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谢婉宁抬头, 对上那双看不住神色的眼睛。

    沈轻舟看向她的神情仍有些呆滞,却好像和刚才有些不太一样。

    谢婉宁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她又仔细将他全身都打量了一遍, 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这会儿身体不再发颤,额上的滚烫也消了下去。

    谢婉宁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再心软,必须得把沈轻舟一人留在这儿。她握住腰间的手,看着他道:“阿彦, 我现在有事要出去,把手松开好不好?”

    这是她最后一次尝试,若沈轻舟还是没有反应, 她便只能喊院儿里的其他丫鬟帮她把人分开了。

    几息之后沈轻舟还是没有动作, 就在谢婉宁打算喊屋外的小丫鬟进来帮忙时,腰间的手突然一紧,随后又卸了力道,垂在她的身侧。

    谢婉宁面上一喜, 心里又害怕他彻底恢复神智,忙抬头看他,索性他还是那副有些呆滞的表情。

    看着沈轻舟乖顺的样子, 谢婉宁忍不住又将他当作听话的人偶, 她拉起垂在他身侧的手掌,将她的绣帕放在他的掌心。

    “我只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 你一个人不要怕。”

    她语气轻柔, 哄孩子似的嘱咐他,之后试探地起身站在一旁,见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谢婉宁这下才彻底放心。

    她去里屋拿了张毯子披在他身上,身材高大的人乖巧地坐在软榻上不吵不闹,只静静地抬头看着她。

    谢婉宁没有注意到那对迷蒙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怨,将毯子帮他披好,不放心地又一次嘱咐道:“你呆在这儿不要乱跑,我待会儿就让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谢婉宁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裙便匆匆出了房门,临走前还给沈轻舟点了蜡烛。

    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悉索的声响,屋外的天依旧阴沉,昏暗的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一点烛光照亮屋内的一角。

    屋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坐在软榻上的身影看向那抹倩影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沈轻舟攥紧被谢婉宁放在手里的帕子,掌心中的绣帕柔软,带着一股和她身上一样馥郁的馨香,温和柔软的气味令他的神智越发清醒,失焦的瞳孔也变得清明。

    在沈轻舟握住谢婉宁的手央求她不要离开自己,而她也因心软留下来时,他就已经恢复了些神智。

    充满关切的声音取代了脑中震如擂鼓的嘈杂,模糊晃动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他时刻看着她,将她的所有举动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心心念念寻找了三年的人离他近在咫尺,早已压抑不住的情感几乎呼之欲出,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胸腔中的翻涌。

    对她的爱意经过三年的苦等早已变得浓稠,无法诉说的情感再一次被他压在心里。他被这沉重的感情压得喘不过气,而眼中苦苦寻找的人却一脸单纯无辜,丝毫不知他是如何熬过这难捱的三年的。

    心里顿时也因此激起一阵不满,随后便起了想要捉弄她的心思。

    他扑倒在她身上,将她压在身下。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颈间的那块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脸上,令他清晰地感受来自她的暖意。

    她小心地将他扶起,熟悉的目光一一扫过他的身体。

    他静静地望着她,任由她动作,那只手轻柔地覆上了他的脸,温暖的指尖逐一描摹他的脸,最终落在他的唇上,而他也顺势将其半含在唇瓣上。

    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很是可爱,耳尖红红的,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喜欢担心他,每一次开口询问都让他心里柔软一片。

    可这还远远不够。

    空了三年的心并不会因此填满,他作恶似的将手覆在她的腰间,不管她再怎么央求也不愿意放手。他享受着她为难蹙眉的表情,权当他苦等三年的小小报复。

    刚才的一幕幕总浮现在沈轻舟的脑海,他索性闭上眼,将手指放在被谢婉宁触碰过的地方,柔软的触感似乎仍残存在他的脸上、唇上,那对颜色独特的眼眸也在他面前浮现。

    他扬起一个浅笑,他感谢他的好母亲给他生了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容,虽然他是个疯子,却也能用这副好皮囊引得婉婉的留驻。

    沈轻舟从不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体来吸引谢婉宁是什么丢人的事,哪怕像书中的精怪般借着好看的脸蛋,只要能让心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什么也无所谓。

    昏暗的室内只有一点烛光,澄黄的烛光罩在沈轻舟身上,将他脸上的浅笑衬得格外温柔。

    青秋过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看似温暖的一幕。

    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自己主子这是又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露出这样瘆人的笑,着实吓人的很。

    青秋小心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上前对他道:“主子,杨玉姝已经回府了。”

    坐在软榻上的沈轻舟半睁着眼,没有给青秋眼神,反而将掌心里的帕子放在眼前仔细打量,浅绿色的兰草绣的有些粗糙,几处绣线交叉扭打在一起,摸起来凹凸不平。

    沈轻舟指腹在刺绣上摩挲,这是婉婉亲自给他绣的帕子,虽然不是出自她手里的第一个,但也值得珍藏。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道:“我知道。”

    方才屋外小丫鬟的话他也听见了,同样他也没有错过谢婉宁脸上的笑。

    沈轻舟突然歪头看向地上的青秋,冷道:“你通知的太晚了。”

    青秋心里有苦说不出,杨玉姝回府的消息早在几刻钟前就已经传了过来,他本想通知主子,但那时候主子正和谢姑娘在一起,他哪里来的胆子敢打扰两人相处。

    青秋正打算开口主动领罚,他知道在沈轻舟面前寻找借口只会被罚的更狠。

    好在沈轻舟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不等青秋开口便对他道:“以后在杨府要格外小心,杨玉姝这人不是个好糊弄的,尽量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以免暴露身份。”

    青秋庆幸这顿罚不用领了,点头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稍后有个大夫会过来,把他打发走。”

    青秋:?

    好端端的怎么会来大夫?

    青秋不知道自家主子和谢婉宁在屋内发生的事,不过对于主子的命令他也不需要多想,按照吩咐去做就好。

    沈轻舟摆手让他下去,昏暗的室内顿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屈指轻敲桌面,清脆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

    杨玉姝回府的时间比他想象中的早,也不知因为什么才让她这么着急。

    如今她回来,虽然他很想现在就出现在她面前,可既然已经错过了今日与她见面的机会,那便要好好把握与她相见的时机。

    沈轻舟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他会为她专门挑个见面的好日子,好让她知道她费劲心思把他的婉婉藏起来三年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他和婉婉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由不得她来拆散。

    沈轻舟裹紧身上的毯子,向后倒在软榻上。寂静的空气放大的他的感官,独属于谢婉宁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彷佛置身于一片温软。

    脑中的嘈杂声彻底消散,沈轻舟闭上眼与周身的暖意相融在一起。

    一声餍足的慰叹从喉中溢出:“婉婉啊婉婉,我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

    谢婉宁随意扯了件外衣披上,嘱咐院儿里的小丫鬟去把府里的大夫喊来后便匆匆赶往杨府大门,不等她赶到门口,便见众多下人早已立在此地等候。

    杨府的下人们刚一得知夫人要回来了,所有得闲的人都纷纷前去迎接,他们立在两侧,即便雪花堆积在身上也不敢随意走动,垂首等候这个家的主人回归。

    谢婉宁见状从中穿过,瞧见立在门口的韩子逸唤了一声:“老爷。”

    韩子逸也在门口撑伞站着,见她过来朝她递来一把伞,劝她道:“阿宁,这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若是冷便回屋去吧,反正玉姝从来不让你来接她。”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妻子把谢婉宁这妹妹当成个宝贝,见不得她受一点儿苦,要是见她在雪里等她说不定又要生气。

    谢婉宁接过他的伞,谢过他后便摇头轻笑:“夫人回府,我当然是要迎一迎的。”

    白雪随风飘散,落在敞开的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远处传来,谢婉宁循着声音向府门外看,一抹暗色的朱红逐渐在雪中显现。

    马蹄声越来越响,速度也开始变得缓慢,一辆朱红的马车朝着杨府的大门奔来,最终稳稳停在府门外。

    马车刚一停稳,韩子逸便颇有眼色地上前去迎。他掀开车帘,对马车内的人道:“夫人,你回来啦。”

    “嗯。”

    沉稳的女声自马车内传来,一只素白的手覆在韩子逸递来的手上,一抹黛紫色的人影从马车内缓缓走出,与韩子逸一同站在伞下。

    女子面上未施粉黛,唯有额间有一点朱红,为其增添几分艳色;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几根嵌着翡翠的金簪插在发髻上;腕上是一对翠绿的手钏,叠戴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韩子逸挽着她的手,将人往府里带:“夫人这次奔波辛苦了,外头有些冷,咱们先回去休息吧。”

    身为杨府的男主人,韩子逸深知自己没有赚钱的本事,整个杨府全仰仗他夫人玉姝,因此在杨玉姝面前他一直是贤夫这个角色。

    杨玉姝朝他点了点头,清冷的脸在瞧见立在一旁的谢婉宁时顿时露出了个笑脸:“阿宁,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杨玉姝行云流水般从韩子逸的伞下来来到谢婉宁面前, 看着她有些无奈道:“阿宁,我同你说过的,你不用和这些下人一样在府门迎接我。”

    谢婉宁抬起伞替她遮住空中飘散的雪花, 弯了弯眼道:“夫人回府我怎么能不出来迎接呢?”

    韩子逸在一旁替谢婉宁解释:“阿宁也是一片好心,夫人你可别生气。”

    杨玉姝白了他一眼,轻笑:“我哪里有生气。”

    杨玉姝虽然不想让谢婉宁顶着寒风等她,但每次一回府就能看见她心里也很是高兴。

    她挽着谢婉宁的手,柔声道:“这外头冷得很, 我们进屋再说。”

    两人撑着伞并肩而行,韩子逸叉腰叹了口气,他算是知道他在他夫人心里的地位是彻底比不上阿宁了。

    候在两侧的下人见杨玉姝走了, 也跟着上前, 却被韩子逸拦了下来。

    “净是些没眼力见儿的,夫人这会儿和阿宁有话要说,你们跟上去做什么。”

    他朝他们摆摆手:“都下去干自己的活儿去吧。”

    韩子逸把这些下人都赶回了院儿里,自己则打着伞跟在杨玉姝和谢婉宁后头。

    他也好些时候没见夫人了, 不知道有多想念她。他独自一人在府里面对沈大人的这段日子实在是难捱,每每想到那双阴沉可怕的眼他身上那些伤就隐隐作痛。

    沈轻舟的警告仍在他耳边回响,他是没那个胆子告诉杨玉姝这人现在就在他们杨府, 不然他们全家可能都会跟着遭殃。

    看着不远处并肩而行的两人, 韩子逸揉了把脸,无声长叹了口气,只希望以后他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不要太生气。

    *

    谢婉宁与杨玉姝一同回了院子, 院儿里的丫鬟提前点了暖炉, 瓜果点心与茶水也都整齐地摆在桌上。

    杨玉姝屋里的几个丫鬟都颇有眼色,她们都知道这位谢姑娘可是整个杨府最受夫人宠爱的人,夫人待她有时候比待老爷和小姐都要好。

    丫鬟们见谢婉宁跟着杨玉姝一同过来纷纷上前, 一人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伞,另一人则在一旁为她脱下身上的外袍。

    屋里的丫鬟有很多,一个个围着杨玉姝和谢婉宁,无形的压力让谢婉宁有些不适,她伸手止住一旁的丫鬟打算为她脱下大衣的动作,对她道:“我自己来吧。”

    见谢婉宁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习惯丫鬟们的伺候,杨玉姝朝屋中的丫鬟们摆手道:“你们都出去。”

    乌泱泱的人有序地离开,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谢婉宁松了口气,不禁向杨玉姝投去感谢的目光。

    杨玉姝对她这样子无奈轻笑,亲自上手为她解开外衣。

    “夫人,我自己可以,您不用……”

    谢婉宁后退一步,却抵不住杨玉姝执意要替她解衣。

    宛如葱白般优美的手指解开领口处的衣结,微冷的梅香混杂着风雪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眼看拗不过她,谢婉宁只好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她动作。

    亲昵的举动总是让谢婉宁格外害羞,一想到自己都二十多的人还要让夫人给自己解衣裳,便不好意思地撇开眼,小声道:“您真的不用这样的……”

    杨玉姝轻笑一声,将她的衣裳挂在一旁:“怎么,只许你次次出门迎我,却不许我替你更衣?”

    她看向谢婉宁,对她说:“别忘了,你可是我妹妹。”

    杨玉姝话中的真诚直直刺向谢婉宁的心,谢婉宁垂眸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今日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夫人怎么不等雪停了再回府,也省得受冷。”

    杨玉姝抿了口茶水,温暖的热意流入口中,驱散了体内的冷意,她解释道:“自我出府至今日,已经过了不少时间。这么长时日没有见你,我也担心得很,所以才快马加鞭地赶路回来。”

    其实几日前她便打算回府,但这次生意上的事务不知为何拖了许久。

    她到了地方后分店的掌柜先是说账本出了些岔子,让她等候几日,过了几日后一个与这次事务紧密相关的下人又不见了,寻了三天才知道他去了邻城,于是又等了三日,等她彻底把这件事处理完已经到了今天早上。

    分店的掌柜见外面正下着雪还想再留她几日,但她不知道为何心里一直堵得慌,谢绝了他的好意便坐上马车急忙赶了回来。

    可即便快马加鞭往杨府赶,回来的路上她还是担心府里出了什么事。

    杨府的下人基本都被她提点过,大多不会出什么错,女儿若兮近日要上学堂,她的性子断不可能会吃亏,身边还有丫鬟和婆子照顾没有太大的问题,自己的丈夫也不是个惹事生非的人,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谢婉宁。

    谢婉宁性子好,待谁都温温柔柔的,之前还有下人敢对谢婉宁蹬鼻子上脸,她便当着府里所有下人的面严厉惩戒了一番,这才让他们不敢轻视阿宁。可她这么久不在府里,也不知道这些下人有没有趁她不在欺负她。

    不过被下人欺负倒不是她最担心的,毕竟她知道虽然阿宁总是待人温柔,但该还手的时候也会还手,真正让她害怕的还是三年前的那个人找到阿宁。

    自她三年前把阿宁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后便一直害怕他找上门来,为了不被他发现这三年来都没让阿宁出府,就连她名下的产业也从来只在扬州城内发展,不敢再向外透出一点消息。

    她满心念着谢婉宁,直到亲眼看见她好端端在府里才彻底放下心来。

    杨玉姝看向谢婉宁,放松问:“阿宁,我最近不在府里,若兮在学堂里怎么样,有没有整日闹你?”

    谢婉宁弯了弯眼,回道:“小姐最是听话了,每日都按时起床上学堂,前几日被夫子夸了更是高兴的不行。”

    杨玉姝轻笑:“那就好,毕竟若兮如今也三岁了,是懂事的年纪了。”

    谢婉宁对她这种想法有些无奈,才三岁的孩子能知道些什么,也就只有自家小姐这种天生便性子乖巧的才会这么懂事。

    想到小姐如今三岁,她也来杨府三年,与夫人的三年之约也到了。她还记得当初醒来不久,便提出要离开杨府独自生活时夫人根本不同意,而且那时夫人的状态也十分不好,后来她也不敢再提。

    不过三年前的夫人虽然不同意她离开,但还是和她做了约定,只要她答应在府里养好身体,三年后便让她出府。

    如今三年之约已到,她想她是时候重提此事了。

    谢婉宁悄悄打量对面的杨玉姝,此刻她看上去心情愉悦,想来应该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情绪激动,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委婉些提起才好。

    “夫人,”谢婉宁双手交握,蜷了蜷手指,看着杨玉姝有些忐忑道,“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约定好的事?”

    杨玉姝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一滞——她最害怕的事情来了。

    三年前她冒着被杀的风险把谢婉宁从棺材里偷出来后,谢婉宁便始终沉睡不醒,甚至到了扬州都没能睁开眼。可谢婉宁分明还有呼吸,只是没有醒来罢了。

    她想找大夫来给谢婉宁看看,却又害怕她们的踪迹被沈轻舟找到,只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看着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谢婉宁,她心里难受极了,怕是因为自己谢婉宁才会久久不醒,也担心阿宁醒来后会不会怪罪她。

    可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她心里暗自发誓,等谢婉宁醒来后她任打任罚。

    抱着这样的念想,杨玉姝在谢婉宁身边守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了谢婉宁的苏醒。

    她顿时泪如雨下,可不等她询问谢婉宁身体怎么样了,却看见她用十分茫然的眼神望着她。

    ——谢婉宁失忆了,她把她们曾经相处过的日子全都忘了。

    杨玉姝一时难过,却也庆幸这样一来谢婉宁就把那个阴险狡诈的沈轻舟也给忘了。

    她高兴地告诉谢婉宁她们两个是最要好的姐妹,之后让她安心待在杨府休养身体,可没过多久谢婉宁就告诉她因为怕给她添麻烦,所以想要离开杨府独自生活。

    她是坚决不同意的,她费尽心力才把人从京城带到扬州,隐去她们的踪迹,万一被沈轻舟发现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于是,她以修养身体为借口,把谢婉宁留在杨府,同时提出三年之约,等三年过去后便让她出府。

    但只有杨玉姝自己知道,所谓的三年之约不过是为了留下谢婉宁的办法,自她把人从沈轻舟身边带走后,便下定决心要养她一辈子。哪怕她不想成婚,这辈子只做她的妹妹她也无所谓。

    虽然这三年已平安度过,但杨玉姝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如今听到谢婉宁提起她们的三年之约,那股始终萦绕在身边的紧张与不安便再一次出现。

    她急忙拉住谢婉宁的手问:“阿宁,是不是府里有什么地方你不满意?还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夫人,其实我……”

    谢婉宁话还没说完,杨玉姝便自顾自道:“阿宁,你不知道,外面的世道很危险,你一个人独自在外生活不安全,留在杨府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像是怕再听到谢婉宁说出拒绝的话,杨玉姝一改往日冷静自持的样子,絮絮叨叨地重复着这些话。

    “夫人,您冷静些。”谢婉宁握紧她微微颤抖的手,解释道,“府里没什么不好的,这三年来不仅夫人待我好,老爷和小姐也从未轻视我,我从来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感受到掌心下的手不再发颤,谢婉宁对上杨玉姝的眼,缓缓道:“只是我已经三年都没有出府了,所以想随意出去转转,并非是要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谢婉宁说完便低头, 敛眸藏去眼中的情绪。

    她撒谎了,其实她现在就想离开杨府独自生活,可杨玉姝这般反应却让她犹豫了。

    她同样舍不得离开杨府, 舍不得离开待她亲如姐妹的夫人,也舍不得离开小姐和老爷,但她并不是真正的“谢婉宁”,她没有夫人口中曾经相处的那些记忆,她只是个占了别人身体的陌生人。

    从夫人哪里得来的情谊也是她因此偷来的, 每每听夫人讲起她们曾经相处的过往她的大脑总是一片空白。她歉意地告诉夫人,自己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但夫人一如既往地待她极好。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夫人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定然也不是她口中的妹妹, 可她怕夫人接受不了,怕她也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愧疚如空气中的水汽,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只要她还待在杨府,那份愧疚的心情便始终折磨着她。

    谢婉宁低头不敢再看杨玉姝的眼睛, 悄悄在心里对她说了声抱歉。

    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即使她现在不走,但迟早还是会离开杨府的。她打算等真正走的时候在告诉夫人, 那时夫人应该也拦不住自己。

    得知谢婉宁并非要彻底离开杨府, 杨玉姝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她看向谢婉宁,情绪复杂。

    她曾在相府待过几个月,亲眼见识过沈轻舟在谢婉宁面前那堪称完美的伪装, 他一直把那副阴暗的面孔藏起来, 可谢婉宁看不出,她却是能看懂的——那伪善之人的眼里分明是极致的疯狂。

    她担心谢婉宁会落得和她一样悲惨的下场,所以才把她带走保护她。

    可她为了保护阿宁却让她整整三年都没有出府, 这样的做法不也与沈轻舟那疯子如出一辙吗?

    杨玉姝牵着谢婉宁的手放在怀里,蹙眉道:“阿宁,抱歉,是我的不对,你想出府便出府,我不会再拦你。”

    “只要你每晚都能按时回杨府,便都无所谓。”

    杨玉姝的声音微颤,带着哽咽,谢婉宁见状是不敢再提这件事了,她换了个话题道:“夫人,前些日子我把小姐院儿里的一个厨子给换了,之后又招了个新的,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杨玉姝闻言皱眉问:“那厨子都干了些什么?”

    她是知道谢婉宁一向是个好脾气,能让她直接把人换了那人一定是做了什么。

    谢婉宁想了想,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他把那种药带到小姐院儿里已经违反了府里的规矩,我便直接将人处置后给赶了出去。”

    杨玉姝神色一暗:“真是便宜他了。”

    谢婉宁朝她笑了笑:“后来没过多久老爷便找来了一个新厨子,做出来的点心也是极好的。”

    “老爷找来的?”杨玉姝挑眉,轻笑一声,“我倒不知道他成日就知道招猫逗狗的,竟然认识这号人物。”

    在门外偷听的韩子逸身体猛地一颤,他老早便顿在门口偷听两人的对话,就怕谢婉宁不小心把沈轻舟在杨府的事情说出来。现在虽然消息没透露,却把自己给扯了进来。

    他心惊胆颤地贴着门偷听,索性之后两人也都没再提起这回事,在听到谢婉宁要回去后便着急忙慌地从门槛爬起来躲在一侧的墙后。

    脚步声隔着一道墙传来,随后又逐渐远去,韩子逸悄悄从墙后探出半只眼睛,确认谢婉宁已经走了松了口气。

    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杨玉姝的声音便突然从头顶响起。

    “坐在地上干什么?”

    韩子逸被她吓得一哆嗦,朝她干笑两声道:“这儿的风景好,我坐这儿看看雪。”

    房门刚打开时她便看见他了,但杨玉姝知道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她和谢婉宁谈论的事他也不是不能听。

    杨玉姝没有拆穿韩子逸,只无奈叹了口气,朝他伸手:“都多大的人了,地上凉,快些起来。”

    韩子逸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衣摆握紧她的手:“外面冷得紧,咱们回屋吧。”

    回到温暖的屋内,杨玉姝替他倒了杯热茶,随口问:“我不在的时候老爷都做了些什么?”

    捧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瞬,韩子逸根本不敢抬头和她对上眼,喝了口茶缓了缓面上的表情,哂笑回道:“我能干什么啊,整日也就溜溜鸟,陪陪闺女。”

    他确实没干什么事,毕竟府里的那位大人都说了让他不要插手他的事,他也只能老实呆着。

    类似的回答杨玉姝已经听了三年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管家这件事上不甚上心,不过当初她与他成婚本就不图这个。

    她之所以开口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她知道沈轻舟的城府颇深,如果失忆的谢婉宁被他找到说不定她自己都不会察觉,不过连韩子逸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想来这次心里的不安只是她多想了。

    杨玉姝看向韩子逸,逃亡的那几个月她便已经将他这个人看透,她知道他虽然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但性情良善专一,因此才选他作为自己的丈夫。索性她没有看错人,成婚后的他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她敛眸思索,如今他们已经成婚三年,关于她隐瞒的事情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杨玉姝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子风,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为什么要逃离京城来到扬州吗?”

    韩子逸一愣,“子风”是他的字,杨玉姝只会在与他恩爱或者商量大事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这会儿她这样叫他,一定是想告诉他那些她藏了三年的秘密。

    韩子逸不禁板正身子,认真回道:“当然记得,咱们当初来扬州是为了躲避那年京城的宫变之灾。”

    当年他不过是个宫中小官,被宫里发生的叛乱吓得慌不择路,原本他连逃跑的目标都没有,还是遇上了杨玉姝,听取了她的建议才来到了扬州。

    杨玉姝:“那你应该也知道掀起那场宫变之灾的是当朝宰相沈轻舟。”

    韩子逸面上表情一滞,点点头:“嗯。”

    他当然知道,这人现在就在他们府上。

    “子风,其实……”杨玉姝低头,抿唇道,“其实我一直以来都瞒着你一件事,这事便和他有关。”

    韩子逸眼睛一亮,他一直都知道玉姝心里有个疙瘩,他曾试着问过,但她始终不愿说出口,今天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他将杨玉姝的手握紧,看着她期待道:“你说吧,我就在这儿听着。”

    韩子逸的动作无疑为杨玉姝鼓了把气,她也不再犹豫,将自己杨国公府二小姐的身世以及自己在五皇子府的遭遇都一并都告诉了他。

    杨玉姝始终低着头,随着她将这些事情说出口,曾经所发生过的一切清晰地也在她的脑中一幕幕浮现。

    生在杨国公府是她最大的不幸,她的父亲为获取钱财将她的姐姐卖给一个富商,又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给她讨了个太子侧妃的婚事,之后太子刚倒下为了讨好五皇子又把她当作物品送给他。而她在五皇子府里更是从来没有被当人看待。

    她本以为自己只要不提便会把这些事都忘记,可这些遭遇像看不见的软刺,每每在她快要忘掉的时候刺她一下,让她始终无法摆脱那些糟糕的回忆。

    可自己的丈夫是个真诚善良的人,她不想一直瞒着他,她想凭这三年的相处,子风应该不会嫌弃她。

    不管说出口的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杨玉姝把这些事说完后吐出一口浊气,她的话音落下,室内顿时变得安静。

    覆在她手上的手掌颤抖着松开,杨玉姝的眼睛也跟着颤了颤,她没有抬头,缓缓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以为在自己枕边三年的人会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爱她,可她到底还是期望太高了,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对妻子的身子被人糟践过这件事能够坦然接受。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点光火在心中摇摆,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在火焰将要熄灭时,一声呜咽突然从她的面前传来。

    她睁开眼顺着声音抬头,却看见韩子逸正捧着自己的脸抽泣。

    他的手紧紧覆在脸上,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传出,似乎是怕被杨玉姝听到,呜咽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只模糊地从指缝漏出。

    他的身体因抽泣而发颤,杨玉姝担心他喘不上气,上前想要将他覆在脸上的手拿开,可他的手掌却死死按着自己的脸。

    杨玉姝只好轻声劝道:“子风,别哭了。”

    “我、呜……我才没有哭……”

    韩子逸捂着脸,嘴硬地不肯承认。他不想让自己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被他最爱的玉姝看见。

    “听话。”

    杨玉姝说完后,紧绷的手便逐渐放松下来,她顺势握着他的手从他的脸上拿下来,一张被泪水沾湿的脸顿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眼眶发红,睫毛因为泪水粘在一起,甚至鬓边的几缕头发也被打湿黏在耳边,清俊的脸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

    滑稽的脸让杨玉姝忍不住想笑,但对上韩子逸圆溜溜的眼睛却忍住了。

    那女儿若兮极像的眼睛倔强又委屈地看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但杨玉姝知道,自己的丈夫并没有怪她。

    心里顿时一片柔软,她捧得他的脸,用手掌一点点擦去他的眼泪,柔声道:“子风,我没事,那些事都过去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韩子逸的眼泪顿时又从眼眶涌了出来。

    “可我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即便这些事情他已经从沈轻舟那里知道, 但从杨玉姝口中亲自说出来无疑是再一次将他的心剖了出来。

    他美丽的玉姝,要强的玉姝,深爱的玉姝, 在遇到他之前竟遭受过这样残忍的对待,他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到底是凭着什么样的信念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韩子逸哭得有些上不来气,杨玉姝心里那一点伤感顿时烟消云散,轻笑着替他顺了顺背。

    “不过我很幸运,多亏了阿宁, 我才能从五皇子府里逃出来。”

    杨玉姝回忆着那段时光,眼神怀念。

    五皇子从不把后院儿里的女人当人看,她们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他发泄欲望的玩具, 而她更是因为墙头草般倒戈的父亲和倔强的性子挨了不少打。旧伤刚结痂便会被鞭子再次抽到皮开肉绽, 她身上没有一天是好的。

    她整日被困在后院儿,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在入府时就被收了起来,她连自杀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五皇子的“宠幸”。这般毫无盼头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过了, 一天她故意惹怒了五皇子,希望他能够因此杀了她,可他看出了她的意图, 故意给她留了口气。

    她几近崩溃, 想尽办法要离开这地狱般的地方。于是她靠着嫁妆里的首饰提前买通了下人,知道五皇子的幕僚会在每月十五来到府上,那是她唯一能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

    她算好了日子, 趁着五皇子还在前院偷偷上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

    做出这个决定时她有想过, 这样做也许只会让她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可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赌一把。索性她赌对了, 那辆马车上的人真的将她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京城中关于沈轻舟有一位心爱之人的传言是真的,那个人就是马车上的阿宁。”杨玉姝对上韩子逸的眼,认真道,“阿宁救了我,之后我便在她身边当作她的丫鬟。”

    回想起在相府的那段时光,杨玉姝苦笑一声:“虽然我成了阿宁的丫鬟,但她从未像京城中的那些高门贵妇般指示我干什么。”

    谢婉宁对她太好,见她身上伤痕累累甚至主动来照顾她,好到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真正的她仍在那处地狱里受苦。

    杨玉姝看向韩子逸,眼中满是怀念:“阿宁她很特别,她和我至今所遇到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那是种十分独特的感觉,令人着迷而神往,不知不觉间便会被吸引至她身边。

    韩子逸看杨玉姝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格外熟悉,想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与那天的沈轻舟很像,他不禁疑惑问:“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在他看来谢婉宁就只是个温柔宁静的普通姑娘。

    杨玉姝白了他一眼:“阿宁性子内向,只有正真与她走得近才能察觉。”

    而且,就自己丈夫这单纯的头脑估计也看不出来她身上与常人的不同。

    杨玉姝继续道:“我被阿宁救了后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被沈轻舟带在身边,甚至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所以,我才会把她从沈轻舟的身边带走。”

    韩子逸听不懂她的意思,不解问:“照你这样说,阿宁与沈大人应该是两情相悦,把阿宁带走不是拆散他们吗?”

    早在从沈轻舟口中得知自己的夫人无缘无故把谢婉宁带走时他就很疑惑,自己的夫人为什么会好端端地把别人的心上人给偷走呢?

    “你不懂!”杨玉姝蹙眉看向他,“我看得出来,他这个人很不对劲。”

    虽然他从未在她或者谢婉宁面前表现出来,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眼里的那股怪异——那是和五皇子眼中相似的疯狂。她经历过那种疯狂的可怕,对她来说无疑是地狱般的存在。

    “相府的那场大火,我也在场,我亲眼看见沈轻舟杀了他的父母与兄弟,他甚至给阿宁喂下了毒药,他就是个疯子!”

    杨玉姝目光执着,带着偏执:“我不能让阿宁和他在一起,不能让阿宁像我一样经历那可怕的一切。”

    “等等,”韩子逸彻底坐不住了,吃惊问,“你说他给阿宁喂了毒药?可阿宁分明好端端地活着啊。”

    杨玉姝摇头:“当时我也以为是毒药,我是后来趁着沈轻舟进宫去祭拜阿宁的时候才发现那棺材没有被封,阿宁也根本没死。”

    之后她便急忙把谢婉宁从棺材中带出来,抹掉自己的踪迹逃往了扬州。

    韩子逸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所以沈大人当初没想杀谢婉宁,而玉姝却把人带走了,所以他才会找上门来。

    韩子逸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沈轻舟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一想到他那双阴沉沉的眼韩子逸便一阵后怕,哀嚎一声扑倒在桌上。

    杨玉姝推了他一把:“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韩子逸猛地坐直身子,瞪着眼睛:“这种事还不够令人惊讶吗?!”

    丢了人的正主现在都找上门了,他怎么能不惊讶。

    他拉着杨玉姝的手,语重心长道:“玉姝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阿宁被沈大人找到怎么办?”

    杨玉姝抬眼看着他,语气沉重:“我当然想过。阿宁对我有感情,只要我求她,便能用我一人的性命换杨府所有人的命,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当初做下这个决定时她就没想过被沈轻舟找到还能活着,但若只用死她一个人也算值了。只是她死了便不能再保护谢婉宁了,但愿她不要经受和她一样的遭遇。

    杨玉姝眼中满是必死的坚毅,韩子逸急忙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这些可怕的话。

    韩子逸认真道:“你不要瞎说,你不会出事的,杨府所有人都不会。”

    他的夫人为了杨府辛苦了三年,这一次便让他来护她。

    丈夫认真的承诺不禁让杨玉姝朝他露出个灿烂的微笑:“子风,谢谢你。”

    谢谢你三年来对我的爱护,也谢谢你没有对我肮脏的遭遇心存芥蒂。

    明媚的笑容让韩子逸移不开眼,他将杨玉姝抱在怀里,暗自发誓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沈轻舟已经找到谢婉宁这件事。

    韩子逸:“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在今天告诉我?”

    沈轻舟趁着她不在进入杨府,今日她一回来就把这事告诉他,这时间未免有些太巧了。

    杨玉姝抚着胸膛,面色沉重:“我这次出府费了好些时候,而且不知怎得一直心慌,所以才不顾风雪急忙赶回来,见你们都没事我才放心。”

    韩子逸脸上表情一僵,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他夫人的直觉可真准,这都能感觉到。

    杨玉姝认识韩子逸多年,见他目光躲闪便知道他心里有事情,她挑眉问:“子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这个……我……”

    韩子逸磕磕绊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能搪塞过去的理由。

    杨玉姝轻笑一声,了然道:“阿宁跟我说你给若兮找了个厨子,那厨子应当不是你认识的吧。”

    听她这样说,韩子逸顺势接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厨子其实是跟我一起遛鸟的张家老爷告诉我的。”

    关于厨子一事就这么被韩子逸圆了过去,他怕他说多错多,便催促着杨玉姝让她休息,看到她闭上眼睛才敢松口气。

    他飘着步子走到鸟笼旁,看着在鸟笼里一蹦一跳的小翠感叹道:“小翠啊小翠,你还真是幸福。”

    不像他,一边要顶着沈轻舟带来的巨大压力,一边还要瞒着自己的夫人,最近他的头发都掉的比之前多了。

    可他心里清楚,别说他,就连玉姝对上沈轻舟也没办法,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听他的话,省的这位大人一个不高兴就嚯嚯他们的性命。

    *

    与杨玉姝交谈过后,谢婉宁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想到在她屋里等着的人不禁加快了脚步。但当她推开门后,软榻上的那个身影却不见了。

    屋外透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屋内烛光颤动,将空荡荡的软榻映地一清二楚。

    谢婉宁微怔,澄黄的烛光被风吹进她灰暗的左眼,眼中的酸涩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谢姑娘,夫人给的这些东西我就先放在这儿了。”

    小丫鬟将杨玉姝带给谢婉宁的里屋放在桌上,悄悄看了眼一旁的谢婉宁。

    她立在原地,那只异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摇曳的微光,看着软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怪异的眼睛有些吓人,小丫鬟小声开口问:“谢姑娘,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小丫鬟的声音让谢婉宁回过神来,她问道:“我让你将大夫找来给我屋里的人看看,你可找了?”

    “嗯,找了的。”小丫鬟点头,想了想道,“不过我跟大夫来的路上新来的那个厨子说屋里的人已经没事,不需要大夫看。”

    谢婉宁皱眉:“不需要?”

    沈轻舟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不需要大夫看。

    小丫鬟急忙解释:“当然了,谢姑娘吩咐的话我不敢不听,可我跟大夫进来的时候屋里并没有人在。”

    小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低头不敢看她:“兴许、兴许那人真的没事,便自己回去了……”

    她今年十四,年初才来杨府当丫鬟,初见谢婉宁便被她的眼睛吓了一跳,之后因为翡翠也不敢和谢婉宁靠近,更不用说前几日她才目睹院儿里的厨子被谢婉宁当众处置,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这是她第一次被谢婉宁吩咐,而她却没做好,见谢婉宁迟迟没有说话,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谢婉宁因此惩罚她。

    谢婉宁垂着眼,轻声道:“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周五至周一日更

    第25章

    预想中的责骂没有到来, 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谢婉宁。

    她垂着头,桌上的烛光柔柔落在她脸上,将那只银灰色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她眉眼温柔,唇边是一抹极浅的微笑,瞧着活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落寞。

    小丫鬟一时看呆了眼,再不记得之前心里的那点害怕, 直到谢婉宁叫她才让她缓过神来。

    “今日小姐应该会在夫人那里休息,院儿里应该没什么事了,你待会儿回去让其他人早些休息, 明日莫要起晚了。”

    “嗯, 知道了。”

    小丫鬟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屋内顿时又只剩下谢婉宁一人。

    满屋寂静,只有临走前她点的蜡烛还在,她披在沈轻舟身上的毯子整齐地放在软榻上, 她捧起那张叠好的毯子,柔软的毯子冷冰冰的,也不知道人走了多久。

    窗边雪落的声响格外清晰, 寂静的屋子分明如往常一样, 却让她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这样想着,谢婉宁不禁无奈轻笑,过去那么多年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这样独自一人生活, 最近要管的事情变多, 都让她有些不适应这份熟悉的安静。

    自嘲一番后,谢婉宁将屋里收拾好,点了盏灯坐在书桌前, 拿出一沓满是娟秀字迹的纸继续往下写了起来。

    那是被谢婉宁搁置了一段时日的书稿,虽然这三年来杨玉姝给了她不少金银首饰,但一想到自己是借了别人的身份,便不愿用这笔钱。

    那时的她并没有什么能够不出府就能赚钱的办法,后来她为杨若兮做过的一些绘本恰巧被每月来杨府送柴火的王仁义看见,自那以后她才开始靠写话本赚钱。

    王仁义告诉她,他父亲生前便写过一些艳情俗本,凭此赚了不少钱,恰巧他也知道卖书的门路,而她因为无法出府,便与他达成协议,她来写话本,再由他带去书肆,将得来的钱转交给她。

    她从来没有真正写过话本,只要回忆上一世看过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把能想到的剧情写出来。她第一次写的时候很是生疏,好在她平日想要干的事情不多,于是便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写。

    她写的话本名字叫《牡丹情》,讲述了青楼女子牡丹与贵族公子慕容笙的爱恨情仇,其实她只是挑了些常见的狗血剧情,再画几张插图。

    她每月都会将写好的稿件交给王仁义,下个月再从他手里拿到卖书得来的银子。最开始的时候王仁义每次只带回来几钱银子,之后便越来越多,到现在每月都能有五六两,她也会从中给他一部分。

    这么久以来她靠这些话本也攒下了几十两银子,虽然这对寻常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少的银钱,但她若想以后离开杨府独自生活,还远远不够。

    想到她攒下的银子,谢婉宁手中的毛笔一顿。

    最近几个月,王仁义带回来的银子比之前少了许多,她怀疑少的那些被他给偷偷昧下了。之前她碍于要靠他与书肆递交稿件不便多说什么,如今她已经能够自由出府,以后交稿这件事还是由她亲自来做的好。

    明日便是王仁义来杨府的日子,她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她能出府这件事,等他来了后还得想个说辞推了他。

    谢婉宁将手中的书稿整理完善,又将提前画好的几页插图检查了一遍,这个月的稿子才算是彻底完成。

    将所有稿件收拾好后,谢婉宁便熄了烛火上床。

    窗外零星几朵雪花飘落,打在窗上激起细微的声响。

    黑暗中,谢婉宁闭上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觉。在此之前她睡不着觉是因为对噩梦的困扰,而今天却是因为脑中一个人的身影。

    哪怕她闭着眼,那张带着病态美感的脸却依然清晰地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流着泪,静静地望着她,彷佛是个被人抛弃的人偶,无声向她诉说孤独的痛苦。

    被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又让她想到白日里她对他做的一切,谢婉宁脸上悄悄升起一股热意。她辗转反侧试图忘掉,脑中那人的身影却像是在跟她作对,怎么也不肯消散。

    黑透的屋子格外安静,除却窗外落雪的声音便只有她乱了的呼吸。

    她被他折腾的无法入睡,只好睁开眼,将手伸向枕下。

    陪伴了她三年的匕首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漆黑的刀鞘带着些许温度,她将手指抚在刀鞘上,微凉的触感逐渐让她的心平静下来。

    回想这些天的事情,谢婉宁始终觉得都因为自己和沈轻舟走得太近了才会导致现在这样。她承认她被他温柔的样子所吸引,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心动不已。

    她无数次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这样,她终究是要离开杨府的,更不用说她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多余的牵扯到头来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伤心难过,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也好还是为了沈轻舟也好,她都应该收起自己那颗跃动的心。

    可他太过温柔,对她也很好,每一次接触总是会越过她的那道防线,她想推开他,可他却用无辜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无声叹了口气,谢婉宁收起匕首裹紧被子,将那颗被扰乱的心也裹了起来,在她没有察觉到的安神香下渐渐陷入梦乡。

    *

    乳白色的轻烟缭绕,伴随着浅淡的香味包裹着谢婉宁,她好奇地拨开萦绕在身边的轻烟,面前的白烟随之消散,却在其下显露出一个令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那对盈满水光的眼睛依旧直直看着她,沈轻舟和她白日所见到的一样,只是身上常穿的青衣变成了赤红色的衣袍。

    他跪坐在她身下,仰头看向她,赤红色的宽大衣袍敞开着,露出光洁饱满的胸膛,两点朱红若隐若现。

    谢婉宁无措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干什么。跪在她身下的沈轻舟突然笑了一下,牵动起眼尾的那抹艳丽的红,宛如书中吸食人类精气的妖怪。

    他缓缓朝她伸出手,牵起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随后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极为艳丽的笑容,让她移不开眼。

    在她愣神之际,沈轻舟突然张开了唇,将她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湿滑柔软的触感比她白日里的感觉还要真实,她被吓得后退一步,却突然撞上了一个人。

    她停下脚步转头向后看,却又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在她身后的是穿着青衣的沈轻舟。他衣襟整齐,脸上是惯常的浅淡微笑,一副温柔公子的模样。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在她面前竟然有两个沈轻舟。

    “阿彦,你、唔……”

    谢婉宁刚开口,唇便被身着青衣的沈轻舟堵上,他的舌侵入她的口腔,舔舐她的上颚,牵动着她的舌与其共舞。

    看似温柔的吻实际却十分霸道,狭小的空间被一寸寸侵/占,酥麻的痒意顺着脊骨上涌,她被吻得喘不过气,眼前逐渐出现一层迷蒙的水雾,突然,腰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禁锢感。

    她将覆在身上的沈轻舟推开,在亲吻的间隙看向身侧,穿着红衣的沈轻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揽着她的腰,袒露的胸膛紧贴在她身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

    见她看过来,他又露出了一个灿烂妖冶的笑,随后倾身吻上了她。

    比刚才还要汹涌的吻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她下意识大张着嘴喘气,却给了红衣沈轻舟越发放肆的机会,他扣着她的后颈制止她想要逃离的动作。

    腰身越发酥软,她脚下渐渐失了力气,颤着身体向后倒去,一具温暖的身体恰巧在她身后接住了她。

    两人黏着的唇分开,涎水顺着谢婉宁大张着喘气的唇角流下,她的眼前已是朦胧一片,无意识地看向身后接住她的人。

    身着青衣的沈轻舟轻笑一声,伸手将她耳边被汗淋湿的鬓发拨到耳后。

    温柔的抚慰让谢婉宁舒服的闭上眼,疲惫的眼泪自眼角泌出,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眼角吃下了她的泪水。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面前的沈轻舟还是温柔公子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莫名让她怕的抖了抖身子。

    他抵着她的额,用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她害怕,却又忍不住对上他的眼,沉溺在这汪春水之中。

    两道轻快的笑声在她的耳边重叠在一起,她呆愣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咬了下她的耳垂,又是谁轻吮她的手指,细密的亲吻铺天盖地袭来,伴随着汹涌的热浪逐渐将她淹没。

    白色的轻烟缓缓流动,两人如出一辙的面容同时出现在眼前,谢婉宁已无法区分他们,两人轮番的折腾早就让她彻底没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们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的身体贴得极近,好像他们才是这世间最为亲密的人。

    视线晃动之中,他们的声音掺杂着水声在谢婉宁的耳边回响。

    “婉婉,这里舒服吗?”

    “还是说这里?”

    谢婉宁:“不、不行……唔嗯……”

    脱口而出的拒绝因亲吻变得含糊不清,连绵的细吻吞没她为数不多的理智,恶劣地燎起她的点点火热。

    “为什么总是拒绝呢?”

    “是啊,你分明是喜欢的。”

    “可我……可我是要走的……”谢婉宁朦胧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离开这里……离开杨府……”

    所有动作突然一滞,两个沈轻舟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谢婉宁眨了眨含着泪水的眼,不解地看向他们,却见他们相互对视,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没招了,改了四五次,真的只有亲亲,求审核放过

    第26章

    “原来你是在怕这个?”

    “婉婉你真可爱。”

    他们一人笑得温柔, 一人笑得妖冶,眼中却无一例外透着执拗的偏执。

    他们一左一右贴在她的脸侧,惩罚似的含住她的耳垂, 咬住她的脖颈,激起她一阵细碎的嘤咛。

    晃动的身体让她无法控制平衡,只能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两人身上,温柔而恶劣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可是婉婉,我会陪着你的。”

    “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除却这两句话, 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从脊骨传来的一阵阵酥麻的快意。

    耳边的轻笑混杂着她的喘息, 在两人的轮番折腾下,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白色的轻烟越发浓郁,渐渐将她笼罩,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 可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依然清晰地在她眼前。

    他们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跑不掉的。”

    说完,便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在她的脖颈上咬了一口。

    微弱的刺痛让她猛地睁开眼, 浓郁的白雾不见,入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砰砰直跳,谢婉宁将手抚在胸口眨了眨眼, 此刻她的脑中还是刚才梦中的场景, 过了几息之后她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梦中的触感似乎仍残留在身体上,热意逐渐攀升至脸颊,她不禁攥紧身上的被子, 将自己紧紧埋在里面。

    她是疯了不成?怎么会做这种……这种难以启齿的梦!

    梦中没有的羞赧此刻涌入清醒的大脑,谢婉宁在被褥中捂着仍在不断发烫的脸,无声尖叫。

    她宁愿自己被噩梦缠身,也不想在梦里和沈轻舟做那样的事情,这让她日后怎么见他。

    身上发出的滚烫令狭隘空间内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谢婉宁从裹紧的被褥中缓缓弹出头,微冷的空气稍稍缓解了她脸上的燥热。

    谢婉宁自己没有发觉,经历过一个难忘的睡梦,此刻她的双目如含了水般泛着微波。

    媚眼如丝的眼睛微垂着,饱满的唇瓣轻咬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些才好,昨夜睡前分明还打算收好自己的心,不再因沈轻舟心生扰乱,可夜里却做了个这样令人难以描述的梦,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搅成一团。

    冷白的日光透过窗棂映进屋内,谢婉宁吐了口气,缓缓从床上起身。

    腰间还残留着梦中的酥软,令她下地时踉跄了一下,她红着脸匆匆梳洗,也因此没能发现留在腰间与胸膛的红印。

    谢婉宁推门出了院子,昨日下的雪只在地上留下了一层浅薄的白,杨府路上的积雪也早已被下人清扫干净,她提着裙摆向杨府大门赶去,恰好碰上背着书袋的杨若兮。

    “宁宁——!”

    披着外袍的粉团子撂下韩子逸和杨玉姝的手朝她跑过来,因为穿得衣服比往常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像只活泼的兔子。

    谢婉宁几步上前将这只粉兔子抱在怀里,柔声道:“小姐,地上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摔一下就长记性了。”杨玉姝跟在身后把杨若兮从谢婉宁怀里提了出来

    “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阿宁是你的长辈,不要这么随便叫她。”

    “娘,我有分寸,绝不会摔倒。”被她这样说杨若兮也不生气,捧着她的手晃了晃,“而且我都问过宁宁了,她同意我这样叫她,你不要棒打鸳鸯。”

    “谁教你这个词是这么用的。”韩子逸从杨玉姝身后冒出来,无情嘲笑,“就你跟个小大人似的,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抱着娘亲哭个不停。”

    杨若兮捶了他一下,气鼓鼓道:“阿爹,你答应我不和别人说的!”

    和谢婉宁想的一样,杨若兮昨天下了学堂得知杨玉姝回来的消息后便立刻去了杨玉姝的院子。总是说自己已经长大了的娃娃一瞧见半月未见的娘亲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韩子逸笑得不行。

    杨若兮是个好面子的小孩儿,被当爹的当场拆台气得脸都红了,也不管他,拉着谢婉宁和杨玉姝的手就往马车的方向走。

    这副可爱的样子让谢婉宁与杨玉姝纷纷笑出了声。

    在两人的搀扶下坐上马车,杨若兮一本正经道:“好啦,我可以自己上学堂的,你们不用再送了。”

    她朝他们挥挥手,撂下帘子便让马车出发。

    谢婉宁看向杨玉姝,难掩骄傲:“夫人,我同您说过的,小姐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杨玉姝扬了扬眉,轻笑:“那可不是她乱用‘棒打鸳鸯’的理由。”

    “阿宁,你说你想出府,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

    很久以前杨玉姝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三年前她和谢婉宁被困在相府无法轻易外出,到了扬州为了隐藏踪迹谢婉宁也从未出府。现在她既然答应了出府这件事,不如由她带着谢婉宁逛一逛。

    想到自己今日还要去书肆,谢婉宁委婉拒绝:“不用了夫人,您刚回府一定很忙,就不用在我身上费心了,我可以自己出府的。”

    韩子逸也在杨玉姝身后附和道:“是啊,玉姝你半个多月不在府里,堆了好多账本呢!”

    杨玉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若是会管家这些账本也不会堆那么多了。”

    杨玉姝叹了口气,看向谢婉宁的眼里满是歉意:“抱歉,阿宁,这次我不能陪你去了。”

    谢婉宁笑着回道:“没关系的,夫人。”

    杨玉姝:“阿宁,你出门需要多少银钱尽管去管事那里拿,不用担心什么,知道吗?”

    杨玉姝握着她的手再三吩咐后才回了院子处理府里积攒的事务。

    韩子逸昨天在门外偷听了谢婉宁和杨玉姝的对话,因此对谢婉宁可以出府这件事并不惊讶,也衷心地为她高兴。

    得知整个事情真相后,韩子逸便觉得这里面最可怜的就是谢婉宁了,被人带到人生地不熟的扬州,还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甚至三年都不能出府,即便这样她仍保持着那副好脾性,看了便让人心疼。

    可这件事他也不知道要怪谁,玉姝把她带走是想要保护她,沈轻舟来找失去三年的心上人也理所应当,只有失去记忆的谢婉宁被他们所有人蒙在鼓里。

    “阿宁,你不要怪玉姝把你关在府里三年,她其实也是为你好。”

    谢婉宁先是一愣,随后朝他笑了笑,语气轻快:“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夫人的。”

    杨玉姝面对失去记忆的她不仅没有怀疑她的身份,还一如既往地对她好,已经让她既感激又愧疚,她又怎么会怪罪与她?

    看她一脸单纯的样子,韩子逸不禁也跟杨玉姝一样担心她以后被沈轻舟欺负了怎么办。

    可他也没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于是换上笑脸,从衣袖里掏出一包银子:“既然你能出府了就好好玩,这里头是些散碎银子,遇上喜欢的小物件能直接买,若是不方便自己带回来的便让府里的下人帮你拿。”

    谢婉宁不愿收下韩子逸的银子,却拗不过他塞进她手里,只好接下。

    把银子交给谢婉宁后韩子逸便拎着小翠挥挥手走了,和杨若兮格外像的背影逐渐远去。谢婉宁轻笑着回了院子。

    *

    “诺,这是上次的书费。”

    王仁义照旧将车上的柴火卸下后悄悄来到谢婉宁的院子,掏出怀里的银子给她。

    看着比上个月又少了些的银子,谢婉宁默默用帕子将银子包了起来。

    王仁义靠在一旁的海棠树上,啧了一声:“穷讲究。”

    他朝谢婉宁伸手,谢婉宁从帕子里取出一两银子给他。王仁义将银子收起来后,又朝她伸手:“这个月的稿子。”

    明显有不少脏污的衣裳随意地靠在树干上,谢婉宁皱眉,忍下心中的不快,平静道:“最近要忙的事情多,这个月的书稿还没有写完。”

    “你没写完?!”

    比她高出许多的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无形的逼迫让谢婉宁后退了一步。她沉了口气,仍用平静的声音开口道:“晚几天我才能把书稿给你。”

    “可你之前每次都会按时给我!”

    吃惊、诧异、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交织出现在王仁义的脸上,谢婉宁不解,她只是晚几天给他而已,他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王仁义说着便上前想要握住她的肩膀,谢婉宁急忙后退一步,不待她拍开那只伸向她的手,青色的身影便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眼前的视线被青色的身影遮挡,谢婉宁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一道冷到极致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你要干什么?”

    沈轻舟攥住王仁义伸出一半的手腕,轻柔而冰冷的声音从口中发出,他盯着王仁义,脸上是熟悉的微笑,手上的力道却在一点点加重。

    手腕似乎要被捏断了,王仁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王仁义不愿在沈轻舟面前丢脸,挣开被攥得生疼的手后把吸了半截的气咽进了肚子。

    有人在场,王仁义不方便再对谢婉宁发难,他看向被沈轻舟挡在身后的谢婉宁恶狠狠道:“过几日我再来。”

    说完,他握着似乎断掉的手腕瞪了沈轻舟一眼便走了。

    “你没事吧?”

    谢婉宁转到沈轻舟面前,将他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我没事。”

    轻缓的声音平复了谢婉宁心里的担忧,也让她无端想起昨晚的梦,梦里的声音和她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别无二致。这声音的主人昨晚甚至恶劣地在她耳边故意发出轻喘,只为看她发红的耳尖。

    谢婉宁一时呆在原地,见她没有动作,沈轻舟低头问:“谢姑娘,你怎么了?”

    梦中缠人的轻语和面前人的声音重合,谢婉宁的耳尖顿时变得如梦里一样滚烫。

    她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更是不敢抬头看他,她怕自己见了那张脸脑子里会浮现出更加难为情的画面。

    声音的主人离她越来越近,谢婉宁后退一步,抿唇道:“我要走了。”

    她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只留下沈轻舟一人在海棠树下。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沉沉望着谢婉宁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男人是谁?看上去婉婉和他应当是认识的。不过相比那个男人,更让他在意的是婉婉刚才对他刻意的回避。

    他们只是一夜未见,为什么她今日竟不愿抬头看他?

    想到昨日发生的种种,沈轻舟理所当然地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的病上。

    沈轻舟垂下眼,也许是他昨天的样子吓到她了,她果然讨厌那样的自己。

    思及此,浓墨般的眸又沉了一分,自两人相遇起充满私欲的种子便早已在他的心里种下,爱欲浇灌着种子长大,深深在他心中扎根生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哪怕树上结满爱欲的果实,也无法改变被包裹在其中,名为私欲的核。

    沈轻舟抬头,眼中充斥着可怕的执拗。

    他是不会放手的,婉婉若是不喜欢他那样,他以后发病便躲着她,将自己丑陋的样子好好藏起来,等她找到他时,他便又能做回那个正常的阿彦。

    挂在半空的太阳洒下些许阳光,白色的日光透过交叠的海棠花树在他的脸上投下几处光斑,将那对含了水的桃花眼照的明媚。

    温柔的笑意在脸上浮现,沈轻舟薄唇微张,一字一句道:“婉婉,你跑不掉的。”

    “别瞧了,人家谢姑娘对你可没什么心思。”

    似乎听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待他转身,一袭粉衣扭动着腰肢走到他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翡翠扭着腰, 风情万种地走到沈轻舟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自从谢婉宁把李云天赶出杨府后翡翠便不敢随意在她面前走动,生怕谢婉宁查到自己身上。她见谢婉宁没再提这回事, 这才敢来前院。

    上次没能拿下沈轻舟,翡翠直到现在还在心里惦记着,哪怕她差点就和李云天一起被赶出杨府,她也想再试一试,把这个面容俊朗的郎君彻底拿下。

    面对翡翠的刻意出现, 沈轻舟只垂了下眼,之后便没再看她。

    他没工夫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只想现在就去找他的婉婉。

    翡翠见他抬脚就要走, 急得伸手拦住他:“站住!”

    沈轻舟瞥了她一眼, 冷道:“不要挡我的路。”

    分明是极温柔的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将翡翠冷得一颤。她咬唇,哼笑一声:“你知道刚才那男人是谁吗?”

    这话让沈轻舟停下了脚步。

    翡翠见状慢悠悠道:“那人叫王仁义,是给府里送柴火的。”

    “不过啊,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他每次送完柴火都会到谢婉宁的院儿里, 说是领银钱, 但是要我看,单单领个银钱可用不着那么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们俩私底下在干什么。”

    “说完了?”

    翡翠废了这么久的口舌, 本以为能看见沈轻舟对谢婉宁嫌弃的脸, 没想到只等来他一句轻飘飘的话。沈轻舟的冷淡,反倒把她衬得像个乱嚼舌根的小人。

    翡翠不死心,补充道:“我在杨府呆的时间比你久, 对谢婉宁也比你更了解。”

    翡翠的话刺了沈轻舟一下,他无法否认,哪怕算上谢婉宁消失前的时间他和谢婉宁的相处也不足一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不比面前这个聒噪的丫鬟。

    翡翠见他没有开口,以为自己的话有用,继续道:“谢婉宁不过表面单纯,实际上她就是个放荡……”

    翡翠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沈轻舟一个眼神吓得把剩下的话咽进肚里。

    “闭上你的嘴,我不想亲自动手碰你,不然你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沈轻舟居高临下,眼中再无温柔可言。

    “你、你这是要因为谢婉宁打我吗?”

    翡翠因为自己漂亮的脸蛋从小便没受过什么欺负,见沈轻舟那凶狠的眼神顿时气得发抖。

    “你、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不比谢婉宁那个半瞎好吗!”

    “你当然没有她好。”沈轻舟歪了歪头,语气平静,“你没有婉婉生得好看,没有婉婉的好心肠,没有婉婉的特别,你身上没有哪一处能比得过她。”

    沈轻舟丝毫没有给翡翠留下一丁点儿情面,直白了当地指出她身上不如谢婉宁的地方。比起那些在皇宫中被他亲自斩杀的人可以说他对翡翠已经很仁慈了。

    沈轻舟本想再说几句,好彻底断了翡翠时不时来烦他的念想,可当他瞧见一抹藕荷色的身影往小门的方向走去,便没心思留在这里。

    “收起你那恶毒的心思,你心里对婉婉的嫉妒让你变得更丑了。”

    沈轻舟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刺耳的话如针扎般刺穿翡翠强撑的脸面,她面色胀红,愤愤地跺了下脚。

    沈轻舟那些的话无疑是对她的辱骂,而他口中的“婉婉”更是让她气愤。

    “该死的谢婉宁,你怎么就这么命好!”

    老爷、夫人和小姐唤她亲昵也许是因为她在杨府待的时间久,可姓沈的不过才刚来就叫她“婉婉”,谢婉宁这个半瞎到底做了些什么竟能让这些她怎么都讨不到好的人一个个地都对她另眼相待?

    嫉妒如一把火彻底点燃翡翠的思绪,她如今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把谢婉宁赶出杨府,只有谢婉宁不在了,她才能有机会顶替她的位子,成为府中受人喜爱的人。

    幸运的话她说不定还能成为老爷的妾室,哪怕府中最大的主人是夫人,夫人不在时,她便也能和夫人一样掌管杨府的事务。

    恶毒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翡翠恶狠狠地看着谢婉宁居住的地方,眼中满是要把她赶走的决心。

    *

    谢婉宁对府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急匆匆回屋,远离了那道缠人的声音。

    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她羞愧地抚上自己发红的脸。

    她竟然像个做贼心虚的人一样逃跑了,这不就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她以后要怎么向沈轻舟解释?

    可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梦里的一幕幕也会清晰地在脑中重现,让她根本不敢看他的脸。

    “这可怎么办啊……”

    一声无奈的哀怨从喉中溢出,谢婉宁深吸一口气,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在脑后,她决定先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做完后,再想想办法。

    戴好帷帽,将整理好的书稿和枕头下的匕首都拿上后,谢婉宁悄悄前往杨府的小门。

    她私下写话本赚钱这件事不想让府里其他人知道,一是因为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是他们亏待了她,她不想让他们为难;二是因为小姐年纪还小,而她写的又是些大人才能看的话本,对小姐影响不好。

    出府的门近在眼前,谢婉宁理好帷帽,将灰白的眼睛盖在白纱之下。她左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人在后才走了出去。

    下过雪的天空格外干净,连照下的日光也如一段洁白的绸锦,透过垂在帽檐的轻纱映入谢婉宁的眼中。

    她抬头,没有青石砖瓦砌成的高墙阻挡,完完全全将周围的事物收进眼里。

    萌发出新叶的柳树矗立在路旁,顺着摇摆的枝条往前走,渐渐传来门店和小贩的叫卖声,热腾腾的早点冒出白色的水汽,五颜六色的面人一排排坐着……

    这是一条充满生气的街道,也是谢婉宁三年间从未见过的光景,她立在原地,藏在帷帽下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近乎贪婪地将面前的景色印在眼里。

    “姑娘,站这儿干什么呢?要不要来碗面?”

    不远处的店小二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热情地招呼她。

    谢婉宁回过神,摆手拒绝了他。抬脚走了几步又拐回来,不好意思问:“小二哥,你知道兰轩阁在哪吗?”

    她知道王仁义所找的书肆名字,可她从没有出过杨府,是不认识路的,想要找对地方还要靠别人指路。

    店小二听她说话温温柔柔的,好心为她指了指路。

    “顺着这条路往南边一直走,尽头那个岔口就是了。”

    “多谢。”

    谢婉宁按照店小二所指的方向一直往南走,途中不仅各式各样的物件让她很是好奇,还有那些鲜活的人也让她移不开眼。

    她在杨府的三年里,虽说在吃穿用度上不愁,甚至老爷夫人还给了她不少金银珠宝,可这种鲜活的生气是无法在府里体会到的。

    她难掩心中的高兴,脚步轻快。越往南走热闹的人声便渐渐降了下来,这里有许多书肆和画坊,人不是很多,大多都静静地在摊位前买下心怡的书画后又静静地走了。

    谢婉宁朝着店门上的牌匾一个个望去,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兰轩阁”。

    将怀里的书稿抱紧了些,谢婉宁忐忑地走了进去。

    这间书肆虽然比前几家要小一些,内里却十分干净整洁,各类书籍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书架上,还有一处专门用来放一些画作的角落。

    谢婉宁正打量着,坐在柜台的店伙计主动上前问道:“姑娘要买什么书?”

    “不,我是……”

    “伙计,《牡丹情》的续集什么时候到?”

    两名长相清丽的姑娘结伴而行,她们熟络地和店里的伙计攀谈起来。

    “两位姑娘,小店门外写了,《牡丹情》的续集要下月十五才会有,两位回去暂且再等等吧。”

    谢婉宁动作一顿,他们口中的《牡丹情》赫然就是她所写的话本。她抱紧怀里的书稿,静静听他们的交谈。

    “上个月你们说要把书买到京城我们就等了一个月,怎么又要等那么久?”

    “要不是《牡丹情》只有你们店里卖,我们才不愿意等!”

    见两人脸上已有愠色,店伙计急忙陪笑:“实在对不住,我们小店上个月为了到京城去卖《牡丹情》费了不少功夫,店里许多业务也因此搁置了,到现在还没忙完。”

    “更何况也得让宁公子休息休息,毕竟我们也不好逮着让人一直写。”

    这还是他们老板看宁公子辛苦才特意将交稿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月,不过宁公子每次都会按时交稿,拿了钱就走。

    两个年轻姑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成吧,我们下个月再来。”

    待她们走后,店伙计转身给谢婉宁解释:“抱歉啊姑娘,你说你不买书,那是来干什么的?”

    面前带着帷帽的文静姑娘似是顿了顿,随后一道温柔平静的声音从白色的轻纱下传出:“伙计,你刚才说《牡丹情》上个月被卖往京城,可是真的?”

    一说起《牡丹情》店伙计便一脸高兴:“那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店家见《牡丹情》深受扬州城的人喜爱,所以才想把这话本卖往京城试试,谁想到带过去的那么多本竟全卖光了!”

    “为了卖给京城里客人,我们店家还厚着脸央求宁公子多画了许多插图。”

    谢婉宁对店伙计所说的话越发不敢置信,宁公子是她起的著名,而这些事情王仁义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就连上个月让她多画了五张图也只说是书肆老板的要求。

    “那书我也看过,起初我觉得不就是女人爱看的话本,可等我真看了才知道不愧整个扬州城姑娘都爱看,就连我也觉得写得好。那里面的桥段你根本就想不出来。”

    店伙计的眼中满是羡慕:“你说这宁公子怎么那么有才,不仅写的好,就连里面的画也很是独特,难怪人家能赚那么多钱。”

    不过他们店也凭借宁公子独一份的《牡丹情》吸引了不少客人,同样赚了不少银子,

    谢婉宁语气已冷至极点,她缓了口气,继续问:“那宁公子的稿费能有多少?”

    店伙计瞅了瞅周围,确认没别人在凑近谢婉宁,伸出两根手指:“少说也有这个数。”

    虽然自己攒下来的银子也不止二十两,但谢婉宁还是不确定问:“二十两?”

    店伙计看她没见识的样子,摆手道:“是二百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二百两!

    她至今为止收到的所有银子加起来也堪堪只有六十两!

    怀里书稿的一角被谢婉宁捏的发皱, 那些银子是她为自己将来独自生活准备的,虽然她早就猜到王仁义一定会昧下她的稿费,却没想到他能这么胆大, 竟然拿走了数百两!

    店伙计看她站着不说话,以为她惊于那二百两银子,便宽慰道:“姑娘应当是没读过宁公子的书,所以才不知道这书写的有多好。虽然这个月的续作我们店里暂时还没有,不过前面几卷还是有的, 你要不要瞧一瞧?”

    谢婉宁没有回他,反问道:“伙计,你应该见过宁公子本人, 宁公子长什么样子?”

    “这……”

    店伙计被她的问题问住了, 按理说这种问题是不能随意告诉客人的,可眼前这位姑娘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身上的气质都绝非寻常人。《牡丹情》在整个扬州城都极为火爆,就连一些名门小姐也会专门派人前来购买,他就怕面前这位姑娘是哪位位高权重的小姐, 这要是得罪了可就不好了。

    思及此,店伙计附身对她小声道:“我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他是见过宁公子本人的,长得五大三粗, 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个提笔写字的人, 谁知道写出来的书却精巧的很。

    “呵。”

    一声冷哼从轻纱下传出,谢婉宁心中已清楚王仁义干了什么好事,不仅私吞她的银子, 甚至还顶用她的名号。

    她已然气极, 却还是打算好好与兰轩阁的店家解释这件事,不说让店家把钱都给她,至少也要让店家知道王仁义就是个骗子。

    谢婉宁刚要开口, 却见店伙计脸上扬起一个讨好的笑,朝她身后的方向迎了上去。

    “公子您怎么来了,我们店家不是给您推迟了半个月的时间,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交稿了?”

    “不来交稿,我来找你们店家商量点事。”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转来,谢婉宁随之转身,意料之中看见了王仁义,而王仁义本来在店伙计面前趾高气昂的脸,在瞧见她在兰轩阁后顿时变得煞白一片。

    他惊恐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谢婉宁这丫头不是从不出杨府吗?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谢婉宁几步上前,毫不畏惧,“我若是不在这儿就不能戳穿你的谎言了不是吗?”

    两人间突然的争吵让店伙计摸不着头脑,一边是他们店里的活招牌宁公子,一边可能是某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小姐,这两人他谁也不敢得罪,只能尴尬地站在中间:“两位不如先静下来,有什么事再好好说也不迟。”

    谢婉宁无意与王仁义争吵,她只想向店家把这件事说清楚,她对店伙计道:“带我去见你们店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店伙计不解:“您见我们店家做什么?”

    “我要告诉他,你们以为的‘宁公子’根本就是个骗子!”

    眼瞧着谢婉宁就要把真相说出口,王仁义一把捂住她的嘴,不顾她的挣扎径直将人从书肆向外拖。

    这要将人拐走的架势把店伙计给吓坏了:“公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王仁义将谢婉宁的嘴巴死死按住,从兜里掏出一小袋银子丢在地上:“银子给你了,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

    “欸,公子,这钱我不能收啊!”

    店伙计捡起拿包银子,起身追了出去,出了店门却再不见两人的身影。

    *

    “放手!”

    谢婉宁被王仁义拖拽着,她脚下用力踩向他的脚。王仁义吃痛,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这里是一处无人的窄巷,她的后背撞在被随意竖在角落的木柴上,顿时起了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忍痛站起身,却被王仁义握住了肩膀。

    “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在兰轩阁?”

    “这话该由我来问你才对吧!”

    她拍开肩上的手,即便隔着一层白纱也能看出她脸上的厌恶。

    “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是宁公子?也没有告诉我《牡丹情》上个月被卖往京城的事?还有那二百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谢婉宁实在是生气,她从未见过这么胆大的人,二百两银子绝非少数,他竟然敢全部昧下。

    见谢婉宁已经知道了所有事,王仁义索性也不再伪装,耸肩道:“是书肆的人自认为我是宁公子,反正你也从不出府,用一下你的名声也没什么。”

    “至于那二百两银子,”王仁义掏掏耳朵,无所谓道,“我暂时拿去用一用,以后再还你不就成了,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听他这般含糊的说辞,谢婉宁顿觉不对:“你用那些银子干什么了?”

    王仁义暗骂她警觉,最开始他只是偷偷从谢婉宁的稿费中拿出一点碎银子,偶尔兴致来了便去赌场消磨时光。可他的赌瘾越来越大,身上的银子也不够再继续赌下去,看着谢婉宁每月那么多的稿费便忍不住越拿越多。

    上个月兰轩阁把谢婉宁写的话本卖往京城,又分给了他一百多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脑子一热便全部砸进了赌场,最后不仅分文没赚到,甚至欠了一屁股赌债。

    他本想这个月拿了谢婉宁的书稿提前交给店主,好从他哪儿赊一些银子还债,谁想到这谢婉宁不仅没把书稿写完,甚至自己找来兰轩阁。

    王仁义理直气壮道:“我就是用了怎么了?说了以后会还你。”

    谢婉宁失望道:“我们当初说好的,你只是代我把书稿交给兰轩阁,其余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王仁义:“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你哪能把你那破话本卖出去,不感谢我就算了,用你点银子就不愿意了。”

    王仁义端着恩人般的姿态,丑恶的嘴脸恶心得让谢婉宁反胃,她后悔当初听信他的话把自己的书稿全都交给他,不然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局面。

    可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谢婉宁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斩钉截铁道:“从今往后我的书稿我亲自来送,就不劳烦你了。你最好把银子都还给我,否则我立刻就去报官。”

    她往后再也不想与他这种人扯上关系。

    “报官?”王仁义见她软的不吃,一步步朝她逼近,“你若是报官我就把你写风流话本的事情告诉你们杨府的夫人。”

    他将谢婉宁逼到角落,伸手去够挡住她的轻纱:“我听说这位夫人管家很是严厉,你一个丫鬟干这种事情她应该不会允许吧?”

    他的话语中满是威胁,谢婉宁厌恶地转头避开他的手:“拿开你的脏手。”

    谢婉宁不想再与他争辩,这处无人的窄巷只有他们两人,况且王仁义在身形上比她更有优势,她若是真把人逼急了对她不利。她起身打算去报官,哪怕这件事被夫人知道,她也必须要让私吞别人银钱的王仁义得到应有的惩罚。

    见她转身要走,王仁义上前堵住她的去路。

    “你走什么?”他看着谢婉宁怀里的书稿挑眉道,“要走也得把你的书稿留下。”

    谢婉宁往后退了几步,将书稿护在怀里,“这书稿我不会给你。”

    王仁义看着她拼死也不愿把书稿给他,嗤笑一声:“那我偏要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说着,他伸手就去夺谢婉宁的书稿。即便谢婉宁紧紧护在怀里,也没能抵过他的一身蛮力被他抢了过去。

    王仁义将整理好的书稿随意翻了翻,嘲讽道:“你说你这么不听劝干什么,早上竟然还敢骗我,这不是都写好了吗?”

    他炫耀似的把手里的书稿在谢婉宁面前扬了扬,一脸得意:“这书稿我就先拿走了,等我把欠给赌庄的钱还了之后再慢慢把你的银子还你。”

    有了书稿他就能去找兰轩阁的店主索要这次的稿费,凭借“宁公子”的名气,说不定还能多拿点。至于谢婉宁的银子他才不会还给她。

    他看向谢婉宁,心想自己还真是走运,能找到这么一个发财树,一个单纯可欺的女人,他只要稍微吓唬一下就能从她手里拿到源源不断的钱。

    见谢婉宁一言不发,王仁义越发觉得她这是被自己吓怕了,恶劣地撩开帷帽下的轻纱,让她的脸暴露在太阳底下。

    洁白的肌肤泛着健康的红,柳叶弯眉紧蹙着,清澈的眼中是毫无保留憎恨,紧紧盯着他。

    王仁义对她眼中的憎恨视若无睹,像是没见过她似的打量她的脸。

    他指着那只灰白的左眼摇头啧了两声:“你的脸蛋好看是好看,就是这眼睛是个瞎的,不然早就嫁出去了。”

    自以为找到了答案的王仁义恍然大悟:“你之前一直不出府该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眼睛太丑吧?”

    见谢婉宁抿唇撇开他的目光,王仁义更是来劲了。

    “你这样子确实讨不到人喜欢。我去杨府送柴火时,你们府里的下人都说你是杨夫人最喜爱的丫鬟,可要我说,她如果真喜欢你,早就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你又怎么会到现在都只是个小小的丫鬟呢?”

    王仁义假模假样地想了想,拍手道:“我知道了,说不定那杨夫人也跟有些权贵一样,就喜欢你这种残缺样子的人。”

    谢婉宁始终低头没有看他,王仁义也不想再自讨没趣,把手里的书稿塞进衣服转身走了。

    他哼着小曲儿,迈着步子,幻想着自己在赌场里能够大赚一笔的场景,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身影。

    王仁义悠闲地走着,突然劈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自身后传来,转身想要去看是什么,脚下却被滚来的柴火绊倒在地。

    “嘶——!”

    下巴径直磕在地面,尖锐的刺痛让他疼得直咧嘴,他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一阵比刚才还要强烈的钝痛又从脑后传来,他只听见自己的头骨发出一声钝响,随后便失去彻底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砰——!”

    谢婉宁手里握着一根木棍重重敲在王仁义的后颈, 一片殷红浸湿了木棍,散发出一阵浓郁的铁锈味。

    她喘着粗气,身体发颤, 吸入体内的空气在胸腔中积聚,久久无法散开。

    王仁义的那些话始终盘踞在脑海,他口中的傲慢、对她的贬低、对夫人与她情谊的怀疑,一句句都在将她的理智打碎。

    她隐忍着一言不发,在他彻底放松转身后将身后的柴火全部推倒在地, 用尽全身力气对他的后脑给予一击。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干这种事,血液在体内喷涌,流经四肢百骸, 也放大了她的五感, 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这处寂静的小巷只有她的心跳声,谢婉宁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王仁义依旧没有放松,她握紧手中的木棍推了推他,确认他真的晕倒了才放下手里的凶器。

    她的身体渐渐从刚才剧烈的情绪中走出来, 握紧木棍的虎口阵阵发痛,冷汗不知何时浸透了后背,上涌的血液令她的头顶刺痛。

    给王仁义的那一棍子似乎要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脱力地倚在墙边, 看向一旁昏迷的王仁义。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极度的怒意烧尽了她的理智,哪怕此刻她也不后悔。

    狭窄的小巷只有她和昏迷的王仁义, 地上是散乱的柴火, 帷帽也因刚才的动作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她丢掉手中沾了血的木棍坐在地上,出门前带上的匕首“啪嗒”一声顺着袖口滑落。

    她小心将匕首捡了起来,刀鞘上的温度传到指尖, 心中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握紧匕首,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臂弯。

    她本来打算用写书稿赚来的钱给自己买一座房子,这样哪怕她以后离开杨府也能有自己出的地方。她不知道扬州城的物价,但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到一定不低。

    王仁义拿走的那些银子应该是要回不来了,而如今她手里只有几十两银子,哪怕够她买下一座房子,用来生活的钱应该也不太够。

    一声长长的轻叹闷闷地从臂弯传出,谢婉宁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她平静地走到王仁义身边,拽着他的衣袖往前拖。

    哪怕钱要不回来,她也要把王仁义带到官府。

    谢婉宁低头艰难地往前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她循着声音抬头,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见她在这里,沈轻舟几步赶了过来:“谢姑娘,你没事吧?”

    这话她早上也听过,不一样的是他身上青色的衣衫因为跑动变得凌乱,眼中满是急切的关心。

    她愣了一瞬,启唇:“我……”

    “我没事”三个字还未说出口,两行清泪便先一步从她的眼眶流出,平静下来的胸腔再次起伏,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分明沈轻舟来之前她从未哭过,可一看到他担心的脸却又止不住眼泪。

    沈轻舟看向他的婉婉,她走前戴着的帷帽掉在地上,衣服上满是尘土,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被什么磨破了皮,被冷汗沾湿的鬓发贴在她的耳边,哭过的眼睛发红。

    自己时时捧在心上的人此刻一副狼狈的样子,沈轻舟心都要碎了。

    地上倒下的人无疑是婉婉干的,他知道温柔的婉婉一向不喜欢这样充满暴力的事,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跟过来,这样就不用她亲自动手。

    谢婉宁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垂着头静静地任由泪水从盈满的眼眶溢出。她无声哭泣,模糊的视线内却突然出现沈轻舟的身影。

    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小心捧起她的手,抬头:“你手上的伤口在渗血,我先帮你包扎一下好吗?”

    谢婉宁抿唇点了点头。

    沈轻舟拿出一块帕子,轻柔地包裹在她的虎口,包好后又问她:“疼吗?”

    充满关切的询问让谢婉宁本就止不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若不是碍于自己不能现在就与谢婉宁相认,沈轻舟恨不得将她揽在怀里替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可他现在还还不能这样做,他只能开口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姑娘若是信我便告诉我,不管怎样我都会帮你。”

    温和平静的嗓音安慰着谢婉宁,她看向沈轻舟,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整件事都告诉了他。

    “他当时要抢走我的书稿,还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所以我才……”

    谢婉宁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不知道沈轻舟会怎么看待她这种行为,毕竟只是因为这样就把人打晕似乎有些太不理智了。

    在两人的沉默中她始终垂着头,直到沈轻舟的声音打破他们之间的寂静。

    “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柔和的音调变得有些低沉,却莫名让她想哭。

    她吞下喉中的哽咽,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安慰我。”

    她看着还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王仁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要把他带到官府,你能搭把手吗?我一个人拉着他实在有些拉不动。”

    她把王仁义翻了个身,拿回她的书稿,却被沈轻舟扶起来。

    沈轻舟:“谢姑娘若是信我便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谢婉宁急忙摆手拒绝:“这……这就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这件事是因她而起,怎么好把他也牵扯进来。

    沈轻舟耐心为她解释:“你说这人把钱花在了赌坊,那这笔钱几乎是拿不回来。官府对这种人最多只会关上几个月,等他出来说不定还会再找你的麻烦。”

    “而且,”他瞥了眼王仁义,补充道,“你将他打晕,他可能会倒打一耙,将罪名都推到你身上。”

    谢婉宁皱眉:“那该怎么办?我不想就这么放他走。”

    她以为把人送到官府虽然要不回银子,至少也能为自己讨个公道,可却忘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之前所生活的时代。

    “我与官府里的人相识,你将人交给我,我一定会帮你处理好这件事。”

    他看向她,眼中是真诚的承诺。

    谢婉宁有些纠结:“可我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

    “谢姑娘,”沈轻舟不知何时把掉落在地上的帷帽捡了起来,拍去沾染的尘土轻手为她戴上,“这是我自愿的,我愿意牵扯进来,帮你也只是因为我想。”

    帷帽上的轻纱落下,遮住了谢婉宁微微放大的眼睛,她顿了顿,点头答应了他。

    “那就……拜托你了。”

    沈轻舟轻笑着将她送出这条小巷,目送她离去后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不见。

    “青秋。”

    低沉的声音让一直藏在暗处的青秋一抖,他知道这是主子发怒的征兆。

    “把他带进官府大牢。”

    *

    “主子,人都打点好了,两个时辰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嗯,在外面候着。”

    青秋退了出去,阴暗的牢狱中只剩下沈轻舟和王仁义。

    一桶冷水从头顶浇灌在王仁义的身上,刺骨的冰冷瞬间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后颈的钝痛刺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迷糊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分明记得自己拿了谢婉宁的书稿打算去找兰轩阁的店家要钱,头好像还被她给敲了一下。

    想到这儿,王仁义便破口大骂:“该死的娘们儿,竟然敢打我,我看她是活腻歪了!”

    “该死的人是你。”

    一道冷声让王仁义抬头,面前的人很是熟悉,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他是早上挡在谢婉宁面前的那个下人。

    王仁义恶狠狠道:“是你把我绑起来的?你是不是和谢婉宁串通好了?快给老子放开,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轻舟面无表情走到他的面前,手中是一把漆黑的匕首。

    出鞘的刀尖泛着寒光,一步步向王仁义逼近,无声的压迫感让他额上冷汗直冒,嘴上却一句没有什么好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杀我可是要坐牢的。”

    刀尖以缓慢的速度向他逼近,王仁义哆嗦着,继续放着狠话:“我、我可不怕死,要杀要刮随便你!”

    寒芒在他的眼下一闪而过,王仁义害怕地闭上眼,手腕上却感觉一松——沈轻舟手中的刀并没有刺向他的身体,反而割断了绑在他手腕上的绳子。

    王仁义松了口气,看向沈轻舟悻悻笑了几声:“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快把我脚上的绳子也给……”

    “啊啊啊——!!!”

    不待他把话说完,匕首在他活动手腕的时候瞬间扎进他的手掌,将他的右手牢牢钉在了椅子上。

    沈轻舟站在他身前,不顾王仁义的惨叫,缓缓将匕首拔了出来。

    刀尖从血肉中抽离,鲜血随之喷涌而出,来自掌心的疼痛顺着手臂蔓延,生理泪水不停流出,王仁义咬着牙,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你知道吗,这把匕首和婉婉的那把是一对的。”

    沈轻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轻飘飘的语气彷佛只是在向人分享他的日常。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匕首,漆黑的匕首和谢婉宁的那一把一模一样,这对匕首是他们两人的信物,这三年里他始终带着,而谢婉宁虽然忘了一切却也将它放在身边。

    “我找了三年才找到她,你竟然敢趁我不在她身边那样欺负她。”

    沾染着血迹的匕首贴在王仁义的脸上,带着血液的滚烫,令他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意识到沈轻舟动了真格,他顿时换了一副嘴脸,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了,你喜欢谢婉宁对不对?这样,你把我放了,我把她带给你。她很好骗的,只要我、啊啊啊——!!!”

    王仁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转瞬间完好的左手也像右手一样被钉在了椅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王仁义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眼泪, 疼痛令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根本无法反抗。

    “杀人、杀人是要坐牢的!”

    “你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仁义颤抖着身子,哆哆嗦嗦地抬头。

    阴暗寂静的室内空无一物, 高处的墙壁有一处窄小的孔洞,只有稀疏几缕阳光能够从中照射进来。

    “这里就是大牢……”

    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后,王仁义不禁问:“这里的狱卒呢?还有、还有官老爷呢?”

    回答他的是沈轻舟满是嘲讽的轻笑。

    心中唯一的希望破灭,王仁义崩溃地蜷起身体,哭着向沈轻舟求饶:“我的手已经被你废了, 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沈轻舟站在他身前,对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毫无感触, 手起刀落将匕首扎进他的手臂。

    又是一声惨叫, 沈轻舟在他耳边低语:“所以你为什么要那样欺负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我走,我一定会把钱都还给谢婉宁!”

    手臂上的匕首这次没有被沈轻舟抽出来,反而在血肉中转了两下。

    “你在说谎。”沈轻舟盯着他, 拆穿他的谎言,“能把二百多两银子都输给赌坊,你身上的赌债应该也快有一千两, 你拿什么还?”

    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浸透, 王仁义疼得叫也叫不出来,他勉强抬起头,额上的汗水流进眼角, 模糊的视线内是沈轻舟的脸。

    白玉般的面上是鲜红的血迹, 乌黑的眼珠直直盯着他,像是又一把刀在他的身上凌迟。

    沈轻舟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杀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只是他不想让王仁义那么轻松地死去,那样就太便宜他了。

    王仁义对婉婉做的那些事他在来之前大概猜到一点,因为他就是凭借那本《牡丹情》才找到的婉婉。

    不管是话本中的遣词造句还是里面与众不同的图画,都是他记忆中谢婉宁笔下的作品,他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找,才发现消失三年的谢婉宁竟然就在扬州。

    至于兰轩阁对宁公子的长相的描述与谢婉宁截然不同这件事,他虽然猜到了原因但一见到谢婉宁就一时忘了。

    今日他才想起这件事来,顶替婉婉的名号,昧下婉婉的银子,夺走婉婉的书稿,这些事加起来足够王仁义死一千次。

    王仁义该庆幸他曾发誓若是找到他的婉婉,他便不会随意杀人,所以这次他会留下他的性命,不过接下来他能活多久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歪头轻笑:“放心吧,我不会杀你。”

    刀尖刺入皮肉的钝响混杂着惨叫回荡在寂静的牢狱中,守在外面的青秋搓了搓发冷的手臂,心中暗骂一声活该。

    敢当着他主子的面欺负谢姑娘真是不想活了,还让他不得不脱下围裙出来跑腿,他家主子不把他折腾死就不姓沈。

    牢中传来的惨叫声渐渐歇了下去,不多时满身血色的沈轻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吧。”

    解决了王仁义后沈轻舟语气都变得轻快不少。

    他知道他的婉婉最是心善,哪怕受再大的委屈也不愿要了别人性命,因此惩治这些对她不好的坏人就交给他来做。

    沈轻舟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谢婉宁他已经处理好了,他快步走出阴暗的牢狱,突然又顿了一下。

    虽然王仁义已经被他折腾废了,但那些银子他要怎么用合适的方法给婉婉呢?

    *

    谢婉宁不知道沈轻舟的苦恼,她抱着怀里的书稿再一次来到了兰轩阁。

    店伙计见她来了急忙上前,关切问:“姑娘,你又回来了?刚才那是怎么了?”

    “没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店伙计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姑娘你走前说要找我们店家,这会儿来得正好,我们店家也才刚到,就在里头呢。”

    他将谢婉宁迎进书肆内的隔间,里面坐着一位身着酱紫衣袍的中年男人,长相富态,见她过来急忙起身:“敢问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李掌柜一副和善的笑模样,让谢婉宁放下不少戒备,她拿出怀里的书稿,对他道:“我想告诉店家,我才是真正的宁公子。”

    她平静地把王仁义是如何顶替她的身份,又昧下她的银子的事情告诉了他。李掌柜静静听着,心中对她这番话一点都不惊讶。

    他十分清楚王仁义的底细,早些年他的父亲就在他们兰轩阁写些艳情俗本赚点小钱,可惜这些钱都被王仁义赌光了,直到他父亲去世,没了这笔银子才渐渐不再去赌。

    直到去年他带着一卷书稿过来找他,问他能不能出版,那书稿一看便知绝非王仁义的字迹,更不用说那十分独特的画技与细腻精巧的笔触。

    可他总归是个商人,商人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赚钱的机会,所以即便他知道这份书稿并非出自王仁义之手,却依然没有戳穿他的谎话。

    但他也分得清楚孰轻孰重,《牡丹情》之所以能在扬州城卖的这么好,是因为里面独一无二的图画和新奇有趣的内容,除了真正的宁公子无人能再写出,她才是他们兰轩阁的发财树,今日正主上门,不论如何他都会向着她。

    他佯装惊讶:“竟然还有这种事?那他现在人在哪?”

    谢婉宁想了想道:“他应当……应当在官府大牢里。”

    知道人进了大牢,李掌柜彻底放下心来,他拿出五两银子,对谢婉宁道:“宁公子,实在抱歉,我也不知道那姓王的竟然敢假冒你,这银子你先拿去,权当我的补偿。”

    李掌柜当即与王仁义划清界限,话里话外都是为谢婉宁好,谢婉宁涉世未深,没能看出他的心思,婉言相拒:“这不是店家的错。”

    李掌柜却执意要把这钱给谢婉宁,只为了能在她心中留下个好印象,一面她心中生怨,万一以后不写话本,或是卖给其他书肆可就不好了。

    谢婉宁推拒无果,最终只好收下了这笔银子。

    李掌柜拍着胸脯朝她打包票:“宁公子,你放心,往后我绝不会再让王仁义进我兰轩阁的大门。”

    他的热情让谢婉宁有些无所适从,她摆手道:“我姓谢,叫我谢姑娘就好了。”

    李掌柜的举措无疑赢得了谢婉宁的信任,她看向怀里的书稿,整理好的纸张如今变得皱巴巴的,其中几页甚至有些破损。

    谢婉宁:“我本想把书稿交给你,可书稿似乎有些破损,不如我带回去再修整一下,过几日再带过来。”

    “当然可以。”李掌柜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好言好语道,“不着急,下个月之前交过来就成。”

    “好。”

    和李掌柜的交谈十分顺利,谢婉宁又抱着这些书稿回了杨府。

    几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之后不知道她又要攒多久,谢婉宁无奈叹了口气,连街上热闹的场景都没心情看了。

    好在她还是幸运的,有沈轻舟的帮助王仁义至少以后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想到今日早上她因为昨晚的梦在沈轻舟面前慌不择路地逃跑,而他还是过来帮她,等她回去要好好感谢他一番。

    突然,谢婉宁意识到一个问题,沈轻舟是怎么在那处巷子找到她的呢?她出府的这件事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

    也许他是出来买书的?

    这小小的疑问没能在谢婉宁心里留下什么痕迹,她未作停留回了自己的院子,见沈轻舟在那颗海棠树下,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走去。

    “你回来了?”

    谢婉宁看向他,他似乎洗漱了一番,身上的衣裳与早上她见到的不一样,发尾还带着些水汽,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香味。

    沈轻舟点头:“事情都处理好了,已经把人关进了大牢,至少两年内他都出不来。”

    “不过,那些银子是要不回来了。”

    谢婉宁摇头:“没关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她早就猜到这笔银子要不回来,好在能把王仁义关进大牢,不然又会给她添不少麻烦。

    她看向沈轻舟,感谢道:“谢谢你帮我。”

    若不是沈轻舟,她一个人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过的,这都是我自愿的。”

    他看向她,面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轻笑的面容与梦中那两个恶劣的人影重叠,谢婉宁脸上蓦地一红。

    她差点就忘了还有这回事。

    没能想起来的时候还不曾察觉,一想起来脑中便一发不可收拾,谢婉宁刻意低头不去看他,试图忘记那个旖旎的梦。

    诡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谢婉宁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轻舟却先她一步开口。

    “我能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让王仁义为你交付书稿呢?”

    他的提问让谢婉宁渐渐冷静下来,她犹豫道:“因为、因为我之前不能出府。”

    “为什么不能出府?”

    她纠结要不要告诉他是因为杨玉姝的要求,毕竟这件事府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可沈轻舟自来到杨府以来帮了她许多,她斟酌片刻还是告诉了他。

    “三年前我生了一场病,夫人为了让我调理身体才不许我出府。”

    沈轻舟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生病?多么可笑的理由,杨玉姝为了不让他找到婉婉竟用这么个由头把她困了整整三年,甚至让底下的下人有机会欺负她。

    “可你似乎并不像需要在府里修养三年的样子,你真的生病了吗?”

    这个问题谢婉宁当初也想过,虽然她刚苏醒时身体确实有些虚弱,可没过多久就彻底恢复,她也疑惑为什么夫人不让她出府,可因为她能感受到夫人对她的关爱不是假的,所以才会听她的话,三年里从未出过杨府。

    可沈轻舟的话不禁让她再次思考,夫人不让她出府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谢婉宁只能想出一个理由:“夫人是为了保护我。”

    “保护?”沈轻舟追问,“为了保护把你关在府里三年,这和囚禁有什么区别?”

    谢婉宁下意识否认:“不,不是的。”

    没有给她反驳的时间,沈轻舟步步紧逼:“但你是想要出府的对吗?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一直呆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