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早上醒来时,季守谦头疾犯了。
一张清隽的脸蹙着眉头,虽未言语,但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足以证明其痛苦。
清源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对啊,之前郎君饮酒回来喝完醒酒汤,翌日根本不会头疼,今日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可事情紧急,便连忙喊人出去叫大夫。洒扫的李二娘起来的早,闻言就去喊了马夫,那马夫年轻腿脚快,当即出去寻大夫去了。
这一折腾,府里上下便全都醒来了。
蔓娘今日比往日起的更早,早上要熬虾子菜粥的,她都把菜洗干净准备好了,甚至还去后院浇过水了。可能因为上了马粪,那些秧苗明显精神不少。
提着桶回来路上碰见清源,见他手里拎着个水壶,应当是要去厨房打热水。
“管家,水是烧好的,我来吧。”
自从知道蔓娘身份后,清源私下里观察过蔓娘,细细看之下,确实能看到少时的影子,清源还暗道自己是个眼瞎的,怎么刚开始没发现?
清源对蔓娘的态度极为冷淡,旁人都看得出,蔓娘更是切有体会,还私下里复盘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有几次想和清源说话,都被他冷冷结束,今日有机会,蔓娘便搭了话。
郎君那边没人照顾,清源确实分身乏术,便将水壶给了她。“朝食可备好了?郎君头痛,吃不得油腻,也不要做冷淘,头疼容易加重。”
蔓娘柔声答道:“昨日买的河虾,吐了一晚的泥,打算做虾子菜粥。”
王大厨擅长甜粥,所以咸粥都是蔓娘来做。
凭心而论,他们郎君确实是更喜欢蔓娘做的,所以清源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管家,”之前俩人熟悉,清源让蔓娘叫名字,但蔓娘规矩的喊了管家,声音低低的道:“有一事想请教。”
清源皱眉,但到底停下脚步。“何事?”
蔓娘三言两语坦白了自己用马粪做肥的事情,但紧接着又道:“每次上肥后,我都会换衣服,认真用皂团洗过手,保管进厨房的时候干干净净。”
……
“她就是这样说的。”
大夫来了之后开了药,一贴药下去季守谦已经能起身了,不过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就乘车去衙门。
路上清源一五一十说了蔓娘的事情,“她可能觉得是因为这件事才对她疏远,哼,她也真好意思,还以为我们蒙在鼓里呢。”
说罢见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想起来他们郎君当时寻她不见时很急迫。
其实不止是他们郎君不信,刚开始清源也不相信小主母会勾结外人谋划季家财产,毕竟她在季家多年任劳任怨,着实不像是那种人。
因此回到家乡后的季守谦没急着离开,决定留下亲自调查一番。
但因为事情过去了好几年,就算邻里记得这件事也记不住细节,但大家都看见季家族人将蔓娘和野男人扫地出门。
三人成虎,加之蔓娘许久不曾给季守谦回过消息沟通过,导致他半信半疑。
清源则是直接信了。
“人啊,都是会变的,以前质朴良淳的人,保不齐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性情大变。郎君,您可还记得当时姓魏的那个同窗?”
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的季守谦颔首。
那人和季守谦是同门,都在大儒座下学习,后来上京赶考时更是一起乘坐马车,同窗之情谊远非寻常。
那人更是重情谊之人,一直同季守谦说要努力读书考试高中,到时候好让他妻子过上好日子。
清源摇着脑袋极为不赞同:“后来他确实高中了,但也写了一封休妻书,转头娶了小官之女。当时想家想妻子想的痛哭流涕之人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吴蔓娘才十几岁,和人私奔也是能做的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男人在哪,她怎么又来了平乐县,进了我们府里。”
“清源,”季守谦突然开口,清源闭嘴看向他们郎君。
“下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停了,清源连忙起身打帘子,季守谦下车后对清源道:“你去查查。”
冷不防说这么一句,清源不明白:“郎君,查什么?”
季守谦深深看他一眼,清源登时懂了。
“好,我这就去。”
查什么?自然是查吴蔓娘。以前的事情查不到了,但她是近期来到平乐县的,自然有迹可循。
回了衙署后季守谦提笔写了一封信,叫在清水乡的人查一查吴蔓娘这个人。
信件是密封好的,赵直拿到信时还以为是要事,火急火燎地送出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直去而复返,提起之前的少女失踪案。
“半点眉目都没有,这人不知怎么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季守谦:“我记得来报官时,她爹娘说她一直在西霞街那边卖花,叫人去查她失踪前几日的行踪,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是否有可疑行为,问仔细些。”
“是。”
衙门的人行动自然迅速,在清源还在探查的时候,衙门的人已经带回失踪少女前几日的行踪。
“她就在一家卖茶饮的铺子旁边卖花,一般情况卖到下午未时和申时之间。附近商铺的人说没见什么异常,要不是衙门的人去查,都没发现她不见了。”
赵直翻看口供,继续说道:“还有,他们都说失踪的王芸娘长的好看性子更好,应当不会与人有冲突。”
“一个脾气温和的卖花少女,突然失踪,而竟然没人发现异常,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赵直:“大人的意思是人被悄声带走的?”
“自然,否则闹出动静来旁人怎会不知。”季守谦说,“赵县丞,要到下值的时辰了。”
赵直往外看一眼天色,还真是到时辰了,不过案子没进展,他无甚心情。却听季守谦邀请他用晚饭,还叫他换了衣裳。
赵直没弄懂知县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乖顺地把官府换了,穿了一身普通的褐色衣裳。对比旁边穿着草青色衣裳的翩翩贵公子季守谦,赵直觉得自己有点像他仆从。
罢了,县丞可不就是知县大人的仆从?
赵直上了马车,询问要去哪里,可是回府里?季守谦微微一笑,让他等着就好。
黄昏时分日头不再暴烈,街道上的行人明显比之白日里多了不少,下工下值的人行色匆匆,有赶回家用饭的,也有着急垫肚子的。路边的小摊贩生意也比白日里好,尤其是卖冷饮的摊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车帘敞着,从车里能清楚看见外面,赵直这才发现这是他白日里曾去过的一条街。
“到了。”季守谦说罢,先行下车,赵直紧随而至,他们来到了西霞街,停车的位置着实巧妙,正是失踪少女王芸娘卖花的对面,一间名为知味的饭馆。
赵直还回头张望的时候,季守谦已经迈步进去了,他赶忙跟上。饭馆看似不大,但有两层,他们来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人,不如我去问问是否有雅间?”
清源不在,赵直便担任了他的角色。毕竟是地方官员,挤在这吵闹的散台有失身份。
“我瞧着这里就不错。”季守谦笑着招呼赵直坐下,跑堂伙计过来询问他们点什么,季守谦便让上了两道招牌菜。
“吃冷淘,如何?”季守谦问赵直。
赵直自无不可。
正值饭口,这间饭馆生意兴隆,很快散座就全是客人,因着处于西霞街和西望街交汇口,所以既有附近书院读书人,也有做苦工拿了月银出来打牙祭的汉子,没一会室内就开始推杯换盏,吵吵嚷嚷。
在吵闹之中,赵直发现季守一直在往外看,他便也跟着看下去,发现可将底下街道一览无余。
没一会冷淘和两道热菜两道冷拼都上了。
饭馆做的东西自然是色香味俱全,赵直今日跑了一天也当真是饥肠辘辘,见季守谦拿筷子,他便跟着拿起筷子,一筷子冷淘下去,燥饿的胃得到熨帖,埋头苦吃,没一会半碗就下去了。
抬头瞧了一眼,就见对面季守谦的冷淘只下去一个尖,显然这家冷淘不符合他的口味。
想想也是,府里有厨艺高超的厨娘做饭,吃惯了美食再吃这普通食物,确实高下立见。
“大人,这是当地特色菜,酥湖鱼,取了湖里的小鱼炸过之后再红烧,您尝尝。”
鱼应当是用清水养过,没什么土腥味,炸过之后再炖,确实酥烂可口。
俩人吃着饭,赵直时不时看向季守谦。
他总觉得知县大人叫他来这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可又什么都不说,着实摸不到头脑。
然而没过一会,赵直终于明白季守谦的用意了。
那些读书人鲜少喝酒,亦或者嫌这里吵闹,喝完就离开,剩下的大多是附近做苦力的人,酒过三巡之后话就密了起来,突然提到了“卖花女”等字眼。
赵直不敢直接转头看,便竖起耳朵听。
然而越听越是吃惊,没拿住筷子吧嗒掉在了桌子上。
幸好饭馆里吵闹无人注意他们。
面色难看的赵直看向季守谦:“大人……”
“既有线索了,就照着这个方向查。”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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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22章
不怪衙门两班衙役查不到消息,因为赵直向季守谦汇报道:“附近那些人口供都一致,说没什么异常。”
后来他们在饭馆里听得附近做苦工的人聊天,这才知道王芸娘被人骚扰过。
显然,王芸娘卖花附近商铺的人要么都被收买,要么就是不敢得罪那人。
现在查询方向就很是明了,只要查到骚扰王芸娘的人是谁,从对方下手即可。
这边清源跑了两日,也查出了不少东西。
“来府里之前,她曾在酒楼帮忙打杂,后来和一个跑堂的起了争执,之后便来我们这了。”
“就这些?”
“郎君,就查出来这些,她在入府之前才来平乐县十几日。对了,没人见过她同男人在一起,而且她背的行李都是一个人的,应当是独行。”
“她来这是谁介绍的?”
“是吴婆子,郎君,但我认为兴许是她认出了您,故意而为之。”
说着,清源又纠结道:“可如果真的认出来我们,为何都一个多月了,她也没提及?”
季守谦不置一言,清源则是猜测道:“我知道了,她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等到时候便知。”季守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拌菜。
酸辣爽口,定是她做的。难得胃口不错,多用了一些,这边清源去送碗筷时对蔓娘也脸色好了一些,郎君的意思是别打草惊蛇,等着她露出马脚就好。
“郎君明日一早要吃什么?”蔓娘温声询问。
“你做些暖胃的,明日郎君要赴宴,少不得喝酒,免得胃里不适,头疾加剧。”
蔓娘点头。
翌日早早起来去买了最新鲜的牛乳,和醪糟小圆子同煮,放了橙皮去腥,出锅时一股奶香。
王大厨不屑,索性做了一份小米粥,府里咸菜不少,夹出来摆的好看一些,便是爽口的朝食。
还是由着蔓娘送去,清源打开盖子见是牛乳后不由得皱眉。
“怎地是牛乳?郎君不喜欢这等腥味之物。”
季守谦连冰酪都吃的少,觉得吃时候有味道,吃完嘴巴里也发黏腻。
蔓娘则是温声细语地回复道:“你昨日说郎君今日要出门喝酒,胃里要有东西才好,这牛乳最是护胃,到时候喝酒便不会刺激,而且你瞧,里面加了橙子皮,去腥气的。”
本地讲究人家爱吃蟹酿橙,这个时节只有去年秋收时的橙子,口感已经不丰润了,不过蔓娘还是将果肉挑了出来,摆了一小碟。
“最后让郎君吃些橙肉来清口,保证没腥气的。”
清源面色这才好了一些,端着进屋之后一一摆放好。
果然,季守谦多用了一些,清源暗道算她有点本事。
近日他们郎君赴宴的次数越来越多,宴席上总会有人敬酒,清源心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幸好,季守谦挑选那些帖子,不打算一一赴宴。
桌子上厚厚的一沓请帖,季守谦拿起来挑选,左边是不准备去的,右边则是要去的。
不过有一张帖子,被他从左边挪到了右侧。清源看过来,就见上头写着徐。
来的久了对于当地世家多少了解一些,周家因着和康王挂钩,所以一呼百应,而徐家则是与周家有姻亲关系,徐家夫人是周显仁妻子的侄女,关系亲近,和康王妃也算是能挂上亲戚,因此在平乐县颇受尊重,也是混的风生水起。
朽好帅
这帖子是昨日才送来的,季守谦今日就改了主意,清源觉得里面必然有事情。果然,赴宴这日,主仆二人坐在马上上,季守谦嘱咐道:“到了之后你找机会溜到后院,看看是否有可疑的女子。”
清源性格虽憨厚但跟着季守谦多年,脑子转的也快,当即明白了什么。
“郎君,你是说失踪的王芸娘在徐家?”
“徐家小郎曾当街纠缠过王芸娘,没几天王芸娘就不见了,天下没有如此巧合之事。”
清源不解:“那郎君怎么不直接派衙役来搜?”
今日赴宴,季守谦穿了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更显得人面若冠玉,如圭如璋。
他坐姿算的上优雅,每次坐车时候大多是闭目养神,这次也是一样,只修长如竹的手轻轻敲着膝盖。
“无凭无据,容易被他们反手扣个擅闯民宅的帽子,再者,也不见得能搜到,你且注意莫被发现。”
到了之后,季守谦被主人家迎了进去。这些豪门世家果然会享受,虽没像周显仁似的弄个冰山,但也足够让清源目瞪口呆。
徐家竟然弄了个水帘。
就是做了类似水车的物件,将凉水送上屋檐,顺着屋檐飞流直下,带来湿润和凉气。里面还加了不少时下的花瓣,颜色缤纷不说,尤其是从水帘旁经过时,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花香。
待进了宴会厅,只见屋内四角都摆放着冰鉴,远比季家冰鉴来的更加精致,上头雕花装饰好不精致,里头成块的冰冒出缕缕凉气,加之又摆放了不少名贵花卉,清凉香气阵阵袭来,霎那间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清源大开眼界,暗道京城里的人都不见得有他们会享受,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果然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当土皇帝也没人说越矩。
宴席上有娇媚美人献舞,众人喝酒畅聊不亦乐乎,趁着酒意正酣之际,清源悄悄退了出去。
季守谦的视线只是顿了一瞬,扫过清源的背影后便又笑着同人饮酒。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没一会的功夫清源便回来了,还是被两个仆从押回来的。
“放开我,放开我。”清源挣扎,但他只会三脚猫的功夫,压根就打不过身强体壮的护院。
“老爷,这人在后院鬼鬼祟祟,小人便将其拿下,等候老爷发落。”
今日宴席主人徐老爷皱着眉头过来,“你是何人?”
清源低着脑袋,忍不住翻白眼。这老东西又不瞎,眼睁睁看着他跟着他们郎君进来,哪里会不会认识他。
果然,徐老爷接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季大人的随从,季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屋内安静下来,季守谦依旧端着酒盏,面上已经浮现了红晕,但他脚步踏实,闲庭若步。上得前面来依旧是那副温润的声音:
“清源,怎么回事?”
原本低垂着脑袋的清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委委屈屈道:“郎君,徐老爷提供的荔枝熟水太好喝了,我不免多喝了两碗,谁料腹中作痛,就想寻净房。因着人生路不熟,这才不小心闯入了后院,郎君,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徐老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清源还挣扎着,竟有要给徐老爷下跪的意思。
季守谦转身看向徐老爷,也忙说抱歉。主仆二人一番唱念做打下来,徐老爷若是再追究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等宴席结束,马车缓缓驶离,季守谦靠在垫子上,一只手捏着额角,淡声问清源有何发现。
清源叹气:“我查了几个房间,但没有异样,至于那个徐小郎的院子,门口不少人守着,根本进不去,但窗户都开着,没听见有女子声音,如果王芸娘真的在,不会不发出声响。”
季守谦道:“而且他不敢在今日他父亲宴请众人时出岔子,若王芸娘真的在他房间里,他不敢开窗户,只能说明王芸娘不在。”
“可……”清源懵了,“徐小郎君骚扰王芸娘,王芸娘消失,怎么看都和他逃不了干系,但人不在他这,在哪?”
“狡兔有三窟,你且看着就是。”
派人暗地里跟着徐小郎君,还真发现了端倪。
“大人,徐小郎君昨日去了城外徐家庄子上,第二天早上才带人返回,那里有人看守,我们的人没敢贸然闯进去。”
“拨两个身手利落的同我走。”季守谦当即吩咐下去,带了一个捕头两个捕快,赵直也要去,但季守谦让他留下准备接应,还让他找个女子一起跟着去。
赵直发懵:“一时半会找不到,若不然,让我夫人跟着去?”
赵直住所甚远,何况季守谦哪里会让赵家夫人去的道理。倒是清源说他有人选,马上就能将人带来。
不等季守谦阻拦,清源便骑马跑了,没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带回来个女子。
似乎没明白要做什么,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甚至手上还粘着面粉,下马时候整理面容发鬓,便将面粉擦在了脸上。
“郎君。”蔓娘怯怯地喊人,紧接着就低下头去,守规矩地从不乱看。
季守谦睨了清源一眼,但事从紧急,一时也找不到其他人手,于是招呼清源带着她上马。
蔓娘从未骑过马,方才从季府到衙署距离不远,又因着闹事不可骑行过快,因此没觉得太不适。这会儿马儿奔驰在城外,撒开蹄子跑,颠簸的让人想吐。
她有心问清源去哪做什么,但刚一张口就灌一嘴风,更加想哕了,于是只能闭嘴忍着。
幸好蔓娘是擅长忍耐的,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地方。蔓娘瞧着这里就是荒郊野岭,清源先行下马,随后招呼她下来,一行人没发出太大声响,弄的蔓娘也紧张兮兮,两只手抓着马鞍,慢吞吞地下来。
不知自己怎么回事,腿软的像是煮烂地面条,刚下马就支撑不住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清源出手扶了一把,否则定然出糗。
一张白净的脸红透了,更是不敢抬头看。
幸好这时候季守谦淡淡吩咐她先留下,其他人跟着他走了。
眼看着他们一行人身影消失不见,蔓娘环顾四周,不见有人的样子,她便将裤腿拉了一下,不叫它贴着皮肉,尽管如此,大腿里侧被磨破的地方也没好受哪里去。
转了一圈,蔓娘在不远处寻到了艾叶,忙摘下来在手心里揉搓,然后躲在树后敷在了被磨破的地方。
果然好受不少。
那艾叶不少,蔓娘随手又摘了一些,正在这时清源去而复返。火急火燎道:“快,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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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清源在前头走的飞快,蔓娘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
她抿着唇忍着大腿里侧被布料摩擦的疼,暗道幸好上了药,否则现在连走都走不动的。
跟着跑了一段路,忽地瞧见前头竟然有个庄子。瞧着规模之大,门脸之讲究,想必花费不少。
莫不是郎君在城外的庄子?
可等走进去,才发现地上躺了几个人,最中间的季守谦正负手而立,听见动静转过身,一双桃花眼扫过来。
蔓娘冷不防和那双如点漆的眼眸对上,呆滞了片刻。
他们主家郎君生的俊美,府里人私下里一直夸赞是玉面郎君,其实蔓娘也曾见过全貌,但她当时因着紧张所以不敢细看,因此只知道郎君英姿俊逸,总也想不起具体长相如何。
今日毫无准备之下,那长脸像是发热的烙铁,直直的印在蔓娘心口上。
她站住,愣愣地看着季守谦。
季守谦也在看她。
半响之后,清源过来拽她,“快走啊,急事!”
蔓娘这才恍然大悟似的,顶着一张红若滴血的脸匆忙赶路。
这庄子不小,颇有世外桃源的意思,但蔓娘也没心思注意这里具体是什么地方,就被清源带到了一间房里。
房间里点着什么香,一股靡靡之气。
蔓娘不大喜欢这股浓香,捂着口鼻,幸好窗户被清源打开,外头空气冲散这股味道。
“王芸娘在里面,你帮忙将她带出来。”
清源说完这句话就站定脚步示意蔓娘进内室。
这处房屋摆设比季守谦房间还要讲究,地上甚至铺子地毯,人走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宽大的屏风不知是什么料子,上头笔走游龙写着蔓娘不认识的字,薄透之下隐隐瞧见内室床榻上有人。
蔓娘从屏风处转过来到内室,当看清楚面前景象时,一张脸变得煞白。
顾不上皮肤摩擦之痛,几步窜到了床榻前,想要下手扶人,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这张宽大的拔步床上格外凌乱,角落里缩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衣衫不整,脖子和脸上都有淤青,一双眼眸失神地望着床顶,连蔓娘同她说话都毫无反应。
“小娘子,小娘子?”
外头等候的季守谦听见女子尖叫声,他眉头蹙起,朝着一个衙役点头。那衙役立刻跑着进去,就在这时蹲在地上的徐家守卫瞧见厉害的衙役不在于是想要逃跑,却冷不防被季守谦一脚踹翻在地。
同行而来的衙役们瞧见徐家守卫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再看看他们知县大人淡淡整理衣袍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些衙役可再也不敢苟同文弱书生四个字了。
普通老百姓不懂科举之苦,他们这些衙役多少了解一些。先不说千里迢迢去京城舟车劳顿之苦,到了京城之后许多学子不适应当地气候,不等进考场就病了。
那些身体康健的学子准备入场考试,每人分得一个小小的隔间,一考就是多日。
以为可以随便进出?自然不可能。
朝廷会定时发放食物,但天气寒冷之下,不管发什么到手都变得冰凉,再灌一肚子凉水,身体虚弱肠胃不佳的学子很容易倒下。侥幸能继续考试,若要上厕所是要得到允许的,哪里肯随意放出去,就算出去也得在试卷上标注,俗话叫粪戳子。
那阅卷之人一瞧见这粪戳子自然影响观感,想要高分就难上加难。
听说有不少学子为了不耽搁考试,都是直接往鞋袜里灌。
臭气熏天之下还要作考,可想而知有多难。所以时不时会有学子晕倒,有坚持考完之人,刚出来就被抬走了。能自己走出来的都是身体健硕之人,哪里是文弱书生了?
只是身板瞧着单薄,恐怕和他们这些做苦力的衙役一样康健。
那徐家守卫还在哀嚎,剩下的人便不敢再有小心思了。
不过片刻,蔓娘背着一个人走出来,身形全被衣服盖住,只能看见露出来的穿着青色裤子的小腿纤细,是个女人。
清源在一旁护着,他作为男子没法碰王芸娘,更遑论现在王芸娘见到男人就会大喊大叫,幸好方才有蔓娘在,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竟然将发疯的王芸娘安抚住了。
“现在去哪?”身材纤细的蔓娘背着个人,竟还不算吃力。
季守谦发话叫人寻马车,可惜庄子里没有,只有板车。叫人用马车套上,蔓娘背着王芸娘上了车,那衣裳不小心滑落,见了天日的王芸娘又开始尖叫哭闹,蔓娘直接紧紧抱住了她,一只手拍着她后背,一只手快速将衣服重新包裹住。
“别怕,没有坏人的,别怕。”
马车拉着她们缓缓移动,季守谦和清源陪同回城,剩下的人则是在此善后。
在蔓娘的温柔安抚下,王芸娘安静下来,倒在蔓娘怀里竟然睡着了。
日头照在脸上热的蔓娘浑身冒汗,汗液顺着皮肤流淌,摩擦处的伤口蛰得慌。她只能忍着,幸好蔓娘是善于忍耐的。
期间她频频回头,身后的路上不见人影。
“放心,没追兵。”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季守谦突然说话。
蔓娘没想到郎君竟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得钦佩起来。事实也是一路顺利,半路赵直带人驾着马车来了,有马车自然好,否则坐在毫无遮挡的板车上,到了城里人来人往,保不齐又刺激到怀里的小娘子。
将人转移马车上时,被汗液浸湿伤口的蔓娘紧咬着唇忍着疼,却依旧两股战战。
在场人都注意王芸娘,唯有季守谦视线快速地在蔓娘腿上扫过。
忍着大腿里侧火辣辣地疼,蔓娘终于将人背上了马车,俩人在马车里,帘子放下车里昏暗,王芸娘果然好受一些。
马车摇晃着进城,等在下车时却是在客栈。
把王芸娘安排妥当之后,蔓娘出了屋子,季守谦不见了,只有清源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
“怎么样了?”
“药喝下情绪稳定不少,但她不肯让我给她涂药,只能让她先睡下了。”
找大夫也不容易,清源跑了好几家医馆才找来个女大夫,否则见到男人,王芸娘容易受到刺激。
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蔓娘有心打探到底怎么回事,但又怕是什么机密之事,正犹豫着,清源主动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听的蔓娘眼睛泛酸。
“可怜见的。”蔓娘抽了抽鼻子,“现在如何是好?可有通知她的家人。”
“自然是通知了,想必一会就能到,等她家人来了你再走。”
蔓娘点头:“那是自然。”
等王家人来了,一阵哭天喊地,蔓娘小心提醒说王芸娘现在受不得刺激,王家夫妇才小声下来,抱着女儿痛哭流涕。
同来的还有王芸娘的两个哥哥和嫂子,另还有个十岁的弟弟,见到家人,王芸娘再也控制不住,和亲娘抱头痛哭。
蔓娘便轻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这时候已经下午了,清源说:“今日之事劳烦你了,你且先回去歇息。”
等回到府里,趁着倒房没人,蔓娘脱衣裳擦洗身上,之前采摘的艾叶还在,揉搓烂了敷在腿上,又取了不用的破布拆成条,将其绑好。
这艾叶止疼的效果不错,就是绑着布条不大舒坦,走起路来有点怪,可还是要做活的,尤其是吴婆子不在了,许多杂活就得蔓娘来做。
眼看着天色晚了,蔓娘和王大厨开始着手做饭。只是都过了平日里用饭的时辰了,还不见郎君身影,王大厨不爱在燥热的厨房里窝着,不知道去哪里乘凉去了。
蔓娘想了想,便将府里仆从的晚饭做了。天气太热,肉都存不住的,之前因为清源没及时告知郎君不回来,所以买来的肉用不上,也不好他们这些人吃。王大厨提议用粗盐抹了悬挂房梁上,能保存多日。
蔓娘想了想,洗干净后整块放在油锅里炸了,等肉皮金黄,散发出阵阵肉香之后,把肉块取出来放在坛子里,再用锅里的猪油封口。
如此以来,至少能保存数月,而且吃起来不会太咸,味道也不比鲜肉差。
拿出柜子里的坛子,正是前几日做的油浸肉。晚饭便是取了一小块油浸肉切成片,炒了一大锅青菜,又用麻油香醋拌了小菜,最后撒上大蒜碎和胡荽段。
吃的过水饭,因着有肉,众人大快朵颐。
王大厨眼珠子转了转,阴阳怪气道:“郎君不在家,我们却吃的这样好。”
他居高临下,以道德自任,批评蔓娘。本以为会一呼百应,却不想众人俱是埋头苦吃。
谁不想日日吃肉啊?
蔓娘今日着实劳累,吃了一碗饭不够,又去盛了一碗,虽一人分了三四片肉,但她也吃的心满意足。擦了擦嘴边的油,压根就不理会王大厨。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王大厨心有不甘,欲再说两句,余光瞥见清源过来了,王大厨赶忙放下碗筷,迎上前去。
“管家,郎君的饭菜准备好了,可要端上去。”
清源来此就是说这件事的。“今日忙忘了知会,郎君在外面用了,若做好了你们就分着吃了吧。”
王大厨:“对了,今日我们吃的油浸肉,是蔓娘做的味道不错,管家可要来一份尝尝?”
蔓娘吃饭的筷子停住,莫名的有几分心虚。
仆从用度自然得告知主家,今日她真的太累了太想吃肉了,才取了一块出来。
会不会落埋怨?
王大厨这点小把戏哪能逃得了清源的眼睛?
如果在昨天,清源大概会借此机会数落忘恩负义的蔓娘。但今日清源只点了点头,说道:“郎君不大喜欢吃油浸肉,做好的你们吃了就是,免得浪费。”
王大厨哑口无言,蔓娘松了口气,其他众人笑着道谢。
等众人吃过饭离去,蔓娘独自收拾厨房时,清源去而复返。
“这是郎君叫我给你的。”
“这是?”
“外伤膏。”
见蔓娘拿着膏药连连道谢喜不自胜,清源没搞懂为何非要单独给她。再众人面前赏她,不是更显主人家有情有义吗?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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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徐老爷上门的时候,季守谦眉梢微挑,没想到徐家竟如此沉得住气,第二日才上门来。
“叫他在会客厅里等着,我这就去。”季守谦随口吩咐道。
赵直挥挥手让传话的衙役下去,同时小声道:“大人,徐家势力不比周家小,而且方才属下瞧见徐老爷气势冲冲,恐怕要发责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季守谦正在用布擦匕首,不甚在意的模样。
都这时候了,赵直没明白他擦匕首做什么,总不能是要收拾徐老爷吧?赵直有些着急,干脆咬咬牙道:“大人您要不然都推脱给属下,就说一切都是我做的,庄子是我带人闯的,人是我接回来的,有火叫他冲我发。”
赵直想的明白,他在平乐县任职多年,也算是和他们打过交道,总比根基不牢的季守谦来的要好。而且季守谦这些日子和他们走的颇近,恐不好得罪这些世家。
赵直胡思乱想之际,忽地听得奇怪声响。待他抬眼时入目一片红,赵直惊慌失措:“大人,这、这……”
季守谦竟然照着自己左手手背来了一刀!
哪怕即刻包上纱布,那鲜红的血也立刻将其浸透,格外的扎眼。
季守谦站了起来:“走,去会客。”
到了这步,赵直哪还看不明白?他深深地看着走在前面青年的背影,不由得钦佩起来。
头脑聪慧,反应迅速,就是不知道如此的青年才俊怎么没留在京城?反而被发配到这里。
到了会客厅,就见徐老爷大有怒发冲冠的架势,见到季守谦进来连动都不动,显然是不满季守谦的行为。
季守谦倒是温和一笑:“是什么风将老爷子吹来了?”
徐老爷甩了甩袖子,语气颇为生硬:“我看大人是明知故问,昨日刚带衙役闯了我们家庄子,怎地今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季守谦惊讶:“昨日闯的匪窝竟然是徐老爷名下的庄子?”
“什么匪窝,那是我家庄子!”
这才几句话,那徐老爷便开始气急败坏了。说到底,他们这些世家老爷压根就没将年轻的知县放在眼里,更遑论他们下了帖子,季守谦按时赴约,还与他们相谈甚欢。
这便是一种求同的信号,是绑在一条船上的预兆。
原以为他们要将季守谦捏在手里了,可哪里想到,这才不过几日,季守谦竟然带人闯他庄子?这简直就是将徐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季大人可莫要口吐狂言!”
“哦?私抢民女囚禁数日,这难道不是土匪行径吗?本官还正要找人调查庄子是谁的,没想到徐老爷自己找上门来。如此甚好,敢问徐老爷,那位王芸娘可是你掳走的?”
“你胡说!”
纵然家里妻妾成群,可徐老爷干不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一张老脸气的涨红。但他反应极快,当即道:“什么抢民女,那女子是爱慕我家小郎,心甘情愿与他回家做通房,照着大人方才的说法,大人才是私闯民宅强抢人妻之人吧。”
一旁听着的赵直嘴角直抽,好一个倒打一耙。
“是不是自愿,待问王芸娘即可,天地为鉴做不得假。本官劝徐老爷尽快叫徐小郎出面解决此事,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世家子弟做这种事情不新鲜了,在他们眼里甚至都算不得事,所以徐老爷过了一天才姗姗来迟。
他冷静片刻,明白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于是转换策略,说道:“小郎年纪小不懂处理事情,于男女之事上尚且不开窍,处事难免粗暴一些,这样,王家需要多少赔偿我们尽管出就是,大人知道,在平乐县里我徐家不算小家族,多少也是远近闻名,所以必须要谨慎。”
赵直听的明白,徐老爷这是要用钱摆平一切,他忍不住看向季守谦。
首先,徐老爷会赔给王家一笔足够他们满意的钱,其次,还会给季守谦一笔钱,好叫徐家的丑闻不传出去。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当看见季守谦颔首同意时,赵直不可谓不失望,心想自己当真是看错人了。
有小娘子被糟蹋,已经是天大的事情了,难道就这样轻拿轻放吗?赵直甚至做好了打算,季大人不追究,他是要想办法的。
正当他思忱之际,就见季守谦温和笑道:“赔偿自然是要有的,不过按照本朝律法,□□女子且造成伤害,可是要绞刑的。”
徐老爷和赵直俱是一愣。
“季大人你什么意思?”
“徐老爷可知去岁时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贵人强占人妻,做丈夫的直接上告,此事惊动圣上,最后判了那贵人流放五百里,罚金六百贯。”
“这不一样。”徐老爷气势弱了下来。
京城里的贵人都免不了责罚,他们徐家又该如何?但转瞬又想到了这是平乐县,于是明里暗里地让季守谦帮忙解决,之后必有重谢。
“不是本官不帮忙,着实是事情闹太大,如今平乐县皆知徐家小郎掳了小娘子,要如何堵住众口?只要有人上告,不仅是徐家要遭殃,本官也要受牵连。”
说着,季守谦拿起茶盏,露出受伤的左手。徐老爷的视线看过来,赵直适时开口:“我们大人昨日还被你们庄子上的人伤了,若是真讨起来,恐怕徐老爷都脱不了干系。”
徐老爷目光闪烁,底气不足,说了没几句便离开了。
等人走了,赵直心里盘算着。季大人一副全然为了徐家的模样,劝解徐老爷早点让徐小郎投案自首,还能减刑,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他是否真的在为徐家小郎君谋划?
正思量如何是好时,忽地听季守谦淡声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徐家恐怕会送走徐小郎,如果发现,即刻缉拿。”
赵直眼睛一亮。“是!”
另一边,徐老爷上了马车之后,整个人变得阴沉下来。
“老爷,是回府吗?”
车里没动静,车夫也不敢启程。过了好一会,徐老爷声音从里面传出:“走,去寻王芸娘。”
王家住在普通人住的偏僻地带,随便打探一番便能寻到,可不成想,王家竟然没人在。
徐老爷一时怀疑是季守谦动了手脚,回府之后他叫人守着,没想到晚上时候守到了王家人,原来他们一家子都出去做事去了。
贫成这样,徐老爷很是满意,如此更好解决。徐老爷开门见山提出要用三十两换王家不上告。
本朝律法里,若是没有苦主上告,那便没有惩罚一说。
“我呸!天杀的腌臜货!将我女儿残害至此,竟然还敢说当什么都没发生?”
怕人多刺激到王芸娘,所以一直将她安置在客栈,王母日日去照顾。失踪的这数日,不用想也知道女儿经受了什么,更遑论还有女儿身上的伤作证。王芸娘就像是一只快要崩坏的瓷瓶,需得小心翼翼,王母越发心疼,说完这句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打徐老爷。
徐府的护卫不是吃素的,当即将王母拦住,王母继续破口大骂,王父一声不吭的去了外面,再回来时竟然举了一把柴刀。
一阵鸡飞狗跳后,以徐家一个护卫被砍伤而结束。
徐老爷生怕殃及自己,匆匆离开。坐上马车后,那王家人还跟着后头追着骂,徐老爷啐了一声:“刁民!”
等冷静下来后,徐老爷叫人守着王家。冷笑道:“我就不信王家是铁桶,密不透风。”
……
王家的事情闹的不小,成了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对王芸娘表示同情外,更多的是好奇新来知县会如何处理此事,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徐家。
“徐家势力非同凡响,动他就相当于动康王啊。”
“是吗?什么关系啊?”
有知道的便讲解一番,听的人呲牙咧嘴。“好大的来头啊,若是真处置了徐小郎君,那岂不是相当和康王作对?”
“是啊,知县老爷虽是我们这里的天,可和康王无法比拟啊,哎,知县老爷是好官,还给我们建水车挖水渠,还日日叫官差来给城内送水,若不是他,我们家都要断水了。”
“是啊,我家也是……”
挎着竹筐在菜市买东西的蔓娘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底,王芸娘是她亲自背回来的,但具体细节还不如外头百姓知道的多,更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这么多位高权重之人。
“娘子,这豆腐被你抓烂了,你可得买下。”
蔓娘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人家摊位前,将一块豆腐角给扒下来了,于是叫摊主装了四块豆腐,一碗豆花。
买好了菜回府去,因着心不在焉,竟不小心切了手。
王大厨白了她一眼,“好好的豆腐被你弄脏了。”
“只是脏了一块,扔掉便是,何况是我们自己吃的,郎君吃的早切完了干干净净的。”她柔声接话道。
王大厨觑着她,暗道她现在被郎君得意,硬气不少,有心再刺两句,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平乐县百姓安居乐业,鲜有大事发生,徐家强占民女一事掀起大风浪,所有百姓都在盯着衙门等着看季守谦如何处理。
若是处理好了,百姓们自然越发信任他这个父母官,若是处理的不好,恐刚得的民心会溃散大半。
清源都跟着急迫起来,着急上火之下嗓子发哑。晚上回来拎了一桶冰,叫蔓娘煮些清热去火的冰饮子来喝,顺便问晚饭吃什么。
“王大厨做了清蒸鱼和酱肉丝,我今日去买菜时瞧着莲藕正当时节,买回来一些做了凉拌藕片,还有一道东坡豆腐正在砂锅里,马上就能出。”
两道菜一道是微酸甜口,一道是带着酱香,正好下饭。
只是没想到清源听完面色微变。
他上下打量蔓娘,忽地说了句:“你不知道郎君吃不得豆腐吗?”
*
第25章
季家突然倒台,刚进门的蔓娘年岁小什么也不懂,便想着留在这里比回家要好,于是在季家仆从全部遣散之后,推了季扬给的遣散银两,说什么也要留在季家。
人活在这世上,就得有用,这是蔓娘爹常说的一句话。
蔓娘在家里洗衣做饭种地什么都做的,劳累不说,还常常食不果腹,否则也不至于十四岁的年纪,还没有十岁的季扬高大。
她觉得自己留下来就得做事,于是一个人当起了丫鬟,既洒扫院子也洗衣服,还洗手作羹汤。
在吴家时她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荤腥自且不必提,能吃口豆腐对于蔓娘来说都是过年了,因此当外面卖豆腐郎经过时,她流着口水要了一块豆腐。厨房里各味调料都有的,蔓娘只认识大酱和盐巴,于是像在家一样做了酱豆腐。
放了很多酱,吃起来齁咸,如此好下饭,过小年时候的一块豆腐够蔓娘一家五口吃两顿的。
想到他们只有三个孩子,于是蔓娘没放那么多盐,当用橱柜里精致菜碗装菜时,蔓娘隐约觉得做的黑乎乎的酱豆腐与之不大相配,想了想,从厨房灶膛旁小花盆里掐了一根已经蔫巴的小葱叶,翠绿的葱碎摆上去,蔓娘自觉赏心悦端了出去。
季府遣散仆从和小妾们闹了一天才消停,他们三个孩子也才吃上今日第一顿饭。小少爷有心问这是什么菜他怎么都没见过?但蔓娘先开口了,说用勺子舀一勺和米饭和在一起吃格外香。
小少爷季扬哪里肯叫人看扁了去,只说了句:“不用说我也知道。”
学着蔓娘将饭菜搅在一起,一顿饭吃完,蔓娘去收拾厨房,小少爷继续读书,却不想突然嗓子发紧。还以为是吃咸了,可喝了水也无济于事。
等到小厮找到蔓娘时,季扬脸上脖子上尽是红疹,他还无知觉伸手去抓,好好的肌肤抓的一道道血红痕子。
吓的在场俩人都要哭了,幸好附近有医馆,吃了三日的汤药才彻底好转,期间苦难自不必提。
“郎君,我觉得她是故意的。”蔓娘做的那道东坡豆腐没端上来,匆忙之下临时做了一道鸡蛋羹。
鸡蛋是好东西,寻常百姓偶尔才吃一次,府里存的也不多,就剩下最后两个,被蔓娘打散之后倒了温水,撇去上头浮沫,洒了切好的葱花和麻油,热锅蒸制,出锅时候也没开盖子,直接小盅端上托盘。
这会儿清源打开盖子,登时一股蛋香裹挟着葱香而来。
室内有清晰的吞咽口水声音,季守谦淡淡地看了清源一眼。
清源嘿嘿笑,颇为难为情道:“很多年没吃过鸡蛋羹了。”
仔细一想,上次吃鸡蛋羹竟然还是多年前,也是蔓娘做的,像是眼前这盅一样,如黄金似的金灿灿,用勺子轻轻一碰,便如波浪是的晃动开来。
清源鼻子一酸,心里说不出的惆怅酸涩。
席间食不言,主仆二人吃过饭后,清源恢复过来,没忍住猜测,说蔓娘会不会是故意在报复。
季守谦却是漱过口后淡然道:“未必。”
他与蔓娘接触的次数不多,远没有清源同蔓娘走的近。“她来府里快两个月了,相处下来你觉得如何?”
好一番回忆后,清源面上有点挂不住,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以来,蔓娘的一举一动并无不妥。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清源依旧会对她颇有好感,喜欢去后院找她闲聊,觉得和她呆在一起颇为自在。
之所以现在看蔓娘哪哪都不顺眼,就是觉得她抛弃了誓言,明明走的时候说好了要等他们郎君功成名就后回家来接她的。
“为人老实本分,任劳任怨,但是……”
季守谦打断了清源的话,“在书院读书时便给你改了名字,至于我,则是一直称呼表字。再者,过去了将近八年,故人见面不相逢。”
清源:“郎君,可否还要再试探一番?或者,要我驱她出府?”
季守谦:“府里一个厨子不够。”
这就是要留下她的意思,清源心想,既如此,先这般相处,也算成全了当年郎君立下的要给她养老送终的誓言。
……
又到了发月银的时候,蔓娘照旧只按了手印,领了钱后藏起来,待出去采买时换成了银子。她从打杂升为掌勺,月银就升到了六百,换算成银子的话不过半两,一小块而已,可拿在手里却觉得心里空虚的某处被填满了。
只要她勤勤恳恳地攒钱,要不了几年她就能盘个小铺子养活自己,亦或者里在府里,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起码府里不会被人欺负,郎君也是公平公正的,这对于蔓娘来说简直难得。
已经八月了,府里水井水位一直在降,李二娘不肯用井水洗衣服了,索性出去打水回来,那井水留着吃喝。
这天李二娘挑着扁担回来,蔓娘恰巧碰见便帮忙倒水。本以为河水会浑浊,不想倒出来也清澈见底。
李二娘道:“官府弄了个过滤的大桶,从里面倒出来的水就是这样干净的,虽然不能直接喝,但洗衣服没问题。”
“多亏了大人体恤百姓。”
李二娘道:“是啊,要不然城里非得要断水了不可。对了,我方才出去听说一件事。”
李二娘先是左右看了看,见附近只有她们二人,这才小声开口:“我听人家说,王家不提告了。”
“什么?”蔓娘一愣。
那王芸娘是她背着出来的,她亲眼看见少女被折磨成什么样子,王家怎地不提告了?这是为何?难道不想为女儿讨公道吗?
百思不得其解,晚上送菜时候没忍住问了清源,“莫不是怕损坏自己名声?”
时下女子虽能二嫁三嫁,可遭遇这种事情恐往后都出不去门抬不起头。
清源叹气:“当时王家父母来报官说女儿失踪,就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后来王芸娘被找回来,王家父母又来衙门敲鼓鸣冤,求郎君给他们一个公道,因此全城都知道此事。”
“那为何他们又撤销提告了?”
清源的表情很是微妙,半是不屑半是怜悯。
“还能为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徐家使了钱?可王家父母不是要提告吗?”
“王芸娘的哥哥嫂嫂们收了钱,劝王家爹娘别再追究了。”
清源义愤填膺还在说着什么,蔓娘却是沉默了。
她们这样底层老百姓,在上位者的眼里就像是一只小蚂蚁,随便抬起一根手指就能压的动弹不得。就算能挣扎,也会被家人背后捅一刀。
当年才十四岁的蔓娘就是被亲生爹娘卖进季家冲洗,要知道那季老爷年近半百,甚至能当她的祖父。
她为王芸娘难过,为像她们这样的人伤心。
没人会在意一只蚂蚁。
俩人就站在主院门口说话,敞开的门窗将外面情况尽收眼底。
能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垂在裤边的手紧紧抓着衣袖。
季老爷也曾是当地行善积德的员外,有了独子季扬后更是为了体弱儿子积攒德行,经常救济贫苦百姓,有时候甚至乞丐上门都不会驱赶,赠热乎的馒头于对方。
那年冬日雪下的极大,空荡荡地季家响起拍门声。打开门来竟然城内乞丐,祈求给口热乎吃食,蔓娘没遇过这种事情,竟没拦住门被他们闯了进来。
问讯赶来的季扬将人赶走,现在季家只能将就供他们三人衣食住行,再多一口都没有了。
当时过了除夕十五岁的蔓娘就是此刻这般,揪着衣摆,像是可怜他们,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果然人再怎么变,也是会保留年少时的习惯。
“怪可怜的。”蔓娘低声咕哝一句。
清源耳聪目明正好听见了,他说了句:“是啊,天底下可怜人太多。”
也不知道脑子怎么回事,就突然想到了他们郎君。当时功成名就回到家乡,却不见昔日人影,他们郎君多方打探还亲自寻了多日,舟车劳顿加之染了风寒,差点坐下病根。
如此想着,便觉得他们郎君更为可怜,不免对眼前人产生不满情绪,忍不住阴阳怪气。
“我还知道那可恨之人,勾结外人谋划旁人家产不说,最后还和野男人远走高飞了!”
清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此番言论相当于双方亮明身份了,他甚至做好了她诡辩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站在清源面前的蔓娘却是抬起头,一双杏眸里露出些许迷惑。
这是在说县城里的案子吗?
倒像是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
等人走后,清源不免挑刺:“我看她就是在外面混的久了,装纯良装的炉火纯青。”
“亦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清源皱眉:“郎君的意思是,族里人说她谋划财产和偷野男人,都是假的?可邻里都这样说而且他们亲眼瞧见了。”
“想作假并不难,王芸娘便是个例子,当时她失踪,附近商户咬死了没发现异常。一来是恐徐家报复,二来确实没露出太多端倪,营造出一种平和假象。”
“可族里人为何这样做?多小主母一个人只是多了张嘴罢了,郎君您高中探花,还养不了她一个弱女子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清源还想再说什么,可立刻咂摸出不对劲来。
郎君这是……相信蔓娘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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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
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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