的颊下瘦削得见棱见角,平日刮得干干净净的胡须,也冒出一圈青黑的硬茬胡,憔悴,落寞,心死神伤,失魂落魄……任何词用在圣上身上都不为过。

    失去了皇后娘娘,圣上颓丧得可怕。

    听闻首辅提到“皇后”二字,圣上沉冽的眸又晶莹了,闪着亮痕,大抵像泪水一样的东西。他冷峻道:“滚下去。”

    再敢说半句,就要血溅当场了。

    首辅忙不迭跪安。

    好险……首辅擦了擦冷汗,发现腿已经跪软了。首辅此刻心情复杂,既畏惧敬重圣上,又隐隐有些可怜圣上。

    那女子从一介宫婢攀至皇后,一路都靠圣上提携。帝后二人度过了夺宫之变,挨过了这么多岁月,最后却折在了生产上。对于圣上和娘娘来说,都过于残忍。

    “哎——”

    天妒红颜。

    首辅悄然叹息了声,离开皇宫这今后无无晴朗的伤心之地。天底下人的皇帝,宸尊,竟然为一个女人守丧,成了鳏夫。

    莫说今后再立皇后,便是妃嫔,圣上也是绝无可能再触碰的。

    幸而皇后娘娘留下了一对双生子尚且康健,是江山后继的唯二血脉。

    ……

    函徵一个人写完了青词,三丈三的长宣丢在地上,内心仍旧躁动。

    他来到圈椅上,躺下,整个身体卸了力道,完全放空,试图睡一会儿。

    刚阖上眼睛,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和盆盆血水,和当年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函徵猝然睁眼,呼吸紊乱,冷汗淌遍了全身。

    他废然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二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下狠狠地揉着。

    梦魇没完没了……

    废了。

    相似的命运,总是重复发生。

    明明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孕期也没有任何损伤,意外还是无情降临。

    睡不着。自从她去了以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函徵起身,辗转,徘徊,摆驾。

    来到坤宁宫,熟悉的属于她的一事一物还摆在原处。

    搁在桌角的小梳子,玉枕边的折页的话本,养颜的玉滚轮,因肚子隆起得太高而穿不上的抱腹,被她照料过的植物……翩翩飞入视线,历历如同她还在的样子。

    函徵蹙了蹙,脑仁疼得厉害。

    多么希望,她只是出去逛一逛花园,片刻就会回来。他在坐在她的宫殿等,无论早晚他总能等到她,可惜,一切都是可笑的幻想。

    睹物思人,倍增一份痛苦。

    好像当初听内务局的,将坤宁宫清理了,重新装潢一遍,更好。

    但是,他何其忍心毁灭她用过的一事一物?

    毁灭了,这世上再无她的痕迹。

    清除了她用过的东西,就能抹除她在他心上深深烙印的影子吗?

    自欺欺人。

    思及此处,函徵茫然若失,泪水再度盈满已经枯竭了的眼眸。

    圣上,圣上?

    耳畔,仿佛还响彻着她唤他的声音。

    她俏丽的身影仿佛还坐在床边,见他过来,冲他微微一笑。

    下一刻,身影灰飞烟灭了。

    别走。

    函徵不自觉地将手伸向半空,想触摸那已经逝去的空气。

    “弦姒……”

    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嘶哑的喉咙演奏最后一曲枯朽的生命之琴。

    你还在吗?

    我知道,你还在。

    我也知道,你会永远在我身边。

    因为我们相爱。

    相爱可以跨越生死,对吗?

    他将问询投向空中,永远得不到答案。

    函徵黯然又颓废下来。

    只有躺到她躺过的床榻上,闻着她留下的丝丝气息,函徵才能有暂时的安眠。

    但是,这萦绕的残香正在一日日消散,这间殿,这张床,终将变成毫无感情的冷宫,无形的孤独寂寞锁链,囚禁他余生。

    如何留住空气?用罐子装起来吗?

    某些东西恰如流沙逝于掌心,抓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函徵静静躺在她的榻上,孤身一人。

    泪水成行。

    或者说已经不是泪水了,而是血水。泪流干了,眼角溢出的只有血。

    当血也流干的时候,他或许就能去到她的世界,看她去了。

    函徵抱有遗憾地想,为何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症,独自一人在这如同炼丹炉的人间还要苦熬多久?

    半晌,他形同枯槁地吸了口气,吸进去的气仿佛并不能转化为生命之气了,完全是死气沉沉的腐气。

    离开她,他仿佛连呼吸都很艰难。

    他还要活下去吗?

    不……好像活不下去了。

    函徵又躺了片刻,心痛难忍,试图逃离这间她曾住过的殿。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帘一枕,都密密麻麻像针时刻扎入他的脑袋,令他痛苦得窒息。

    他逃也似地离了坤宁宫。

    逃得了坤宁宫,却逃不了无处不在的寂寞。就像弦姒当初说的,逃得了铁铸的牢笼,逃不了自己的心。

    函徵发现自己很难保持正常。哀痛化作有形的五指山,沉甸甸压在他的肩膀上。

    “圣上。”见他踉跄出来,御前太监怯懦地行礼。

    函徵伫立在在渐渐垂落的夜幕中,没有给出命令。

    夜色到来了,他去哪呢?

    他也不知道。

    他已经没了家,人生也没了归途。

    真正的孤家寡人。

    两个新生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他还没有去看过。他不敢去看,更不想去看,怕压抑不住滔天的恨意杀了这两个孽障,就是它们夺走了他挚爱之人的性命。

    他自己都深陷痛苦的无边海中快要死去,哪能再挤出父爱给两个孽障呢?

    函徵抬首仰天,喉咙里咽着鲜血,终于忍不住,一口一口血痰呕在地上。初时还可控制,慢慢的变成大滩大滩,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丢出来。

    人世间最深的绝望,莫过于此。

    御前太监见了触目惊心的猩红,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驾,“圣上——!”

    “传太医!!”

    圣上呕血了,流的血和娘娘当日血崩一样多。

    函徵甩开太监,置若罔闻,目光犹然坚毅,一瘸一拐往前走,恨意汹涌。

    夜,他虚弱地独自一人在椅上,一壶又一壶喝酒。酒很烈,混合着丹药,吞下去呛人,他还是不停地吃。

    他以前吃丹药有节制,有目的。但现在,他已完全失控,沦落为完全的自虐,只求用身体上的痛苦减轻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痛苦,哪怕有一丝丝的缓和。

    酒烧灼着他的肺,千疮百孔。过度的铅汞朱砂丹药,更使他的神经一跳一跳的,丧失理智。

    身体上的痛苦如约而至,但精神上并没有减轻丝毫,酒反而让人更清醒了。

    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到最后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那咳嗽声比她当年病得最厉害时还要激烈,他甚至陷入昏迷。

    他已经三日不曾用膳。

    不是他故意不吃,而是真的吃不下。

    胃是情绪器官。

    “圣上,圣上!奴才们万死!”

    太监们和太医们疯了似的着急,想要进殿伺候,却被他勒令在外。

    酒,他还想要酒。

    醉得更深一些,或许就能看见她的幻影。

    “呃……”他模糊不清地支吾了声。

    他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上天偏偏夺走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堕入噩梦的睡眠。

    满屋子浓烈的酒味儿,伴随着铅汞仙丹的金属药气,拌着呛人的味道。

    人间已经变成了地狱。

    一切都毁灭吧,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鳏夫 不要抛弃我

    函徵昏迷了几个时辰, 醉成烂泥,头晕脑胀, 本待继续睡下去,但脑袋中灵光隐隐,似乎在最深的梦境仍惦记着什么事,始终抻动他的精神。

    他不能睡。

    他还有重要的事。

    醒来——

    迷蒙的梦中,他坚定地告诉自己,醒来,一定要醒来。

    振作起来。

    他若睡死了,场面将彻底失控,灾难将变成更加可怕的深渊!

    他的身体像流尽了的枯井,任凭水桶再坠下去取水, 也无法灌上来一滴水。他想突破昏睡的藩篱,可吞下去的酒水和丹药像一张张结实的渔网, 死死蒙住他的意志。

    他贪图酒与药石带来的一点点痛苦缓解, 反而陷入更大的困境中。

    罢了,莫如就这么死去,和她一块……

    事情真的山穷水尽了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函徵持续努力着。

    被药石散掉的意志碎片慢慢捡回来, 凝聚成块, 渐渐的,拥有了力量。

    二十多年来的自控力生了效,缓缓地,函徵睁开长睫,疲惫又清澈, 硬生生将自己从泥坑的醉意里醒过来,柔哑道:

    “来人。”

    跪侍在外的奴才早就等得火烧眉毛,闻声即刻进殿, 为圣上更衣梳洗。

    “奴才在,万岁爷——”

    函徵褪了一身酒气的衣裳,沐浴,从上到下洗了个遍,换上了轻薄干净的白袍。

    醒酒汤已然备好,函徵一饮而尽,被酒和药石灼烂的神智渐次清醒。

    他振作起来,用了些饭,将失掉的力气一点点补回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气血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脑袋犹然残留着丹药的余劲,函徵墨黑的长睫深深地阖下去,气息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再睁开眼时,已一片清明。

    他活过来了。

    既然死不掉,那就先活着吧。

    在乾清宫侍奉的奴才见圣上终于燃起了活下去的斗志,暗暗松了口气。派人传信给内阁大学士,暂时不必担心了。

    皇后娘娘逝已逝矣,死者不能复生,活人再是哀毁神伤有何裨益呢?

    圣上终究是圣上,一世英明,雄武之君,不会过分沉溺于逝去的儿女情长。

    刚这样想,就见圣上摆驾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久久空置,圣上却时不时要去,还派了锦衣卫亲自值守,森严戒备——

    观宸阁。

    观宸阁这个地方极为邪门,即便阳光明媚的响晴日子,阁内也阴冷如停尸房。

    阳光被高大砌死的石块阁体挡住,永远是晒不透内部的寒气,比天然的冰室还冷。

    内部曲曲折折的构造,黑暗而幽深,明明高百尺,如同地底下的墓穴中。

    观宸阁坐落于皇宫的风水位上,位置极好,临风临水,金光粼粼的内金水河蜿蜒绕过,充满紫气东来的吉祥之气。

    阁体由圣上亲自绘制设计,在施工之中也十分顺利,未曾出现人众伤亡的现象,许多工人甚至因修建此楼而变得富贵。

    但观宸阁建成后,祥瑞之气一扫而空,阴气偏偏镇住了阳气,周围阴森森的,冬天凉,夏天酷暑也凉,鸟雀都少有停留。

    阁本是为皇后娘娘生辰而建造的,但皇后娘娘平时住在坤宁宫,平日罕少涉足此处。

    如今皇后娘娘血崩而亡,这座愈加背负上了一丝诅咒的气息,代表了不祥。

    宫里机会多,对这种事讳莫如深,平日除了固定打扫的宫人,楼阁已完全变成了一座比冷宫还寂寞的死楼。

    皇后娘娘难产而亡的第二天,锦衣卫便接手了这座楼,派了重兵密密麻麻围了一圈,日夜看护,更没有闲杂人等可以靠近。

    唯一时常光临此处的,竟然是圣上。

    此刻,函徵站在观宸阁之下。

    簌簌罡风猎猎吹扬着袍带,随风乱舞,从宿醉中清醒过来的他,如立在风中的一杆雪棋,仰望着高大比肩日月的阁楼。

    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昏沉的酒意,刮得人指尖发凉,心上也发凉。

    卫凛身着甲胄,铿锵往前踏上一步,揖首跪道:“微臣参见圣上。观宸阁一切照旧,并无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腰持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武功高强,刀落溅血,杀气腾腾,名副其实的大内高手。

    他们一直在守护着观宸阁。

    而他们,是皇帝最忠诚的拥趸,直接服务于皇帝意志,是皇帝的影子。

    是皇帝让他们这么做的。

    这侧面表现了函徵这些日虽然颓废宿醉,该有的底线守得好好的,理智一直警觉,半点没退让过。

    “开门。”

    函徵道。

    钥匙由指挥使卫凛亲自保管,只见他从甲胄之内取出一大长串铜环钥匙,沉重无比,体弱之人便是捧也捧不动。

    然后,卫凛将钥匙插入同样沉重的石锁之中,发出嘎吱钝闷缓慢的动静,半晌,才将石锁卸下,推开了门。

    两扇门同样是沉重的。

    “圣上请。”卫凛躬身道。

    函徵决然踏入那片黑暗之中。

    随着圣上的驾临,阁中重新燃起灯火微光。可以看见,地面台阶墙壁上皆半丝灰尘没有,干净得简直像石头做成的镜子。

    然而,渺茫的灯火微光却无法驱散观宸阁那股由内而外的死亡寒气,干净固然干净,某些地方却结了细微的寒霜,亮晶晶的冰霜折射着光芒,使得这里天生适合存放死尸,凉得如同进入了阴曹地府。

    “尔等在外候着。”

    函徵道。

    卫凛领命。

    门一关,函徵的身影淹没在蜡烛微光与霜花寒意之中,明明灭灭。

    他四下望了望这座曾经为她生辰而建造的观宸楼,心潮万千,曾经的吉祥喜庆,俱化为尘土了。他曾经为这座楼付出的日以继夜的心血,好像也变成了劳民伤财的笑话。

    他不该建造这座楼的,对吗?

    也有些肮脏的谣言传到了他耳朵里,说这座楼克皇后,先克死了先皇后姜氏,又克死今皇后弦姒。

    对于那些敢传谣言者,他残酷地割了舌头,雷厉风行,绝不容情。

    他确实不后悔建造这座楼,克皇后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幸亏有了这座楼,他才有了一个存放尸体的地方,否则,该留的东西就真的留不住了。

    函徵熟练地穿梭在观宸阁中,没有往上走到阁楼的主体部分,而是往下,靠着微茫的光线来到一间地下室。

    这里是本就寒凉的阁楼中最寒凉的地方,可能埋葬死人的墓穴也不会这么瘆人,和外面完全不是一个温度。如果常人有幸进入此间,会被冻得瑟瑟发抖。这里是冬天,永恒的冬天。

    函徵作为观宸阁的设计者,心如明镜,如此寒冷,并不是因为观宸阁是什么克人的凶煞之地。地下专门挖开的空间,原是想建造一个专门储存瓜果的地下室。

    这样夏天里,她在阁楼中赏玩,就可以吃到凉凉的东西解暑。

    曾经美好的期许,历历在目,浮现眼前,愈发衬得现在萧条落寞,愁杀了人。

    函徵刚刚醉过一场,悲伤饱和,已经感伤不起来了。

    事实上悲伤得久了,精神就只剩下了麻木,恰如久久处于兰室的人闻不见兰花香气一样。

    他开启同样沉重的巨锁,一缕缕女人的芳香缥缈出,是她的气息。

    闻者落泪。

    函徵压抑住内心波澜,目光坚毅,进入到最里面的一层小室内。

    这里冰凉,清爽,干燥,躺着很舒服,就是歇歇脚也能感受到难得的惬意。只不过太凉了,不太适合活人久居。

    我来了。

    对不住,我来晚了。

    喝酒了,有点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吃那些丹药,所以我及时止步,怕你生气。

    今早起来的时候头有些痛,到现在还是痛痛的。我后悔了,该听你的话,少碰那些丹药的,挣扎了好几次没从榻上起来。

    但是我答应过你,每日都会来看你。风雨不动。所以,我拖着痛的身躯过来了,在你这里歇歇脚,顺便靠一靠你,可好?

    你不说话吗?那就是答应我了。

    你以前就老是沉默,沉默就是不抗拒的意思,你脸皮薄,我太懂你了。

    刚才吃了一盘白袍虾仁,嫩滑的虾肉,我想起第一次喂你吃虾仁的样子,喉咙有些哽咽,就没吃下,剩下的留给你吧。放心,绝对不是剩下的,我都没怎么动。

    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你。

    书房的那盆银铃花开了,一簇一簇漫天小星星,像从苞里炸开一样,弄得整个御书房都香得厉害。

    你知道的,我这两天贪食丹药,本来头就痛,闻着花香更痛了。我想叫太监把它搬走,但又想起来,这盆花你提过一嘴喜欢,那就算了,留下吧。有花香在,或许你还愿意时常来御书房看我。

    说起来不对,你已经两日不曾来梦里看我了。你忘掉我了吗?还是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求求你。

    哪里做得不好,我改。

    丹药和酒以后都再也不碰了,我发誓。

    你再来梦里看看我,好吗?

    呃呃……对不住,失态了,还是有些哽咽,不太能顺顺当当地跟你聊天。

    好吧,让我埋头一会儿。

    ……好了好了,我恢复过来了。

    我没有去看那两个。

    我原谅不了它们,真的。

    我不杀它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喜欢他们。

    他们夺走了我最心爱的东西,已经和世上不共戴天的仇雠一样。我怕看他们一眼,就压抑不住想要杀了他们的猩红仇恨。

    你懂吗,你还还能醒过来,开导开导我好吗?你说的话我一定都听。

    函徵在凉榻边趴了会儿,喃喃自语着,回荡在这间荒寂无声的地下室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这一个月之间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样脆弱。

    “唉……”

    从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无言,微一声声疲惫无奈的叹息。

    泪流干了之时,函徵因为暂时终止了痛苦,拿出水和帕子,亲自为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像这样的擦拭,每日都要做,每日都在亲自做。包括每日的喂饭,抱着她活动,他皆亲力亲为,不让别人碰半分,旁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来,我们擦擦身体,再吃饭。”

    睡去的女子有着像月亮一样皎洁苍白的面容,孱弱的四肢瘦得可怕,完全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十分微弱,但心脏还在跳动着,命悬一线,莫非被精致到极点地照顾着,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女子正是弦姒。

    她虽然没死,但是也和死差不多了。

    本该离去的人,被强行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冰冷 他的心已经

    生产那日, 弦姒遭遇了血崩,因失血过多引起的可怕并发症而死——本来是死了, 她已经咽气了,脉搏也消失了,坤宁宫的丧钟即将敲响。

    当时,函徵却说:“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他的声音无比铿锵坚定。他的眸子已经杀红了,她若死了,他必定要殉情,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他不相信她会死,也不允许她死。

    人定胜天。

    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化为怨气的一把利剑, 直冲霄汉,劈碎了上天已经定好的结局。

    因为这份执著, 函徵在坤宁宫滞留了很久, 从白天到天黑,给一个“死人”扎了很多针,用了很多珍稀药, 几乎是不计成本, 毁灭式的挥霍。他甚至于许大咒赌大愿,用身为君王的自己折寿二十年来换。

    上天非但没被感动,反而被激怒了。

    大雨更大了,夜更黑暗了。

    电扇雷鸣,震耳欲聋。

    上天似乎想用这种怒吼的方式吓退所有人。所有奴才们都吓坏, 皇后娘娘这一去,天都要塌,却独独没有吓退圣上。

    圣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仿佛救的不是娘娘的性命,而是他自己的性命。为了救她,雷火焚顶又如何?

    弦姒。

    他的声音和嗓子都渗出了血。

    就在太医们都绝望的时候,函徵一直探在弦姒鼻下的手指,敏感感受到了极其细不可查的气息,只有一缕,一瞬间。

    ——是呼吸!

    谁知道这一缕气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救赎。

    呼吸,是活人才会有的东西,是希望!

    整个坤宁宫都燃起了希望,但是,一缕气也只是一缕气,皇后娘娘瞳孔散焦,脉搏停止,已经死了良久。即便她还残留着一缕气没有呼出去,也不代表人能活过来。

    呼吸,刚死去的死人也会有,吐出浊气。

    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空欢喜一场,有了希望又被无情幻灭掉,极致的痛。

    娘娘死了,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简单的事实,精通医道的圣上却不肯相信。

    圣上太傻,也太自欺欺人了。

    但有的时候,奇迹正是发生在看似愚蠢的坚持中。

    等待那个奇迹,等不到那个奇迹。

    他愿意做个傻人!

    反正是殉情,谁又怕谁。

    函徵痛心疾首地道:“弦姒!”

    没有人回答他。

    “弦姒。”

    “弦姒。”

    “弦姒。”

    唤了千遍万遍,仍然没人回答他,圣上是在朝空洞喊话。

    他的执着让人感到荒谬,丢了身为皇帝庄严优雅的身份,甚至让人感到尴尬可悲。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着急,他的茫然,他的恐慌,他的阴暗,他的愤怒,他的遗憾,糅合在一起化作滔天的雨水,在暴雨中形成恐怖的漩涡。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疯了。

    失去了挚爱的他,犹如被摘掉翅膀的鸟,被拿走明珠的蚌壳,刮掉了鳞片的鱼,伤痕累累,痛不欲生。

    底下的奴才有的也跟着流起泪来,并不是哀悼娘娘,而是哀悼圣上。

    但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之人,见到这场景也免不得潸然泪下吧!

    死人意外呼出的一缕气,被圣上当成救命稻草。有了这口气,圣上更有了娘娘还活着的证据,更绝口不提敲响丧钟的事。皇后尚有生命征兆,一定还是可以活过来的。

    “弦姒,你累了就睡着吧,朕一直守着你。”

    函徵形同枯槁,麻木地说。

    就这样,圣上又不眠不休地守了皇后数个时辰,将渺茫的希望硬生生抓在手里,与冥冥之中的阎王爷展开生与死之间的拉锯。

    当一个人拿出性命疯魔地去与上天拼搏时,上天似乎也无能为力。

    最后的结果是,阎王爷输了,圣上也输了。因为娘娘既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

    她仍然有微弱呼吸,却永远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完全是死尸的状态。

    两败俱伤。

    圣上从守鳏,变成了守活鳏,这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是上天看圣上苦命,雨停了。

    说实话,太医们都觉得,何必这样为难娘娘,娘娘难受,圣上更难受。娘娘就这样行尸走肉的,还莫如入土为安。

    可谁也不能违拗圣上强大的意志。

    圣上不叫埋,不叫敲响丧钟。

    娘娘现在半死不活的残命,是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阴曹地府生生抢过来的,是圣上活下去的希望。

    入土?谁敢说让娘娘入土,圣上就先让他入土。

    从此,他醒着,她睡着。

    他睡着,她也睡着。

    他思念她时,她睡着。

    他奋笔疾书时,她也睡着。

    他爱她时,她睡着。

    他恨她时,她也睡着。

    人世间最深邃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深邃的执念。

    泪水与血水化作墨竹上的斑点,栽培在土中,与日俱增。

    从此以后,下雨天他在想她,晴天他也在想她。

    早晨在想她,夜幕也在想她。

    流泪时想的是她,高兴时想的同样是她。

    他对她滔滔长河般流淌的思念,从春流到了秋,从冬流到了夏。

    他的人生将再无意义……

    他的心已经枯了。

    比白月光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去的白月光。

    惩罚啊,惩罚。只有他一个人的孤独人世间,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卧榻上的女子最终没有醒过来。

    函徵独自立在雨中,仰着头,这一刻他希望天上紫色的雷能劈中他,将他也带走。

    ……

    那夜,圣上坚持不懈像一道护身符,竟让皇后娘娘断掉的呼吸,又浮出了些许。

    大抵是阎王爷也不敢和人间君王较劲,卖了一个面子,弦姒没有立马死去。

    弦姒陷入了沉睡一般的昏迷,不知白天,不知黑夜,不知说话,不知疲惫,仅仅在榻上躺着。

    皇后娘娘没死,却也没活着,这种情况是极难处理的。

    在庄严神圣的皇宫留下一具尸体难以想象,不仅违背礼教,更让人感到恐慌。

    皇后作为天下之母,理应享受死后尊荣,若被朝臣知道皇后娘娘死了,却迟迟没有下葬,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天下的动荡。

    况且,他想让她安静些。

    她生前就喜静。

    所有的太医,宫女,太监,稳婆……那日参与了皇后娘娘分娩的人一律要求守口如瓶,谁要是泄露了风声,定然追究到底,连累九族项上人头不保。

    躺在榻上的弦姒没有自主意识,她介于死人与活人之间,加之雨后潮湿闷热,她的身体生出了些微尸斑,竟然有腐烂之状。

    当爱人失去了鲜活时的美丽与可爱的外表,变成了一具不停长尸斑的尸体,便是对爱人的爱再深邃,寻常人也可能放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尤其是对于问鼎天下有钱有势之人。

    寻常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圣上不是寻常人。

    储存皇后娘娘、阻止她身体腐烂,有一个现成的地方,观宸阁。

    阁楼或许因为建造时用了木头和石头两种原料的原因,石头天生性寒,酷热时吸暑,冬天了更寒,使观宸阁成为一座天然的冰窖。

    尤其是为了储存瓜果和冰块建的地下室,寒凉无比,汹汹寒气比冬日更盛。

    又因地基中垫了石块的原因,泥土里的潮气和虫子都爬不上来,地下室虽然阴暗寒冷,却仍然是干燥的。

    函徵将弦姒的尸体清洗干净,仔细穿上了漂亮体面的衣裙,带上披风,亲自抱到了观宸阁的地下室中,放好。

    宫中有一块藩国进献的千年冰寒玉石,大抵有大半个人身子那么大,乃是佛眼开光过的至宝。

    函徵原本想赏给她,随便她做些首饰,或者打造几枝去国子监读女学时用的毛笔和砚台也好。

    孰料,却成了续命之物。

    他将整块玉石直接不加打磨地给她躺,玉石也当真有奇妙的药效,很好地减轻了她身上的“尸斑”。

    加之他日日为她施针,输通经脉,弦姒的呼吸渐渐均匀,尸斑颜色渐淡,终趋于无,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在沉睡的人。

    每日的营养之物,他都命御膳房磨成药粉冲成液体,方便给她灌下去。她的排泄,也是由特殊方法引流的。

    吊命的药材,一日日给她吃的。

    所以说死人是有可能变成活人的,但耗费的代价实在太大。

    函徵给弦姒灌下去的根本不是食物和药,而是他的强大权力和富贵。若是寻常百姓家中,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底下,也只有皇帝一人能做到。

    她死于血崩和发炎,所以首先要清除她的炎症,然后就是一日日循序渐进给她补血。每一步都极其艰难,因为她根本没有任何配合的可能。

    要想将死人变成活人,不仅需要权力,富贵,药材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还需要一颗海纳百川的耐心,和一颗绝境中锲而不舍的恒心,以及一颗无敌的爱心。

    木偶破碎了。

    函徵要一片一片地补起来。

    她是他的妻子,只有他能触碰,所以每天给她擦身子的事由他亲做。

    等她再好一些,身上不会再腐烂的时候,他可以响晴带她出去晒晒阳光,阴天带她听听雨,走出这间地下室,燕子在檐下呢喃,内金水河哗哗作响。

    但是,他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一辈子不会再醒来的准备。

    观宸阁的地下殿堂中,函徵轻轻将昏睡的苍白女子扶起,垫直身体,取了温凉不热的布,一次次擦她干净整洁的皮肤。

    那皮肤甚至还有活着时紧绷的弹性。

    “烫吗?”

    他问她。

    她没回答。

    “朕觉得不烫。”函徵自言自语道。

    “你应该也是不觉得烫的吧,毕竟你以前洗脚都用烫水,拦着你你也不听。”

    想起以前,他神神叨叨的,会心一笑。

    他给她擦得很仔细,每一寸都要擦到,力道温柔,以保证她的身体时刻处于一种干爽舒适的状态。

    地下室凉气丝丝的,他也不觉得冷。

    “阿姒,你长久没有活动了,真担心你以后走路都走不稳。”

    “所以,朕明日想带你出去走走,阴天也无妨,朕用轮椅推着你,给你撑伞。”

    函徵絮絮叨叨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道道的跟她说着明天的安排。

    她仍然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他温溺地贴了一下她,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

    女人冰冷的面颊被挨得颤了颤,愈加苍白了。她是一具没有悲喜的尸体。

    函徵偏偏对这具尸体爱不释手。世间任何的温度,似乎都比不上这具尸体的冰冷。

    不,她还活着。

    她不是尸体。

    他相信,终有一日,她会醒过来的。

    他会一直等着她。

    不然,他就亲自去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阳光 “朕好想念

    黯淡寂寞的冰殿内。

    函徵依偎着没有活气的女子, 下巴磕在她脆弱单薄的颈窝内,动作闲适而亲昵。就像他和她度过的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靠在一起懒懒晒阳光,看着窗外飘飞的蜻蜓。

    遗憾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根本不容人多想。稍一回忆往昔的美好,钻心的痛苦就会像汹涌巨浪一样将人吞没,剥夺人的呼吸。

    “阿姒……”

    函徵双臂箍她死死的,弦姒的脑袋以活人不可能的姿态垂坠着,再也没法逃,再也逃不了,完全成了他的掌中物。

    二人之间笼罩着凝重而恒久的寂寞。

    他亲吻她,浓烈而溢满了微笑, 幻想着她会或喜或悲地扭头嗔怪她,他也跟着或喜或悲。若有外人在场, 一定认为他精神已然不正常, 喃喃和死人说了那么多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

    亲生皇嗣血脉他不去看,他倒天天病态地陪着一具行尸走肉。

    尽管包括卫凛在内的旁人都认为他疯了, 函徵深知自己没疯。

    爱能感化一切。她只是陷入昏迷中了, 耳朵却没有失聪,皮肤也没有失感。多和她说话、多抚摸她,她一定能感知得到,说不定哪天就真醒来了。

    函徵感极神伤,喟然叹息。

    “你累了, 都不愿理朕了。”

    他微笑了下,尽量将体内剧烈的感情对流镇定下来,将被他折得略有凌乱的她放回玉石榻上, “那就睡吧,明日朕再来看你。”

    他一边替她整理着鬓间碎发,以及窝出褶皱的寝袍,一边道:“也许不是明日。今晚?下午?一炷香以后?朕想你了就来,也许来得很快,你莫嫌朕烦。”

    函徵坐在寒玉床畔,作为活人,冰寒之气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使身材一向强健的他也起了层寒栗子。他握着她的手,眼圈不知不觉又红了,淌出血泪来,弄脏了她的白绸裙。喉咙一阵猩甜,肺部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疼法,他扭过头去,呕了几滩血在地上。

    他急促喘了几口冷意,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这里禁止任何宫人进来,一切只能自行洒扫。

    函徵疲惫地枕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唇角残余着未褪去的铁锈味,释然地笑着。

    笑够了,连抬起眼睑的力气都没有,“也许,朕很快就来见你了吧……”

    真美好啊。他颊上越来越浓的笑昭示了对死亡的期待。

    既然注定要离去,那就来得快一点吧。

    曾几何时,诏狱犯人中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应验在他身上:在这里,死亡是一种仁慈的恩赐,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

    翌日,果真是个响晴的天气,太阳圆圆的洒下怜悯的光辉,驱散几日来大地积攒的湿气。

    鸿雁高飞,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函徵过到观宸阁,推沉睡中的女人外出活动,晒太阳,松筋骨。

    之所以昨晚没来,因为他呕血太厉害,被阁臣堵着,太医疗伤。

    函徵无所谓,内心一片冷漠麻木,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是褪色的,充满着乏味和无聊。活着,在无尽的苦海中煎熬,人生是彻底的黑夜;死了,缥缈去另一个世界,与她相见反而更好。呕血,有时候他倒很高兴。

    对于太医的治疗,他只是敷衍地配合。

    事实上太医哪救得了命?太医那么努力,他的弦姒不还照样没了。

    函徵怨啊,恨啊,根本不敢深想,怕理智压抑不住情绪而大开杀戒。

    “皇后,醒了没,昨日约定好带你出去,朕来了。”函徵熟门熟路走到黑暗寒冷的地下宫殿,衫上残余的阳光之意迅速被泯灭,衣裳贴着皮肤的寒。

    来到寒玉石旁,将冰冷瘦弱的她抱起,照例探了下鼻息,一切如常。他在她额头印上一记比月光还温柔的早安吻,暾醇的语气,“走啦,还惺忪着,懒虫还睡懒觉。”

    又瘦了。他摸她的骨头就能摸出来,有些硌人了。

    得加强营养,他又上瘾似地吻了吻她,好,中午就加餐。

    “这么瘦,朕都没法抱你了。”

    “走啦。”

    函徵抱着她拾阶而上,当第一缕阳光裹挟着温暖的温度照向她时,他下意识遮住她。

    长期以来,她是不能见光的。倒不因为她变成了鬼,所以畏惧阳光,而因为她的身体机能处于半残废状态,一半是死人一半是活人,阳光晒得多了,会让她产生尸斑,发生腐烂。

    她还睡着寒玉床榻呢,阳光会抵消掉一部分宝玉的药效。

    但是,人也总不能不晒阳光。

    他看她好多了,对吧?

    她以前喜欢阳光和空气,厌恶束缚和规矩,想来现在也愿意多出去走走。

    且试探性地走一小会儿,她若不舒服,立即就回去,他会时时刻刻盯住她的。

    函徵缓缓挪开遮她的手。

    女子依旧静阖双眼,歪靠在他肩头,无波无澜。被明亮的光线一晒,愈衬得她皮肤生石灰般惨白的颜色,仵作见了心里都要发毛。

    她真的是死人。

    圣上被自己的心魔蒙蔽了,一直在自欺欺人。

    “圣上,属下已备好轮椅。”卫凛尽量不去看娘娘那恐怖的样子,低声道。

    观宸阁周遭的包括宫人在内的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圣上推着娘娘,可以无忧自在。

    若真有人路过,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上轮椅。”函徵侧头柔声对怀中女子道,再度吻了吻她,才将她小心翼翼、无比体贴地放入轮椅中。

    “卫卿,你也下去吧。”函徵道。

    卫凛躬身领命,“圣上保重,娘娘保重。”

    函徵望着和谐的日光,振翅的鸟羽,只想单独和她待会儿。

    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所有人都怕她,只有他不怕。

    轮椅缓缓挪动,载着沉睡的女人往前走。

    这也是她昏迷以来第一次出门。

    “阿姒,后宫的奴才贪图种植花木的钱财,结合成小团体,这种小事朕本不想去管,但他们越发蹬鼻子上脸,朕便廷杖了两个。果真,近来安分多了。”

    “朕想,如果你这个四面威风的皇后还在,定能镇得住后宫。”

    函徵见观宸阁周遭几株新栽的花木,自然而然想起来。家常闲谈,漫无目的,想到哪说哪。天气,膳食,衣服,哪怕最细微的小事,他也想和她说。

    女子自是沉默的。

    她的脑袋歪了,又以活人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截白得可怕的肌肤。因为她的颈部没有支撑,即便轮椅这样缓慢地行进,仍会受到颠簸。

    函徵暂停下来,将轮椅后兜带中的软垫拿出,折叠几番,成恰好给颈部支撑的弧形角度,帮她垫住。她的脑袋回正,终于看起来像正常人了。

    “这么快,你又累了。”他无奈笑道。

    “你不知,女学近来出了好几个状元,国子监的人说再不予以压制,天底下女状元就要超过男子了。”

    他见新生的柳条很像毛笔的侧锋,又想起科举的事来,“朕曾答应送你去女学,位置还给你留着,你如今还想去吗?”

    一切沉默。

    函徵的心脏轻微地鼓动着,似乎含了个极苦的东西。

    “你一定想去。”

    他单膝跪下来,细致观察她的睫毛、耳朵、唇角、指尖有没有一丝一毫颤动的征兆,哪怕风吹的都行,却没有,她仍然像死了一样。或许,是真的死了。

    “阿姒,从前你给我做婢女,现在我给你当佣人。”

    他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只是,她也享受不到。

    睁一眼睛好吗?看看如今卑微的自己,她定然会开心的。

    “阿姒,阿姒……”他颊贴在她的手背上,沙袋一样重甸甸,“朕好想念你。”

    天朗气清。内金水河似乎和他们抢夺阳光,吸饱了光辉,整条河像一条金绸。

    函徵起身,深吸了口气,将她推至金水河畔,直到汉白玉栏杆阻隔了他们的去路。河面上的风仿佛也吸饱了阳光,将温暖刮到发丝里,涤荡身心。

    “吹风舒服吗?”

    其实只要她不腐烂,不长尸斑,也不必时时睡在黑暗冰冷的地下玉床,他可以每天都推她出来。

    “今日推你出来朕还不太放心,今晚到明日,朕得多花心思看看你身体有没有异样。”反正四下无人,他出神地将心事说出去,似乎有些迷失,“但愿,你一切安好吧……”

    “你太瘦了,能不能答应朕,中午多吃些。”

    “朕会叫他们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函徵将她从轮椅上打横抱起,放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坐着,一手拦着她的腰给予支撑,防止她掉入河里;一面捏住她随时准备歪斜着的脸,吻了下去。

    他似乎总是吻她,无论她是活人还是死人,今日已不知是第多少次他吻她。

    甜甜的,淡淡的茉莉香萦绕,是因为他每次都给她换不同气味的衣裳。

    如果她也能回应他,就好了……

    二人徘徊了不长不短的时间,慢慢往回走。

    她似乎还舍不得回去,颈下软垫掉了好几次,脑袋歪斜得厉害。

    函徵最后直接威胁,再乱动,他就直接抱着她不用轮椅了,她可能怕了羞这才安分。

    函徵叹道:“你呀,你。”

    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揉。

    至观宸阁,函徵认真检查她身上的变化,庆幸的是,她身上并未起尸斑或者生出腐烂,她似乎恢复得很好,已经与阳光达成了和解。

    但这意味着,她不必再睡寒玉床,依靠冰冷维持肉身。函徵斟酌着,是立即将她带回地面的宫殿,还有留她再住一段时日?

    “你呢,你怎么想?”

    无所谓,无论在哪,他都会陪着她。

    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治疗,她从一具随时可能彻底死掉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具稳定的行尸走肉。本质上还是行尸走肉。

    这辈子,她肯定都永远这样子了。

    函徵又悲又喜,总比最坏的结果好了一点点,该知足了。

    这辈子有多长?凭他现在老断断续续地呕血,可能也就几年的寿命。真是的,他们要殉情都约定不好日期,巴巴闹成这样。

    “阿姒,我们吃一点东西。”

    他将做好的冷流食一点点试图灌入她的牙关。许是晒了阳光的缘故,她今日牙关格外软,比他平日吻她时还软,三下两下就用完了流食。

    “要是日日都这样顺畅就好了。”他揶揄她。

    笑到半截,容色又转为凄枯了。

    如果她能咀嚼,或许还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盼到她亲自吃东西,对他说话吗?

    函徵跪伏在她唇畔,满目疲惫,似已耗尽了生命。

    痛苦之沉重,快要让他无法承担。

    人世间至不幸之事,莫过于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