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纠缠 “你真残忍
皇后的凤袍送过来了。
并非先皇后姜氏穿过的, 而是一袭崭新的、由绣娘定做的皇后吉服,从工期来看, 至少在夺宫之变的半年前就开始绣了。
“娘娘,凤袍是用三十丈苏缎,掺珍珠金线……”
内务局的老宫女绘声绘色地介绍凤袍的精美工艺,满脸笑开了花。
弦姒自嘲地笑了笑,凭如今的她,居然还有资格当皇后,真是一种讽刺。
大抵是遣散后宫,宫里没人,之前又约定了她,帝王不好毁约才勉强为之吧。
她当了皇后又怎样, 当了皇后依旧是帝王掌中囚徒,天下焉有这般落魄的皇后。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按部就班地说。
“你们看我像皇后吗?”
弦姒平静地拉扯了下手腕和脚踝新添的锁链, 可能“阶下囚”三字更适合她。
“拿回去, 我不会穿。”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重复,并上前一步。
弦姒起身,金属拖曳在地发出稀稀拉拉的响儿, 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桌畔, 然后哐当一声,将锦盒毫不留情地推翻在地。
她眼睛黑得吓人。
“告诉他,我无名无分做个他随意使唤的金丝雀就好,皇后之位消受不起。”
嬷嬷们对望一眼,飞速按住弦姒, 将她的两只手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头,两只脚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尾,然后去禀告圣上。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你们要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要见圣上!”弦姒手脚并用拼命苦挣,可戴着铁链的身体等同于残疾,如何敌得过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嬷嬷,顷刻间被锁得严严实实。
那些嬷嬷不跟她多说什么,也不过多得罪她,将她控制住后,矮身行个礼便离去。
皇宫治不服管教的硬骨头,有的是办法。她打翻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皇帝赐下来的至高无上的圣物。
弦姒独自铐在榻上,形同小丑,感觉自己很像话本子里作茧的二旦,有泪如倾。
她的手腕虽细,绝无从铐环中挣脱出来的可能。铐环严丝合缝,是严格根据她的手腕尺寸用精金测制熔铸的,连腕骨上凹凸都对得上。
凡是那人设计的东西,必定恶毒而精密,对秩序和完美主义有过度需求,东西天衣无缝。落在他的陷阱里,凭你是上天入地的神仙,哪怕蛮横霸道如国舅姜道清,到头来还是被擒杀。
她的双臂悬在头顶,双脚固定在下,连翻身一个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活脱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不,还不如鱼儿,鱼起码还能在砧板上打挺两下。
“放开我!”她疯了似地吼道。
声音回荡在空洞深邃的大殿中。
傲气眨眼间荡然无存,身体控制权被剥夺,远比想象中更煎熬,精神上的伤害也比想象中更具毁灭性,任人宰割的滋味可谓尝尽。
他一直有这样苛酷的手段,对犯人对朝臣对异己,独独没有对她用。他爱她时,宁愿用见效缓慢温情绵绵的精神攻略,渐近地攫取她的心。
现在,他没耐心了,索性直接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皇权强势且血淋淋的魔爪,从不是什么善茬儿,一下子扼紧她的咽喉。
弦姒之前一直怪罪自己,在黄河边明明有逃生的机会,为了奔赴所谓“爱情”,回到牢笼。
现在却明白,根本没有所谓“逃生的机会”,他将她拖入苦肉计中,即便当时她不跟卫凛回去,他照样有办法弄她回来。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对那个逃生的机会耿耿于怀,苛责当时的自己。
他不会放过她,和对付柳云舟一样,看似有的选,实则根本没得选。前后围截的残忍算计中,柳云舟只能乖乖饮下毒酒,她也只能乖乖回到他的圈套中。
蝉鸣如浪,殿内阴森清凉。
帘幕拉死,透不进一点光,也不知过了多久。
弦姒神智再度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暴怒,疯狂挣,弄得拔步床嘎嘎直响,试图以蛮力脱离掌控,将自己累得满头大汗,拔步床依旧纹丝不动,只浅浅磨出一道痕。她累了,手臂麻了,只能保持微微侧躺的姿势,尽量减轻一点麻木,入骨的绝望。
“放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只会喃喃念叨这一句。
恍惚间,弦姒回到最初入宫时,被姑姑责罚。眼下的敌人远比姑姑严苛一万倍,论心智论强势,不是她扯着姑姑的袖口说一句“奴婢错了,姑姑原谅我吧”就能搪塞过去的。
她不该往上爬的。
爬得越高,面对的敌人愈严峻。
“有人吗,水……”
她脱了力,最后说。
“救命……救命……”
这究竟是皇宫,还是地狱。
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恶鬼。
饥饿和口渴双重考验着她,她本体意识开始模糊,长久见不到阳光,晦暗的内心开始滋生潮湿的霉苔,力气徐徐消褪,心气也徐徐消褪。
她心思如潮,又开始后悔刚才不配合。
她哭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里,连枯死也无人理会。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她不敢去思考时间,在这里思考时间或未来一种折磨。
她出声或无声地呐喊,试尽了各种办法,回答她的都只有坚如磐石的锁链哗哗。
终于明白,为何以前锦衣卫指挥使卫凛说诏狱的犯人,“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弦姒昏昏沉沉的,时醒时睡。
直到外面似乎到了晚上,寂静的殿堂才重新有动静。
她的傲骨早已被磨碎,于枯槁中略略振作,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
欣喜只有一瞬间,随即被理智的巨大恐惧淹没。
皇帝驾到,外面响起了显赫的仪仗声。
仪仗不仅是仪仗,更代表了皇帝主宰天下的绝对权威。
弦姒的恐惧进一步加深,无异于聆见死神拎着沥血鬼头刀步步降临。
不要,不要过来……
她开始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急遽抽泣,既希望有人来,又极度不希望有人来。
殿门被从外面打开,帝王罩着沉重的阴影至于她榻前,静静伫立。阴风嗖嗖,静得可怕。
弦姒瞪着他,眼球攀满可怕的红血丝。
同时她手臂青筋暴起,被被锁链压抑已久,酝酿着复仇的力量。
“放开我!”
似乎到了临界点,她主动发难,充满敌意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那人无动于衷,仅仅旁观睨着。
她被他的无动于衷弄得崩溃,对他吼道,“你要杀就直接杀了我,不要这么卑鄙地折磨我!我死也不可能跟你的,别做梦了!”
函徵仍然展现非人一般的冷血,始终镇定着。他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杀了她。
别忘了他们在冷战,冷战就是互相用钝刀子磨对方的心。
她用言语的刀子割伤他,他便在肢体上制裁她。她伤了他多少,他就还给她多少。
“安静点。”
他提点着,手中一柄精致的刀开始动。
弦姒身体受限,瞳孔生生映着刀锋的寒芒。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撕心裂肺地持续警告着,手脚被束在床头床尾的锁链震得哗啦啦响。她的警告没什么意义,无异于蚂蚁对人类喊“别毁坏我的巢穴”。
函徵当然没有和蚂蚁交流的意思。
他径直捏开她的下颌,手里又是握着一杯酒。
弦姒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冰冷的酒灌满,冰冷得直窒息,淹没了骂声。
“唔……”
他其实可以直接呛死她,但他没有,还是那样精准,半滴酒都没洒,半丝都没叫她呛着,事后举重若轻用手帕擦着她唇角,极端漠视她的尊严。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下来,堪称优雅。
然后,刀锋挑开了百褶裙的带子。
“咳,咳,”弦姒咳嗽两声,眸子猩红,愤然又麻木,喉管如被冰凉的酒冻住。
看得出“酒”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立竿见影,她很快怔怔失语,呼吸像驮了五岳大山一样迟缓,被磨出血痕的手腕终于软绵绵停了。
“酒”是对付她的一记利器。
函徵掐着时间,约莫一炷香。然后,他开始摘衣裳,利落地进入准备状态。
下人知趣地掩蔽了帘幕,关紧门窗,退下,独独留下了明亮的蜡烛。
“求求你……”弦姒泪水横流,蕴含绝望。
“不要求朕。”他口吻如十二月霜。
她被蜡烛的光灼得睁不开眼。
函徵依旧是开门见山,直切肯綮。
弦姒没救了。
若自视清高地不接受他的温情,便只能在他的鞭子和镣铐下苟活。
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他舍不得她死,她一死,他控制的对象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这种夹缝滋生的畸形情感,至死不休。
弦姒已经尝试过死,付诸行动就会发现,她连死都做不到,她的生死是别人的东西。
……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递到弦姒嘴边时,弦姒僵硬地张开嘴巴,木讷地咀嚼着。
喝汤比要饭菜简单,不用嚼,顺着嗓子直接咽。但汤和酒同为液体,她刚被液体伤过,有浓重的心理阴影,宁肯吃饭。
绝食,她万万不敢。
她已被制裁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绝食会带来怎么可怕的后果。
那些嬷嬷手里的竹管子,不是闹着玩的。
出血的手腕已经结痂了,被纱布裹住,涂满了药,但镣链仍没有解开。
一直锁着她,并非怕她像鸟儿一样忽然长出翅膀,飞出着重重深宫,而是对她的一种蓄意的惩罚,精神上的凌迟。
“吃饱了。”她嘶哑着说。
函徵道:“再吃些,还不到半碗。”
她借口道:“嬷嬷中午喂饭时,木柄戳得我上颚疼。”
“哪一个,朕砍了她的手。”他道。
“你为什么不索性拔掉我的舌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弦姒掺杂蒙混的敌意。
“弦姒——”他亦抬高了音调,充满了警告。
弦姒噎住,不悦地侧过头。
函徵握着她,灰冷凝重:“再说一句,朕便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暴君。”
她沉默。
“你知道朕舍不得拔你舌头。”他道。
“你舍得,你已经这么对我了。你把我像玩具一样拴在这里,没半点人格尊严。”弦姒抽噎片刻,深吸口气努力将泪水憋回,似乎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哗啦啦床头的锁链直响,“放开我。”
“不可能。”
“今日,皆是你不肯试凤袍的惩罚。有任性就会有惩罚,这是公平的。”
他状似讲理。
“我的手麻了,还受伤了,”她无奈又愤恨地讲道理,“外面那么多侍卫,我又跑不掉,你至于把我弄得跟诏狱犯人一样?”
函徵只舀起一勺粥,吹凉,避而不答,只声线平平道:“张嘴。”
弦姒不应,紧咬牙关。
对峙的空气在寂静中沉默着。
他的勺子在半空悬了半晌,顿了顿,似乎无所适从,象征性地让步:“弄疼你的下人朕砍了,以后朕亲自喂你,不会戳痛你。”
弦姒强调:“我有手,能自己吃。”
函徵道:“手是摆设,不准用。”
“凭什么?”她简直对他的霸道无言以对。
“有人侍奉,不好么,”他轻叹了一丝凉气,宛若对待不懂分寸的孩子。该坚守的底线半丝不会退让,在她屈服之前,绝不会解开她被铐住的手脚。
弦姒真是遭了报应,早年手一日十二时辰地劳作不闲歇,现在竟片刻也用不上。
前半生她侍奉他,后半生他侍奉她。这侍奉可不是享福的侍奉,而充满了强制意味。
“你真残忍,函徵。”
她痛然闪烁着仇恨。
“你也是,弦姒。”
他漆黑的双目透着明亮的残忍。
她极弱,他极强,彼此却是情感上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凤袍 试凤袍。
用罢膳后, 那只装有凤袍的锦缎鎏盒再次被端上来,弥漫着至高无上的贵气。
弦姒死水无澜, 一动不动,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比看垃圾还不屑。
函徵道:“换上。”
弦姒耷拉着眼皮,按捺住憎恶的情感,哑声:“时至今日,您还愿意把皇后之位给我。”
“当然。”他道。
“臣妾不配。”
“你配。”
弦姒神色阴霾,心中凉了:“臣妾只是一卑贱奴婢,以前还在浣衣局给太监洗过衣裳。”
“哪个太监,朕杀了他。”
函徵平淡寻常,点了点凤袍的锦盒, “后宫已经遣散了,没有人比你更配。”
弦姒顿了顿, 仍推诿:“您还可以再选秀。”
“不能。”
“为什么不能?天下妙龄女子千千万, 您只要一纸圣旨……”
“弦姒。”
函徵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打断她的所有质疑和推诿,径直命令:“换衣。”
弦姒仿佛冻僵般一动不动。
函徵等了她片刻, 徒然无果, 忽然笑了下,幽幽说:“需要朕让人帮你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不用。”弦姒识趣地道,同时开启锦盒。
朱红锦盒勾勒缠枝暗纹,质地温润,盒子沉甸甸的有一定重量。盒子相当的大, 长大抵两尺,宽也有一尺,打开, 里面是金丝塑骨、翠羽敷身诸般辞藻难以形容的皇后吉衣。
这叹为观止的华贵之物,曾经是弦姒渴求的,但现在看来,只像锁住今生的又一把枷锁。
她扬了扬手,在他面前明晃晃露出银质镣铐,哗啦啦响,正当要求:“请您帮臣妾解开。”
函徵轻轻眯了眯眼。
方才还非她不可的他,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冷漠回绝:
“朕让你换衣服,没应你别的。”
她据理力争:“可您不摘掉锁链,臣妾如何换?”
他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衣裳有暗扣,自由穿脱,不用解镣铐。”
弦姒愣住,原来他早想到了。
他好可怕,换衣裳也要控制她。
明明没人量过她的尺寸,吉服却因她的身材量制,厘毫不差,显然是他交代的。
弦姒无话可说了,试探地拿起凤袍一角,眉头紧锁,动作迟缓,万般拖延。如果手里有把剪刀,她可能已经把凤袍剪碎了。
函徵近在咫尺,如何看不出她显而易见的厌恶。
嫁给他,竟是那么那么痛苦的事。
“很难试?”
他眉尾一挑,漆目沉沉锁住人。
“很难。”弦姒坚持,托着衣衫,“除非您解开臣妾。”
“那就别试了。”
他道 :“跪下。”
弦姒一怔忡。
他重复:“跪下。”
“……”弦姒一个字没说出来,缓缓从榻上下来,在他面前,刚要屈膝,他似怜似厌地拂了下手:“跪到外堂去,别碍朕的眼。”
弦姒泪珠瞬时忍住。
受惯了他的禁锢,却没受过他的嫌弃。
她呆痴痴地绕到了屏风之后,跪伏下来,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头。
象征皇后的尊贵无比的凤袍还摊在原处,与她一面屏风之隔,她再也穿不上了。
“自己反省。”
皇帝撂下一句,便淡冷地起驾离开。
弦姒瞬间遭遇了极端的挫折,时而她被捧到天上去,做独一无二的娘娘;时而又被弃如敝屣,遭到帝王无情驱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地砖是漆色金砖,滑如墨石,坚硬无比,弦姒只跪了片刻,膝盖便疼痛不堪。她生得又瘦,骨头与漆砖直接接触,硬碰硬,膝盖每一寸都像被千万根小尖扎。
她想偷懒万万不能的,圣驾一走,那群眼精心狠的老嬷嬷便白骨精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容不得她丝毫弯一下腰。
“娘娘跪好了,脊背笔直些。”
老嬷嬷们拿着戒尺。
饶是弦姒做过七年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也难以消受。从天堂跌落谷底,她做惯了娘娘,现在竟然吃不了苦了。
精神上的耻辱更是沉重,毕竟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娘娘,竟当众被罚跪,还戴着镣铐。
她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良久,圣上才重新驾临。
他伫立在她面前,沉沉一洼阴影,好整以暇问:“现在,愿意试凤袍了吗?”
弦姒如若无感,迟钝地点头,似乎终于服了管教。
凤袍的锦盒重新摆在了她面前,闪着金光。
弦姒拿起中宫正统凤袍,抖落开来,披在肩头。凤袍繁琐,千头万绪,分为抱腹,内裳,外裳,大袖裙,腰带,饰物,里三层外三层。
函徵道:“不是这么穿的。”
弦姒动作停下来,无所适从。
函徵指点,“先摘了原本衣裳,否则会臃肿。”
弦姒遂暂时撂下凤袍,僵然摘下自己原本的裙衫。她整日被囚在内殿中,衣裳单薄,上一件雪青立领袄子,下一件素白百褶裙。带子解开,松松垮垮地坠落下来。
函徵一眨不眨,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是她丈夫,也是她的主宰。
“好了。”她肌肤有点冷,下意识寒噤。
“很冷吗?”函徵问起。
弦姒极低地嗯了声,捂着胳膊。
他轻扯了唇角,温旨:“把手臂放下来。”
放下手臂就……全无遮挡了,弦姒万般不愿,半晌,还是依命将搭在心口前的两只手臂落下。
函徵注目凝视着,把每一寸细节都看清楚:“先从最小件开始。”
弦姒仍然没被允许起身,跪着试凤袍。
她拿起那件柔如云朵、内衬软缎的抱腹,可能是人生有史以来最缓慢的一次穿衣,缓缓地挂在自己脖颈上,反手系上带子。
因戴着镣铐,角度困难,抱腹穿得十分潦草。
漆砖地板坚硬,弦姒跪了有些时辰了,此刻摇摇欲坠,有如火焚,快要坚持不住了。
“穿成什么样子了?”函徵含笑拷问。
弦姒瞥了一眼,左右不对称,蝴蝶结也歪掉了。
她挨了霜似的,也不顶嘴,一味顺从,“叫您见笑。”
他若回避,或许她还能自在些。
函徵下了定论:“离开朕,你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照顾自己。”
弦姒面色轻烟薄雾般的愁思,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的,她是御前第一宫女,样样精通,怎会如此笨拙。她沦为阶下囚,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才一时紧张。罪魁祸首是他,长久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养废了,一定程度失去了自理能力。
“您抛弃臣妾,臣妾就会死。”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摇摇头:“朕永远不会抛弃你。”
穿凤袍还得继续,弦姒拿起下一件长袖竖领大袄,因手腕戴着锁链而穿不上袖子。据说这件凤袍有暗扣,但暗扣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
“到朕面前来。”函徵此时解围。
没有允平身的命令,意味着她还得膝行。
弦姒木呆呆地膝行挪至他面前。地板硌在膝下,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耻辱。
她把自己当成活死人,诸般感情屏蔽,早不在尘世了,所以羞辱也不怕。
她跪在他膝下,仰着头。
函徵则俯下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注视。她目光盈盈,瞳孔像宝石一样。
函徵道:“穿反了。”
他将刚才她好不容易穿上的抱腹解下来,捋平了褶皱,重新穿上。指尖微凉,像一块玉。
弦姒被玉一一阵阵冰着,起寒栗子,笔直而跪的上身略略晃动。
她确定她刚才没有穿反,他这样只不过想制裁她。为了少受些痛楚,她只能任由他更换。
“多谢圣上。”她反而礼貌地说。
函徵将蝴蝶结重新打好,布料窸窣的轻响。不得不说,他帮她的确实比她自己平整了许多。他虽是皇帝,在照拂人上很有天赋,会用绵绵的爱软化人心。哪怕他之前做过再过分的事,都能让人忘记谅解。相反,她执意对抗,也会得到他另一种意义的“照拂”。
“好了。”
他反复注视着自己的杰作。
弦姒跪立着,垂首,让他欣赏,像是一只被剪掉羽毛的雀鸟,立在金丝笼里。
函徵视线的每一寸充斥着瘆人的占有,如果目光是绳索,已将她五花大绑。
“真窈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
弦姒感到阴风刺骨,死寂骇人,眼睑松弛无力并略略发黑,想躲又不敢躲。
穿好了内层衣物,这才开始穿长袖竖领大袄。三重金珠锁边,针脚细密,沉甸甸的凝聚人类工艺之美的艺术品。
弦姒的手腕被链子固定住了,若顺利穿上,须得解开袄子的某些暗扣,刚才就是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垂着手臂,未知如何。
她看向他,目色哀怜,向他求助。
函徵懂得,剐了下她的颌尖。
弦姒鼻尖一阵清淡微苦的白茶冷萃香掠过。甜白釉的瓷盏放在一旁,他刚刚饮了茶。
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动作……就搅乱她的心。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咬牙。
若他纯纯是暴君仇人也就罢了,正因为她爱他,才活得如此痛苦,困在悬崖峭壁的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弦姒心神恍惚之际,函徵已上手她的衣裳。
果然是他设计的衣裳,他只随意扣了两下,长袄子的袖子便劈裂为两半,刚好可以给手臂穿脱。这时他道:“弦姒,起身。”
弦姒早就跪麻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眼前一片片发黑,略有踉跄。膝盖屈了太久,似乎很难站直。脊背也是,弯了,被强行按下去太久。
函徵朝她伸出手。
弦姒顿了顿,晃动地搭上。
四目交汇,状似温情。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机械动作,就像鸟儿被鞭打得多了,主人呼唤时会自己落回主人手上一样。
函徵将长袖竖领大袄套在她身上,每一寸都那样完美,量体裁衣。衣裳虽重,质感满满,从不会让人觉得累赘,花纹恰到好处。
他绕过铁链给她穿上后,又重新拂了下暗扣,于是,裂开的衣裳又变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衣裳了,堪称天衣无缝。
弦姒被彻底打败了,为他骇人的控制欲胆战心惊。
接下来,还有披帛、腰带、禁步、珍珠小夹子。
函徵将其一样样戴在了合适的位置,弦姒如同被打扮的纸人,逐渐染了色彩,变得华丽,但神色依旧空洞麻木。
凤袍其实根本不用试,他经手的东西,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腰线剪裁贴合,放量大而不显臃肿,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沉重,穿起来像枷锁。
函徵静静打量了一会儿,道:“喜欢吗?”
“喜欢。”她单调而呆板地回答。
“朕不罚你,说真心话。”他柔声嘲弄一句,“哪些细节不喜欢是可以改的。毕竟,这是我们成婚时的吉服。”
弦姒根本不想嫁给他,这是忌讳,永远咽在肚子里,绝不能说。
“您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挑三拣四。”
她伏在他怀里,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表情宛若凝固了一样。
函徵顺势将她抱住,控制的意味昭然若揭,刻意抹去那些恶毒的管束和规训,措辞冠冕堂皇,“朕能娶到心爱之人,不胜欢愉。若卿肯死心塌地相随于朕,往后岁岁年年,皆锦绣安稳,所有心酸悲戚,皆不复再现。”
弦姒隐忍在怀,心迷目眩矣,只觉得能少受些罪做什么都行。以前还想着反抗,想着逃,可现在连这种念头都不敢有。
她真是变了。
“多谢垂怜。”
函徵告知她首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所用,繁复精致,大抵这两日便能送来,届时还是要她一一试过的。
弦姒听他那意思,是铁了心一定要娶她,无论她爱还是恨他,决心比天高比地厚。她内心没有一丝感动,无计可施,只有继续做他的傀儡人,强颜欢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放我 “不准哭。
弦姒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饮食。
每日固定的时间他会为她喂饭喂水, 其余时刻皆禁食。吃多少喝多少也是他定的,弦姒没有任何自主权。
同样, 衣裳。
由于她终日囚在殿中,于衣衫需求量很少,有时他会故意为难,给她的衣裳寥寥无几。任凭再过分,她绝不能反击,因为她处于他的屋檐下。
一个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决定不了的人,谈何自主意识?
“我要自己穿衣服。”
每日,她都跟嬷嬷们提重复的要求。
同样,她还要求见自己的宫女。
嬷嬷的回话总是千篇一律,单调无情:“奴婢等侍奉您更衣, 不劳烦您。”
上面的命令,她们奉为圭臬。
弦姒的手脚戴有锁链, 如果穿正常的衣服, 她自己肯定做不到,就连嬷嬷给她穿也要费些功夫。因而,包括凤袍在内, 她的所有衣裳都是特别定制的, 袖子有开口,用盘扣固定住,可以开合,这样她在桎梏的情况下就能无碍穿脱了。
弦姒真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
函徵对她也真狠。
独处时,她尖锐的指甲就会在拔步床的隐蔽处不停地刻下“弦姒”二字, 以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以保证不被完全同化。
这是她身为蝼蚁为数不多的反抗。
“娘娘,请您伸出手来。”嬷嬷们很快发现那些痕迹, 要将弦姒的指甲剪掉。
嬷嬷们倒不是担心她往外传递信号,怕她用尖尖的指甲伤害到自己。
圣上严令务必保住她的性命,虽然禁锢,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养着,等同皇后份例,真正的金娇玉贵,半丝头发也不能掉。
殿中的尖锐物品,譬如披帛那等可能制造危机的绵帛之物都已被收走了,独独漏了她的指甲。
嬷嬷们吓得一身冷汗,幸亏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圣上扒了她们的皮。之前有嬷嬷在给娘娘喂饭时,粗手粗脚戳痛了娘娘的上牙龈,隔日手就被剁了。
“滚开。”
弦姒下意识护住指甲,瞪着那些嬷嬷。指甲是太危险的东西,嬷嬷们恭敬且态度强硬地拽着她,将指甲修剪平整。
“娘娘,得罪。”
宁肯得罪娘娘,她们也绝对不能得罪圣上。
弦姒望着光秃秃的指甲,感觉自己灵魂也被修剪得光秃秃的。
“我要将你们全杀了!”
她哭着,泣不成声地恐吓那些嬷嬷。
嬷嬷们死水无澜,默不作声。
弦姒重重喘着粗气,过了会儿,怒火消退下来,浑身上下像被雪水泼洒,谅个彻底。
“我究竟该怎么办……”
她绝望地自言自语。
初被关时,弦姒以为很快能出去,奋力挣扎;渐渐她不挣扎了,力气耗竭,进入麻木状态,心灵的痛苦源于深深的无力感,面对强权时无法抵挡,自暴自弃。
她的正常生活渐渐被毁灭,同样被毁灭的还是基本的时间感,秩序感,安全感。
白昼无人时,她就一滩烂泥似地躺在榻上,从身到心被掏空,双目虽睁着,空洞涣散,像黯淡的鱼眼,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的一缕游魂。
她再不会尖锐嚎叫了,见识过了皇权的可怕,以及其残酷手段。
她变得畏惧光,包括自然界的太阳光、月亮光、露水折射的光、蜡烛光、人的目光……凡是能刺痛她双眼的东西,她都畏惧。那一日清晨的雪光弄得她下意识遮眼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圈禁了大半年,现在是冬天了。
立后也被推迟了半年。
据说,半年中圣上没碰过任何其他女人。他遣散后宫,只为她一人坚守。
……
那日坐在妆镜台前,滑如黑瀑的长发垂落,男人漫不经心地触及她发丝时,弦姒下意识地一缩,皮肤起了层寒栗子。
函徵一滞,拽住她腕之间的锁链,将她束在自己怀中。他捋顺她几丝散乱的秀发,温煦地询问:“很怕吗,抖什么。”
“……臣妾自己来。”
自己,是她现在唯一能重复的词,好像被无助和惊恐逼至了墙角。
函徵放任。
弦姒从他怀抱中挣出两手,拿起梳具。
“哐啷”,羸弱的手臂连梳子都握不住。
函徵侧目看向她,她亦难堪地垂下头。
废了,完全废了。
“对不住。”她嗫嚅道。
“无妨。”函徵拾起,“还是朕来吧。”
“我是废人。”弦姒心情极度灰暗。
函徵柔缓恬淡,打破她的否定,循循善诱:“你不是,你只是需要休息。”
他用梳子一下下梳在她的墨发上,她的三千青丝被养得很好,滑不留手,光泽柔顺。他的五指穿插其间,别样的情致,耐心的留恋,永远看不够,比三千青丝还绵长的爱,夫妻之间独有的亲密,吻发,仿佛她最虔诚的信徒。这时候的他,柔弱没有半丝攻击性。
弦姒淌了一身冷汗,有时候真分不清他是神仙还是恶魔。
姜黄的日光淡淡撒入,空气中弥漫着极细的尘埃,窗棂外鸟雀唧唧叫。
函徵其实能明白她。
她的意志瓦解了,不单单体现她嚎叫哭喊的肢体动作上,她开始变得混乱,过度防卫,明明没有威胁她生命的东西,仍然过激地惊恐。这种行为消耗着她的生命力,使她无法正常生活。
每个人的精神防卫像一堵墙,过去幽禁的这些日子,她用这堵墙日夜不休地抵御了太多的明枪暗箭,以至于这堵墙千疮百孔,失去正常作用了。一块块砖石的陨落,让她记忆开始变得混乱无序,强烈地害怕一个人,却不知为什么害怕;真正遭遇危险,她反倒麻木平静如尸。
函徵在王府时经过训练,深谙人性和心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事实上,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摧毁了,才能在废墟上重建,不是吗?
“您每日给臣妾吃了什么?”弦姒掂量着柔弱无骨的拳头,怀疑里面含有致人虚弱的药。
“御膳房的菜,单独为你做的。”
函徵神色稀松平常,抓不到一丝蛛丝马迹。弦姒无从分辨他是演技好,还是真的坦荡。
“臣妾自己梳头。”她坚持道。
自从被圈禁后,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感觉自己废了。凡是能自己来的事,比如吃饭,梳头,穿衣服,她都要争取一番。
“不要。”函徵摇摇头,将锁链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进一步收缩范围,好保证她不会和他抢篦梳。他一下一下梳在她泛着兰花香气的长发上,发丝挂着精油极细的微粒。他神色专注,垂坠的鸦睫遮住了眼底脉脉情意。她是他的木偶,他一刀刀亲手雕出来的,只能由他来打扮。
“你是享福的,梳头的事交给朕。况且你的手如此虚弱,也握不住梳子。”
他那只骨节清峭的手,时而掠过她视线。由于给她灌了太多次那种酒,弦姒本能地畏怯这只手,尽管它均匀而洁净,又长形状又好,称得上漂亮。淡黄的阳光筛过窗格,清澄明媚,他俯下的眉眼温静沉着,眸中仿佛涂了一层清漆。
“把臣妾弄成废人,是您的目的吗?”
她靠在他怀中,任由摆弄。
函徵未答,似默认了。
“这就是您所谓的爱。”
弦姒闭上眼睛,进入某种解离状态,无法正常感知危险,无法正常防御。他出其不意、忽冷忽热的攻势,让她如坠迷宫,不知何时落下虐待,不知何时落下温柔,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刀。她真的受够了。
“舒服吗,”函徵的五指穿插于她发间,轻轻地摩挲头皮,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与她腕间被强行戴上的冷硬金属光成鲜明对比,“力道要轻要重?”
“力道正好。”弦姒木讷眨着眼睛,原本温馨的一幕,无法放下心来消受,总感觉下一刻他的手要扼住她咽喉似的。她乖乖道:“谢谢圣上。”
函徵进一步贴着她的鬓:“那晚上,朕抱着你睡好不好?”
弦姒如被闪电劈中,数月来的痛苦回忆袭上心头,撕裂脑袋。她无比的不情愿,但回答只能是“好”,因为过度几个月中,他都是一言不发就将她索取干净的。此刻问她的意见,又哪里是真的问她意见。
“圣上还有政务要处理。”
她隐晦拒绝。
“提前料理完了,专程陪你。”函徵面色谦冲,英俊的眉眼染着求谅之意,“前几个月,朕知自己一时冲动伤害了你,给朕一个赎罪的机会。”
弦姒乌黑的眼珠转过头定定瞥了他一眼,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即便自我意识被剥夺得七七八八的情况下,她仍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事实上,他从未有过冲动的时候,无论身体还是今生的苛待,都是他精密计算下的有意为之。
他总是把最卑劣的算计云淡风轻地抹除,掩在爱的外表下。
她埋下眼,手腕微动,抖了抖那比她本人还沉重的锁链,“臣妾能说不吗,毕竟您用这些东西来‘赎罪’。您问臣妾,完全是多此一举。”
若他真在乎她的感情,前几月就不会夜夜只来索取,穿衣便走,将人铁腕碾为齑粉。
“你听话,朕自会除去。”
函徵克制内敛地托起她沉甸甸的锁链,吻了下,“……朕的皇后。朕最在乎的就是你。”
弦姒如在沸水锅里煎熬,浑身每一寸都充斥着警觉的寒毛。
现在她被他封为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可以,她想回到最初他对她冷漠时,宁愿不要这份在乎。
……
夜凉如水,繁星漫天。
夜风似一片片温柔的手,起到了极好的抚慰作用。
这是半年以来,他一次和她睡觉没用酒。
酒自然是加了料的,之前用酒,是为了让她进入状态,他如鱼得水些,她也少些痛楚。但那东西终究不能老用,在她渐渐培养出对他基本瘾后,他便减少了剂量。
躺在宽阔绵软的龙榻上,弦姒的身躯仍绷得如一块木板,高度紧张。她清楚地感受到身畔男人的存在,并无比珍惜半年以来第一次不被灌酒的机会,几乎是风声鹤唳,稍有动静,暴躁的神经就要炸裂,遑论深度睡眠。
“冷不冷?”
函徵从后轻轻圈住她的腰,感受着她骨骼的抖。
“不冷。”她的口吻很冷。
她瞧着很可怜,像冻僵了。
函徵并未因此怜悯她,或打乱自己的计划。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扭过来,大力如同渊渟岳峙,弦姒完全窒息了。烛火熄灭了两根,他的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无边无际,愈发阴森可怖,宛若乌云径直朝她倾覆而下。
“别怕。”
函徵这么一句命令。
好似有神奇的魔力,弦姒的紧张竟然平息了。
“嗯……”她嗓子里应着,实际上不可能不怕。
处于高度的压力之下,他别有技巧的操控中,她本能地听从他的命令。好像听从他命令,就意味着不痛。
她一清醒,就被广泛的焦虑和具体的恐惧双重大山压住,在虚无缥缈的幻梦中,她才能暂时放下疲惫和警觉,放松一二。
而他,是能给她放松的人。
他是她的主宰,既能给她痛苦,又能给她放松。
弦姒已经做好了献祭的准备,良久,屠刀却没有落下。这让她高度失序的心神感到一丝疑惑。函徵摸她的脸,泪痕犹未干,道:“睡吧。朕抱着你。”
只是抱着。他方才说的,信守承诺。
……
黑暗的宫殿深处,一丝月光的反射不到,犹如阴曹地府,黑得让人发慌。
不是普通黑夜的那种黑,而是浓墨般几乎将人吞噬的绝对深渊之黑,黑暗如潮水,连空气都不能透过。
弦姒从未见识过这种黑。
她在黑暗中拼命地逃,跑得气喘吁吁,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味的往前,脚下荆棘丛生,跌倒了好几次,又爬起来好几次。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知道自己已经遍体鳞伤,摸到了黏糊糊的血。并且精疲力尽,口渴得很,再也跑不动了。
有人忽然悄然靠近,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她不能回头,凭感觉,那是个男人,身高比她高上一截,正是函徵的高度。怀抱的温度也和函徵如出一辙,就连手臂上健壮的握力,都是函徵的特征。
“函徵,是你吗?”
她想说出这句话,但嘴巴被捂住了,什么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了。
黑暗中,出现一张孤零零的龙榻。
那男人将她的四肢被缚在了龙榻上,正是平时的链子,连细节雕工都一模一样。很奇怪,明明处于黑暗中,她却能清晰看见锁链的细节。
“不要,不要——”
她手忙脚乱地喊救命,时间凝结在这一刻。
那人的神色被黑暗遮住,唇角一抹微笑,倾覆而上,游刃有余地褪了她的百褶裙。
弦姒的感受极其逼真,一时失语。
她昏迷在黑暗中。
那个男人成为她噩梦的阴影,占有了她之后,又徘徊很久,始终没有离开。
再醒来时,画面一转。
四个老嬷嬷扯着狰狞的笑,手里拿着绳索,咧着血盆大口朝她嘿嘿嘿地靠近。
“娘娘,别挣扎了。圣上都不要您,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莫如早些去了。您放心,奴婢等手轻些,必不让您受太多痛苦。”
“不要过来!”她喉咙快冒烟了,下意识大喊,“我要当皇后的,我会当皇后!你们不能杀我!”
“您别妄想了,圣上和皇后娘娘姜氏相亲相爱,有您什么关系?你就算发疯,也不该做这种妄想的梦。您还是乖乖上路吧!”
四个嬷嬷扑上来,将她摁住,然后强行用白绫缠住了她的脖子。
……
“救命——!”
弦姒用尽肺腑的力气,长长地喊着。
她猝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清明,柔和的太阳光透过帘幕,室内一片褐黄,约莫是下午时分。
光怪陆离的黑雾渐渐散去,现实感恢复,是毓德宫熟悉的那间寝殿。
微烫的阳光像手掌一样慈祥抚摸着她,空气透着和谐与宁静,窗外树梢的麻雀正叽叽叫,微风中的树梢有节奏地晃动。
这里是现实。
……原来是场噩梦。
弦姒擦了擦冷汗,带动手腕的锁链窸窣轻像响。锁链并不像梦中那样黑暗得像毒蛇,反而闪烁着银灿灿的光,十分漂亮,既起到禁锢的作用,又像工艺品。
要死了,她真快被折磨死了。
她内心暗暗念叨着。
她又直挺挺在榻上躺了良久,力气在渐渐恢复,理智也在渐渐恢复,浑浊混乱的脑浆渐渐沉淀下来,视线渐渐清晰。
刚才确实是一场噩梦,但感受太强烈了,历历在目,如同真实发生过。
近来她时常如此,在梦里不断强迫地重复可怕的画面,一幕幕闪现,梦魇缠身。
连篇的梦魇下,她根本睡不好。
睡眠并不是真正在休息,而使创伤一遍遍地重现,反复侵扰,一遍遍再受伤害。
这种顽固的力量,使她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情绪好像被冻在了过去。
“来人,来人……”
她虚弱地说着,嗓子里只流出一些气音,十分模糊。
门被打开了,进来两个嬷嬷,埋头恭敬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弦姒只瞧了那嬷嬷一眼,立即“啊”地尖叫出声。那嬷嬷耷拉着皱纹,三角眼,肥硕的身躯,和噩梦中的嬷嬷如出一辙。
“出去,出去!别碰我!”
她将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扔向那嬷嬷,歇斯底里,枕头,衣裳,玉如意,一片混乱。
失控中,她甚至想跳下去摆脱这张龙榻的束缚,可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锁链将她牢牢扯住,发出“哗啦哗啦”剧烈如暴风雨的动静,让她最多贴站在床畔,不能再往前踏一步,否则锁链就会狠狠勒住她手腕。
“滚,快滚开!不要靠近我,我求求你们不要靠近我,走开!快走开!再不走开,我要不客气了!”
“奴婢们有罪,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那嬷嬷脑袋被玉如意砸出了血,埋头愈低,不吭声也不反抗,默默退了出去。
弦姒真是筋疲力尽,连对付那群嬷嬷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呜……”细碎的哭声传出。
门外,受伤的嬷嬷们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可能真的疯了。
她现在不和人说话,不会正常使用命令,已经是疯的前兆。
圣上的爱活活把她逼疯了。
“兹事体大,耽误不得……”
嬷嬷们速速去觐见圣上,事实上,毓德宫的任何一丝丝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上达天听。
黄昏时分,那人驾至。
弦姒比看见嬷嬷还要骇异十倍。
那人同样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并且是罪魁祸首。相比于嬷嬷,她不敢像砸嬷嬷一样肆无忌惮,得罪那人的下场永远比嬷嬷可怕得多。
函徵脚步沉沉,一步步踏在她心上。
他神色如破晓前的微暗,泛着轻微的寒气,黑色的剪影在月色下微微摇颤。
那双冰河般的眼,朝她直射下来,一下子将他的魂魄慑住了,问罪道:
“弦姒,闹什么?”
弦姒不敢看他,怕噩梦变成事实。有泪如倾,泣不成声。
“放我走,你放我走吧……”
“如果不喜欢那几个下人,可以跟朕说,给你换一批。”
函徵靠近了她,坐在床上,口吻镇定,像往常那样抚慰她怕到极致的眉眼。
“放我走!”
她咬牙强调,以快被逼疯了的决绝,只会重复这一句,振聋发聩。
“放我走,我要走,你听不见?你要是不让我走,还不如杀了我。我要走!”
“走?”
函徵收回了手,静静道:“走去哪?”
“离开你。”
弦姒从齿缝间挤出。
她彻底摊牌。
他分明透透的冷,神色傲慢,换了个姿势:“你再说一遍。”
弦姒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心里火山喷发般憋闷的怒火冲口而出。他太可怕了,她要逃开他,哪怕用死的代价。
“我说,放我走,我要离开你。你要杀就杀,这样不冷不热地折磨我算什么明君?你留我一条命在,我不会感激你,日后我也绝对不会屈从你,更不会爱上你。往后我会拼尽余生之力,用我生命每一刻每一息来逃离你,直到我死。”
素来柔顺的她,裹着骇人的锋芒,骨子里透出坚韧。
她不仅是在威胁他,更是在提点即将失去自我意识的自己,把清醒刻进灵魂深处。
“函徵,你休想驯服我。”
函徵聆着,有恃无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徒然挣扎的困兽。
他确实小看了她,到了这种程度,她竟还能信誓旦旦对他喊出自由宣言。
“说完了?”他漫不经心道。
弦姒不言,如看死敌一样剜着他。
函徵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
“你笑什么?”她剧烈质问。
他笑得更浓。
“笑你傻笑,笑你天真啊。”
她远远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她的精神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摧毁,游戏无形中增加了许多难度。
但正因有挑战,游戏才更加精彩,不是吗?他很乐于接受这种挑战,与她斗其乐无穷,并且看看谁是最后的赢家。
函徵长长出了口气,撑在她的身旁,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中,道:“弦姒,你错了,朕从来没想过驯服你,是你先驯服了朕,让朕成为你感情上的俘虏,对你日思夜想,非你不可,甚是为了你不惜废除后宫。”
“你将朕的心拿走了,现在却说要离开朕。你觉得可能吗?”
“……皇后。”
他悄然呼唤,微微带着湿气。随即,骤然神冷刃锐,峭厉地将她右腕的镣铐镣到了左腕上,右腕的镣铐镣到了左腕上,左脚踝和右脚踝的链子也如是。
他的动作悍然又利索,弦姒没看清,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弦姒闷哼了声,男人的力道很大,自己的骨头快被捏碎了。
她哭了。
泪水像长江大河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染湿了枕头。
每次她哭成这样,他多少都会有一些怜悯,或多或少心慈手软。
可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将他的怜悯之心尽数泯灭了,甚至连他的人性也泯灭了。便是她哭瞎双眼,他也不改初衷。
“不准哭。”他命令道。
是哭是笑,仿佛也由他来主宰。
……
昏暗的寝殿内。
“知错了吗?”
“知了。”
“还会再提离开朕吗?”
“不会了。”
“那,世上最爱你的人是谁?”
“您。”
“你想待在谁的身边?”
“您的身边。”
男人似乎满意地笑了下,揉了揉她涣散的瞳孔,受惊过度的脑袋。
“弦姒,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如若食言,朕会找你的——”
……
弦姒连日来精神恍惚,食不知味,浑浑噩噩。
侍奉她的嬷嬷得了上面的旨意,带她往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透透风。
“娘娘,奴婢们搀着您。”
老嬷子瓮声瓮气地说。
不是搀着,某种程度上更是监视。因为要出门,她的锁链暂且解开了。
弦姒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寡淡得厉害。
爪牙,帮凶,奴才?
任何词语形容她们都不为过。
毓德宫和乾清宫毗邻,都在西二街上。在西二街做事的,有许多是弦姒从前的同僚。弦姒在众人簇拥之下出宫闲逛,宫女们下跪拜见,神色说不出的羡慕嫉妒。都是宫女,凭什么弦姒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得圣上独一无二的青睐,她们就要日日劳作、永无休止地做卑贱的奴才?
圣上为了她,连整个后宫都罢黜了,还将她捧上皇后之位。她倒好,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矫情得很,得了便宜又卖乖。
宫女们各司其职扫地浇花,有序当差,虽内心颇有微词,谁也不敢明面上提。
弦姒在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拾阶而上,到飞檐翘如燕的亭中,周遭清泉碎玉,流水潺潺,清凉扑面。嬷嬷指着不远处的观宸阁,绘声绘色介绍着优美景观。
弦姒心不在焉。
脑袋很疼,总是闪过一些可怖的画面,难以用语言形容,也没有前后逻辑。明明她醒着,却感觉自己还梦魇中。
她记得她在一个黑暗的宫殿中,殿中帘幕仅闭,一只蜡烛都没有。一些衣服凌乱地散落在地,她的四肢被分别缚在床头,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吻她的额头。
她倒抽了口冷气,不敢再往深回想。
抹不去的恐怖记忆,被栩栩如生地储存起来了,时时像乌云笼罩在她心上,一遍遍强迫自己再体验。
“嘶……”她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娘娘,用些冰镇杨梅吧。”嬷嬷讨好地捧着琉璃碗。
弦姒拿起牙签吃了一颗,不冰牙,吃下去五脏六腑清凉凉的还很舒服。御花园的草木蓊蓊郁郁,太阳炙烤像一块年糕,蝉鸣如浪,宫女们衣着单薄,才惊觉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越过冬天,又来到了夏天。
她已经算不清被囚了多久了……
这辈子还能有救赎的那天吗?
“参见圣上——”
正当她失神之时,身畔的奴才已齐刷刷地跪下去,态度谨饬,肃穆凝重。
函徵踏上日影斑驳的石阶,天上的太阳一样冰冷高贵,天是淡青,衣是深青色。作为皇帝,他天生具有压迫感,好像山岳直直倾颓下来,令人心生惮畏。所谓君父二字,如斯沉重。
弦姒正坐在石桌畔,默了默,终是没行礼。
他并无介怀,自顾自坐在对面,其余下人知趣地退下了。
弦姒脑袋垂得愈低。
他握住她的手,道:“吹了风,心情还好些?”
弦姒的柔荑动了动,试图抽出,“好些。”
“吹会儿就回去吧,别着了风寒。”
弦姒被一股纠缠不清的驱力迫使,明知他的话不是命令,还是下意识当命令看待,恰如此刻被他握着。
噩梦里的巨影似乎幻化成了人,产生不由自主的感觉,乃至于恐怖的感觉。
虚无中,被他强迫的画面一遍遍上演,如同心魔。
“我再多呆会儿,可以吗?”
她不知不觉染了嘶哑。
“可以。”函徵很快答应,表示谅解,捧着她的脸,“别哭。”
弦姒确实带了哭腔,尽管微微的。
“或许,朕陪你走走。”函徵邀请道。
他是她的心魔,是快乐和痛苦的根源。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六月光辉的日色,温柔像一滩灿灿的水。
爱如绳索,拴紧脖颈。对他的爱,她很难用意志控制。当他邀请她时,她只会本能地答应。
弦弦姒点头,起身险些被披帛绊倒。长久困于室内,她的肌骨又白又脆,实在弱不禁风。函徵很快扶住了她,比她高大许多,别说只是踉跄,便是真摔在地上,他都能稳稳接住她。
“小心。”他微笑着责怪,却没有责怪之意。
弦姒站稳了,对方的手仍没松开。弦姒知道他不会松开了,咽了咽喉咙,道:“臣妾冒失了。”
函徵将扶化为牵手,和她一起走下亭下石阶。
弦姒久久没晒太阳了,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温暖的源头似不止来源于天空的太阳,更来自于身畔天下人的君父的太阳。
她不由自主地咧开唇角,似乎感受到一种快乐。试图驱散阴霾,重见信心,心里却好像还有一道跨不过去坎儿,唇角又坠下来。
听他道:“我们暂时不戴锁链了,好吗?”
弦姒一怔,“回去也不戴?”
“说的就是回去。”
瞬间,弦姒感到了莫大的救赎。恰如长久被匪徒劫持的人质,身心都被监禁的情况下,偶尔得到一口水都是莫大的幸福。
她扬起的诡异的幸福,正是被洗脑越发得深的表现,道:“谢谢您。”
“嗯。”函徵轻语提出要求,“不过你要听话。”
“我会听话。”弦姒想起昨日大闹寝殿,玉如意砸伤了嬷嬷,略略惭愧。
函徵打量着她如新月的美丽的颌尖,似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神经老是跳突的话,叫太医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只是老做噩梦,没有什么其他毛病。”人质爱上匪徒,情不自禁依赖匪徒。她被他的温暖包裹,情不自禁将心里话道出,“圣上,只要您不折磨我,我愿意做您的皇后。”
她的手很凉,在颤。
不是真爱他,是畏惧他,在和他谈条件。
函徵唇角扬起,撩开她耳侧一缕碎发:“真的?”
她郑重点头,很是用力。
过去的岁月,她被强烈的身体和情绪折磨,超出了一般界限,已经完全被征服了。
他没说话,静静将她揽住。
弦姒感情复杂,既畏惧他,又依赖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争吵 “你这种女
弦姒在御花园闲逛着, 修竹珊珊,草径清幽, 白鹤戏水。湛蓝的天空,井然的秩序,一成不变的景色,身畔一成不变的人。
外面没想象中有意思,莫如躺在殿中休憩,省些力气。
蹉跎了会儿,暮色由淡墨变成浓墨,渐渐将天空浸黑。远处超脱紫禁城的天际线上,浓橘和珍珠粉变幻渲染,五彩缤纷, 太阳的余辉似一束束豪迈洒落人间的金粉,最后的余温。
“怎么了?”帝王的关怀落于耳畔, “累了。”
弦姒嗯了声, 确实有点。
函徵捕捉到她神色一闪而逝的颓唐和失落,她的疲惫不仅是御花园走路带来的,更是心里上的。她被锁在暗室太久, 太久没见过阳光和新鲜空气, 灵魂的墙壁上都长了斑斑驳驳的霉块。即便阳光晒透,也会在墙壁上留下霉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似善解人意,又似试探,“如若宫里没意思, 也可以出宫走走。”
弦姒乍闻此,额筋猛然跳了跳,似乎难以置信, 旋即明白过来,出宫又怎样,全天下都是他的天罗地网,戴着枷锁的小鸟在天空飞翔一阵,终是要被拽回笼中的。
“不了,臣妾宫外的亲人都死光了。”薄斗篷下她的两只手臂耷拉着,知趣地拒绝。
离开他,乃至于任何与离开他有嫌疑的举动,她都万万不敢再提了。
函徵侧头去看她的眉眼,见她是诚心,呵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那,你在这世上就只有朕一位亲人,在宫里。”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毓德宫去,并未留宿,前朝还有军机要事。
临走前,弦姒估摸着今日与他相处还算融洽,抓住他的一截衣角,懦弱地道:“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函徵回首:“说。”
弦姒很犹豫很难堪,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向他谈条件:“……将臣妾的婢女还来。”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犹犹豫豫堪称懦弱,怕冒犯到他,让他又以为她要对着干。她可没有那么多命和他对着干了。
函徵未置可否,剐着她的鬓。
弦姒侧头,直瘆得慌。
“很想念婢女?”
弦姒哽了一息,语气分辨不出什么:“下人而已,谈不上想念,用得顺手罢了。”
函徵可有可无唔了声,“最喜欢哪一个。”
弦姒心惊,他的后半句可能是“就把哪个还回来”,也可能是“就把哪个杀掉”,依据他一贯温面深渊的脾性,后一种回答的可能性更高。
她彻头彻尾的无力,很是后悔问出这一句,时间若能倒流就好了。
“哪个都不喜欢。都讨厌。”她愠怒懊恼地锁眉,“罢了,我不要她们了。”
“你要了又不要,颠倒反复的,是在怕。”
函徵一言点破,同时暗色轮廓缓缓朝她垂落。
弦姒汗出如浆,战战兢兢,下意识将手格挡在心口前,手腕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一看,是锁链丢在一旁。他信守了刚才散步时的诺言,不再锁她了。这是一个天大的让步,她刚得到,就又谈别的。
“你不觉得你有些贪婪吗?”函徵静默视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
弦姒竟被操纵着觉得愧疚,对不住他,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您别生气,我只是,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目色明亮冷厉:“弦姒,不要再和朕提。”
弦姒被深深戳痛,望着他的背影,未知滋味,柔软的帐榻仿佛要将她吞噬进去。
……
“这几日呀,皇后娘娘不闹了。”厨房内,一个伺候弦姒的两个老嬷子低声说。
“方才我去给娘娘送甜汤,娘娘乖乖巧巧都喝了,面色如常,还像模像样地指挥‘崔桂嬷,下次少放点糖,齁得嗓子难受’,像是要好好过日子了。老奴连连答应,立即叫来厨子提点一番。”
“这是好事。待我等奴才禀告君父时,君父也能安心。”
另一个老嬷嬷也若有所思的点头,娘娘确实比前几日服软多了,吃足了苦头,终于想通了。
整个皇宫的年轻姑娘谁不想做圣上的女人,娘娘竟还不愿。她们铁腕制裁一番,娘娘终于肯弃暗投明。
但话说回来,娘娘是未来皇后娘娘,若非圣上的命令,她们绝不愿得罪未来皇后。待娘娘将来执掌了凤印,捏死她们几个老太婆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两个嬷子耳语两句,宫闱森严禁地,岂敢多说,熬好了太医给的汤药,仔细放置容器中,端给弦姒用。
“娘娘请用药,调补气血,温养胞宫的。”
弦姒正自望着烛火发呆,烛火忽被挪走,罩上了灯罩。崔桂嬷狗腿地道:“娘娘,老盯着灯火伤眼睛。”
弦姒揉了揉眼,果然出现五彩斑斓的残影。
“把药拿来。”
她不等人灌,自顾自地一仰而尽,流出几滴在脖颈。
“娘娘,慢些,慢些。”
崔桂嬷见娘娘还是如此乖顺,省了动粗,过去借过空碗,帮弦姒擦干了药渍。
照理说,弦姒身子本来就弱,被这般身心折磨早一命呜呼了,全靠圣上妙到巅毫的药一直吊着命。
圣上精通炼丹,自然也精通用药。明面上“太医”开的药,实则出于圣上之手。心爱女人的性命,君父岂会交给别人。
圣上深谙岐黄之道,要调理娘娘胞宫寒凉之症、要个龙嗣,原是做得到的,圣上偏偏不做。传言是圣上心疼娘娘分娩时的危险和痛苦,不愿为之。
天哪!崔桂嬷第一次听闻此讯简直震愕,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圣上这也要心疼。
“下去吧,本宫要躺会儿。”
弦姒用罢了药疲然道。
“娘娘,老奴等就在外面,您随时吩咐。”
弦姒盯着崔桂嬷出去了,寝殿门被锁上,她才急忙抠嗓子眼儿,将苦药都吐在了床头黄花梨矮桌的兰花花盆里。
好苦,整个嘴巴都是苦的。
“呕……”她尽量压抑着呕吐的声音,不敢叫人发觉。
她胃浅,刚才又没使劲往下咽,将药吐出来很容易,这几日皆行此法。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她怀疑药不是滋补的药,而是迷乱人心智、致人虚弱的药。凭皇帝阴险的个性,极有可能。若她猜对了,停药后,她的力气应该能渐渐恢复。
然而,偷偷抠吐了数日,身子非但没恢复,反而气血两亏,越发羸弱。难道她错怪他了,药真的是滋补的好药?
弦姒陷入惶惑中。
即便真是滋补的药,她也不想喝。
她现在过得如此艰难,生不如死,正如卫凛对诏狱犯人所说的,“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他恩赐的的水饭如果能不吃,她也不想吃。
隔日函徵驾到时,带来一束新鲜的狐尾百合。
百合是初雪一般洁净的纯白,清新,幽芬,圣洁,透着勃勃的生机,枝叶和花朵往外蔓延,灿然可爱,与皇宫这种戾气大的地方格格不入,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种。
弦姒正有气无力靠在团枕边,意态慵懒,见了他,遮着眼睫也不迎接。
函徵径直将百合花束捧到她面前,半带轻笑,垂眼睇她,道:“送给卿。”
弦姒顿了顿,接了,本能地放在鼻下嗅了嗅,七窍都充满了百合香,花束上还沾着露珠。她每日呼吸灰尘般陈腐度日,难得被花染得焕然一新,道:“多谢圣上赠花。”
函徵从下人的托盘上拿来一支秘色瓷的花瓶,插花其上,摆在了矮桌上。不得不说,他是贵族的后裔,在插花一道上也有过人的天赋。随手一插,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留白恰当,好一幅禅意十足的画,渲染得整间殿都宁谧起来了。
“能活多少日?”她问。
“避光凉爽,七日。”函徵的视线还在百合上,“但无需担心,三日就会为你换新。”
“您折了鲜花一条生命,只为观赏它三日。”
弦姒被鲜明的颜色深深触痛了双目,禁不住口出讽刺之语。
他一滞,笑容一寸寸转淡,“朕闻你梦魇不断,只想借花香让你凝神安心些。你若喜欢,便一直留着。若不喜欢,朕也可以拿走。”
弦姒瘪了嘴,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人命尚且不值钱,何况一枝花。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屡屡在他面前失言。
“嗯。”
她沉默了,以示恭顺之意。
函徵亦未曾责怪。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有时为一丁点小事——例如她和太医多说一句话,他就大动干戈,故作文章;有时又宽容似海,她不下跪行礼、她出言顶撞的事他都容得。
“好了,朕的错。”
函徵唤了下人,欲将花放在她床头,那里恰好有一个黄花梨矮桌,栽着兰花盆景。
狐尾百合是经特殊栽培过的品种,不必担心花香太汹熏了人。
然而,他忽然扫见了她床头的兰花。
狭长带状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坠着,从根部向外泛着黄,是荒废之象。侧枝皆被剪尽,却是精心打理之象。
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嬷嬷们偷懒,而是有人对兰花下手了。
弦姒此刻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盆兰花,神色局促黯淡,似有躲闪。
“皇后。”
函徵意色萧然,唤着本不属于她的称呼,“把那盆兰花捧来。”
弦姒如遭雷劈,浑身发凉。
“圣上,卑贱草木,焉入法眼?”
“入得。”他重复,同时指节敲了下桌面,冷淡又强势的气场,透着凛凛杀机,“拿来。”
弦姒只得一步一挪地将那盆兰花抱来。
抱在怀中,看得更清楚,花叶发焦卷边,失了清脆润泽,虽不明显,在函徵那种人面前一目了然。最致命的是花壤泛着股药味,凑近闻很明显,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嘎吱,花盆被轻放下。
函徵不显山不露水:“为何枯了。”
“没照顾好。”弦姒轻敛眉头。
“你没照顾好,还是下人没照顾好?”
“……”
弦姒不能轻易回答,谁没照顾好就杀谁。
这根本不是一盆花的问题。
函徵挥手便要押了那几个嬷嬷来,弦姒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连累无辜,噗通一下跪在他膝边,承认道:“是臣妾,是臣妾没照顾好,把药倒在花盆里了。”
函徵抚着那狐尾百合,喜怒莫辨:“你刚才还怪朕剪了百合,不是个爱花之人。原来,你自己也不是爱花之人。一盆兰花固然不要紧,但是否代表了爱妃人品有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朕扯谎,还想着逃离?”
弦姒最怕他上纲上线,连忙抱住他的膝盖,解释道:“圣上,药苦,臣妾是怕药苦才偷懒不喝的,并无其他意思……”
“你怕朕害你。”函徵截断,直接点出。
“你知道药是什么吗?”
弦姒面色僵了。
“只是补药。”他道。
弦姒感到一股砭骨的冷劲儿。
她身子太弱,需要补药吊着命。她时常虚弱无力,是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并非他给的药造成的。
函徵捏起她的颌尖,“朕若害你,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吗?金屑酒一杯,人一时三刻便去了。朕辛辛苦苦为你调的药,甚至拿自己先试,你竟觉得是毒药。”
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令弦姒很愧疚。
对不起。她内心对他说,她已决定苟且自保,从此恭顺服从,并非故意挑衅他的。
她只是怀疑,如今她身体这样弱,是他蓄意加了料,把她弄成废人。压抑了太多愤懑和心酸,人终究无法面不改色地撒谎。
“您说的,难道是真话吗?您以前对臣妾的欺骗还少吗?”
她一字一字质问,包含彻骨的怀疑。
他可能想把她变成一具尸体,这样骨灰就完全属于他了。他手里握着操纵线,想把她弄成和朝臣一样的傀儡。
他在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
函徵缓缓摇头,不是否定她的话,而是否定一直以来可笑的自己。
“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
他说得很慢很慢,沉沉灭灭的眸中,昭彰着两种感情,一种叫心死,一种叫放手。
他还是第一次显露放弃的意思。
弦姒长揖不起。
当年她经刘伦引荐,怀着欣喜初次到乾清宫觐见天颜时,哪曾想到日后会走到这一地步。
函徵似乎真被伤到了,起身离去,连占有都撤回得干干净净。
弦姒悲喜莫辨。
只听得殿外“砰”的一声,毓德宫的大门又被沉沉关闭了。
这次关闭不同于以往,是永远关闭,变成彻底的冷宫。
弦姒凄然笑了下,逐渐变成大笑。
“哈哈哈——”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本来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该做小宫女的活儿,到了年岁好好出宫,或与太监对食,在底层苟且一生,为什么当初会异想天开地爱上九五之尊,攀龙附凤?
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啊……
……
毓德宫比以往更冷清些。
不是指温度上的冷,是气氛上的冷,有种烧成死灰的冷寂感。
宸宫紧锁,弦姒掩着被子躺在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连细微的啜泣声也没有,不知她在想什么。
几个嬷嬷照例照料她的起居。
一上午,都没人打扰弦姒。
小厨房的张御厨领了鱼虾等新鲜食材,中午做了清池玉笋和云片糟玉鲥,另外还有清凉可口的水晶肴,菜式虽然不多,每道菜味道极佳,色香味俱全。
娘娘吃得少,口又叼,身子又弱。张御厨最拿手做小份菜,所以当初特别拨来伺候弦姒。菜谱都由圣上过目过,有专人试毒。
崔桂嬷端着菜肴和饮子轻轻推开内寝门,在弦姒床前细声道:“娘娘,用膳了。”
“娘娘?”
崔桂嬷又喊了几声。
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崔桂嬷有些焦急,莫名腾起一股慌意,过去推搡了帐中人一下,对方似乎才迟迟苏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娘娘,您先起来,先用膳了。”崔桂嬷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再次重复道。
弦姒嗅见了飘飘的饭香,饭菜端上来五颜六色,像一锅色彩的斑斓浓汤。饿了许久的肚子被唤起了食欲,怔忡,自言自语:“没想到,我如今还能吃上这种饭菜。”
“你您当然要吃,若是不合心意,老奴立刻吩咐下去重做。”
崔桂嬷如常奉承。
虽说圣上昨日走得十分冷淡,娘娘有失宠的风险,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娘娘的位分和待遇一应按照从前,她们还得好好侍奉。
弦姒却知道这次必定进冷宫了,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心情吃饭。奈何饭菜做得好,她随意吃两口,居然被勾起食欲,埋头将汤喝光了。
崔桂嬷盯着弦姒吃完,将碗筷拿下去,并在册子上做了记录。每日三餐都要进行记录,每日的册子圣上都要亲观。
“娘娘,老奴告退,有事吩咐。”
弦姒用饱了膳,重新躺下。被崔桂嬷这么一搅合,方才的睡意消散了。
她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拖着冗长的寝袍在殿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棂,望着外界的景色,盘旋的蜻蜓,停在梢间的黑鸦,懒懒躺在湛蓝天空中时飘时散的白云,阳光很好。一切都是那么勃勃生机,唯独她像陈腐之物,被困在囹圄之地。
弦姒叹了声,想了片刻,脑袋越来越乱,左右她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索性随波逐流了。今后,大抵要做好蜗居冷宫的准备。
圣上三日没来。
补药这几日也没再送来。
对于自己的失宠,弦姒逐渐有由怀疑变成确定。谁让她大不敬地偷偷倒掉御赐的补药,还被圣上发现了。
“咳,咳……”弦姒捂着心口咳嗽,停掉他所谓“毒药”后,她孱弱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这几日整宿整宿的咳嗽,虽然不至于咳血,一直断断续续,让她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魇中可怕的深渊又不上眼前,时而是宫墙,时而是刻薄的舅舅,时而又是函徵,混乱无序。
她可能确实错怪他了,那药并没有掺料故意使她虚弱,而真是给她吊命的补药。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她想,照她现在这样的状态,用不了多久就要见阎王了吧。
也好,解脱了。
这人世间她福也享了,苦也受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弦姒埋头睡得昏天黑地,虽然也睡不着,老迷迷糊糊着。自暴自弃,魂不守舍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有什么值得爱的。
“咳,咳,咳……”恍惚刚睡着,弦姒又是一阵咳嗽,快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弦姒以为是崔桂嬷,下意识接过来,往嗓子里灌。
水冰冰凉凉的,加入了梨汁,很好地镇咳,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弦姒连喝了好几大口,紊乱的心口方安定下来。
“多谢。”
回头,刚要将杯子交回给崔桂嬷,乍然一抬眼,却发现身畔阴影沉沉,哪里是崔桂嬷,分明是皇帝本人。
她一惊非同小可。
函徵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长袖素袍,墨发自然披散,仅以一根玄簪固定。
他眼圈微微发黑,颌上一圈淡青的胡痕,莫名憔悴,一双长目英华隐隐,透着忧心,又有种隐晦的疏离与冰冷。
“圣上。”
她实在意外,他这么快会再度驾临。
明明临走前他冷冰冰撂下一句“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走得那般决绝,里里外外透着彻底放手之意。
函徵接过水杯,放到了旁边,没解释为什么来,也没有再深究之前的争吵。
他神色如一张暗色的纸,泛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沉冽冷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只是愿意在她殿里呆着,而已。
这样的他,弦姒无所适从,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来。
“欸……”弦姒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试图与他搭话,没有形成语言。
函徵不理会她,自顾自起身摘了外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漠然,意态回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凉冷的月光流在他的侧颜上,流淌着虾青,他似乎比前几日消瘦了些。
寂静中,只有翻书页的窸窣声。
弦姒晾在原地,进退维谷。
现在下榻求他也来不及了,他还在生她的气,酝酿着雷暴,她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
但她就这样在床上呆若木鸡地坐着,好像有点过于倨傲了。
气压极低。
明明宽敞的寝殿,似乎拥挤不堪。
她只盼着他像那日一样拂袖赶紧走。
函徵既不和她说话,也不离开。握着一卷书,临于窗前,静静阅读。脊背笔直,体态优越,月光如瀑布撒下。
他好像赖在这里了。
生再大的气也要回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人总得回家吧。
弦姒缩在榻上,不敢发出什么动静。
熬了许久许久,熬到一枝蜡烛燃尽了,月上中天,弥漫夜雾。
弦姒眼皮睁不开,昏昏欲睡,缩在角落里的身体渐渐松懈。
这场拉锯战何时到尽头……
她悄悄将被子拽过来盖在身上,发出了一点点窸窣的动静。
函徵这时也阖上了书,自顾自来到榻边,摘了外袍,颀长的身子躺上。
两人咫尺之隔,彼此侵扰着彼此的气息。
弦姒神经分外紧张,不禁疑惑,她和他已经闹到这般境地,他竟还来和她同床共枕。
……不难受吗?不尴尬吗?
他显然不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地盘。莫说皇宫,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地盘。他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弦姒拘束地躺在内侧,使劲往里挪了挪,盖着薄被,尽力不碍着他。
这时,函徵也翻身过来,在黑暗中注视她,反而挨近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弦姒。”他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回暖 “以后能不
函徵的口吻, 中性无温,无原谅她的意思, 但也绝不是放过她的意思。
他进一步调整姿势,身子完全转过来。
乍然,他的“心死放弃”之意完全消失了,短短时间,他又变回了非她不可。
或许,他一直是非她不可。
弦姒双臂交叉在心口前,紧紧捂死,骨骼哆嗦,骇异愈甚,像个破布娃娃, 静止不动。
兔子遭受的猎鹰的捉捕时,会呆滞不动任由宰割, 大抵也是她现在的状态。
与他同床共枕, 给她压力很大。
“还在生朕的气?”函徵低低道。
弦姒哪敢生他的气,礼节性地应了声。
函徵清淡温和,开门见山:“你说过要做朕的皇后, 不可以抛弃朕。”
事已至此, 他竟还想让她做皇后。
弦姒内心闪过惊涛骇浪,千思万绪,但喉咙被鲠住了,偏偏说不出口,恰如被鹰锁定的兔子, 处于某种身心解离状态,变成了一块木头。
她没抛弃他啊,是他说她不是值得爱的女人。
“能不当皇后吗……”她心里苦巴巴地暗道。
“转过身来。”函徵直接打断她的思绪。
弦姒这才从麻木无感中苏醒过来, 缓缓动四肢,翻过身来,刚好面对他。这一刻,噩梦似乎成了现实,他就是她梦中的巨大黑影。
“嘶……”
弦姒急遽抽了口气,瞳孔顿时圆睁而空洞。
吊诡的是,愈恐惧,她愈呈现超然冷静的状态,放弃所有自主挣扎行为,就怔怔任他主宰。
“圣上。”
她秀丽的睫毛自保性地深遮着。
“看着朕的眼睛。”他王命如天。
弦姒的心跳敲击得徐缓而粗重,抬头,对上他黑漆漆如寒淌的双目,如同被慑住,某些感官功能麻痹丧失,身子也麻痹僵硬。
她的症状加深了。
她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她发现,面对他时,她已完全丧失了勇气、放弃了自主行为,甚至恐惧、愤怒等情感也无法进入她的心神,她彻底沦为他的附庸,只会受他的主宰做事。
这很像一种催眠状态,但明明她又是醒着的,她沦为了他的俘虏。
“抱住朕。”
函徵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弦姒按照命令执行,埋头抱住了他。这种服从,似乎是被强迫的,为了避免更沉重的灾难。但抱住他时,她确实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函徵也回抱住了她。
拥抱那样自然,好像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未发生过。
和好,使彼此二人都舒服。
函徵轻拍她的背,轻缓而有节奏,像春日雨滴落在桑叶上,每落一下,都给人带来一分沉稳踏实的感觉,四面包裹。
他确实很懂如何安抚人。
弦姒静静像婴儿一样躺着,很贪恋这种安全感。和他在一起,只要他不动她,整个人世间的危险就都不能接近她。对于频频受惊的她来说,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药。
她迷恋地阖上眼睛,睡在这片感觉中,甚至主动揪住他,不让他走。
何止他病态,她更是病态。
函徵弯了弯唇。
直到弦姒完全沦陷在那片温暖,彻底失去理智时,才惊觉她在他怀中这个事实。
没记错的话,他之前说过不要她了,生了很大的气,双方冰冷隔阂。难以想象,她此刻居然又躺他怀里了。
弦姒感觉自己真被催眠了,面对时冷时热的他,精神简直颠倒错乱。
她慌忙欲从他怀中脱开,却被函徵牢牢按住了肩膀,固定在了怀中。
“别走。”
他哀求道。
弦姒遂在原地,惭愧地恳求:“圣上,臣妾有罪,求您将我废入冷宫。臣妾不愿再在您面前叨扰,扰您圣心。”
“罪在何处?”函徵反问。
他神态如常自然似失忆了般,之前说放弃了她、对她心死的话,全都不算数。
罪在……弦姒悲哀地想,他是她知慕少艾的初心,罪就罪在到了现在,她还飞蛾扑火不知死活地爱他!与自己的意志违背,不受控制!
“您让臣妾走吧,臣妾根本无法服侍您。如果您还有一点点仁慈,就放臣妾走。”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一边畏惧他想逃离他,一边又贪恋他。
唯有彻底分开,才能缓解这症状。
“你无罪,始终无罪。”函徵重重驳回,同时将她扣得愈紧,复述他从未变过的心意,“不要走,朕也不许你走。留下来,做朕的皇后。”
他改变主意了,收回之前的话。她不是不值得爱的女人,她太值得了,他才是不值得爱的男人。
之前,他确实有过一瞬想放手,但随即,巨大的执念和不甘将他吞没。他恨得愈深,悲哀得愈厉害,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放手,不是生生剜去他的心吗?
就算心生生被剜去,他也绝不放手。
是他出尔反尔,再次用心里手段诱导她。真正卑鄙的是他。
“你想离开朕。”函徵似也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抱紧了她,不能再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可以,不可以,朕求求你,不要,不要那么狠心。除了你,朕什么都没有了……”
弦姒的耳鬓,微微濡湿了他的泪花。
……
翌日一早,弦姒梳罢了发髻,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脑袋犹自痛得很。
停了药后,她的状态意志一直欠佳,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断。
“娘娘,您略微有点眼圈,老奴拿热毛巾给您敷敷,想是昨晚没睡好。”
崔桂嬷担忧地道。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怪了,昨夜明明睡得很踏实,为什么今早精神还是萎靡,活脱脱跟戏本子里住在兰若寺的书生一样。
莫非,是由于和他同床共枕的缘故。
他像一盏天然的糯米甜米酒,见风倒,糖分发齁,入速散迟,易入难祛。饮时没事,大口猛饮,心身舒惬,出门一吹冷风就晕得厉害。
她骨头也有些酸,四肢慵懒无力,宛若侍寝之后的症状,但昨夜她明明没有侍寝。他只是抱着她,和她说了话之后,她便沉沉睡去了。
怪了,怪了。
“娘娘,您请闭上眼睛。”崔桂嬷将热毛巾敷上。
弦姒躺在椅上,身心混沌。
脑袋沉甸甸像坠了铅块,记忆如同被修剪过。
她和他昨晚一定还做了什么,被哄着进入深度睡眠之后,她全然没印象了。
眼睛热乎乎的,血管加速流动,蒸干了疲劳。毛巾从热渐渐变成温,最后变冷了,她的眼圈也完成了一次修复。
“娘娘,感觉如何?”
弦姒颔首,“尚可。”
睁开眼皮,清明放松。
她仍在试图回忆昨晚。
说实话,昨晚一番交心,君父对她一个子民苦苦道歉挽留,甚至流了泪,弄得她恐惧、焦虑,又扬起些必须治愈他的责任感……三感交织,纠结无比。
子敬父,臣效君,法也,义也,分也。
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过于混帐,面对皇帝的宠爱还整日不识好歹。他明明担心她身体,细心给她备药,却被她的多疑生生毁掉了。同样毁掉的,还有他们刚刚回暖的感情。
她最受不了他示弱。
他的示弱,往往在打一棍子再给一甜枣之后,犹如精准戳击她最动容的心穴,让她进入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只有两个选择:听他的,臣服他,对他好,放弃自我;或者和他抗衡,留他一个人在孤独和黑暗中,他难受,自己也难受。
昨夜,当他的泪水落在她掌心时,她的掌心烫极了,宛若被灼烧,五脏六腑也灼极了。
她立时就在想,所谓虚无缥缈“自由”重要,还是他重要?既然她爱他,为什么不能奉献一切呢?她希望君父无忧,却屡屡因私事给他添忧。与他此生决绝,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何必非要争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呢?
她缄然注视着半敞的窗外的风景。
池塘边,菟丝子完全依附乔木,两者长势俱佳。依恋沉堕,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他的吧,无论怎样都好。
她怕他。不仅怕他强势,更怕他卑微示弱。无需多说,只需他一记微愠的眼神,她膝盖就软得想跪在地上。
如果他不虐她,她甚至觉得,一辈子平平静静跪在他膝下也是一种幸福。
罢了罢了……
就这么混沌下去吧。
崔桂嬷正要下去换毛巾,此时忽闻圣上驾到,忙不迭跪了下去。
弦姒亦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下跪,被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捞起,“来,陪朕睡个回笼觉。”
上朝的时候天才破晓,他下了朝刚回来。
弦姒来不得站稳,就被函徵挟持着摔到了榻上。随即,他亦沉重地倾颓下来,倒在一堆被衾之间,满足地靠着她。
弦姒手臂都挣扎不出来,画好的妆被擦花了,发髻也歪掉了,艰难地道:“圣……圣上,臣妾侍奉您更衣……”
“就小睡一会儿。”他眸含诚恳,如同发烧者迷茫依赖的目光,软糯糯的。
弦姒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嗯。”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挟持着当抱枕。
函徵溢出几丝笑,蕴含幸福。连这么一小会儿他都要亲密接触,抛弃她完全是没影的事。
弦姒本来刚敷完眼睛,气息清爽,此时被他弄得也有几分困意。
二人硬是睡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还没到晌午。
“过来。”
函徵已经起了,坐在桌畔。
弦姒揉了下惺忪的脑袋,踌躇地走过去,见他手心中正握着一只银色的长命锁。
哑光足银的长命锁被打磨成饱满的如意云形,两条银链坠着,下缀四小铃铛,动辄哗哗轻响,錾刻浮雕四字 “长命百岁”。
函徵抬手给她戴上。
弦姒打量着心口前的长命锁,欲言又止,“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戴长命锁?”
不会又是什么锁住她的手段吧?
函徵摩挲着银锁的纹路,慢悠悠的,一本正经:“拖住你,免得阎王爷索了去。”
弦姒承认近来咳嗽得多些,但是绝不至于被阎王爷索命,顶多也就是做个病秧子。
“您未免严重了。臣妾错了,臣妾喝药还不行?”
戴着这长命锁,她时时刻刻感觉勒得慌。
“药当然要喝,长命锁也要戴着。银匠的工艺不错,且当普通饰物。”
被她用药倒枯的兰花已被丢掉,换成了他给她插的狐尾百合。百合剪根茎,依水生存,新鲜切断,没有土壤,这下看她还往哪里呕药。
补药被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函徵亲自看着她喝。
弦姒抿了抿舌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没得选。因为药已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她被药恶心得想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咽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讨好他。
“臣妾都喝完了。”
“乖的。”
函徵剐了下她鼻尖以示嘉许。
他拿起一颗甜甜的荔枝递到她唇畔,弦姒张口,吞了下去。
“朕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发誓。
她真的可以,永远相信他。
除了自由之外,任何事他都能给她。用他药的那段日子,弦姒的咳嗽曾得到过遏制,一停药病情就反复。
炼丹,最讲究的诸般元素调和。相似的医理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给她调理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