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师母出手阔绰 翌日一早。
翌日一早。
惊天动地的叫声吓得院子里的铁头与来福齐齐一颤。
连路过墙垣顶上正在走猫步的大胖猫都险些被震落。
姜绾恼怒地将躺在旁人的人摇醒:“你干的是不是?”
陆凛睡眼惺忪:“唔……”
她气得要命, 指着自己的脑门:“为什么洗不掉?”
陆凛被她脑门上红彤彤闪闪发光的四个大字给逗乐:“你不是想要我给你盖印么?”
“怎的如今又这般?”
姜绾怒极发笑:“你的印章呢?”
她懒得跟他废话,往他枕头底下摸,没摸到又去摸他的袖子。
陆凛绷不住笑出声:“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夫人若是想要, 直说便是, 何必如此急色?”
两人在床上闹成一团。
姜绾恼得要命,跨坐在他腰上,将人狠狠按住,不许他背对着她。
终于, 在他的枕头旁边找到了那方印章。
她目露凶光,咬牙切齿:“我让你盖!”
她拿着印章, 啪啪在他脸上胡乱盖了七八个章, 错乱的章印在他脸上,跟个王八印似的。
陆凛乐不可支, 也懒得挣扎,任她骑在他身上,笑得很是开怀。
姜绾见他竟然不恼,自己反倒消了气。
也从未见过陆凛这样开怀大笑的模样。
意外地孩子气。
他笑得很肆意,胸腔震颤, 连带着她坐在他腰间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颤动。
她莫名红了耳朵,慌忙从他身上下来。
陆凛止了笑,将她拉住:“夫人拿我的章去哪儿?”
姜绾恼火地瞪他一眼,将印章丢回去给他:“还给你!”
陆凛被印了满脸的章, 一点也不恼, 反倒生出几分兴致:“夫人还想印在哪儿?胸口?腹部?还是……”
“我不想!”姜绾小脸一红,被他的厚脸皮震惊:“这印泥用水根本洗不掉,你还有心思笑?脸上顶着这些东西,今日如何出门?”
陆凛好笑地睨她:“谁说我要出门了?”
姜绾:“……”
刚消下去的怒火又开始往出冒。
陆凛眼底溢出几分笑意:“放心, 三日后便能洗掉了。”
姜绾黑着脸很是恼怒:“可是我这几天要出门办正事!”
陆凛挑眉:“什么?”
她嘴角微抽:“你说呢?为了契书我都已经跑了好几日。”
陆凛哼笑出声,将她枕头底下的契书抽出来递给她:“喏。”
姜绾看了一眼已经盖好章的契书,有些恼火地瞪他一眼:“既然你能够解决,那日我来寻你,你为何不说?”
陆凛好笑:“我怎知你会舍近求远去求旁人?”
姜绾还是气,垮着脸:“顶着脑门上的印章,我如何出门办事?”
陆凛无奈,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绾绾好笨,顶着本官亲自盖属的印章,你去哪个衙门办事有人敢拦你?”
姜绾下意识反驳,可随即又忽然觉得不对,他说的似乎很有几分道理。
但还是觉得有些荒诞:“真有用?”
陆凛眼底流露出几分自信与骄矜:“这是自然。”
顶着那满脸的印章,莫名有些滑稽。
姜绾忽然绷不住乐出声:“你真的……”
四目相对。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气息交融,呼吸交错。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到她身上。
她恍然惊觉两人的状态实在有点过于亲昵了。
陆凛眸色漆黑,翻涌炙热,忽然俯身凑近要吻她。
姜绾心头微颤,不知名的慌乱与羞涩涌上来,她忙抬手扣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叉开:“不许用这张脸亲我!”
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神,胡乱找借口:“满脸印章,丑……丑死了!”
“啧……”陆凛无奈地抹了把脸:“也罢。”
两人各自起身,穿好衣服后,唤了冬藏打水进来洗漱。
姜绾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他:“你怎么会突然想当市舶司的官?”
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来江南当这种小官。
陆凛正低头系腰带:“你要在江南做生意,我自然便在江南当官。”
“妇唱夫随你没学过?”
他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之事:“有本官罩着,你在江南只管随意做买卖,便是杀人放火我都能兜得住你。”
姜绾却怔愣住。
她没想到陆凛在发现她还活着以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去领了市舶司的官,只为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诚然如他所言,他似乎确实变了许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张。
陆凛洗漱完,穿戴整齐坐到旁边看她梳妆:“不是你在本子里说的么?”
她在本子里说,他满心满眼都说在乎她,要把她留在身边,可做出的事没一件是在取悦她,让她得到好处的。
这不是爱。
他不会爱人,所以她不会留在他身边。
这三年,陆凛走访了许多地方,见过无数寻常夫妻。
观察过他们的相处,日常。
她说他不会爱,他便去学。
左右他也并非什么蠢人,有心去学,总能会的。
也幸好苍天给了他重新来过的弥补机会。
姜绾都不记得自己写了些什么:“我还在本子里写过让你支持我开医馆做生意?”
陆凛囫囵应了声:“写过吧,我也忘了。”
两人沉默一阵。
冬藏给她梳好头发,簪了个天青色的花冠,正配她身上颜色极浅的竹纹立领裙。
姜绾感觉旁边人存在感极强,也不出去,就一直盯着她梳妆。
眼神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她面皮发紧,极为不自在。
好不容易梳妆完,她找了个借口,饭也没用,仓皇逃走。
契书得了市舶司的盖章,事儿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况且她如今背后有这样大的一个靠山,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可并非是那等清高之人,杵着那么大个背景不用,凡事都想要靠自己。
她先去兵马司将药膏过了明户,最终的定价是一盒十五两银子。
而后,又顶着脑门上的官印,将她名下所有宅院、芙蓉医馆、她开的授课学堂、医馆里售卖的各类美容药用品等全部重新拟定了契书,过了明面。
头顶着免死金牌,谁也不敢拦她。
甚至她前往府衙,那些人还将她奉为上宾,给她落座看茶,鞍前马后扇风纳凉伺候着。
还真让陆凛说中,脑门上盖个印,太好使了。
最近忙活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药膏顺利上铺子售卖,宅契商铺的问题也彻底解决。
她心头的大石被挪去,整个人别提多松快。
这一切还要多谢陆凛,若没有他,或许她也能自己解决,但不会这般轻松高效。
姜绾心中有了计较。
做出来的药膏放在林家医馆与芙蓉医馆同步售卖,几乎是一上便被抢空。
有钱人还是太多了。
芙蓉医馆和林家医馆忙得脚不沾地,开始加紧赶制药膏。
不到一个月,他们便靠着这药膏赚了上千两银子。
对于芙蓉医馆而言,这些自然算不上很有看头。
但对林家医馆而言,却是一剂救命良方。
趁着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姜绾决定趁着过节摆宴庆贺。
顺便将药膏的生意都移交给林松泽打理。
她的芙蓉医馆本就是以治病主,赚钱为辅。
她也并不缺钱。
需要钱的是林家。
她忙了一个月,先前两人合作中她许诺过林松泽会助他改善林家医馆亏损情况,如今也已兑现,剩下的他自己去忙活便是。
为了庆祝药膏卖得好,两个医馆的人还是决定一起庆贺。
商议时,姜绾正在书房,云禾将此事告知给她,询问在何处庆贺比较好。
“我们想在如意楼庆祝,不过林大夫那边说想去朴素些的馆子,如意楼太奢侈了点。”云禾说着,将几个备选都递到姜绾面前。
她见陆凛瞟了一眼她递过去的单子,便很有眼力见地补充道:“师母也可以一同参考参考。”
陆凛唇角弯了弯,心情一瞬变好:“一个庆功宴而已,能吃掉多少银子?只管去便是,师母给你们掏银子。”
常姝眼睛一亮:“真的吗?”
姜绾瞥他一眼:“?”
陆凛随手丢了包钱放到桌上。
常姝打开一瞧,竟是一包金锭子!
她哪儿见过这场面,捧着金子脚下都开始飘了。
云禾见状,凑过去瞧了一眼,脸上露出惶然之色:“师母,这未免也太多了!我们哪儿吃得了这些?”
常姝迷迷糊糊,也跟着点头:“师姐说得对……”
陆凛轻哼一声:“多的钱你们这些小孩拿去分就是了。”
常姝眼睛差点儿瞪出来:“我们拿去分?”
陆凛无所谓地应了声:“嗯。”
常姝俩腿止不住地软成面条,当即五体投地给陆凛行了个大礼。
陆凛挑了挑眉,心情不错,又喊了暗卫出俩,从他嫁妆箱子里随意淘了点小玩意,丢给两人去玩。
这下云禾也跟着软了膝盖,五体投地:“师母……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这哪是给人玩的小玩意儿?
南海稀有红宝打的银镯子,一颗宝石珠子上万两,这镯子上镶了一排……
买她全村的命也绰绰有余。
常姝也被吓到,“师母,这这……”
陆凛心情颇好,啜了口茶才继续歪在旁边看书:“只当补上给你们的见面礼。绾绾的徒弟,便是我的徒弟。”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呢,我这人有点小气,既唤了我师母,可不能再唤旁人了。”
俩小姑娘对视一眼,如捣蒜般点头。
但镯子实在太贵重了,她们还是有点不敢要,眼巴巴地望向旁边的趴在长案上写写画画的姜绾。
姜绾嘴角微抽:“行了你俩,得了钱赶紧出去,别打扰我写教案。”
常姝兴奋地欢呼出声,行了礼,拉着云禾扭头就跑。
“常姝你等会,咱们不能要……”云禾的声音在门外断断续续响起。
姜绾想到什么似的,抬头去看陆凛:“说起来……”
陆凛瞟向她。
姜绾:“这次的药膏能够顺利售卖,你的功劳也不小,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晚点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别扭 她写完教案
她写完教案, 收拾了东西离开书房。
陆凛面上不显,待人走后,却止不住地勾起唇角, 眼底漫出止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姜绾离开, 还带走了府上的部分人手,整个府邸一下冷清下来。
陆凛摸了摸铁头的脑袋,唤了暗卫进来,将桌上刚批改好的公文送出去。
铁头带着来福在院子里玩, 两狼实在无聊,叼着玩具去找陆凛。
陆凛随手将玩具丢出去:“别烦, 我在等人。”
及至快到晌午, 姜府还是一片冷清,他又招了暗卫来问:“她在回来的路上了吗?”
暗卫摇头:“并未。”
“知道了, 退下吧。”
陆凛坐在书房里,处理完事情,无事可做,干脆拿了书架上姜绾常看的话本子来翻阅。
刚过午时,陆凛又招了人来问:“她还没有要回来么?”
暗卫再次摇头。
他抿了抿唇, 又问:“也没有遣人递个话或是带什么东西?”
暗卫缩了缩脖子,再次摇头。
“滚。”
他烦躁起身,去了花园,将院子里晒的草药都翻了面。
姜绾平日总格外宝贝这些玩意儿, 今日倒好, 将东西扔这晒,撒手不管。
若是下雨当如何?
若是晒伤了当如何?
若是招蜂引蝶,惹来虫蚁给啃光了又该如何?
也不见有多上心。
陆凛黑沉着脸,扫了一眼天色, 瞧着似是要下雨。
他抬手招来暗卫。
暗卫单膝跪下:“回主子,夫人还未归来。”
“啧……谁问你了?”陆凛眼尾上扬,眸色不耐。
暗卫被问住了,僵着跪姿进退两难。
陆凛冷哼一声,“带俩人,将这些药都收回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分开装,莫要弄混了。”
“是!”
几个暗卫手脚麻利地将东西都给收起来。
来福和铁头在院子里玩拔河游戏。
厨房采购的人从院门口经过,扛着一头小羊羔。
陆凛挑眉,让暗卫将他们带过来。
“陆姨娘。”几人恭敬地跪下,面上都有些惶恐。
陆凛睨了一眼他们扛着的羊羔:“可是夫人快要归家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小的们整日在厨房忙碌,哪儿能知晓夫人的动向?都是崔管家在得了夫人的信儿,再吩咐我们开始备菜。”
陆凛抿了抿唇:“那你们抬着羊羔做什么?”
为首的大厨嘿嘿笑了下,讨巧道:“是夫人早间吩咐下来的,说您用不惯南方甜口的蜜菜,让小的们日日备着些北方菜。”
陆凛挑眉:“她觉得我一日能吃掉一头羊?”
南方天气闷热,这暑夏的七八月,正是最炎热的时候。
羊羔杀了自然留存不了多久。
为首大厨挠挠头:“这咱们就不太清楚了。”
府上的女主人平日里忙起来两脚生风。
他们大多是直接听命于崔管家。
陆凛冷哼一声,摆摆手让他们下去。
算她还有点良心,知晓给他准备吃的。
其实他于膳食一事上并不多挑剔。
行军打仗数年,什么粗糙的吃食都吃过,南方这些蜜味的菜他虽算不上多喜欢,但吃也能吃。
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细致地关心他的饮食起居。
陆凛无声弯了弯唇角,决定再多些耐心,又回了书房,捡起她看过的话本子继续看。
总归她只是出去忙,又不是不回来。
既然说了今日要来答谢他,总归会来的。
*
姜绾被大雨困在医馆。
原本是准备了今日的庆功宴,庆祝新药膏广受欢迎。
却怎么也没想到,临出门下起了大雨。
其他人都已经去如意楼了,她落了后,这下可好,医馆里连把伞都没有。
她遍寻各处,果真是一把伞都没找到
正犹豫着要怎么办,冷不丁医馆里忽然有人撑伞进来。
是个穿着紫丁香色的瘦弱小娘子。
收了伞,露出一张清丽的芙蓉面,瞧着有些病弱。
“是姜大夫吗?”对方露出个笑来,很是和善地看着她。
姜绾点头:“是我,可是要看诊?”
左右被雨困住无事。
对方却捂着唇轻笑着摇头:“不是的,我是专程来接你的,我叫程秋水,林松泽是我表哥。”
“程姑娘。”姜绾温和地点头。
程秋水扬了扬手里的伞:“姜大夫与我同撑一把伞吧,这雨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停,表哥说你医馆里伞前两日都借出去了,这会怕是被困在馆里。”
姜绾道了谢,也没推辞。
见程秋水病弱,她又主动接过伞撑开。
程秋水见状,笑着道了谢,很是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臂弯,两个小姑娘热乎乎的身子就这样贴到了一起,凑在伞下。
出了医馆,两人又贴紧了些。
程秋水笑道:“最近雨落得多,倒是恼人。”
“我本来不想去的,可表哥说,今日庆功宴,林家医馆的人都去了,喊我也去呢。”
姜绾好奇:“程姑娘也在医馆?”
程秋水见她误会了,忙摇头:“自然不是,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只是平日里闷在林府,表哥喊我去凑热闹的。”
姜绾笑了下:“那也挺好的。如意楼的菜味道不错,程姑娘今日有口福了。”
程秋水很是开心,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姜大夫你性子真好,长得也好,我一见你便觉格外亲切,想与你做姐妹。”
姜绾只觉林松泽这个表妹实在自来熟得很,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扯了扯嘴角:“你是松泽的表妹,自然也算我半个妹妹。”
程秋水闻言,便很是亲昵地歪着脑袋靠了靠她的肩膀,才又站直:“那我便唤你姐姐咯!”
姜绾觉得她的亲昵实在来得毫无缘由。
她重生后的躯体用的是她现代的脸,比较清冷寡淡的容貌,不刻意微笑时几乎有种几近冷霜般的盛气凌人。
想不通,程秋水忽然与她这样亲近的缘由到底在哪。
两人到了如意楼,林松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两人,他眸中露出温和笑意,迎上前去:“可淋湿了?”
程秋水摇头:“没事,我与姐姐抱得可紧了!”
林松泽好笑地接过两人的伞:“看来你们二人倒是很投缘。”
程秋水露出几分小女儿的娇羞:“自然了,我与姐姐一见如故呢。”
姜绾正待往里去,林松泽拉住她:“你与秋水先上去吧,我去大堂加两个菜。”
程秋水便挽着她的手,两人往楼上去。
姜绾感觉这小姑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往她身上贴得紧。
两人随着小二引路进了二楼雅间。
雅间极大,摆了两个大桌。
她芙蓉医馆的这些亲传弟子们在一桌,林氏医馆那些伙计在另一桌。
姜绾没想到阵仗这样大,竟喊来这样多人。
姜绾正低头沉思,旁边人却拉了她一道坐到了芙蓉医馆这边。
她止不住愣了下:“程小姐,你不坐林家医馆那边吗?”
程秋水手上动作微顿,又不好意思道:“我平日待在后宅,与这些人都不相熟,他们又都是大男人,姐姐你这边都是女大夫,表哥说让我来了跟在你身边坐呢。”
姜绾闻言,倒也没反驳:“也好。”
众人落座后,场面渐渐热络起来。
大家以茶代酒,还算欢畅。
常姝鬼点子多,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便提议玩击鼓传花的游戏,点到之人需起来背诵一段药理,或是一则药方。
背不出来的要当场给大家讲个笑话。
众人一听,顿生兴致。
云禾有些无奈:“可这眼下哪儿来的鼓点和花?”
常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师姐真是书呆子,这不是现成的鼓点吗?”
她拿起桌上的两只筷子,对着桌沿交替敲了敲,便成了现成的鼓声。
云禾也绷不住笑:“到底你脑子灵活些。”
林松泽也笑,随手扯了雅间里角落装饰的花枝:“便传这个吧,现成的花。”
众人这边方要玩闹起来,姜绾忽然瞥见雅间门外有人经过,背影竟似陆凛。
她心头一咯噔。
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闯进来。
“怎么了?”身旁响起林松泽的声音。
姜绾摇了摇头:“没……”
她差点儿把家里的陆凛给忘了。
只是今日庆祝也是公事,一会还要宣布将药膏生意交给林松泽去全权之事,再重新分配分工。
涉及公事,她不便邀请陆凛来。
忙起来也忘了时辰,若是从前,陆凛定然要隔一会便派人来催她回去。
今日却一反常态安静得很。
搞得她心头莫名忐忑。
游戏玩得也不投入。
反倒有些紧张。
几轮后,她实在有些忍不住,看了一眼外面天色,推了推林松泽,让他办正事。
林松泽笑道:“不急啊,你瞧他们玩得多高兴?”
姜绾微微蹙眉:“时候不早了,还是早点散早点归家吧。”
林松泽显然是有些不情愿的,可见姜绾坚持,只得点头:“好。”
他喊停了游戏,起身道:“今日,除了庆祝咱们两家合力研发的药膏卖得好之外,还有另外一桩事。”
“今日起,生肌膏的生意都交由林氏医馆这边来做……”
林氏医馆这边的人都开始欢呼起来。
芙蓉医馆的人倒是反响平平。
她们平日除了药膏,还有其他各种赚钱的美容生意,一个药膏倒也无足轻重。
姜绾会这样做,也是因着两人的合作,答应了林家的东西,今日交接完,便也算是信守承诺做到了。
她没在雅间多待,提前回了姜府。
回到家已经是戌时。
各处院落黑灯瞎火的。
连衡苑竟也格外寂静。
难不成没在家?
姜绾狐疑地进了院子。
院里搭了给铁头与来福睡的小木屋。
铁头睡得翻肚皮,甚至打起了呼噜。
倒是来福,一听到动静就知道是她,立马翻身起来,眯着朦胧的睡眼哒哒哒跑到她跟前,没刹住车,一脑袋撞在她小腿上,一点儿不影响小尾巴摇得欢实。
姜绾止不住地笑了起来,将小家伙抱起来,放到怀里狠狠蹂躏一番:“小宝~怎么只有你出来迎接我呀?我们来福宝宝怎么这么可爱?”
小家伙咧嘴笑得可灿烂,兴奋地不停往她怀里拱,热烈得好似要让全世界都知晓它最爱的人是谁。
姜绾抱着它进了屋,点燃卧室的灯,冷不丁瞧见个大活人杵在窗边,穿着白衣,披散了长发,无声无息。
吓得她差点儿把来福扔出去。
“你在屋里怎么不吱声?吓我一跳。”姜绾瞪了他一眼。
陆凛不语,只抬头望着窗外明月,周身气场格外低迷。
姜绾看出他不高兴了,放下来福走过去:“生气了?”
陆凛:“没。”
姜绾嘴角微抽,心头反倒松了口气。
比起从前来,今日他的反应已是温和多了。
她凑到他身旁,正待说话,忽然闻到他头发上沾的香。
是如意楼特制的香,能令人生津开胃的。
他去过如意楼?
姜绾忽然想起在雅间里,游戏开始前瞥见的那抹身影。
她眸色微动:“你去如意楼了?”
陆凛呼吸微顿。
姜绾离得近,敏感察觉到后,立马道:“不许撒谎。”
陆凛无奈,抿了抿唇扭头看她:“去了,还瞧见你与他们在雅间里玩得格外开怀。”
姜绾愣住了:“果真是你?!那你为何不进去寻我?”
陆凛轻哼一声,收回视线继续赏月。
姜绾忽然反应过来,陆凛的性子自然是不会主动往人堆里凑的。
他那样别扭的人,向来不习惯与旁人亲近交好。
便是从前被她逼着上场与人打马球,也是不情不愿的,被下属激动上头抱一下,都能不自在半天,悄悄别扭。
这样的人,又怎会主动加入到方才的饭桌上来。
他不好意思加进来一起玩,却也没有遣人来寻她,她回来了他也未曾甩脸吵架胡乱发火。
果真是……
长大啦。
姜绾抬眸望向他。
他还挺着后背在赏月。
身上只穿着中衣,脚上踩着软屐,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可头上发冠却未拆。
显然是刚回来,仓促伪造出的就寝模样。
她的心头忽然酸软一片,心生几分怜惜。
“陆凛。”她极轻地扯了下他玉冠后垂下的小辫儿。
陆凛绷着唇没动。
姜绾心下好笑,又去扯他,语气却温和了许多:“我留给你的小本子里可有写过‘长了嘴是要说话,要沟通’这样的话?”
陆凛后背僵硬一瞬,紧绷的唇半晌后终是放松了些:“写了。”
姜绾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所以你在生什么气?”
陆凛无声叹了口气,转回来与她面对面:“我等了你一日,你却与他们玩得欢畅,全然将我抛之脑后。”
姜绾听见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些。
她不知如何开口,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
因为她的行为,一头冷僻高傲的狼竟真向她低了头,开始转变性子,朝着她想要的模样靠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捅破窗户纸 姜绾凑近一
姜绾凑近一步:“所以你觉得我早间答应了要答谢你, 忘了不说,还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玩得那样开心,你心中很是不痛快?”
陆凛:“她们并非无关紧要。”
顿了顿, 他又补充:“她们是你在乎的人。”
“我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绾绾,你喜欢的那种热闹,我适应不了,该如何才能让你也那样喜欢我, 在我身畔展露笑颜。”
窗外有夜风拂过,吹动檐下金铃细碎作响。
如鼓宣天。
姜绾不答, 却忽然道:“你闭上眼睛。”
陆凛怔愣:“什么?”
姜绾:“快点, 我不开口不许睁开。”
陆凛不解,但照做。
姜绾确定他瞧不见后, 才转头到梳妆台的匣子里找了个东西出来,递到他面前:“好了,睁眼吧。”
陆凛睁开眼,瞧见她掌心捧着的东西。
“这是?”他拿起那两个小玩意。
姜绾笑道:“这叫护腕,不过我改良了一下, 里头夹层里藏了药粉。”
“这是我亲手做的,虽然缝的针脚丑了点,但好歹密实上了,照着你手腕的尺寸做的。”
陆凛几乎要绷不住唇角要翘起的弧度, “为何给我做这个?”
姜绾好笑道:“那日去书房寻你, 见你手腕有些僵直,约莫是有旧病的。观察几日发现你手腕有些特定弧度很僵硬,我就大概知道了。”
“这里头药粉能够舒筋活血,你没事的时候缠着, 能够养护手腕的。”
陆凛将护腕缠到手腕处,果真是照着他的尺寸做的,分毫不差。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很快抿直。
姜绾又温声解释:“今日庆功宴,我并未喊你,也是因着知道你性子不喜欢这些。”
“陆凛,你不用适应我喜欢的那种热闹,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至少,他已经学会了尊重她。
即便是看到她与旁人在一处不开心了,也不会突然冲进来,砸她的场子,更不会强制将她带回去,不许她与旁人接触。
他在改变,她便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试着与他相处。
她将人拉到床边坐下:“今日我本来也是想着早些回来的,药膏的事你帮了关键的大忙,我该正式地好好谢谢你,这份谢礼你可喜欢?”
陆凛微微颔首,面上辨不出明显的喜怒,漆黑的眼眸却是亮的。
姜绾笑了下:“喜欢就行,下次我……”
话未说完,人却忽然被死死抱住。
勒得她胸口几乎窒息,下意识挣扎起来:“陆凛……”
“我很喜欢。”
“绾绾,从未有人给我做过这些,你怎么这样好。”
“绾绾是世上最好的人……”
姜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尚未及反驳,脖子上忽然传来阵阵酥麻。
有只爪子在扯她腰间束带。
他像是疯了般朝她索吻,啃咬她的脖子耳垂,像是忽然得了什么肌肤饥渴症,疯魔得不似正常人。
“陆凛……”
她的腰带!
“唔!陆……不是…”
她的亵裤!
“你等会……啊唔……”
这神经病!
*
临近中秋,大街上节日氛围格外浓厚。
一到夜里,大街上便有孩子们扎着稻草的火龙到处祈福,很是热闹。
家家户户烙饼的烙饼,酿桂花酒的酿桂花酒。
姜府也是一片热闹喜庆。
天不亮便开始听到街坊邻居到处在放鞭炮了。
她早早起来,今日要与崔娘子一起去市集挑菜,让人送到姜府去。
未曾想,市集挑完菜回来,便瞧见程秋水站在姜府门口,正与守门的小厮说着什么。
姜绾看到她,头都疼了。
自从如意楼一别,程秋水便像是黏上她了,三不五时递拜帖上门来找她品茶赏花。
她忙得要命,哪有空搞这些?
拒绝了数次无果,今日人竟直接找上门来。
在这大过节的时候。
姜绾捏了捏眉心,正思忖如何想借口。
崔娘子却冷了脸色:“又是她,晚晚你若不想应付,走后门回去便是,我去赶她走!”
姜绾点了点头,又叮嘱:“毕竟节下,婉转些。”
崔娘子:“放心吧,我心底有数。”
姜绾便扭头往后门去。
回到衡苑时,铁头与来福正在玩,墙头上不知何时趴了只大胖猫。
眉心的虎斑衬得它像只威武帅气的小老虎。
胖胖的肚腩挂着,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旁边的树荫正好荫蔽着,替它遮挡了太阳。
墙上溜下来一截尾巴,灰扑扑的,黑白毛色掺杂,像极了当初发洪水时引着赵氏发现落脚点的那只。
可那地方是北境,此处是云萝郡,怎么会呢?
姜绾摇了摇头,心情不错地冲着墙头小猫笑眯眯地问:“你是谁家猫儿?怎的爬到我家墙头上来?”
小胖猫眼睛都没睁,敷衍地甩了甩尾巴尖,算是回应。
姜绾笑了下,转头对冬藏道:“你一会煮点鸡肉,撕碎了用小碟子盛了放到院里墙角根儿吧。”
冬藏点头应下。
姜绾心情不错,又扭头去看那小胖猫:“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肉肉?”
这回小家伙有反应了,眼睛骤然亮起来,趴着冲姜绾喵呜一声。
这次应得一点也不敷衍。
姜绾稀奇:“你听得懂吗?”
小胖猫又摆摆尾巴不说话了。
姜绾好笑地摇了摇头,不再管它。
只是难免想起赵氏。
赵氏刻在木桩上那则遗言,她是一字一句瞧清楚了的。
陆凛也瞧见了。
只是不知他后来果真去寻了亲母没有……
也该找机会问问。
说起来,中秋节后,便是赵氏的忌日了。
姜绾沉思着,却听前头吵闹起来。
有小厮跑回来向她禀告:“夫人,家门口崔管家与人争吵起来了。说是有个姑娘想来咱们家寻林大夫一同过节,崔管家骂她是狐狸精,俩人就吵起来了,瞧着像是要动手,您快去瞧瞧吧!”
姜绾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她怎么就忘了,崔娘子本就看不惯程秋水。
她正待随着小厮出门,却被陆凛喊住。
姜绾解释:“门口有点事我要去解决一下。”
陆凛挑眉:“这事儿不是应该林松泽去解决么?”
姜绾愣住:“他?”
陆凛眉眼清冷,藏着几分不屑:“他惹来的麻烦,自然他自己去平。”
姜绾细细沉思一番,似乎也是。
陆凛又睨了一眼院门口的小厮:“哪儿来的蠢货?林松泽的表妹找上门来,你不去寻他,反倒来找夫人,这点眼力见也没有,明儿便卷铺盖滚罢。”
小厮吓白了脸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
姜绾头疼地摆摆手:“行了,你去隔壁寻林松泽,让他去解决家门口的事。”
小厮忙不迭点头,连滚带爬离开,进了旁边的抚松苑。
见到林松泽,他噗通一声跪下:“公子恕罪,小人无能,没能将夫人请去门口。”
林松泽皱眉:“怎么回事?”
小厮哭丧着脸:“都怪陆姨娘!是陆姨娘拦着夫人不让走。”
林松泽抿了抿唇。
今日让秋水上门是他的主意。
若是姜府的人放她进来,秋水可与姜绾一同过节,顺便培养感情。
姜绾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团圆佳节身边有人陪着热闹着,总能生出几分亲昵的情谊来。
上次下雨,也是他故意拿走了伞,叫秋水去接她,两人同撑一把伞。
一来二去,总能亲近起来。
可这个陆凛!
林松泽皱着眉头:“罢了,我去门口瞧瞧。”
衡苑中。
陆凛很是不悦:“你还要留着这蠢货多久?”
姜绾愣住:“谁?”
陆凛:“林松泽。”
姜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们才成婚……”
陆凛轻哼一声,转身回房间。
片刻后,手里拿着一纸卷宗给她。
姜绾接过东西:“这是?”
陆凛:“自己看。”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关上房门。
姜绾摸了摸鼻子,坐到院子里的树荫下,打开卷宗开始翻看。
上面记载的竟是关于林松泽与他那表妹的事。
林松泽幼年时寄住在表妹程家。
因着医馆医闹之事,仇家寻上程家,想要绑架林松泽,为救人,程家父母惨死歹人刀下。
林家无法,只能将两个孩子接回家。
程秋水因此在林家长大,与林松泽青梅竹马。
而后不久,林家家业败落,周转不开。
林家长辈便教唆程秋水以她父母的宅契做了钱庄的抵押,为林家借了一百两银子出来。
原本是想扩建家业,没成想却被同行挖坑,一百两赔进去不说,还倒欠了同行三千多两银子。
这些债自然都背在了程秋水身上。
林松泽感念其恩,无论如何也不肯将人轻易抛下。
但却又很是奇怪,死活不娶她做正妻。
姜绾眉心微蹙,接着往后翻。
上头记载得无比详尽,连他们二人闺房密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其中自然包括林松泽与程秋水的谋算。
姜绾看得脸色越来越黑。
若这些都是真的……
她将卷宗拍在桌上:“冬藏!”
“哎!夫人我在呢!”冬藏正喂猫呢,听到传唤麻溜地凑上前。
姜绾黑着脸:“你去大门口,将林松泽与程秋水请到我这儿来。”
冬藏点头:“好嘞!”
她是个手脚麻溜的姑娘。
不消片刻,林松泽与程秋水便被带了进来。
程秋水一见她便扑了上来:“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我特意来寻你过节,你怎么会忍心将我挡在门外呢?”
作者有话说:
想着后面也没有多少章了,要不日更全给放出来算了,但是我下一本的存稿才写了25万字,进度才到一半
第84章 肃清家门 姜绾不动声
姜绾不动声色地抽挥手, 指了指石桌边两个位置:“你们先坐。”
铁头闻到陌生的气息,冲两人呲牙。
吓得林松泽与程秋水齐齐变了脸色。
“铁头,回来。”姜绾放缓了声音, 朝铁头招了招手。
铁头这才冷哼一声, 转头温顺地趴回姜绾腿边。
林松泽知晓这是陆凛养在身边的畜生,抿了抿唇:“晚晚,毕竟是节下热闹,家里难免走亲访友人来人往, 这么大一匹狼养在府里,未免吓到旁人, 不若找个后院拴着……”
“这是我家, 何时轮到你做主了?”姜绾冷冷睨他一眼。
林松泽面色微变,从未见过她这样疾言厉色的一面, “你这是怎么了?”
姜绾自知语气有些呛,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坐吧,我有些话要问你。”
她扭头睨了一眼程秋水,语气稍缓:“程姑娘也坐。”
程秋水有些不安地望了一眼林松泽,见他暗暗点头, 才跟着在旁边坐下。
陆凛坐在檐下的摇椅上纳凉。
院子角落里小胖猫小口小口吃着鸡肉。
姜绾将先前签订的契书拿出来,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林松泽眼皮跳了下,心头涌起不安预感。
姜绾坐到旁边,平静望向林松泽:“先前你我二人的契书, 约定的内容是, 你入赘我家,充当男丁,助我稳住家中宅契与铺契,而我助你改变林家医馆收支亏损严重情况, 你应该还记得。”
林松泽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蜷缩,有些僵硬:“怎的今日将这事拿出来说?”
原本这该是他与姜绾之间的私事。
至少,不该让陆凛知晓。
姜绾扯了扯嘴角:“只是想着,如今契约上之事我已如约做到,那款生肌膏我已用芙蓉医馆的老客们替你打开了行情,另有一些芙蓉医馆的客人也介绍去了林家医馆,相信日后林家医馆经营下去不成问题。”
林松泽另一只搭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他微微蹙眉:“晚晚……”
姜绾打断他:“其实我本可以不与你成婚的。”
林松泽呼吸一窒,到嘴的话哽在喉间。
姜绾:“你也看到了,我只是需要个男人来稳住宅契,而我前夫回来了,我有了可以成婚的人选。”
“但因着先与你签订过契书,约下了合作,便还是按照先前约定将你赘入府里。”
“而后也做到了契书上许诺的内容,我自问做的并无不妥,也并未亏待你什么,是吧?”
林松泽艰难点头:“是……可晚晚,今日团圆佳节,你为何……”
姜绾:“因为我不想掺和你们俩的事。”
林松泽哑然失声,眼皮跳了跳。
他不敢去看旁边陆凛嘲弄的眼神,软和了声音问:“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造谣说了什么?还是你误会了我与表妹的关系?”
“我都能解释,但你莫要先一杆子打死我好么?”
姜绾心平气和点头:“好,那你解释吧,你打算找机会与我圆房,逼我生下你的孩子,再借机将程秋水接入府,是也不是?”
林松泽骇然:“怎么可能?!”
他陡然站起来,像是被人冤枉得狠了,颤抖的指尖却泄出几分心虚。
姜绾顿了顿,继续道:“那你还想等程秋水接入府中后,让她与我培养感情,再借我的手,还清她身上背负的巨额债务,是也不是?”
程秋水苍白了脸色。
林松泽像是忽然被人打了一拳,钝钝的,说不出话来。
这些打算分明是他与秋水的闺中密语,怎么会有人知晓?
姜绾啜了口茶:“你的表妹很好,不过……我还并没有帮人养女人的打算。”
林松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气息大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脑中嗡然想不到该如何应对。
姜绾见话说的差不多了,将契书递到他面前:“既然你我契书内容已经完成,也说好了日后若有归属,可主动分开,那今日便将这一纸契书作废吧。”
“晚晚……”林松泽实在被打懵了,姜绾一锤定音,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辩解的机会,甚至似乎已经笃定了他做过这些事,全然没有一丝反驳的间隙。
姜绾抬眸看他:“缘何如此瞧我?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
“你没有与程秋水说过,让她来与我搞好关系,好教唆我替她……不,是替你们还债?”
“还是说你没动过想要享齐人之福的念头?”
“我还觉得奇怪,怎么程小姐一瞧见我便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说是与我一见如故,如今细细想来,都是你授意的吧?”
程秋水噗通一声跪下:“姜姐姐,你莫要怪表哥,都是我,是我连累了表哥,我这样的累赘……”
林松泽闭了闭眼,将她搀扶起来:“晚晚,你能听我解释吗?”
姜绾眼角微抽:“我又没堵着你的嘴,你解释便是。”
林松泽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我确实动了这些心思不假,但人非圣贤,谁会没有私心?”
“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表妹父母家人因我丧命,临终将她托付与我,我有不可推卸之责。”
“而后她又为了我背负了巨额债务,我更不可能将她抛下。”
他挺直了腰背,仿佛德行无愧,人便立住了一般:“我错只错一桩,便是这三年与你相识、相交、相互扶持,早已将你看做至亲之人。因而模糊了边界,未曾提前将事情告知与你。”
“晚晚,瞒着你这些,是我的错,我只是想着,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表妹的事,你会与我并肩携手,一同解决。”
姜绾嘴角微抽。
她原本拿着陆凛给的证据,并不完全相信,因此才过于强势冷厉地诈他们一诈。
没想到两人还真承认了。
她睨向林松泽:“林大夫,过去相识三年,我们感情是不错,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凭什么掏钱替你养女人?”
“你这话真是好没道理,倒好似我欺负了你似的。”
林松泽攥紧了拳头:“罢了,今日一遭,是我想得太理所当然,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抱歉,我原本想寻个妥当时机将此事告知你。”
姜绾弯了弯唇角:“无妨,左右你我之间也已经两清,这张契书便作罢,你正好带着程姑娘归家过节去罢。”
林松泽望向她:“那我们……”
姜绾自觉已经很体面了,但他既然要她的态度,她便干脆将话挑明:“我们之间的契书作废,林氏医馆靠着经营生肌膏也能营收,合作终止。”
林松泽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情谊。
姜绾皱眉,“过几日,我会遣人将您的行李收拾送回林家,并将和离书一道送去。”
林松泽无声叹息:“好,你既已下定决心,我自不好让你为难。”
他带着程秋水转身要走。
姜绾又忽然将他喊住:“林大夫。”
林松泽转头,目露希冀。
姜绾笑了下:“我其实挺好奇的,既然程家父母将女儿托付于你,她又为你林家背了债,为何你不娶她为妻?”
林松泽面色微僵。
程秋水率先护在他身前:“姜姐姐你莫要为难他,我这样的病秧子,又背了债,无父无母,怎么能嫁给表哥做正妻?平白拖累他罢了……”
姜绾嘴角微抽,没再吱声。
不好意思拖累林松泽,好意思拖累她这个陌生人?
这俩人真是……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让冬藏将两人给送了出去。
陆凛全程都没吱声,也没干涉,弱化存在在旁边看热闹。
姜绾扭头:“今日,只能你我一同过中秋了。”
陆凛弯了弯唇角,扬起下巴:“乐意之至。”
午间,姜绾和陆凛在院子里简单用了点糕点。
下午,陆陆续续有人抬了各色菊花入府,布置花园,都是陆凛让人买的。
姜绾忙着指挥府上的人在厨房烙饼,做月饼。
晚上赏月用的。
及至天黑,姜绾在花园里设下宴桌。
她与陆凛,还有崔娘子一桌。
府上做活的丫鬟婆子家丁们一桌。
在院子里吃团圆饭。
很是热闹。
夜空中圆月高悬,明亮皎洁。
姜绾心情很不错,饮了点酒。
陆凛也不拦着。
在为自己谋福利这件事上,他向来天赋异禀。
夜色渐深,阴云渐渐笼罩上来,姜绾怕夜间要下雨,便让人都散了。
她借着陆凛的搀扶,回了院子。
铁头与来福正在院子里糟蹋那些金贵的菊花。
她也懒得理会。
喝了酒,有些头重脚轻,但意识极为清醒。
她让陆凛将她放在屋檐下的摇椅上。
他就靠在檐下的柱子坐着,脚踩在她的摇椅脚边,轻轻晃着。
姜绾眯了眯眼睛,“今日谢谢你,若非你将这些告诉我,我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她很意外陆凛会将这些事情全权交给她自己处理。
若是从前,陆凛早不由分说将人给处置了,根本不会给她自己动手的机会。
陆凛没说话,脚下踩着摇椅脚替她轻轻晃动椅子。
“过几日便是赵夫人的忌日了,你要回北境祭拜么?还是在这里烧点纸?”
陆凛没想到她会问这些,稍顿了片息,才说:“清明扫墓,忌日在家遥遥祭拜即可。”
姜绾点了点头:“那你过几日烧纸时喊上我,我也想给赵夫人烧点纸表表心意。”
陆凛应了声。
他靠在廊下,背对着清皎月光和廊下灯盏,面容隐藏在阴影下,叫人瞧不清神色。
姜绾有点犹豫,“你……”
陆凛:“什么?”
姜绾想了下,还是决定开口:“我死前瞧见了赵夫人给你的遗言,你……可有寻到你的生母?”
陆凛哼笑出声。
“怎么?”姜绾不明所以。
陆凛:“她那样写你便信?”
姜绾愣住:“怎么不……”
尚未说完,她顿住话音。
当年赵氏死前来寻她,分明是想要与陆凛和好了,后来发了山洪暴发,她没了存活的机会,所以刻下遗言。
陆凛声音有点低:“她不过是哄骗我罢了,许是人之将死,忽然生出几分内疚,想以此作为弥补,好叫我心头好过些。”
赵氏和他都很清楚,他将人囚禁在北境数年,不过是与赵氏较着劲。
他以为,弟弟死了,赵氏只有他一个孩子,只要时间长了,她总会对他生出几分怜爱。
他也想要感受一下,世人口中传颂的舐犊之情,慈母之爱。
而已。
姜绾沉默下来,忽然有点犹豫,不确定要不要将当年洪水那日的事一并告知。
其实他父亲的死与他全然无关,其实赵氏那日已经开始想要悔过,与他好好过日子……
她沉默一瞬,想了下,最终还是将当年发洪水前与赵氏所言内容告知给他。
而后开口:“所以,其实你父亲的死与你无关,你不用为此介怀。”
陆凛扯了扯嘴角:“原是如此。”
他面上不见任何释怀之意,反倒有些苦涩。
姜绾凑近了些:“你……”
陆凛却忽然哼笑出声:“我们还真是一家人。”
姜绾不解:“为何忽然这样说?”
陆凛哑了嗓子,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当年,晏弟之死,非我之过。是我父母将他捧得太高,太过入先帝的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才招致灾祸。他们刻意挑选了我父母离家的机会潜入,直指晏弟,将他杀害后焚烧了尸体。”
姜绾没想到竟然还能牵出这么一桩事来,心疼之余又有些不解:“那你为何要认下这桩罪名?”
陆凛扯了扯嘴角,抬眸定定望着她:“我从未认过。”
姜绾哑然失声,心口迟钝地泛起细密的闷胀。
她忽然觉得,赵氏随那场洪水去了,对陆凛而言才是更好的结局。
他们在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如此刻薄一个孩子,凭什么她想悔过了,想和陆凛好好过日子了,便能够达成所愿?
团圆的月色落在两人身上,渡上一层淡淡霜辉。
极低的动静忽然响起。
姜绾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好像听到陆凛哭了。
啧……她这破嘴。
早知如此,便不该提及这些。
时过境迁,何苦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异动 两人都没动
两人都没动。
铁头和来福在院子里玩得欢腾。
来福被他娘咬住脖子一嘴甩飞出去, 摔进菊花堆里,又嗷呜嗷呜地爬出来,显然是玩嗨了。
姜绾无声叹了口气, 夹了夹腿。
上次给他示好完, 这人发疯,一晚上干了四次,她疼得好几日走路都是别扭的。
这才好了几天啊……
可到底是她把人惹哭的。
罢了。
大不了今晚舍命陪君子。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心中暗下赴死决心, 而后起身凑过去,蹲到他面前。
“陆凛, 你别哭了。”
“我也没有爹娘, 咱们俩是一样的。”
“你是我八抬大轿抬进家门的,日后我便是你的家人, 只要你别犯浑,咱们俩相依为命,行不?”
“真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很,藏着极少示于人前的一丝脆弱。
姜绾点头,虽看不清, 还是抬手在他脸上擦了擦:“真的呀,我保证。”
话音方落,人已经被扛进卧室。
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宿。
及至后半夜,愈演愈烈。
*
“真是烦死个人了, 九月怎的这样多雨?”
“谁知道呢, 下起来没个完,地里菜根儿都泡烂了。”
“唉……”
江南一带本就多雨。
可这两个月似乎雨水格外多。
港口边水线已经涨起来一大截,河流下游官吏日日挖道疏水。
潮湿闷热的天气,捂得衣裳都晾不干, 穿在身上也不爽利。
姜绾正在芙蓉医馆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天气闷热潮湿,妇人们贴身衣物晾不干,身子不爽利的人也越来越多。
姜绾前脚才给两个妇人看完病,后脚便见两名夫人簇拥着一名男子进来。
云禾上前拦住人:“抱歉,我们医馆不接待男子。”
那男人面色灰青,眼下发青,在瞧见姜绾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姜大夫!姜大夫你救救我吧!快替我瞧瞧!”
“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若非是其他大夫治不好,我也不会来你这儿!”
“多少钱都行啊!”
姜绾微微蹙眉,他身边的两个妇人她倒是认识,是前几日来她医馆里诊过病的人。
“抱歉,我们这儿不收男病患,请您出去。”她冷声拒绝。
男人见低声下气没能起作用,有些恼羞成怒:“你这算什么大夫?光救女人不救男人?男人怎么你了?”
姜绾面色更冷:“请你出去。”
他旁边的两个妇人也着急地拉着他:“别这样,你好好跟姜大夫说道说道……”
男人怒斥:“有什么好说道的嘛?她就是不给男人治啊!”
两个妇人见状,有些为难地上前去求姜绾:“姜大夫,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您。”
“我家老爷是城中做酒庄生意的,姓杨,内宅有连同我在内,共有五名妻妾。”
“我们其中四人最近开始身上都不爽利,因着您之前说过,若是女子几人都查不出什么问题,那极有可能问题出在男人身上,所以我们才想让老爷来瞧瞧。”
大堂里的妇人们一听,接连点头:“那肯定的呀!女子平日洁身自好,身子若是不爽利,那多半就是被男人传染的嘛。”
“是呀,姜大夫有教过,男子身体与咱们不同,即便带病也未必会显露病状,她们家四个人都中招了,必然是男人出问题了嘛。”
那男人被说得抬不起头,但也无从反驳。
芙蓉医馆在云萝郡开了三年,姜绾妙手神医治好过不知道多少妇人病,是郡县有口皆碑的好大夫。
妇人们去她那上课,他们这些男人也连带着在闺房里听了不少医理。
最初还是不甚在意的。
渐渐有些爱逛窑子的男人央着家里的夫人去芙蓉医馆求了些熏蒸的药,果真是极为有效,害病的几率都降低不少。
杨老爷被周围的窃窃私语说得抬不起头,恼火地嘟囔:“怎么就一定是我的病因了?姜大夫还没给我诊治呢!你们胡乱给我扣什么帽子?学了两天课,还真拿自己当大夫了?”
姜绾抿了抿唇:“这样吧,我给你们引荐西城一名医科圣手,于男子□□病是极有经验的,你们带他去瞧瞧便是。”
两名妇人闻言,忙不迭道了谢,带着人离开。
云禾凑上前来:“师傅,最近来看带下病的人怎的越来越多了?”
姜绾微微蹙眉,望着外头暴雨不断,心头渐渐涌起不祥预感。
最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这边只接待女子,并不表示这种病只在女子身上蔓延。
或许有男病患也是如此,只是她这边不清楚情况。
姜绾进了隔间。
隔间不大,里头只放了一套桌椅,桌上有笔墨纸砚,还熏着淡淡的香。
外头排队等着看诊的妇人不下数十人。
姜绾捏了捏眉心:“下一位。”
一名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小娘子进来,面色有些苍白:“大夫……”
姜绾让人坐下,给她诊脉。
又是这样,热症,但病灶难寻,很是复杂。
妇人哭丧着脸:“大夫,你快帮我瞧瞧,我这身上忽然起了这些烂疮是怎么回事?”
她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的一片肌肤。
雪白的皮肤上,有几处溃烂的浓疮,泛红肿胀,脓头呈青黄之色,疮脚有红血丝蔓延,朝着周围的皮肤爬伸。
姜绾凑近仔细查看。
妇人下意识往后撤,嗫动唇有些不好意思。
姜绾按住她,好笑道:“别躲,这些疮便是黄花大闺女,今儿也该给我瞧瞧真容。”
妇人被她的话逗笑,有些腼腆:“对不起啊大夫,我这……就是太吓人了,怕你瞧着犯恶心。”
姜绾语气放松:“小意思嘛,比不上前些日子的一个病患,那皮肤都烂得没形了,还不是让我两下给治好了?你这个才长几个小疮,有什么恶心的?”
妇人闻言,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下来,“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姜绾眸色微闪,绕到她身后:“其他地方还有这种疮吗?”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底下也有……”
姜绾便让她脱了裤子瞧瞧。
妇人涨红了脸色,但在她的劝说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褪下裤子。
姜绾细细查验,眉头越皱越紧。
与她先前在北境碰到的疟疾很相似,但病况更复杂,也更严重。
妇人半天没听到她说话,又开始紧张起来:“大夫,怎么了?是很严重吗?”
姜绾起身,替她穿好裤子,笑道:“没有,只是有些棘手,但治是能治的,疗程会久一些。”
妇人闻言,有点局促:“那……那药贵吗?”
姜绾想了下:“这个还不确定,待开出药方才知道,但你这个病比较复杂,我得先琢磨两日,再确定方剂内容,届时才能知道要多少钱,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用更实惠简朴且有效的药,不会给你用很贵的药材。”
妇人大大松了口气,红了眼眶:“谢谢姜大夫!您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是个大好人呐!”
姜绾可不敢听这话,好笑地将人送出:“明日你再来领药方吧,我这边需要些时间。”
主要是得去医药商盟找其他老头商议一下,开个小会,汇总一下情况看看。
她提前遣了徒弟去医药商盟递了话,待结束后,直接去了商盟里开会。
如今的商盟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她脑门上顶着市舶司使的印章露过面,大家都知道她身后是有背景靠山的。
自然也都再不敢胡乱找她麻烦。
姜绾到的时候,其他人早已提前到齐。
态度很是恭敬。
至少在她面前是恭敬的。
姜绾将最近的情况跟他们提了一下:“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碰到这类病患?男子中约莫也有不少这样的吧?”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男人身上。
他们这些人之中,资历最老的也就是春和堂的大夫李晋。
李晋笑了下,摆摆手:“姜大夫是否太过草木皆兵了点?我瞧着这些不过是寻常的皮肤病症,最近雨水多,衣裳不容易干,穿在身上难免要焐出点痱子热疮的,并非什么大事。”
姜绾将情况细细说明:“女子中多有被感染溃烂者,并且一人有了症状,周围数名人也会有类似的症状,我觉得还是需要严谨些。”
李晋眼角瞥了一眼身旁几人。
那几人垂下眼帘,显然都是不想管的。
医药商盟整改过后,他们开药卖药都有规定的常价,谁也没捞不到太多好处。
不似芙蓉医馆,即便倒贴钱给旁人治病,也还有大把的美容养颜路数来捞钱。
油水自然比他们丰厚得多。
李晋心中冷哼,哪有不让马吃草,又要马儿跑的道理?
他身旁几人很快跟着附和起来:“姜大夫,或许真是你大惊小怪了,南方这样潮热的天气,实在再正常不过。”
“是啊,这种小毛病,熬一熬过去了便是。”
皮肤上的病症,用药大多简单且廉价,他们便是治再多病人,也没什么利润。
从前谢九家当医药商盟会长时,多少都能从指头缝里漏下来不少肉给他们吃,哪像现在?
由奢入俭难啊……
众人你推我脱的,明显是不想管这件事。
姜绾抿了抿唇:“我只是问你们,你们医馆里最近可有接到过类似病症的男病患,并未要你们出面帮忙做什么。”
李晋第一个露出笑脸来,谄媚拱手:“会长瞧您这话说的,咱们也不是那怕麻烦之人。”
“您先前也没问,咱们还以为是您要出题考咱呢。”
“我这边最近倒是接了不少这类病患,您要是想要个具体的数,回头我让店里学童们去统计上。”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是啊,会长您这临时问,咱们心里头也没数,回头我去给您统计……”
姜绾嘴角微抽,早已习惯了他们打马虎眼那样,换了个问法:“所有人,近期一个月医馆里接待过身患这种皮肤溃烂症状患者的,举个手。”
众人对视一眼,陆陆续续举了手。
竟不在少数。
姜绾抿了抿唇:“行了,我知道了,今天先就这样吧。”
这些人的医馆开在云萝郡各个城区,若是大家都有过,说明这病症并不简单,且确实有可能会有传染性。
她起身离开,尚未踏出门口,身后便有人喊住了她:“会长。”
姜绾转头,是个年逾半百、胡子花白的老者,倒是没什么印象,平日在商盟内存在感也不强。
“您有事?”姜绾停住脚步。
老头停下来,朝她虚虚拱拱手:“老夫是周家医馆的,专治各种皮肤上的病症,这次的事情我与会长你的观点是一样的,或许能够帮得上忙。”
姜绾闻言,很是欣喜:“那太好了,正需要人帮忙,您这边若是不忙的话,明日我来您医馆里寻您了解一下情况吧。”
周大川沉思片刻:“还是在我家医馆对面的茶楼里碰面吧,馆中皮肤溃烂的病患有数百人,被过了病气的可能性很大,会长你还是莫要冒险。”
姜绾点了点头,也没拒绝。
两人就这么定下了第二日的见面,有人跟着一道琢磨,她心底到底松快了些。
大雨下个不停,天气又异常潮热,气温迟迟降不下来。
天生异象,必有重灾。
希望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会关心人了 姜绾回了芙
姜绾回了芙蓉医馆, 正待忙,袖子却被云禾扯住:“师傅你瞧!”
她抬头,云禾与常姝正挤眉弄眼地朝她使眼色。
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姜绾看到了在芙蓉医馆外头等着的陆凛。
身着白衫, 脚边跟着扑腾的小来福,撑着伞。
马车停在他跟前。
雨幕都像是在给他做背景点缀。
分明是阴郁潮湿的背景,他眼睛却亮,衬得眉眼都柔和不少。
姜绾回过神, 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陆凛:“接你归家。”
姜绾有些不适应:“我这边尚未忙完呢……”
陆凛拉住她的手:“我知晓你在忙什么,但此事并不简单, 先回吧, 我与你细说。”
姜绾没想到他竟然也知道这事,想了下, 便也没拒绝,转头对云禾道:“你记得将今日的病患汤剂数量登记上,明日早点开始熬。”
云禾笑道:“放心吧师父,师母方才都叮嘱过了。”
姜绾意外瞟了一眼旁边的陆凛。
常姝凑上来:“不仅叮嘱了汤剂数量,还有哪些病人今日要换药, 哪个病人今日可以归家,师母都已经叮嘱过了。师父你放心归家去吧!”
姜绾越发觉得怪异了,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转头正待上马车, 又不放心地转头对两人道:“你们一会记得用后院的高粱酒……”
常姝捂嘴偷笑。
云禾也笑道:“用高粱酒扫撒, 再洗手净身,莫要轻易被过了病气对吧?刚刚师母也交代过了。”
姜绾这下真绷不住了,“好好好,你们师母比我细心多了, 用不着我。”
她转头爬上马车。
陆凛紧随上来。
姜绾刚要开口,一块拇指大的糕点被塞入她口中。
“知道你想问什么,先回去用过膳再说,你不饿么?”陆凛睨她一眼。
姜绾嚼着香甜的糕点:“有点。”
她早上出门前,朝食只用了点小米粥与菜馃子,忙活一整日,属实是有些饿坏了。
陆凛:“那便回去吃完再议事,不急这一刻,回去先洗手净身,莫要被过了病气。”
“明日出门,若是可以,面上覆个薄纱也是好的,我知你不嫌弃病患伤口狰狞,但至少先得照拂好自己的身子。”
姜绾觉得很是稀奇,她好像从未听过陆凛喋喋不休说这样多的话。
陆凛被她盯得倒有些涩然:“怎么?”
姜绾忽然凑近了些:“跟谁学了这些关心人的派头?还挺有模有样的。”
陆凛眸色幽暗:“用得着学么?”
从前确实不会,但过去三年,他见过无数战乱中相互扶持,不离不弃的夫妻。
患难见真情,他不是傻子,多少都能学到一二。
思及至此,他又忽然开口:“先前有一次,我被困盛京,京中瘟疫蔓延,城中困了不少百姓。”
“虽送出去不少,但也还有部分留在城中。”
“当时,有一对主动留下的老夫妻,要给狼行军做饭的,我瞧他们便是这般相处。”
“男人平日都在外头帮忙干杂活,但回到伙头营,便会关心他的妻子。”
“今日做饭可累?灶上可缺柴火?给她捏肩捶背,询问她今日可欢喜,还会帮着收拾灶房,刷锅洗碗,让她在旁边瞧着。”
“那会盛京已被封城,疫病肆虐,日日都有死人,人人惶恐,可他的娘子整日笑意盈盈,未曾忧扰。”
“我问她,缘何如此开怀?她说,与丈夫在一处,是苦也是甜。”
“我又问她丈夫,能否教我如何爱人。她丈夫说,爱是自出生时便被埋在心底的种子,无需教,时机合适,自会发芽。”
姜绾静静听着,没打断。
陆凛拉住她的手:“从前我不理解,可后来杀了皇帝,报仇雪恨后,我想着替你完成遗愿,去见见你思慕的江南,便渐渐懂了。”
姜绾不解,仰头望他。
陆凛眸色温和下来。
他至今记得,到江南的第一日,街市繁盛,女子鲜活。
街头到处都是卖吃食的,烤得甜滋滋的豆腐,冒着焦香的山药蛋,绵软的落苏……
他脑中冒出来的第一反应是,若绾绾在就好了,他会都买给她尝尝。
总能试出她最爱吃的东西,常讨她欢喜。
至云萝郡,他瞧见家家户户养花,阁楼上、院落里,皆有花枝花树迎风摇曳。
他想着,若是绾绾还在,他会日日给她送上一束最新鲜的花。
她送过他一包江南的花种作生辰礼,定然是喜欢花的。
他想了太多太多。
多到忽然某日恍然惊觉,原来爱一人,就是会不由自主想要对她好,将所有认为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哄她开心,看她无忧无虑,舍不得她有一点不舒服。
这是心头种子长出来的枝丫,不用人教,时机恰当自会发芽。
姜绾对上他灼热的视线,忽然脸上烫了起来,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伸手要拿碟子里的糕点吃。
被陆凛一把拍开手,眉眼间露出几分嫌弃。
姜绾:“……”
陆凛给她喂了块糕点,“手没洗,也不嫌脏?”
好嘛。
真是会关心人了。
和从前大大大大不一样了。
姜绾嚼着口中糕点,唇角无意识地翘起高高的弧度。
两人乘着马车归家。
家中已经备好沐浴的水,是她惯常用的净身草药汤浴。
干净的衣物也已经备好。
陆凛将人送进水房,才离开,让崔娘子可以开始准备传菜。
姜绾洗漱完出来,桌上已备下她爱吃的菜。
她也顾不上说什么,拉着陆凛先吃饭。
待填饱肚子,才有空说其他。
“你今日在我医馆门口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姜绾问他。
陆凛拉着她去了书房,只当消食散步。
进了书房才将桌上的密函递给她:“你瞧瞧这个。”
姜绾接过密函打开,上头是关于云萝郡一带的水涝灾祸情况。
连日大雨,洪灾泛滥。
城里百姓衣裳晾不干,城外那些乡野之家,养的家禽家畜也死了不少。
疫病早在城外爆发了。
陆凛最近带着暗卫一直在处理这件事情。
只是最近棘手,疫病有些控制不住。
渐渐蔓延到城内了。
他不是没请过大夫去看情况,只是大多束手无策。
他不忍姜绾涉险,怕她体弱被过了病气,因此并未告知她。
但如今疫病已向城中蔓延,瞒不下去,他只能坦白。
姜绾看完,脸色越来越凝重:“我先前有怀疑过是疟疾,就是北境大营先前有过的情况,但这症状又有细微的差异。”
“北境的疟疾病症大多是在身下,至晚期才会渐渐蔓延到上半身。”
“但这个疫病爆发是在胸口处开始,溃烂形状极为狰狞,而且传染性也很奇怪,若说是夫妻之间亲密接触,传染了无可厚非,但若是邻居也被传染,甚至只是简单有过接触的人也被传染,那就不对了。”
“极有可能是通过口鼻呼吸传播的。”
陆凛闻言:“可能定论?”
姜绾也有点不确定:“医理上而言,肺主皮毛,皮肤上的病症,可以从肺部寻到病灶,若是肺部出了问题,通过呼吸、唾液飞溅来传播就很有可能了。但具体的我也得再看看……”
她想了下:“我明日约了周大夫见面,他的医馆里这类病患较多,或许能够知晓情况。”
陆凛沉思片刻:“明日我随你一道去。做好防护,小心些。”
姜绾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她又好奇:“你不是市舶司使吗?还管这事?”
陆凛好笑:“不过随手捞个官当当,这天下都是我打下来的,有什么不能管?”
好像也没毛病。
姜绾没再纠结这些,翌日一早醒来,便带着陆凛去找周大川。
临出门前,她给陆凛做了全副武装,从帷帽到面纱,再到防病气的香包锦囊。
陆凛有些好笑:“你自己尚未有如此严密,给我捂这么严实作甚?”
姜绾认真解释:“那不一样,我平日接触病人多,早免疫了,抗体多,你不常接触这些病人,还是要防护周全些的。”
陆凛还待说什么,姜绾已经不由分说替他系紧了帷帽的系带。
俨然将他当做个小孩。
陆凛很享受这份关怀,假意推脱了两下便很是妥帖地任由她摆弄。
两人准备完善,确保万无一失才出了门。
周大川的医馆比芙蓉医馆要大得多,除了前院诊疗看病处,后院还盖了联排屋舍,都是用来容纳病患的。
这次恰好派上用场。
姜绾与陆凛一同,跟着周大川去了后院的联排屋舍,看到了里面的大批病人。
都是胸口开始溃烂、咳嗽、浑身瘙痒。
数量要比芙蓉医馆多数倍不止。
芙蓉医馆毕竟只接收女子,而很多女子胸口这类敏感部位生了皮肤病,是不敢轻易就医的。
好在周大川是个皮肤类病症的高手,比姜绾要专业些。
结合了陆凛这边的情况,他们都察觉此事并不简单,于是又在周大川的推荐下,喊来了云萝郡的另一位皮肤病圣手。
几人开始研究病患,查典籍、筛药方、做增减。
周大川找了十二个方子,另一名方大夫也找了七个方子。
姜绾这边查典籍,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最终还是决定将先前在北境大营的药方写出来,递给他们。
两人瞧了一眼,异口同声:“针针根是什么?”
姜绾简单解释了一下,又补充道:“但这是适用北境的疟疾,南方闷湿潮热,病患体质也与北方人大有不同,这味针针根的药引,怕是不合适,换成清热凉血的雪精草或许会更合适。”
周大夫细细看了一眼:“也是个不错的药方,先放到一起研究研究。”
他们花了三日的时间,不眠不休从二十个方子里细细研究,辨症、梳解药理,最终挑出其中三个方子,从里头凝练出了一个新方,从姜绾的药方上做调整改良,融入其他两个药方的部分配药,敲定了第一个解毒良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疫病袭城 “大夫……
“大夫……好痒……你松开我的手吧, 让我抓!我宁愿抓死我自己也不想再忍受这种痒了!”
“松开我!好疼好痒!我要去死!你们别拦着!”
“你们这群庸医!治不好我,还将我绑在这受罪!你们要遭天打雷劈!”
联排房屋里,里头的人鬼哭狼嚎, 痛苦不堪。
越往里走, 里头的人病症越严重。
虽然还没到封城的地步,但疫病到底也是一日日蔓延开来。
好在有暴雨,平日出门的人少,倒也能抑制一二。
只怕哪一日忽然出了日头, 事情便麻烦了。
好在试药试了半个月,终于找到了最终能解毒的药方。
只是药引昂贵, 需得三两银子一钱的透血藤做药引, 方能配出一副药。
至少要喝十日才能完全见好。
一副药的成本在三两银子并七十文,一日三副药, 连喝十日,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用得起这样贵的药。
周大川和方大夫不约而同望向姜绾:“这可如何是好?”
药方是出来了,旁人用不起也是个问题。
姜绾抿了抿唇:“这样吧,过些日子我会让芙蓉医馆放出城中有疫病的消息,他们约莫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的。届时由我们芙蓉医馆售卖药包, 一副药只收他们……十文,你们只管将药送来,钱我照付你们。”
周大川愣住:“这怎么使得?全城感染疫病者怕不在少数,透血藤这样的昂贵药材便是普通人家也用不起, 姜大夫你哪有那么多钱?”
姜绾笑了下:“这几年我苦心经营芙蓉医馆赚钱, 不就是等着这种时候用吗?”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周大川和方大夫对视一眼,确定姜绾真的并未开玩笑后,两人大受感动:“姜大夫高义, 我二人虚长你数十岁,自愧不如尔,自愧不如尔!”
两人朝她鞠躬。
姜绾摆摆手:“医者仁心,你们无需如此,过去三年我的芙蓉医馆也没少赚城中百姓的钱,手头上银钱比你们阔绰许多,这事自当我来做。”
两人又是一深鞠躬。
周大川热血上头:“如此这般,我医馆中的透血藤姜大夫你只管拿去用便是!这钱老夫不赚也罢!”
方大夫眼皮子抽了抽,见老友瞪过来,只得讪讪跟随:“那我这边便也不收钱了。”
姜绾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没推辞:“如此便多谢了!”
透血藤的数量怕是不够用的,这边得了免费的,她回头还得想办法再采购一些。
这东西金贵,数量极少,未必够用。
周大川又疑惑地摸摸胡须:“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疫病告示为何要过些日子再张贴出来?不是越早防治越好么?”
姜绾对此倒是很有经验:“咱们此刻尚未有准备,百姓们得知疫病必然恐慌,跑来芙蓉医馆门口哄抢汤药,届时人员扎堆,疫病岂不越发到处人传人?”
两人连连点头:“是是……不能乱,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姜绾继续道:“所以我得归家去,先琢磨写出一个人员居家防疫的小册子,教他们出门戴面巾、勿要与人扎堆靠近、每日什么时辰来芙蓉医馆门口排队买药,将一应事宜安排详尽,才能有条不紊地控制住疫病。”
两个老头被她清晰有序的想法给蛰伏,连连拱手:“真是后生可畏,难怪知府老爷点你来做这个商盟会长的位置呢。”
防疫不是小事。
她上一世经历过,到底还算有经验。
有疫病之事一旦放出来,肯定会引起恐慌,要快速安抚这些人,自然需要有对应之策。
姜绾回家没寻到陆凛,问了崔娘子才知他去了衙署。
这人整日神出鬼没的,她都差点儿忘了他脑袋上还顶着个官帽。
她实在累坏了,也没那个闲心去寻他,干脆在书房等着他归来。
她将防疫手册一张张写下,又要精简,又要确保有效好记。
忙活到天黑,陆凛归来时她正将最后一条写出来。
三年了,这一手毛笔字也还是毫无进展。
姜绾捏了捏眉心,没什么负担地将纸递给他:“你帮我誊抄一份,再拿去官府印刷吧。”
陆凛挑眉:“这么快便写好对策了?”
姜绾点头,累得趴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
这法子她是提前与陆凛商量过的。
期间需要用到不少官吏,云萝郡人手抽调不开,人都是她从陆凛这边的暗卫里要来的。
否则民众暴动,一听芙蓉医馆有汤药,还不得将她那小破馆给冲烂?
她正趴着,肩上覆上来一双大掌。
她正待拒绝,对方却没再进一步动作,只是捏着她肩颈处僵硬的部位用巧劲揉松。
“嘶……轻点。”她埋着脑袋,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没什么精神。
肩上的大掌果然放轻了点力道。
姜绾舒服地哼唧一声,又想到什么似的,头疼得厉害,实在不想在难得的放松间隙说正事。
陆凛却好似猜到她心中所想:“透血藤并非寻常能见的药,我已去信告知楚卓了,他会想办法从各地抽调药引过来,只是暴雨连绵,信件送去,药材抽调送来都需要时间。需等上些时日。”
姜绾松了口气:“没关系,我医馆里和周大夫他们那里都还有些备用药材,约莫是够用的。”
暴雨接连不停,城中渐渐生出些恐慌。
越来越多人皮肤溃烂、咳嗽。
“怎么见天的下雨嘛……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天爷惩罚谁呢?”
“说不定是有邪祟作乱!”
“说来真是邪乎,最近城里生烂疮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不只是湿衣裳给焐出来的吧?”
“你还真别说,那日我与张麻子去喝花酒,他那衣裳一扒开,差点儿给鸾娘给吓死!那胸口烂得呀,都没眼看!”
“啧……都这样了还去喝花酒呢?”
“该不会是什么花柳病吧?”
“少出门为妙,谁知道最近是撞什么鬼了呢?”
“哎呦喂!有人抢钱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街头有人叫嚷起来。
说话的两人扭头一瞧,可不就是张麻子吗?
许久不见,胸口的烂疮已经蔓延到了脸上,半张脸都在流脓淌血,被雨水浇头,整个人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狰狞可怖,浑身散发着某种闷湿腐烂的恶臭。
张麻子拿着钱袋子撒腿便跑。
这会下暴雨,妇人惊慌的呼喊声被雨水盖住。
大街上本来也没几个人。
酒楼茶肆里瞧热闹的人也因着暴雨,困在檐下不愿出来。
街上少有几个撑着伞行走之人,也大多紧紧捂住衣领,掩唇咳嗽,瞧着竟与张麻子先前的情况无异。
角落说着话的两人瞧见这情境,更是心慌,随意敷衍了两句,各自撑伞归家,不敢在街上逗留。
窗户纸未曾捅破,但紧张压抑的氛围已渐渐笼罩了整个云萝郡。
众人心中惶然,只是没人声张,大家都端着虚假的平静,敢出门的人却是越来越少,医馆求助的人倒越来越多。
芙蓉医馆门口的女患者也日渐密集,三层楼的房间竟挤不下这许多人。
姜绾的学徒们都被逼开始为病人切脉辨症。
一切准备就绪。
七日后,芙蓉医馆放出了疫病的消息。
陆凛配合带着人在城中各处张贴告示,告知芙蓉医馆有治疫病的汤剂可以购买。
百姓们见贴出告示的是官吏,自然不疑有他,吓得一股脑挤到芙蓉医馆前去哄抢。
“我就说最近怎么那么多人忽然咳嗽起来,果然是有疫病!”
“这可如何是好?不会死人吧?我可不想死!”
“跑吧要不?云萝郡最近下雨真是下得太凶了,指不定里头有点什么邪乎说法!”
“能跑到哪里去?你是孑然一身能跑,我们拖家带口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疫病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云萝郡。
大街上人人恐慌。
好在有暗卫扮的衙吏在坊市上维持纪律:“莫要恐慌,人手一份疫病防治清单,去芙蓉医馆买了解毒汤药后回家服下,按照单子上的来做。”
男女老少齐齐涌向芙蓉医馆,人踩人险些闹出人命。
官吏们也不敢用刀,只能甩鞭子驱赶人群去排队。
可窗户纸一旦捅破,便像忽然决堤的洪水,哪儿是一时半刻控制得住的?
幸好姜绾早有准备。
她吹响哨子。
铁头从二楼一跃而下,跳进入群里嘶吼出声。
气势凛然威慑性十足的狼嚎声险些将人吓破胆。
大堂里人群怎么涌进来的,又怎么拼了命地涌出去。
“快跑啊!有狼!”
“狼吃人啦!”
“啊啊啊啊救命!”
场地一下空出来。
姜绾满意地拍了拍铁头的脑袋。
铁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脑袋,温顺地趴在她面前。
众人惊疑不定,面上全是见了鬼似的神情,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
姜绾这才站在医馆门口,朗声道:“诸位不用怕,这是狼行军的铁头将军,极通人性,不会轻易攻击人。”
“如今城中疫病爆发,我知道大家都很着急,但你们如此拥挤,反倒误事,谁也买不着药。”
“圣上已然知晓了云萝郡的情况,正在调集药材往这边送,保证大家每个人都能吃上药,不会出事。所以别急,大家一个个排好队过来买药。”
她说完,转身进了大堂。
官吏接过她的场,朗声道:“人手一份清单,回去后按照清单上的条例来做,才能有效避免被传染。”
“其次,身上没病的,也别想着一股脑来买药吃,这病有传染性,别好好的没事找事,来这儿跟病人一块排队,无端惹了病气回去,祸及家人!”
“听明白了吗?”官吏狠狠抽动鞭子。
长长的鞭子破风声响在门口回荡,吓得众人齐齐缩瑟了一下,连连点头。
其他官吏掏出事先准备的清单开始派发。
清单上写的清楚明白,第一条便是:疫病通过呼吸传播,出门需与他人保持五步开外的距离。
吓得众人作鸟状散开,谁也不敢再挨着谁。
怪道他们过来时一眼便瞧见这些官吏和医馆里的女娘们面上都紧紧绑着三角巾,身上的衣裳也都罩着一层防水的油布。
众人议论的议论,找伞的找伞,渐渐开始有序排起了长队。
官吏开始给他们发放三角巾,裹住口鼻。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短打和粗布麻裤,脚上踩着草鞋,胸口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了。
男人跟着官吏指引,到旁边窗口去买药。
小学徒麻溜地将提前包好的药包拿上桌:“一副药十文,一日三副,需连续吃十日,共三百文,你是要先拿几日吃的还是十日的一起拿?”
男人傻眼了:“要连续吃十日?三百文也太贵了!”
寻常人家,三百文可并非是小数目。
他犹犹豫豫:“那……那先拿三日的吧。”
学徒:“九十文钱。”
男人咬咬牙,掏了钱出来,领了三日的药离开。
第二人进来,走到学徒面前就要领药。
一听要吃十日才能根除,顿时炸了锅:“这也太贵了!吃十日那不得三百文钱?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小学徒顿时黑了脸色:“已经很便宜了,寻常头疼脑热买几副药吃,也得上百文呢。”
她们还往里头加了透血藤,已是倒贴给他们治病了,有什么贵的?
男人却越发愤怒了:“疫病可是会要人命的!整个城都在闹灾病,你们不免费给我们治,竟然还敢要钱!这是赚人血馒头钱知道不?”
“三百文钱可不是小数目,家里生病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我们家要是吃不起几个人的药,那岂不要白白等死?”
“合着你们这芙蓉医馆只救有钱人的命呐?”
官吏被吵嚷声吸引过来,不客气地甩动鞭子:“买不买?不买滚!”
鞭子在男人脚下炸了个响炮,给人吓得一激灵。
男人见讨不到好处,涨红了脸咬牙道:“我不买了!”
他转头就走,口中骂骂咧咧:“呸!什么狗屁芙蓉医馆?和官府勾结,趁乱打劫的崽种!”
“还好老子没被传染,买个屁的药!”
小学徒闻言,偷偷冲旁边师姐翻白眼:“你瞧那人,没病来买什么药?”
常姝得意地眨了眨眼睛:“所以说师傅聪慧呀!这钱收得不多不少,正好免了那些没病的人跑来浑水摸鱼。”
一听有疫病,百姓定然恐慌。
若是药免费便能领到,谁会不想来掺和一脚?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书将于8月11号入v哈
第88章 被堵在街头 排队的人群
排队的人群里听到要三百文, 一时也有点异动。
三百文说少不少,若是平日,咬咬牙也未必拿不出。
只是暴雨连日地下, 出摊的出不了, 做苦力的也做不了,甚至城外种地的农户都被泡坏了不少地,晚稻收成都成问题,谁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三百文实在不容易掏出来。
“再说了,这疫病一个人就得三百文, 那家里那些人呢?还治不治了?”
“不是说有传染性吗?我家就九口人, 全被传染了,一个人三百, 九个人都治好,那得花两千七百文呢!两贯多钱,哪拿得出啊!”
议论间,有少数人开始蠢蠢欲动转头便走。
但也有不少人在排队,领了药离去。
姜绾倒是不着急, 总归有人买了药回去吃,有了效果自然会有更多病患寻上门来。
另一头,陆凛带着其他官吏正挨家挨户发放告示与疫病防治清单。
雨天出门的人少,告示张贴出来, 也未必有人会知道。
他又安排了官吏沿街巡逻朗声背诵防疫清单上的内容:“疫病当前, 无事减少外出,疫病通过呼吸传播,实在要出门,需口系长巾, 与他人保持五步开外的距离。”
“若感染疫病,不可抓挠皮肤,不可与他人同桌而食、同被而盖,及时前往芙蓉医馆就诊购药。”
“若未感染,尽量少与人接触,家中屋舍用白醋、高粱酒兑水扫撒清洁,勤净手,不可对着餐食或人脸咳嗽……”
这是为了防止有些平民百姓不识字,清单上的内容起不到告诫作用。
有专人日日上街巡逻吆喝,总能普及得多一些。
城内尚能控制,城外已是一片狼藉,哀鸿遍野,死了不少人。
暴雨烧不了尸体,陆凛命人临时搭建了煤炭焚烧工坊,处理这些尸体。
燃烧的臭气熏吐了不少官吏。
好在他们身上都挂着姜绾准备的香包,口鼻上的三角巾也是芙蓉医馆用药汁特意浸泡过的,防疫效果很好。
数日后。
姜绾的药终于起效果。
“真有效!我身上的疮好了一大片,也不痒了!”
“神医啊姜大夫!”
“我吃了三日,真的不痒了,也没有继续蔓延了!”
“我吃完也不咳嗽了!”
有民众口口相传,来买药的人总算多了起来。
七日后,城中疫情总算得到控制。
暴雨也总算止住,渐渐开始放晴。
姜绾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医馆里来买药之人越来越少。
十月的天气,反倒是放晴后凉快下来。
仿佛先前的反常闷热随着疫病和暴雨的消退跟着一起消失。
城中凉爽起来,大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芙蓉医馆难得清闲下来,姜绾心情很好地倚靠在医馆门口,晒着难得的日头。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人群中不少人瞧着她时,眼神格外怪异。
她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
最近医馆里的小弟子们都忙活坏了,她决定买点儿小礼物犒劳一下众人。
思及至此,她带着钱包出去,去了隔壁华容街。
街上终于热络起来,有卖各种簪花与精致小首饰的摊位出来。
姜绾随便挑了个摊子:“老板,这些桃花簪怎么卖?”
“这呀,二十文一支……”老板娘抬头,瞧见是姜绾,笑脸顿时收了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把玩的簪子:“去去去!不卖给你!”
姜绾愣了下:“这是何缘故?”
老板娘冷哼一声,似乎很瞧不上她:“反正就是不卖给你,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姜绾只觉莫名其妙,也没强留。
人还没走出去两步,便听到身后老板娘啐了她一口,恶声嘀咕:“呸!丧尽天良骗人钱财的奸商!卖给谁也不给你!”
姜绾只觉莫名其妙。
她往前走了一段,又找着个合眼缘的摊子,凑了上去:“老板,这些簪子怎么卖?”
老板一见是她,霎时瞪大眼睛:“哎哎哎,干什么呢?别摸!”
他一把夺回簪子,狠狠瞪了姜绾一眼:“你这种人也配摸我的东西?我还要做买卖呢,别给我摸脏了!”
周围不少人都窃窃私语起来:“她怎么来逛街了?”
“可真有意思,还敢出门呢?”
“呸!奸商,不要脸!走走走,真晦气!”
姜绾眉心蹙起,终于察觉不对劲。
她看向老板:“我能问问原因吗?为什么不卖给我,我又不是白拿你的。”
老板闻言,止不住地冷笑起来,招招手让大家伙来瞧:“诸位且听听,还问我呢!”
众人哄笑出声:“赶紧走吧!谁愿意做你买卖啊?”
“黑心烂肠的人,你活该要下地狱的,还跟你做生意?我呸!”
老板见她满脸疑惑,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冷笑起来:“装是吧?告诉你,咱老百姓可都知道了!”
“你这个奸商,跟官府勾结,骗我们老百姓的钱,还敢出来溜达呢!”
“还骗我们说是什么会死人的疫病!其实根本就只是严重点的皮肤病而已,擦个药膏就能好,你大张旗鼓与官府勾结,骗了我们多少血汗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围民众顿时义愤填膺起来。
“就是啊!人家谢家堂,一瓶皮肤病药膏,才二十文钱!擦完就好了,你们芙蓉医馆说得吓死人,还骗我们三百文钱!”
“奸商!没找你们赔钱就不错了!”
“就是啊!还装什么无辜呢!死骗子!”
“二十文钱能解决的事情,你们搞得人心惶惶,大家伙门都不敢出!还骗走了我们三百文钱!”
“搞这些阵仗坑我们老百姓的钱,你夜里可还真睡得着!不怕恶鬼寻你索命呢!”
不知是谁起了头,朝着姜绾脑袋上砸了个鸡蛋,其他人便也一拥而上,将菜叶子、鸡蛋、芦菔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她身上招呼。
逼得姜绾不得不捂住脑袋被挤到角落。
砸在身上有点疼,不多,屈辱感更多。
忽然,身体被人护住。
熟悉的薄荷气息将她笼罩住。
姜绾瞬间安心下来,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抬头便看见了近在咫尺的人。
陆凛的脸色异常难看,替她拿掉肩上的烂菜叶子:“没事吧?”
姜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莫名有点委屈。
陆凛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确定她没受伤后,转头厉声下令:“给我封锁这条街,谁也不许走!”
他周身气场冷肃异常,面容阴狠,铺天盖地涌出来的都是战场上浸染的杀气,与那些文质彬彬的文官小吏自是不同。
百姓们被吓住:“你……你要干什么?”
“青天白日……你你你还想当街杀人不成?”
“当官了不起了?还要当街殴打百姓吗?”
姜绾愣住,忙拉住他:“你别……”
她生怕陆凛发了疯,当街给人开膛破肚。
陆凛再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让暗卫将整条街团团围住。
百姓们被这阵仗唬得大气不敢出,渐渐聚拢到一起。
陆凛招来个暗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声。
暗卫点头,带着几个人上前去,将所有人的钱袋子全搜刮去了,离开了大街。
百姓们见状,哀嚎起来:“你怎么当街抢钱啊!我的钱袋!”
“可不能啊!别抢!”
“我的钱!我的钱啊!夭寿啦!当官的青天白日抢老百姓钱啊!”
“没有天理王法啦!呜呜呜呜……”
也无怪他们哀嚎,任谁被人抢了钱,都要心肝肉疼的。
姜绾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陆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不消片刻,几个暗卫运来几车的鸡蛋和烂菜。
陆凛将她拉到车边:“这些菜都是用他们的钱买的,砸吧,我看谁敢还手。”
姜绾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她原本生怕陆凛被惹怒了会当街杀人。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幼稚的报复手段。
倒是解气,也比杀人好多了。
姜绾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陆凛不似从前那般嗜杀,她比谁都高兴。
她也不扫兴,拿着鸡蛋朝着方才对她动手的那几人狠狠砸了几下,算是解气。
陆凛还不罢休,见她停了手,便让暗卫顶上。
他们下手可比姜绾重多了。
防治疫情期间,是姜绾想着他们,除了三角巾外,还给了他们额外的香囊,让他们下值后每日来芙蓉医馆诊脉,检查身体情况。
他们心中早拿姜绾当第二个主子。
主子被人这样欺负,他们焉有不出手的道理?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抡圆了胳膊,拿鸡蛋当飞镖射,砸得那些人嗷嗷叫唤。
那些人被堵在大街上,跑也跑不了,躲又躲不开,格外窝囊。
“哎呦喂!停停停……”
“好疼!别砸了!”
“哎呦我的脸!”
“我的脑袋!嘶……这鸡蛋砸人咋这么老疼!”
“官差大人行行好,别砸了……别砸了!”
陆凛冷笑:“方才你们欺负一个弱女子,不是很得意么?”
众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吞下哑巴亏,被砸得抱头鼠窜,疼得龇牙咧嘴。
陆凛收回目光:“给我狠狠砸,不砸完这些鸡蛋不许他们走。”
放下命令后,他才牵着姜绾离开。
她头发上还粘着鸡蛋液,正需洗洗。
把姜绾送上马车,陆凛转头对着手下人递了个眼神。
暗卫悄然点头,将方才动手攻击过姜绾的人一一挑了出来,拖出城外……
回了府,冬藏早准备好了干净的温水。
崔娘子也得了消息过来,见她一身狼狈,骂骂咧咧道:“这些个泼民!脑子里装的浆糊不成?你才救了他们的命,这会倒来堵你作甚?”
姜绾无奈:“我也正奇怪呢。”
陆凛:“我已经抽调了城外人手回来,让他们去查,一会便能有结果,你别担心。”
姜绾点了点头,这才进了水房。
洗漱完出来,陆凛已经在书房等她了。
她走上前,见对方脸色并不好看,便大概猜到他应该已经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她问。
陆凛将情报递给她。
姜绾接过来一阅,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怪道近日来她医馆里买药的人越来越少。
她只当是疫病被控制住了,所以吃药的人也渐渐少了。
怪道药房里还剩下那么多透血藤。
竟是谢家和李家在内的数家医馆偷偷在背后给她造谣,说城中那些根本不是疫病,而是寻常的皮肤病而已。
他们推出了一种药膏,专门擦这种皮肤上的疮病,只需要二十文一瓶。
相较之下,芙蓉医馆的三百文自然显得格外昂贵。
姜绾看得面色越来越阴沉。
陆凛将底下人买来的药膏递给她:“你瞧瞧?”
她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基本上就判断出了里头的成分。
都是些寻常的药材,确实是用来治疗皮肤长疮的药,但治标不治本,大多是用来缓解皮肤症状的,需要配合内服药才能根除病根。
那些卖药的虽然没有明确说这药能够对付疫病,但却高言唱论说这些药膏是专门治皮肤烂疮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这样的药膏,其用心自然不言而喻。
谢家和李家她都知道。
谢家先前就是商盟会长,谢九又与她结了梁子,做出这些事来她不稀奇。
李家么,李晋是如今的医药商盟副会长,平日惯常是爱阳奉阴违的。
因着她背后有靠山,不敢与她正面交锋,总喜欢在背地里耍些小心眼,拉拢底下人心。
两家联合推出的药膏也并非什么新玩意儿,是早就有的老药。
只是最近忽然推出来叫卖得响。
有些个舍不得花三百文来吃药的百姓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买了那些药膏,发现真能改善皮肤上的烂疮,便信以为真,到处宣扬。
一来而去,渐渐的越来越多人认为姜绾的芙蓉医馆是在借病骗钱,与官府勾结,耍老百姓玩,坑骗百姓的钱。
反倒将谢李两家捧到天上去了。
这药膏虽能治标,但却治不了本。
涂药膏擦好的皮肤,待过了潜伏期,病情反扑,只会更严重。
届时,药程可就不止十日了。
陆凛见她沉思不语,夺过她手里的药膏:“想什么呢?放他们吃些苦头去便是。”
姜绾嘴角微抽:“这怎么能行?”
陆凛眼底透出几分凉薄,“死了便死了,死了才会长教训,才知晓你的好。”
他骨子里本性便是这般,一条人命与一万条人命于他而言,也不过与菜碟里的青菜豆腐无甚不同。
他如今的好性儿不过都是哄媳妇而已,还真当他是什么活菩萨,为国为民的好官了?
姜绾有些无奈,“若是放任他们不管,疫病会越来越严重,你我身处其中,焉能保证全身而退?”
她也并没有那么善良。
已经是倒贴钱给他们放药了,没被感激事小,还因着他们的愚蠢而被当街攻击,她也不想管。
可这些动手的人到底是少数。
其他好好待在家里什么也没做的人都是无辜的。
她总不能因为菜地里生了几只青虫便将整片菜地都给刨了。
眼下最棘手的是,因为谢张两家浑水摸鱼,如今城中已有不少人对芙蓉医馆失去信任,不再来买药喝。
陆凛见她一张小脸皱皱巴巴,无声叹了口气,将人拉入怀中:“行了,此事你无需费神,只管安心备药便是。我保证他们半个月后会哭着回来求你的。”
姜绾:“你要做什么?”
陆凛好笑:“我如今一介良民,能做什么?”
他将人按在怀里亲了亲,压下眼底阴鸷。
暴雨结束。
城外疏通河道的官吏队伍也回到城中。
满城百姓欢庆,街头人群涌动。
府衙却忽然出了新的告示,为避免疫病反扑,百姓若无要事,不得出门,需在家待够十日方能自由。
一应菜肉由官吏每日沿家发放。
酒楼茶肆不得开门、摊贩小卒不得摆货。
云萝郡自今日起闭城,直到疫病消除。
告示一出,当天下午官吏便开始赶人。
姜绾听到消息时便猜到了是陆凛的手笔。
在家禁足的法子她先前与陆凛提过,不过她当时说的是,当疫病严重到不可控时,可以采取这个法子。
如今满城都以为疫病结束了,他突然如此,百姓定然不明其意。
她绷不住弯了弯唇角。
大概知道了陆凛要做什么。
虽然损了点,但总该让百姓吃点教训,方知事情的严重性。
十日,恰好足够病情反扑、严重、高烧、浑身难受,又不致死。
前三日,众人不解,但照做。
每日拿着钱在家门口向官吏们买菜也属实够方便的,用不着去赶集市。
第四日,有人身上开始再次爆发病疮,涂了药膏却无法再止痒。
第五日,病疮开始大面积蔓延,并且再次出现咳嗽症状。
第六日,病疮开始溃烂,出脓血,痒痛反复交替。
第七日,开始有人出现高烧情况。
第八日,家家户户鬼哭狼嚎,哭着喊着求官吏开门放他们出去。
第九日,有人耐不住想要翻墙偷跑去芙蓉医馆求助,结果医馆根本没有开门,扑了个空不说,人还被官吏逮住,死活给拖回家关了起来。
第十日,那些没好好吃药未能根治疫病的人哭嚎着求姜绾救命,有人抓得满脸稀烂破了相,有人满身烂疮去蹭墙蹭树状如疯魔。云萝郡上空回荡着鬼哭狼嚎声,全是在喊姜绾的名字,痛哭流涕求她救命。
至第十一日,陆凛终于大发雷霆解了他们的禁足。
医馆开了门。
病人们如同发了病的疯狗窜到医馆门口。
再也没人敢骂姜绾是坑蒙拐骗的奸商,也没人敢咒骂她不得好死。
他们各个手里捧着钱袋子,虔诚又战战兢兢地恨不能跪在芙蓉医馆门口俯首跪拜,求她赐药救命。
眼看着他们又要推挤,姜绾皱眉呵斥:“都排好队一个个进来,谁若是不守规矩,医馆立刻关门,谁也不救了!”
话音一落,吓得那些人差点儿没跪下,唯唯诺诺地胡乱开始排队,谁也没敢再挤,甚至都用不着官吏再出面维护。
扫了一眼馆外眼巴巴苦着脸捧着钱等着治病的众人,姜绾嘴角微抽。
还真是不吃教训不学乖。
她转头进了大堂:“一个个进来吧。”
众人老老实实进去。
姜绾先给他们把了脉,确定他们的症状后才叮嘱:“去那边开一个月的药吧,每日服用不能再停了。”
男人一听,当即愣住:“怎么要一个月?先前不是十日便好了么?”
姜绾:“疫病反扑,比先前更严重,病根已近心脉,要彻底拔除需要吃一个月的药不能停。”
男人闻言,十分懊恼:“这这这……”
官吏听到动静,凶神恶煞地走过去:“买不买?不买别耽误后面人!”
男人忙道:“买!我买!只是今日只带了三百文……我先买十日的,剩下的明日再来买可以么?”
姜绾点头:“行。”
男人闻言,又有点不甘心:“姜大夫,实在太贵了,能便宜点吗?”
姜绾尚未开口,旁边药柜边的常姝探出个脑袋来:“还便宜呢?你知不知道这药多金贵?里头的药引子透血藤,三两银子一株!我师父自掏腰包给你们治病的!”
“否则你们以为什么药这样好用,如此严重的疫病都能治好?”
“我师父为了买这些药,人脉用尽,钱袋子也快见底了,你们还好意思说呢!”
男人闻言,有点傻眼:“这……假的吧?三两银子一株的药,怎么可能才卖我们十文钱一副?”
常姝闻言,一拍桌子:“姑奶奶今日说的话有一个字是假的,便叫我全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们若不信,买了药回去,将里头的红色草藤掰扯找出来,随便拿去哪个医馆药铺问问,看看是不是三两银子一株的透血藤?”
她声音尖细,嚷嚷着叫出声,大堂排队的人全听见了。
“竟然是这样吗?天哪……姜大夫真是大圣人啊!”
“我从前就说姜大夫是好人,是老天爷派下来拯救人的活菩萨,你们还不信!”
“老天保佑,阿弥陀佛,我们何德何能碰上姜大夫这样有良心有善心的好大夫啊!”
男人见状也不敢再吭声,先前他只吃了四天就转头去买了谢家堂的药膏,原以为是好了,谁承想……
原本三百文能治好的病,如今得九百文。
自己的小命自己珍惜,如今多花几倍的钱他也认了,不敢再说什么。
只盼着能彻底治好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好去寻谢家人讨债!
如此这般,关于姜绾自掏腰包给满城百姓买药治病之事传得沸沸扬扬。
“哎呦喂!我亲耳听到的,怪道那药我吃两副身上就爽利了,那药引子竟要三两银子一株呢!”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药若是按常价卖,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
“姜大夫大善啊!”
“你们才知道吗?从前我阿娘去姜大夫那看病,经常不收我们家钱,还总给我阿娘免费开药呢!”
“姜大夫就是大好人,赚富贾的钱给咱们穷人免费治病,等这次疫病好了,我就去庙里给她立长生牌!”
“先前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传出来说姜大夫是奸商的?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姜大夫这样的大善人那可是有功德傍身的,敢造她的谣,等着瞧吧,老天爷会有大报应落到那些小人身上的!”
这也是姜绾故意让常姝说漏嘴的。
她做了这许多,自然要让人知晓。
做好事不留名,她还没这么高尚。
正经做了好事,宣扬出去,她的名声好了,站得高了,日后来上课的人才能更多。
这头姜绾的名声迅速回转。
那边谢李两家自然是水深火热不好过。
若非他们给百姓售卖药膏,骗他们说这药膏能治疫病,他们也不会弃了姜绾的药去买这劳什子膏药。
若没这一遭,他们早好全了,何须再受此一遭疫病反扑的苦,平白多花出去几倍的钱?
在喝了芙蓉医馆几日汤药,身上恢复了点力气后,不少人自发组织起来,跑去将谢家与李家的药馆讨公道。
“谢九!滚出来!卖假药的骗子!”
“对!滚出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们说这药膏能治疫病?根本没有用!死骗子,把钱还给我们!”
“对!还钱!”
“快点还钱!不还钱就把你这烂店给砸了!”
医馆学徒见众人来势汹汹,形势不妙,忙进了里间去将谢九请出来说明缘由。
他早猜到了这么做会出事,只是少东家年纪小不经事。
先前姜绾向省知府老爷告发了谢家卖假药之事,抄了谢家,谢老爷也因此被送进大牢。
谢九才十七八的年纪,平日被家里宠坏了,啥也不懂,卷了仅剩的家底重新开了个药材铺,又不善经营,吃了不少亏。
这次投机取巧卖药膏,分明是要给姜绾使绊子的。
他先前就觉得不对劲,不该这么做,但架不住少东家一意孤行。
如今可好,天道好轮回。
做这一行,最忌讳的便是搞这些,走不长远不说,还容易损阴德。
谢九冷哼一声,扫了一眼大堂里讨要说法的众人:“谁骗钱了?谁卖假药了?”
“那药膏我卖给你们的时候可从未说过那是能治疫病的药,我只说那是治皮肤的病,你们要买,与我何干?”
“明码标价的东西,你们搞不清楚病症,如今还赖到我头上来了?”
众人被堵得哑口无言,一时都有些气愤。
另一头,李晋的医馆也是同样的说辞。
两人显然提前想到了今日情况,提前串好了供词。
诚然,他们说的确实不错。
当初他们宣传的时候,只说这是治疗皮肤烂疮的药膏,并未说这是治疗疫病的良药。
想要贪小便宜的是他们,搞不清病症的也是他们,真掰扯起来确实赖不到医馆头上。
可他们早不宣传晚不宣传,偏偏在这个当口来宣传,不就是引导他们去买药膏么?
百姓吃了哑巴亏,一时站不住理儿。
谢九见状,止不住地冷笑起来:“一群贱民,没钱买好药,想要投机取巧跑来买我这药膏,如今病没治好反倒怪我们,还想让我们赔钱?”
“若是我们卖假药,你们只管去官府告便是,在这吆五喝六的作甚?”
众人气冲冲而来,又蔫头巴脑地回去。
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疫病反扑来势汹汹。
好在云萝郡的百姓及时悔悟,老老实实来芙蓉医馆买药吃,病情总算真正得到控制。
暴雨停后,楚卓的药材也被押送到位。
透血藤数量暴涨,姜绾的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如此紧绷防疫大半月,云萝郡中总算恢复了点生机。
姜绾松快下来,倚靠在医馆二楼打哈欠。
云禾将披风披到她腿上:“师父,这儿风大,您要不回里头去眯一会?”
姜绾摆摆手:“不用……”
云禾还是有点不放心:“本就心力交瘁地忙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闲下来这两日,天气越来越凉,风里冷丝丝的,您坐在窗户口,稍一分神便容易邪风入体……”
姜绾实在受不了小管家婆喋喋不休的念咒,抱着披风进了里头睡。
云禾这才闭上了嘴,又替她关上了门。
转头下楼,对旁边的师妹们叮嘱:“师父在楼上小憩呢,你们小点儿声。”
“好嘞。”常姝朗声应答。
云禾瞪她一眼:“尤其是你这个大嗓门!”
其他师妹都忍不住掩唇偷笑起来。
正打闹着,门口有人进来。
众人忙清了嗓子正了神色,摆出小大夫的架势开始干活。
云禾坐到大堂前,见来人是刘夫人,忍不住讶然:“您脸色怎么这样差?”
刘夫人虚弱地笑了下,坐到桌前,熟练地将自己的手腕搭到脉枕上:“别提了,这两日我的病似乎又反复了……”
云禾微微蹙眉:“按理说正常吃着药不应该呀……”
她搓热双手,待指尖滚烫发热,才将手搭到脉上,凝神细瞧。
“竟又比前两日严重了些,体内瘀热又涌起来了……”她望向刘夫人:“这几日都有在好好喝药么?”
刘夫人垂下眼帘,掩住眼底心虚:“有……有的。”
云禾奇怪:“既有好好吃药,怎么会呢……”
她又细细把了一遍脉,越发疑惑起来。
刘夫人掩唇低低咳嗽:“许是我家婆母也被感染了,我吃了药见好,又被她感染上,这才反复。”
云禾还是觉得奇怪:“不该如此啊,至少在用药期间,不可能会被重复过病气的。”
她摇了摇头:“也罢,那你便再买几日的药吃吃看吧。”
“若是还不行,便要来复诊。”
刘夫人点头,起身去买药。
楼上。
陆凛翻窗进来,便见姜绾在小床上假寐。
她听到动静睁了眼,有些无语:“好好的大门不走,翻窗作甚?”
陆凛笑了下,将糕点递过去:“给你带了桂花糕。”
姜绾伸手要去拿,被陆凛按住:“怎么教不会的?手洗了吗就拿?”
她摸摸鼻子:“不想洗。”
陆凛拿了糕点喂她:“你平日与那些病患日日打交道,也该小心注意些。”
姜绾咬了一口糕点,囫囵点头。
她平日其实还挺注意这些的,只是在陆凛面前,总是莫名放松些,不想绷得太紧。
用过糕点,肚子里夯实了点,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姜绾长长松了口气,越发懒散起来。
陆凛伺候她吃了糕点,替她擦了嘴:“城外的疫病营帐已然扎好,随时可以将人给转移过去。”
姜绾眼睛微亮:“那太好了!”
已经是十一月的天气,但疫病却还不见好。
大多因着这病本身有传染性,家家户户又都住在一起。
吃药时还好,一旦好全了,药停了,再与旁的病人接触,还是会被过了病气去,反复如此,徒劳消耗药材。
因此她才想了个办法,将所有染病之人全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将云萝郡空出来,清扫干净,痊愈之人放入城内。
如此才能渐渐扫清疫病。
这事说来倒是陆凛的强项,他让人在城外扎了帐篷。
从前十万大军都能容下,如今城中这些病患自然也不在话下。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便将人都送到城外去。
“师父。”外头响起敲门声。
“进来。”姜绾应了声。
常姝推门进来,瞧见陆凛坐在旁边也没惊讶,将册子递过去给姜绾:“库房的药草都清点完了,您瞧瞧?”
姜绾细细翻阅,目光很快定在某一栏:“透血藤怎么用了这么多?”
常姝挠挠头:“也是奇怪,许是妇人们的身子骨弱些的缘故,她们吃了药见效极慢,不少人都超出了药程也不见好,只能继续吃了。”
“还有些人说是给家里人一起买的,拿起药来便是几个月起步。”
姜绾闻言,蹙起眉头:“便是妇人再体弱,一个月的药程也该足足好全了。”
她想了下,问:“最近来拿药的大多是妇人吗?”
常姝乖巧点头:“是,基本上全是妇人。”
她想了下,又道:“许是帮家里人拿的也说不定。”
“今日刘夫人还来拿药了呢,除了她自己的,还给家中婆母也领了十日的药。”
姜绾眯了眯眼睛:“可是斜对门柳树下开茶肆的刘夫人?”
常姝点头:“对呀对呀!”
姜绾沉默不语。
刘夫人她记得早已经吃满了一个月的药。
若是满打满算吃到今日,怎么也得有一个半月了。
便是再反扑的疫病也该治愈了才对,不可能拖到这样久。
她想要叮嘱点什么,想了下还是算了。
左右城外的帐篷已经准备好,过两日病患都迁移出去,再一同瞧瞧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他不会轻易杀人哒 翌日
翌日。
姜绾联合了周大川与方大夫, 以及芙蓉医馆的众多学徒,安排全城百姓到城门口核查情况。
“这是弄啥嘛?怎么忽然开始排队做这些检查了?”
“不知道啊,不会又要花钱吧?”
“吃了这些日子的药, 我家可没钱了。”
人群聚集在城门口排队。
身体确诊痊愈者, 则被放入城。
疫病还没好的,都被留在了城外。
几个妇人被留下后,有些戚戚然地站在姜绾身后排队。
刘夫人与她算是老邻居了,这才鼓起勇气上前:“姜大夫……我们能回家了么?”
姜绾正凝神给人把脉查看情况, 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刘夫人越发局促起来:“姜大夫……”
姜绾给人把完脉确认情况后,才转头望向她:“刘夫人不用担心, 只是将痊愈的人和尚未痊愈的人分开, 避免反复感染。”
“城外已为你们扎好了帐篷,有兵卒巡逻看守, 放心,很安全的,我们也会住在帐篷里,随时……”
“什么?你们要把我婆娘弄到外面帐篷里去?”刘夫人的相公本来人都要走了,听到姜绾的话又倒了回来:“那可不成!”
姜绾温声解释:“这也是为了你们着想, 你们都已经痊愈,与刘夫人住在一起,容易再次感染,这疫病反反复复好不全, 你们也闹心不是么?”
“不行就是不行!”刘夫人的相公却仿佛听不见:“把人关到城外,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把她们都给抛弃了,不治了?”
“她们身边没个家人陪着,谁知道你们会把人拉去哪儿?”
姜绾微微蹙眉:“那你想如何?”
男人眸中精光闪烁:“我就想知道, 你们把她们弄出城,她们养病谁给熬药?”
还不待姜绾回答,男人又格外主动地上前:“姜大夫,我知道你们是好意,但我家娘子体弱多病,又是个内向不爱开口的,将她丢到城外我实在不放心,还是让我跟着去照顾她,替她熬药喂药吧。”
众人闻言,都忍不住深受感动。
旁边有老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小伙子,你可莫要糊涂,好不容易疫病好了,咱们安安心心待在城里,才不会感染!你媳妇有姜大夫她们照顾呢,能出什么差错?”
“是啊!那城外帐篷里住着的全是病患,一不小心又要被感染,那可遭罪着呢!”
男人咬牙,目露坚定之色:“我不怕!”
众人都感动不已,看向刘夫人时,面上露出艳羡之色:“真羡慕你,患难见真情,可见你丈夫是个好的。”
“难得有情郎,刘夫人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往后的日子都是福气嘞!”
刘夫人扯了扯嘴角,面上却不似多欢喜。
众人只当她病着,也并未多想。
姜绾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却见人群中越来越多年轻男人站出来:“姜大夫,我也舍不下我的妻。”
“让我也去照顾她们吧,你们就这么些人,要照顾那么成百上千号人,哪里忙活得过来?”
姜绾想了下:“大家先莫要着急,我们先把人都给检查完了,再根据人数来决定好么?”
“若是病患人数不多,我们照顾得过来,你们便安心回城,若是人太多了,再来裁夺。”
众人还想说什么。
陆凛带着人上前,一个眼神冷厉地扫过去,吓得人群齐齐噤声,不敢再造次。
检查事宜方得以推进。
只是越往后查,姜绾的面色越来越不对劲。
她发现,几乎没好全的都是些妇人,年老年少者都一样,还有些年纪小的小娘子。
男人却大多生龙活虎,明显是痊愈了的。
这实在太过奇怪。
即便女子体弱些,也不该所有人喝了药还不见好。
姜绾扭头去看陆凛。
陆凛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附在姜绾耳边,低声叮嘱了两句。
姜绾眼睛微亮,点了点头。
全城筛查整整三日才结束。
尚未痊愈的疫病患者达到了三千人之多,其中几乎有两千四百多人皆为女子。
且全是城中家境不好的女子。
因着人数众多,姜绾额外准许了少部分情况较为严重的妇人病患家属出城陪同伺候。
姜绾和陆凛带着病患迁移到了城外数里地外的平坦帐篷里居住。
而周大川和方大夫则留在城内,协助知府继续推进疫病防治措施,将城内进行彻底清扫,灭除疫病。
当晚,所有人都被安置在帐篷里,帐篷上都画了数字,方便辨认,登记造册。
熬药时方能精准送到病人手里。
好在帐篷够多,有数百病患的家属要求陪同过来照顾,倒也还住得下。
当天晚上,姜绾让云禾与常姝将她们的药包分发下去。
她们都从家里带了药炉和砂锅过来,倒用不着姜绾额外给她们提供这些。
虽说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但与北境的冬季相比差远了。
这些帐篷都是从前狼行军在北境时用的,格外防风保暖。
江南又不比北境那般平坦高原的地势。
陆凛挑的这处极好,地势平坦,有山林阻挡,几乎没什么风,帐篷围上已经足够暖和,还有行军的厚实大棉被,营帐中还点着烛火,燃着炉子熬药。
冷是冷不着的,待久了帐篷内热气渐渐聚拢,竟也格外舒适。
刘夫人躺在床上,安心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旁边自家男人:“姜大夫都为咱们做到这个程度了,要不就……”
“闭上你的嘴。”男人睨她一眼,将药包拆开,窸窸窣窣在里头找着什么。
刘夫人怔然,没想到都进了这种地方,他还不肯放过她,只得苦涩地闭上眼睛。
男人将药熬上,见她不说话,又缓和了脸色凑近:“莫要担心,咱儿子马上就能进私塾念书了。日后他有出息了,都是你的功劳,他会孝敬你的。”
刘夫人无声叹了口气,实在不想睁眼。
男人见状,有些不满:“你给我摆什么脸色?难道我想这样做吗?在这个大营里的女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她们都受得了,你受不了?”
刘夫人还是没说话,也没睁眼瞧他。
男人冷哼一声,暗骂她不识好歹。
入夜。
营帐中灯火通明,到处燃着火把。
还有军队士卒巡逻。
姜绾与陆凛住在同一个帐篷里,忙活到这会才有点时间用飱食。
听着外头这动静,几乎有些晃神,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北境的大营。
不过北境大营里的帐篷可没这么温暖,江南到底吃了地理优势,不如北境那般苦寒。
姜绾心底还记挂着那些妇人,有些心不在焉。
陆凛将一块羊肉夹到她碗里:“吃饭专心些,想那些也没用,这几日总会见分晓。”
姜绾点了点头。
用过膳后,她又有些不放心,重新系上三角巾,打算再去看看病人情况。
陆凛拉住她:“绾绾,你该歇着些。”
姜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药我每日都有吃,不会感染疫病的。”
陆凛无奈,又给她加了一层披风:“我与你一同去。”
姜绾也没拒绝。
两人出了营帐。
路过的巡逻队朝两人行礼。
姜绾随便抽查了几个帐篷,确定她们住得习惯,并不觉得冷后,才放松了些。
恰好进了刘夫人的帐篷。
她丈夫正体贴入微地将熬好的药倒出来,端到床边喂她。
姜绾和陆凛进来,两人都有些局促,忙不迭行礼。
姜绾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床头的药碗里。
药香不对。
男人见她直直朝着药碗走过来,眼底露出几分慌乱,忙将碗端给刘夫人:“快喝吧,凉了影响药效。”
刘夫人点了点头,接过药正待喝。
姜绾拦住她:“慢着。”
男人暗暗掐了下刘夫人的手臂。
刘夫人也有些慌乱,忙不迭便端起药往嘴里灌。
还没喝两口,药碗便被人粗暴抢走。
男人见状有些着急了,还没起身便对上了一双阴鸷漆黑的眸,吓得后背汗毛倒竖,僵着没敢再动。
陆凛将药端给姜绾。
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陆凛问她。
姜绾:“这药味道不太对。”
话音刚落,床边两人都有些心虚,大气都不敢喘。
陆凛冷冷扫了那两人一眼,走到药炉边将砂锅端起,将里头药渣尽数倾倒出来。
姜绾凑过去,拿鞋底拨开药渣,细细查看:“咦……透血藤哪里去了?”
她扭头看向床上的两人:“怎么回事?”
刘夫人和旁边男人脸色明显都不太对劲。
“这这……”男人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许是忘了放吧。”
“中午我们熬的药里头还有那个什么藤的,晚上搬来营帐这边,我也没仔细瞧。许是要包那么多人的药,哪个小药童给忙忘了。”
男人越说越冷静。
姜绾几乎都要信了。
却听旁边陆凛冷冷开口:“既是如此,你们慌什么?”
“且发现里面没有药引,你们面上并不见任何疑虑之色,倒像是早知道了似的。”
夫妻俩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敢糊弄姜绾,却不敢糊弄姜绾身边这尊瘟神似的阴鸷男人。
那日大街上有人朝着姜绾扔鸡蛋,这尊煞神转头便将那些人打断了手脚丢出城去,满城警告。
他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陆凛忽然冷笑:“倒是许久没人敢在我面前耍心眼,想来你们也是活腻歪了……”
刘夫人吓得一个趔趄,忙翻身从床上下来,跪倒在地上:“大人饶命!民妇也不想,其实此事……”
男人面色微变:“刘氏你住嘴!”
下一刻,男人便被一脚踹翻在地,猛喷出一口血来,疼昏过去。
刘氏吓得险些也两眼一翻晕过去,剧烈咳嗽起来。
姜绾放缓了声音:“刘夫人别怕,他就是脾气急了点,你好好说清楚,他不会轻易杀人哒。”
刘夫人吓得肝胆俱裂。
不会轻易杀人是什么意思?
那不就还是有可能会杀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盖世小英雄 刘氏哪儿见
刘氏哪儿见过这场面, 吓得嚎啕大哭起来:“我说!我说!”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她内疚又无奈地仰头去看姜绾:“姜大夫,我实在对不住您呐。”
“是我丈夫前些日子听说疫病蔓延到了延安那边,延安省城富商们正在高价收购透血藤, 一株能卖上六两银子的价。”
“我相公想着, 能赚些差价,我们吃的药里,每包都有一株透血藤,一日便能攒够三包, 便是十八两银子……”
姜绾不是傻子,话说到这儿, 她全明白了。
合着她这边倒贴钱给他们治病, 他们倒好,不吃药, 将里头药引子抠出去卖钱赚差价。
刘夫人羞愧得无地自容,给姜绾疯狂磕头道歉:“我对您不住啊姜大夫!您用自己的血汗钱救咱们,可……可我们家里穷苦,上有老下有小。”
“我儿子马上要念私塾了,实在没办法才会出此下策, 您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姜绾冷了脸色:“我救的可真是一帮蠢人啊。”
她真该让这些人病死算了。
为了赚钱,连命都不要了。
赚的还是她兜里的银子。
一包药的成本在三两银子多,她只卖他们十文钱一副。
几乎说是免费也不为过。
他们倒好,因着这些药不知给她闹出多少事来。
拖着病体不治, 天天来她店里买药。
合着搁她这儿进货呢?
但凡她的药是按常规价卖给这些人, 她都不至于这么生气。
姜绾一脚踹翻刘夫人,满脸怒容:“你也配跪我?你们这些脏心烂肺的蠢货!”
她越想越气。
“我自问从未曾亏待过你们!赚了富人的钱来接济你们这些没钱的小老百姓。”
“这次疫病,我几乎是自掏腰包,给你们供给药材。”
“你们怎么敢的?”
怪道那些妇人一个个上门来, 每次买药都是十日半月起步,甚至有人一次性买一个月的药。
可吃了总不见好。
她兜里的银子也跟点着的柳絮似的,烧得又快又急,转眼便见了底。
合着都让这些黑心肝的人给赚了去!
刘夫人又惊又惧。
姜绾力气小,踢她那一脚并不多疼。
她怕的是姜绾身边那人,眼神黑洞洞的,瞧着她像是在看死物,盯得她遍体生寒。
他会杀了她。
刘夫人自觉今日怕是活不过去了,心一横,不知从哪儿生出骨子横冲直撞的勇气,再次扑倒在姜绾脚下:“姜大夫,姜大夫……您要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的错!是我甘愿牺牲自己来为家里谋生。”
“可是……可是……”
她说着,止不住地哽咽起来,心头涌上的委屈与酸楚冲得她鼻头发酸,豆大的泪珠滚落,几乎说不出话来。
可她必须要说。
她死有余辜,可得说啊!
刘夫人一把抱住了姜绾的腿:“姜大夫,求您千万莫要牵连其他人,并非人人如我这般自甘堕落。”
“我们没有反抗的余地,这两千人中,绝大部分人都是反抗不了,被家中男人逼着如此的,她们喝不上真正的好药,拖着病体反抗不了啊!”
“我邻居家的张娘子,当初便是不同意的,想要去向您通风报信,被她相公活生生拖回家,打死在床上……”
“她们都是被迫的啊姜大夫!我今日死便死了,您救救她们吧,她们都是可怜之人!”
姜绾闻言,绷紧了唇。
刘夫人崩溃地嚎啕大哭,埋在她腿上:“谁不想活啊!姜大夫,没人不想活!”
“可家里的男人实在太过强势了,我们不似城中那些有大本事赚钱的娘子们,她们有头脑有本事,能靠自己的双手做生意赚钱养活自己,我们只能靠着男人活着……”
“他们被猪油蒙了心,掉钱眼里了。”
“不说是我们这些给人当媳妇的,便是他们病榻上的老母亲、膝下幼女,也是喝不上药的,全被拿去卖钱了,姜大夫,求您再多发一回大慈悲,救救她们吧!”
“我死就够了!我也活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啊!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刘氏哭得肝肠寸断。
姜绾站在原地,久久无言,胸腔中弥漫起股股酸涩,横冲直撞,逼仄住呼吸。
她脑中一片嗡然,眼前黑暗袭来,一阵天旋地转……
“绾绾!”
她不受控制地倒下,被身后炙热宽敞的怀抱托住,稳稳落地。
姜绾缓不过劲儿来,只能托付给身后人:“你看着办吧……”
言毕,她彻底昏了过去。
*
当天夜里,陆凛按下事情没发作,并且吩咐姜绾那些小徒弟,多给那些有家属陪同的帐篷发放了数十包药。
云禾察觉不对劲,但还是照做。
翌日,很快有人按捺不住,带着新得的透血藤去了延安。
陆凛派人尾随,将高价收购透血藤的人给抓捕入狱。
一番严刑拷打后才知晓,他们听说朝廷在大力收购透血藤,这才暗中使了手段搜罗,想发一笔横财。
听说透血藤能治疫病,在黑市早被炒出了天价,即便不卖给朝廷,卖到黑市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云萝郡的人员太分散,且巡逻守卫森严,他们怕会引起陆凛这边的注意,只派了专门的人上门去收。
再统一运输到延安,交给幕后之人。
那些愚蠢的百姓还以为一株透血藤卖六两银子是天价,殊不知在黑市这些透血藤早已经炒到了数百两一株。
云萝郡中售卖透血藤的百姓不在少数。
陆凛懒得管那些贱民,只将领头的人全给抓了,开膛破肚挂在云萝郡城外公之于众便是。
其余售卖透血藤的人,按照册子上所记录的,挨个抄了那些贱民的家。
倒让他搜出来近十几万两白银。
姜绾幽幽转醒时,人竟躺在白花花的银子上。
她傻眼好一会,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亏大了,她让刘夫人给活活气死了。
否则这满室的金银财宝是怎么回事?
“感觉如何?”身后忽然响起陆凛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却不小心碰到他的唇。
陆凛顺手笑纳,扣住她的后脑勺落下个缠绵勾人的吻。
姜绾有些不好意思,忙不迭抵住他的胸口,两人的唇好不容易分开,她才有机会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陆凛将事情前因后果简单给她说了下,又道:“只当是撒出去的利钱了,你掏出去几万两银子,赚回来十几万两,气可消了?”
姜绾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真哒?”
说到底,她最生气的点也不过是心疼自己的银子。
其次才是那些人不爱惜自己的生命,要钱不要命。
陆凛哼笑出声:“钱都已经给你搬到库房了,你说呢?”
姜绾胸口郁气顿时疏散了大半,“那太好了!”
钱若是花在值当的人身上,花了便花了,她再挣便是。
花在那样一群人身上,可给她恶心得够呛。
陆凛将她从银子堆上抱下来,“还有,你最近实在太过操劳,大夫说了,需要静养。”
姜绾摸摸鼻子:“知道啦。”
她的身体情况自己也是清楚的。
只是行当不同,她太热爱自己的职业了,有时候忙起来实在顾不上休息。
让她休息比让她干活还要难受。
陆凛又道:“此事毕竟事关社稷百姓,自然不可能让你真掏钱。待此事平息,楚卓约莫会给你封个什么官衔,再论功行赏,将钱补足给你。”
他颇为无奈:“钱财多得是,犯不上为此气急攻心。”
姜绾嘴角微抽:“那我哪儿知道?我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买药了。”
陆凛:“谁说的?库房不是还屯了那些个金条?”
姜绾知道他指的是他当初带进来那些“嫁妆”,有点不好意思:“那是你的钱啊……”
陆凛黑了脸色,掐住她的脸蛋强迫她抬头看自己:“你要气死我?”
“那些钱带过来不就是给你花的么?我人都是你的,我所拥有的东西自然也都是你的。”
“你若不要,我费心揽过这个市舶司的官职来是做什么的?不就是给你敛财用的?你还真当我洗心革面忽然要当个好官了?”
“不过几万两银子而已,花了便花了,我虽不重敛财,可做北境侯这些年,也攒了丰厚的家底,足够你几万两几万两往外撒,日后再不要因着没了几万两把自己气着。”
“多大点事?值当这样么?”
姜绾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面上非但没有惧意,反倒稀奇地盯着他。
陆凛抿了抿唇:“这么瞧我作甚?”
姜绾压不住唇角翘起的弧度:“极少听你这样长篇大论,甚是稀罕。”
陆凛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将人揽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
她并不知晓,那夜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昏死过去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唤来大夫为她把脉时沉默的那一盏茶功夫,他脑中为她殉情的数种法子都已过了个遍……
可她醒来,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干预。
他的心上人是个盖世小英雄,有一副世上最温柔且炙热的心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与广阔天地。
从前犯过的错,他不敢再犯第二遍。
她想做的事,他也不敢妄加阻拦。
否则依着他从前的性子,所有辜负她真心之人,都会被开膛破肚挂在城门口曝尸数日。
“走吧,我昏迷这两日,城外营帐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也不知道云禾那丫头能不能镇得住场……”小姑娘兀自拉着他往外走,全然没察觉他那点幽深阴暗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一章会卡到24点之前更,不用等嗷,后天直通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