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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过天色这样暗,应当还早。

    四周的薄雾淡了许多,这也更让蔓娘清楚看见她四周空无一人。

    “郎君?”蔓娘压下心里的慌张低声喊人,觉得或许他是去方便了。

    起身时候外裳滑落,上头还放着一些散落的草药。

    “草药味道重,能将我身上的气味压下去。”昨晚他拿草药时是这样说。

    两枚枣子滚落地下,发出轻响,半响之后被蔓娘捡起来,擦了擦放好。

    这是她临出府前带的干枣子,原本是想自己路上吃的,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来寻他,就随手塞药材包里,想着他喝药之后还能甜甜嘴。

    冷不防刚从衣裳里钻出来,冻的蔓娘一哆嗦,她把衣服收好,安安静静地缩在原地等待。

    随着时间流逝,蔓娘越发心下不安。

    “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到时候我自会护你离开。”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蔓娘心底发沉,将腿蜷缩在一起,无措之下忍不住哭起来。

    她太过伤心,以至于没注意到附近的动静,轻微的声响之后,有人问:“哭什么?”

    “郎君?”

    蔓娘抬起哭的发红的眼睛,眼前竟站着全头全尾的季守谦。

    大抵是因为只穿着里衣的缘故,他脸色冻的发白,嘴唇颜色也淡,不过那眼眸依旧深邃,定定地看她。

    “我还以为……”

    “以为我抛下你不管了?”

    “当然不是。”自诩年长他几岁,蔓娘颇为不自在,赶忙将眼泪擦干净,说:“我还以为你以身犯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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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守谦轻笑:“逼不得已,走不到那一步,你瞧瞧,这些可能吃?”

    水囊里的水不大够了,又找不到水源,蔓娘提议直接吃雪,但季守谦认为雪里可能混杂着林子动物粪便,吃完容易生病。

    他摘回来五六个果子,红中带紫。蔓娘接过仔细看了看,认出这是山野小平果,秋季时吃酸甜可口,不过没想到冬日还能找到。

    自省去找东西的繁琐和麻烦没提,二人将果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啃着。果子挂在树上自然冻坏了,吃起来也发硬味道也不算好,不过汁水也充足,吃完一个确实不觉得渴了。

    俩人又各自啃了半个蒸饼,积攒了些许力气,蔓娘惦记着季守谦身上的毒,便说快点出林子好熬药。

    可哪有那么容易?

    陌生的林子里尽是薄雾,分辨不清方向,更何况他们是进了林子深处,身后又有追兵,只能不断前行寻出路。

    又是一日过去。

    他们还剩下最后一个蒸饼,水囊里半滴水都没有了,野果子也未曾再遇见,二人可谓是格外凄惨。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见追兵身影,想来是那麻麻豆起作用了,而且沿途季守谦又做了误导,想必也可以阻拦一二。

    天色渐晚,他们还在赶路,季守谦走在前面,身后蔓娘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个多时辰了,他们埋头赶路,谁都没说话。

    一来是保存体力,二来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密林里前行不知时辰,直到俩人累的实在走不动才找避风地方歇息,也是运气好,竟寻了处小山洞。

    “郎君,先别贸然进去,或许是熊窝。”

    在洞门前试探一番,季守谦率先进去,里面确实有些动物毛发,不过并无食物,而且瞧着像是久不住了,这才唤蔓娘也进来。

    洞口不大需得弯腰,进去之后更发觉逼仄,俩人竟只能坐在地上紧紧挨着。不过倒也暖和了不少,将那蒸饼取出来,慢慢啃着果腹。

    洞口垂着枯黄枝蔓,过了会隐隐有凉意飘进来。

    “郎君,竟下雪了。”

    “嗯。”

    雪花往山洞里飘,落在手上不一会就化成了水,更添凉意。季守谦将自己外裳解开,也不管蔓娘的推脱,将人拉了进来,再用外裳扣住她。

    俩人紧紧拥着,彼此体温互相温暖,没一会竟沉沉睡去。

    蔓娘昏沉沉的醒来时外面逼往日亮堂了一些,不过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她小心从季守谦怀抱里出来,他睁眼问她怎么了,蔓娘羞涩说人有三急。

    季守谦抿了下唇不问了,只嘱咐她别走太远。

    蔓娘随口应了一声,出来后万籁俱静,她打定主意要走远一些的。地上是薄薄的积雪,想来将他们一路以来的痕迹能遮盖一二,这般作想,就没那么厌烦下雪后的寒冷,搓着手往远处走,寻了处避风地方解手。

    刚站起来系好裤袋,蔓娘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但只有一声很快就消失不见,蔓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底不安,蔓娘低头寻了一截粗实的木棍,照着方才狗吠的方向寻了过去。没走多远,又听见两声,甚至隐隐听见人说话声。

    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跑,可往回跑了两步之后她猛然反应过来,拎着那棍子竟咬牙朝着藏身之处相反的地方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还不忘回头,天色太黑自然什么都瞧不见,但能听见狗吠和人声在朝着她逼近。

    蔓娘白着一张脸,脑子却难得清明,她将这些人引开最好,若是引不开被追上,他们要抓的是郎君,看见她一个弱女子或许就放了。

    总而言之,比发现季守谦要来的好。

    这般打算之后,蔓娘耳朵一直关注着后头的动静,确定他们被自己吸引而来,这才拼命逃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下过雪之后空气清新,那猎犬寻气味慢上许多,才给了蔓娘喘息机会。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地上她留下的痕迹成了追命锁,再一次回头时,已经能看见追兵的影子了。

    山林本就茂盛,加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地面被薄雪覆盖住,将地面情况遮掩,蔓娘急于奔跑一时不察被隆起的树根绊倒。这几日食不果腹本就体力不支,这下更是眼冒金星,好半响都爬不起来。

    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用力勉强撑起身子,然而刚爬起来,便听得一阵粗喘,不待蔓娘反应,小腿处骤然一痛,回过头竟是一只猎犬叼住了她的腿!

    “找到了!”有人声由远及近,蔓娘忙于挣脱狗嘴,却不想又跑来一只狗,她怕狗咬她的脸,急忙用手护住。

    来人将狗呵斥住:“哎哎,别把我们的季大人咬死了。”

    “不对,怎么是个女人?”

    两条狗松了口,剩下的人也陆续赶来,但在看清地上的人后,都不得其解。因为猎犬是嗅味道寻人,他们给狗闻的可是季守谦的气味。

    怎么寻到了个女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蔓娘压着慌张从地上站起来,动了动小腿,发现不痛了,想来应当是衣服厚实这才没咬破。

    “我是猎户之女,你们是谁?”蔓娘低垂着眼眸撒谎,强自镇定,寻机会脱身。

    几个杀手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便有人说让蔓娘赶紧走。

    蔓娘简直是求之不得,刚转身要溜之大吉。

    “慢着——”有人出声,蔓娘身体僵硬地站在那,听见脚步声朝她走来。

    “猎犬鼻子灵敏,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我看这位小娘子怕是身份不简单。小娘子,你和季守谦是什么关系?”

    蔓娘背对着他们,但依旧紧张的吞咽口水,手指甲抠着手心,痛感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得赶紧走了。”

    说罢抬脚就欲要离开,结果被人按住。

    “小娘子且慢。”又是方才那个声音,他强行让蔓娘转过身来,竟又叫来那两只猎犬。

    两只猎犬先是闻了闻贴着鼻子的碎布料。那布料颜色蔓娘太熟悉了,正是季守谦身上的料子。

    接着放开两只猎犬,它们齐齐朝着蔓娘扑来!

    那猎犬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味扑面而来,蔓娘吓的身子软在原地,也来不及躲。

    “哎,别吓坏了小娘子。”按住蔓娘那人突然笑了,发出指令,两只猎犬顿时低声呜咽着退后。

    平白无故,猎犬不会扑无辜之人,显然这位小娘子与季大人有所接触,而且还关系匪浅。

    看着蔓娘惨白的脸,那人声音变得温和。“小娘子,我们不为难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在何处,我们不仅会放了你,还会给你好处,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可蔓娘咬死了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姓季的,她坚持说自己是猎户,进来看陷阱,这就得家去。

    “我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猎户,我未婚夫也是一把好手,你们最好将我放了,否则他们见我不回家,肯定会寻上来。”

    这番话明明该有气势,但蔓娘性子温吞说话声音也柔弱,压根就没什么震慑力。

    他们打定主意不放了她,蔓娘想要找机会逃,可他们推搡着她走在中间,又有两只虎视眈眈地猎犬,又如何逃?

    唯有期盼郎君别被他们发现了。

    那些人果然不是傻的,再仔细想想,此处乃是山林腹部,哪有猎户人家让一个小娘子自己进山的?再有,就算真是猎户人家,怎么连个防身利器都没有?

    手无寸铁就敢进山看陷阱?

    稍微琢磨了一通便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有猎犬一直嗅她,更加坚定她与那季守谦有关联。

    逼问蔓娘对方地点,蔓娘一直不承认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反正有猎犬,很快就能找到他。”

    眼看着那猎犬带着他们原路返回,离他们的山洞越来越近,蔓娘心跳如鼓锤,思量着该如何给季守谦信号,叫他快点逃。

    人多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狗不停在地上嗅着,时而发出犬吠,这么多动静想来他应当听见了。

    听见了就会躲起来,蔓娘这般想着,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就瞧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

    “快跑!”蔓娘忍不住提醒。

    那些人也发现季守谦的身影了,作势就要围上去,还有人大喊:“劝季大人别跑,否则这位小娘子性命堪忧!”

    蔓娘眼睁睁看着季守谦不仅没跑,反而朝着他们走过来。

    “不是抓我吗?把她放了。”

    蔓娘知道自己和郎君都不会功夫,面对这些人和两只猎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但如果她拖住几个人呢?郎君会不会有机会逃跑?

    她从未想过,这些人是杀手会杀人的。

    所以当看见季守谦朝着他们走来时,蔓娘想都没想叫他快离开,还低头撞向其中一个杀手,企图抢他的配剑,但没成功反而惹怒了杀手。

    见已经找到人蔓娘无用了,那人作势就要动手。

    “你敢动她一下,就别想见到账本。”

    杀手看见季守谦空无一物的双手,猜测他是将东西藏起来了,索性没动手,等拿到东西没有后顾之忧再说。

    “放人。”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季守谦站定,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枝将猎犬打退。

    前有杀手,后有两只猎犬虎视眈眈,偏他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不会让人想到账本和各种证据早就不在他手上了。

    “季大人,这小娘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杀手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见他们年岁差不多,其实已经猜出一二,嘿嘿笑道:“我们也不想牵扯无辜,不过季大人聪慧过人,留着这位娘子在免得你耍花样。”

    和他们讲道理显然行不通,到手的人就没有放走的道理,说话那人显然是这批人的领头,只打了个眼色,便立刻有人上前按住蔓娘双手,叫她逃脱不得。

    最后二人双双被抓。

    好在东西没拿到手他们不敢如何,季守谦索性要了吃食和水,蔓娘心有戚戚吃不下,季守谦低声道:“多吃。”

    蔓娘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硬是往嘴里塞胡饼,吃了大半个又喝了许多的水,浑身都充满力气。

    季守谦与他们说,那些东西被他好生藏起来,得过去寻,杀手冷笑让他最好别耍花招。

    下过雪之后走路打滑,他们一直走到了天黑,期间只休息了一次。

    到了夜里众人疲惫不说路也不好辨认,只得原地修整。地上点了火堆,季守谦带着蔓娘坐在人少的一面,杀手们望了过来,蔓娘不敢看他们,反观季守谦神态自若,还叫她烤烤手暖身子。

    “季大人,早点取得东西,我们兄弟几个也好回去交差,还能将你们放了,何乐而不为?”

    “所以,还请季大人尽快带我等拿到东西。”

    季守谦只道:“我现在还有和别的选择吗?”

    杀手哈哈大笑,竟扔给季守谦一个酒壶,说喝点酒暖身子。

    季守谦抿了一小口,过了片刻才递给蔓娘。吃东西的时候也是,都是他先吃上一些,确认没问题才让蔓娘吃。

    夜里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赶路了,季守谦带着他们一路往回去。杀手有些犹豫,季守谦道:“带着东西不好脱身,所以进林子后就藏起来了,至于具体位置,得走近了我才能辨认出来。”

    确实说的过去,而且确定季守谦不会功夫,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如此又赶了两天的路,季守谦查看树木上的痕迹。“快到了。”

    杀手也过来看,就见树干根部有小小的划痕,更加信任他。

    “季大人,还有多远?”

    “快了,今日就能到。”他说。

    杀手们不免心急,想要更早拿到东西,因此不允许他们休息一直往前赶路。眼看着面前的雾气越来越浓,蔓娘顿时明白季守谦是什么打算了。

    “就在附近。”又一次查看了标记之后季守谦起身,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不过记不清是哪棵树。”

    “季大人不可能没做记号吧?”

    “见此记号便可挖。”他随手指了一下树上刻画的痕迹。

    其实那是他们陷入迷雾林寻路时刻下的记号,蔓娘紧张的手心发潮,不自觉地看向季守谦。

    季守谦朝她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幸好杀手们四散开来寻东西,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异样。不过还是分出了一个人看守,免得被趁机逃脱。

    刻痕的树不少,因为季守谦一句不记得,他们就得挖开被薄雪覆盖的土地。

    有人抱怨怎么就下了雪,否则看着痕迹很容易就找到。也有人怀疑季守谦在拖延,小声告诉了头目。

    领头人不动声色,只让他们继续挖,随后他来到季守谦身边,阴恻恻说了句:“季大人,做记号的树就这么多,早晚有挖完的时候。”

    到时候找不见东西,恐会惹怒了这些杀手。

    季守谦微微一笑:“挖完不就找到了吗?”

    杀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离去,蔓娘凑上来牵季守谦的衣角,被他一把握住手。他的手很热,让出冷汗的蔓娘暖和了不少,心下也稍显镇定。

    然而这股镇定没多久就被打破,蔓娘察觉到他在用小指蹭她手心,她侧头,便见季守谦无声说了句:“准备——跑。”

    说罢,季守谦拿出匕首攻其不备,守着他们的那人没反应过来被逼退,趁着这个间隙季守谦带着蔓娘直接朝林子里冲。

    因着紧张和突然,蔓娘大口喘息,双腿使劲努力跟上季守谦,然而就在他们要进去的时候,那些人也反应过来追击而来。

    杀手出身动作更加急速,转瞬就追上二人,有人持剑而来,季守谦猛地推了蔓娘一把,她跌跌撞撞隐在了迷雾里,看不清外面状况只能听见一阵金石相击的声响。

    蔓娘强忍着自己要出去的冲动找地方藏了起来,不敢出去给季守谦添乱。可郎君是文人,打的过那些人吗?

    外面,季守谦勉强能支撑住。概因为他们还没拿到东西所以不敢下死手,如此他才能同他们周旋一二,可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落入下风,身上又挂了彩,甚至有个杀手打红了眼,那锋利的长剑竟然直直地朝着季守谦的心窝而来。

    砰一声,有东西砸在了那杀手剑上,力道不大但剑尖歪了一寸,本该落在心口的利刃插在了肩头。

    季守谦疼的闷哼一声,却直面那人,拦住他要去寻蔓娘的脚步,可他哪里是对手,最后招式都乱了,身上又添了新伤。

    嗖——

    一只箭矢凭空而来,猛地插入那杀手后背,杀手僵硬片刻倒了下去,随后又有数支箭矢射来,几个杀手纷纷躲避,再也顾不得旁人,趁此机会季守谦进了林子,迎面被蔓娘抱个满怀。

    “郎君,你怎么样?”她捂着他肩头的伤处,然而腹部胳膊都有血往外涌,蔓娘急的掉眼泪,“我们快走。”

    “不用走。”季守谦缓了一口气,“是救兵来了。”

    果然,一刻钟后外面打斗声停下,有人唤季守谦名字,过了会,从薄雾里走出一人。

    “徐郎君?”蔓娘大吃一惊。

    *

    第72章

    晌午时阳光正好,出了林子后早已没了透骨严寒,迎面是春暖花开的景象,不过马车里依旧点了炭盆,因为季守谦褪去所有衣服露出身上的伤口,蔓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肩头处的伤尤为严重,看着就很疼,蔓娘上药时候手都在抖。

    后背处的旧伤也没好到哪里去,幸好这些日子天气不算炎热,不过边缘处也开始化脓,她得将脓血都处理掉才能上药。

    过了会儿徐望之上车,“大部分服毒自尽了,只来得及救下两个。”

    季守谦颔首:“两个足以。”

    原本温润如玉的清贵郎君,这会儿除了一张脸还能看,身上伤处纵横交错,看的徐望之都觉得自己身上疼。

    “我就说都叫我带着,你非要自己带一部分,伤成这样。若是我晚来一会,你性命不保!”

    按理来说徐望之是钦差大人,负责查处各处大小事件上奏天听,你就算拿到证据也得他负责一路押送回京。

    但徐望之刚到平乐县的第一天,季守谦便同他说了一个计划。

    证据分为两部分,最重要的涉及皇家瓷器和康王的相关账本由徐望之带走,剩下其余交给季守谦。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保徐望之。

    除夕当日夜里,灯火通明,喝过酒水的季守谦眼眸璀璨如星,他说:“我亲自秘密押送,他们定然会以为证据都在我这,如此便会忽略你。”

    徐望之不赞同:“你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他们派杀手追杀你又该如何?”

    “我自有分寸,只要熬到京城的接应接过证据,你我就都安全了。”

    其实清源拿的证据与徐望之手里的无法相比,他快马加鞭就是为了去找皇帝拨下来接应之人,否则就算徐望之有皇家护卫,也抵挡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追杀。

    那些罪证足以让康王和有牵连的大族身败名裂,到时候他们犹如困兽,恐怕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季守谦当机立断将风险转移到他这,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得知季守谦秘密出行后,所有人都认为证据在他那。

    一招混淆视听,等来了京城来的接应,证据得以好生保存。

    他们二人说的什么蔓娘听不大懂,她只负责安静上药。过了会,清源送来熬药的汤药,服侍季守谦喝下。

    之后徐望之得继续赶回京城,季守谦一行则是返程回平乐县。

    期间季守谦一直喝着汤药,身体渐渐好转。清源赶车,蔓娘和季守谦坐在马车里,她频频掀开车帘往外开,之前的追杀叫她心有余悸,生怕还有人来杀他们。

    朝堂之上的较量她不懂,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到地方,好生养伤。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季守谦轻声道:“现在他们自顾不暇,不会卷土重来。”

    如果他没猜测的话,康王恐怕已经在召唤入京的路上了。

    事实已定,挣扎无用。

    蔓娘不懂那些,在得知他们安全后松了口气。后来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平乐县,赶忙找来老大夫来给季守谦看伤势和中毒,府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照顾受伤的主家,清源还得亲自闭门谢客,蔓娘则是专心按照大夫的指使做进补药膳。

    用抹布垫手打开砂锅盖子,厨房里顿时蒸汽袅袅。从外头抱柴进来的王大厨哎哟叫了一声。

    “吴娘子,快让我来,小心烫到了你。”

    自打蔓娘同季守谦一起回来之后,全府上下不再称呼她为蔓娘,一律叫吴娘子,而且对她越发客气。

    “已经好了,”蔓娘说着要端锅,不过被王大厨眼疾手快先端下来,托盘里被赵嫂子摆好了梅花样式的隔热垫子,甚至放好了碗筷。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蔓娘端着去了主院。

    原本在路上时不显,回来后季守谦再也支撑不住,连着昏睡了两日,幸好大夫说只是因为受伤和疲惫,并无大碍。不过醒来之后精力不济,这几日都在卧床。

    府里上下都要清源打点,还有衙署那边也得清源来回跑报消息,这会儿他不在,想来是去衙署了。

    把托盘放下后赶忙转身关门,待要入内室时喊了一声:“郎君,我进来了。”

    听得他说进,蔓娘才端着托盘入内,他正披着外裳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后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夫说乳鸽滋补,郎君你多喝一些。”

    煮的软烂的乳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夹了一块腿肉盛了大半碗的汤,将汤勺放好递了过去。

    “你在养病不适宜油腥重的,我将上层油花撇出去了。”

    汤汁清亮,乳鸽奶白,上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入口温度正好,微咸浓香的肉味充斥着口腔,喝下一口让人从上到下的温暖。

    “你也喝。”

    “我身体好着呢,不用进补的。”蔓娘连忙拒绝。

    季守谦缓缓笑了:“这么说,我身体不好了?”

    这话着实有歧义,闹的蔓娘红了脸。这会儿功夫季守谦盛了一碗汤递过来,蔓娘推拒不得只能接下。

    俩人静静地喝着汤,谁也没说话,待一碗汤喝完,清源也回来了,季守谦招呼他去取东西。

    “郎君,东西拿来了。”

    季守谦抬了抬下巴,示意清源递给蔓娘。是一个小木匣,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布袋子。

    清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季守谦轻声开口:“是你的东西,早该还你的。”

    回府之后客房就收拾出来给蔓娘住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客客气气,清源还准备了不少新衣裳。

    这些变化蔓娘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意不知。想的是等他身体稍微好一些再离开也不迟,完全忘记自己签死契的事情了。

    那布袋子里是她还回去的卖身钱,匣子底端则安静躺着她签的契约。

    自此之后,她就是她,不属于任何人。

    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是激动,可没想到格外平静,将东西一一收好后,说道:“最近郎君身体渐好转,我也不必再留,明日我就离开。”

    “离开?”季守谦的眉头拧了一下,“你要离开我?”

    “我们的关系……”蔓娘顿了顿,略了过去,只说道:“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蔓娘,”季守谦掀开被子下地,因为身体亏空还晃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才站稳,但依旧挣扎着走过来,握住蔓娘的手。

    “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可过去是过去,而且当年你的契约上写的是卖身季府当丫鬟,并未有其他事实。再有,你我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可是……”

    蔓娘过不了心里那关。

    她如今二十有五,寻常人家这个年岁的娘子孩子怕是都五六岁了,按照说法她已经老了,可季守谦还年轻。

    如今不过二十又一,正如初升的日头,而且身居高位,想要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

    她怎么配得上他。

    性子质朴的娘子将情绪都刻在脸上,垂着眸子不敢看他,聪慧如季守谦,哪里能不知她的担忧?

    “当朝首辅发妻便是他的青梅竹马,俩人年幼时相识,互相扶持,最后他身居高位迎娶她过门,你可知他们差几岁?”

    民间成婚都是男子大女子,哪怕大个十几岁也有之。首辅应当是很大的官,他的妻子竟然比他年长吗?

    “差了五岁。”季守谦拉着蔓娘,二人在床边坐下,他徐徐道来。

    “坊间传闻其实首辅夫人是童养媳。”

    童养媳蔓娘是知道的,有些村里人家会买个听话懂事的小娘子从小养在家里,预备给儿子做媳妇,不过那都是村里人做派,她这些年辗转在城里做工,还真没听说过哪个大户人家有童养媳一说。

    “那事实呢?”

    “事实也是如此,首辅出身寒门,他未婚妻自小就挣钱养家供养他读书,听说当年成婚时首辅亲言,若是没有他未婚妻的支持他走不到如今高度。”

    说着季守谦攥紧蔓娘的手,定定地看她。

    “与我而言也是如此。”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像是鼓槌似的重重敲击在蔓娘心上。

    “所以,别走。”他说。

    ……

    五月时季守谦的田地里收获了一批冬小麦,产量喜人,看的附近田地的百姓格外眼馋,后悔之下大腿都拍紫了,暗想自己怎么就没听知县大人的话,跟着种冬小麦,如此也好多些口粮。

    有此案在先,平乐县的百姓们纷纷说愿意种植冬小麦,衙署承诺到时候会免费发放种子,老百姓们感激涕零,越发尊爱知县大人。

    不止这一件好事,衙署还发了公文,说腾出了上千亩上等良田,若有意愿购买可及时来衙署,有人揣着全部家当来买,结果被告知每家每户定量,不得多买。

    那人不满,觉得自己拿钱就该多买地,毕竟上等良田可遇不可求,若不是朝廷下令查抄了当地世家大族,这些田地也不会回归老百姓手里,下次再想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负责登记之人皱眉道:“照你这么说有钱就能买,这些地早就卖完了,还哪里轮得着你来?规矩不是给你们定下的,是给有钱有势人定的,是为你们好,明白吗?”

    反应过来的那人赶忙道谢,规矩办了手续交钱离开。

    周家、徐家为首的几户地头蛇,不止贪污受贿强占良田欺压民女的罪名,最主要的是涉及到了康王一案。

    经查康王私下倒卖御用瓷器,这本该罪不至死,但从其府邸查出私囤兵甲,罪名不可谓不大,当即收监。而平乐县和平阳县等康王属地所有关联世家大族皆受牵连,家产查抄,流放千里。

    那些被霸占田地的百姓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作为弥补,还允他们多钩一亩上等良田。

    入夏之后,街道上的老百姓各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连城东府门都打开了,绿萍红豆和兰姐三人终于敢走出府邸,不过依旧不大敢同人说话,好在如今平乐县再也不会有欺男霸女之人,她们走在街上格外安全。

    三人都挎着小篮子,兰姐的篮子里装着做好的熏香,绿萍的则是一双红色喜鞋。

    红豆拎着六盏灯笼,有些忐忑:“蔓姐姐大婚,我只送灯笼会不会显得太过寒酸了?”

    季守谦和蔓娘的婚事定在了中秋,如今时间尚早,但三个人早就将东西备好了,今日就是提前送过去,同时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如今她身份不同,将来是要做知县娘子的,手里不缺银钱,再说,我们凑上来的那点钱算不得什么,不如做拿手的东西来表心意。”

    红豆听的认真,没注意旁边巷子里走出来个人影,和她撞个满怀。她哎哟一声,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检查自己的灯笼,幸好无甚损坏。

    等抬头时,和她相撞那人已经走远了,看着背影倒有点眼熟。

    绿萍转头问兰姐:“那位娘子是不是去过我们那?”

    兰姐琢磨了一会,记起来了。“好像姓栾,和我们一起住过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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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她提醒,绿萍和红豆恍然大悟。

    “我也想起来了,可对方不是府里的丫鬟吗?怎么瞧着如此的落魄?”

    府里统一规制的衣服可都是细布料子,不像是方才匆忙走过栾莲儿身上的葛布。那葛布穿着硬,浆洗起来必须得狠狠捶打才行,否则洗完穿在身上,娇嫩的小娘子非得磨破了脖颈。

    三人还不知栾莲儿另攀高枝早就不在府里做事了,更不知道徐望之没带走她后,她又想寻个高枝结果被人骗财骗色。

    兰姐拽着她们:“行了,我们赶紧过去,蔓娘还等着我们呢。”

    *

    第73章

    成婚之后,府里上上下下一律称呼蔓娘为娘子,这声娘子可不是普通称呼,乃是尊称,是府里郎君妻子的称谓。

    婚后其他的还算好,只是蔓娘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依旧没法做到整日无所事事。

    季守谦又给她找了两个小丫鬟侍候解闷,但蔓娘还是闷闷不乐。因为每日早起季守谦便走了,蔓娘从小到大都没这般闲散过,刚开始还算放松,现在只觉得无趣。

    初雪这日,季守谦难得早早下值,叫清源从外面叫了拨霞供回来吃。

    主屋和从前布置摆设大不一样,为了成婚全部重新布置了一番,在内室添了个梳妆台和衣柜,屏风换成了蔓娘喜欢的四季瓜果,外室撤了靠窗小榻,多放了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各类有趣的小玩意,还摆放了一套徐望之从京城送来的磨喝乐,听说京城的娘子们都喜欢,不过蔓娘也只是欢喜两日,就不肯把玩了。

    丫鬟侍候季守谦净手,那边清源在忙着摆放餐食,蔓娘趴在椅子上,看着外面飘扬的小雪。

    成婚之后锦衣玉食,大小事都不用她动手,所以比之前丰腴了不少,今日穿了一身碧色暗纹锦裙,腰身处收窄,越发显得身姿玲珑有致。

    “怎么不高兴?”季守谦过来扶她起身,蔓娘笑了笑说没不高兴。

    气色红润,媚眼如丝,眉心却轻微聚着,足以可见心烦意乱。

    她不承认季守谦也没说什么,二人落座后清源又捧了一坛子酒水过来,打开塞子后一股枣香,正是前年蔓娘亲手酿的枣酒。

    两年过去,酒水倒出来时呈现枣红色,香味扑鼻,一口入喉先是微辣随后便是满口甘甜。

    桌上放了四盘羊肉,是庄子上送来的羊新鲜宰杀,王大厨刀工好,将那肉切的格外薄,用筷子夹起在铜锅里涮几下,变了颜色就能入口。

    第一口羊肉放在了蔓娘碗里,成婚之后他处处呵护她,可蔓娘心里受用的同时又不大习惯。她心事重重,难免多饮了两杯,醉醺醺的娘子越发娇憨可爱,夜里闹腾的多要了两次水。

    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听见内室动静后,丫鬟静喜率先走了进来。

    “娘子可要起身?”

    轻纱帐里探出一只手,纤细若葱白,指甲圆润可爱,撩开一角后,露出散落青丝的一张素白美人面。

    “竟这么晚了,怎地没叫我?”

    翠心捧着热水盆进来,和静喜一起侍候蔓娘起身。都这么久了,蔓娘依旧不大适应旁人照料,好似她断了手脚不能行动,所以她基本都是亲力亲为。

    两个丫鬟过来撩轻纱帐,蔓娘穿鞋出来,冷不防觉得脖子处一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衣襟松散,洁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梅暴露无遗。

    她腾的红了脸,有些娇怨。

    在和季守谦亲密之前,她一直觉得他是温文尔雅的书生,做事有分寸进退有度。可哪里知道床榻上是另一番模样,说是如狼似虎也不为过。

    这人如今才二十又二,年纪轻轻体力好,兴致来了时常折腾到很晚。主院叫水,府里上上下下便全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每每想到这,蔓娘就会臊红了脸。

    赶忙将衣襟拢好,丫鬟送来衣裳,她穿戴整齐洗漱之后,坐下来用朝食。

    今日送来了一碟米糕,每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切了六块摆放整齐,上头浇了蜂蜜和干桂花,夹起一块还带着温热,入口甜甜蜜蜜。

    除此之外还有鲜虾汤底的馉饳,里面足足有二十个,各个饱满如元宝。蔓娘一看便知道是吴婆子包的,吃下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吴婆子病了之后蔓娘曾去送过钱,后来她和季守谦成婚后,吴婆子又来寻差事,便叫她去厨房做事,如此厨房依旧是三个人也能忙活过来。

    和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相比,蔓娘胃口不算小,将一碗馉饳吃了,米糕也用了两块,剩下的叫两个丫鬟趁热分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