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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MS.57

    恩斯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为“帕格尼尼”彻底“疯狂”。

    喜欢的人和最崇敬的人是一家人, 本该是天大的幸运。

    好巧不巧,最崇敬的人刚好“最讨厌”他。

    本来在音乐上追随帕格尼尼先生, 他就吃够苦头了:

    没有乐谱就靠耳朵听、用心记,技巧过于匪夷所思就发散思维不停实验验证,一次拜访被拒就把发信件当作日常……

    恩斯特相信,以他的真诚,打动帕格尼尼是早晚的事。

    但现在,难度系数直线上升,胜利的希望无限趋近于零——因为他“盗”走了魔王的珍宝, 对方已经开始对他实行宣判行动了。

    什么被关在门外、碰一鼻子灰, 什么敲半天门随机收获偶像的“滚蛋”“烦死了”,更甚者某天一觉醒来发现恋人早已退房、住址频繁变换之类的都是小事情。

    写的信被拒收,送的礼物被退回来,好不容易查到地址上门就被关门外……

    恩斯特是真的被打击到没脾气了。

    打搅别人谈恋爱的偶像是魔鬼!

    什么?偶像本身就是大魔王, 甚至是恋人的“papá”?

    好的, 恩斯特沉默, 恩斯特闭嘴,恩斯特打碎牙往肚里吞。

    可怜的青年人从未如此真切地与悲剧中被拆散的情侣们共情过,他是真的感同身受了。

    只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再不想办法见见阿默尔的话,他就要崩溃了。

    眼神逐渐坚定,恩斯特发誓今天一定要见到他的帕格尼尼小姐。

    提步迈向魔王大人最新的住址——感谢可爱的恋人自某次退回信件起,都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下次转移的地址, 他总不至于真的抓瞎, 真的把巴黎地皮都掀起来去找“帕格尼尼”。

    怀里还有一份不容忽视的的份量。

    恩斯特发现, 不知何时, 他的臂弯里已经躺着一束玫瑰花了。

    似乎是……不知不觉就买下来了。

    ——看到卖花女篮子里花儿的瞬间,他就想送给她。

    如此正好。

    恩斯特笑笑, 压了压帽檐,迈步毫不迟疑。

    既然花都买了——

    那我一定要去见见我的阿默尔,这不过分吧?

    ……

    青年在围墙前停下脚。

    他知道,如果按正常程序走,这栋房子的门绝对不会为他敞开。

    那就只能采取些必要手段了。

    ——翻墙吧,摩拉维亚人不惧困难!

    房子临街,恩斯特再次压低帽子,遮住脸上升起的不自然红晕。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乖孩子的人,马上要干他人生里第一件坏事了。

    恩斯特绕到房子背后,他脸皮薄,做不出当街被人围观翻墙的举动。

    庆幸围墙不高,他估算了下,举手扒住墙头,一个跳身上跃,应该就没问题了。

    先把花束放上去,起跳,趴伏墙头,完美。

    马上就能下落取花啦——

    等等,谁在墙头放了石块?石头掉下去了!

    恩斯特听到木椅被砸的声响,呼吸顷刻间停滞。

    他接着又听到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身体僵硬似冰,脸色染上铅白。

    “哇哦,让我看看是哪只兔子在学偷鱼回家的猫咪呀?”

    上扬的语调是如此熟悉。

    青年如蒙大赦,猛地抬起装作鸵鸟的头——迎接他的是少女的笑靥。

    “吓了我一跳呢,海因里希……我还以为天使掉下来了呢——不过似乎也没错?”

    阿默尔歪歪头,恩斯特彻底松缓下来,干脆坐在了墙头捏着胸口长舒着气。

    “快感谢我吧,海因里希,这两天我喜欢上了晨读,不然迎接你的就是‘帕帕’啦——或许,他对你的吸引力更大?”

    她也站在小庭院的长椅上,拉起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说话。

    “小姐,请不要笑我了,我都快疯了——如果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真的要去魔王的宫殿打败魔王了。”

    “哈哈,先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捧着鲜花,在魔王的宝座上等你来接我哟。”

    恋人的细言微语是缓解相思的良药,尤其手指传来的触感,亲昵得恰到好处。

    恩斯特发誓,他把人生计划里关于和帕格尼尼“较量”的日程又提前了一大段。

    他有许多话想说,他有许多事想和她一起做。

    然而……

    “阿默,你在花园里磨蹭什——海因里希·恩斯特,你的礼仪被狗吃了吗?连墙都赶爬了!”

    熟悉的声音如炮击,精准地砸在墙头。

    恩斯特的身体简直形成了过激的条件反射,要不是被阿默拉着手,他差点就掉下墙头。

    你的魔王、帕格尼尼正愤怒地推开窗子。

    你的恋人、阿默尔正因你可爱的反应强忍着笑。

    “加农炮呢我?琴弓呢我?咱们这次出行带枪了吗?”

    “爸爸,你冷静点啊。”

    帕格尼尼的咆哮虽迟但到。

    感谢阿希尔,幼小的孩子竟然扼住了恶龙!

    “那是我的女儿,墙上的是世上最讨人厌的混小子——你让我怎么冷静啊,阿希尔。”

    “可是……爸爸,打搅别人谈恋爱,会被驴踢的。”

    “把驴宰了就行——爸爸不接受你姐姐姓‘帕格尼尼’以外的姓!”

    房子里,魔王和小天使正在亲切友好地交流着。

    吵吵闹闹的话音令恩斯特有些思维混乱。或许干坏事又被抓包,这冲击不亚于那天亲着魔王的珍宝和他会面。

    神啊,救救我——

    我还能和我爱的人走到一起吗?

    “哇噢,老爹,我才开始恋爱呢,你都在考虑我结婚了吗?”

    “……我不是,我没有!”

    阿默尔的打趣被帕格尼尼迅速驳回。

    恩斯特干脆向死而生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帕格尼尼先生,阿默不改姓完全没有关系——或者您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姓帕格尼尼?”

    “……我介意,我非常介意!阿希尔,我加农炮呢,我刀呢?”

    很好,那个窗子快困不住被激怒的恶龙了。

    “老爹,修琴很贵,犯法的成本更贵——你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相信我,你跑不过墙上的那位哥哥的……”

    “唉,你这臭小子,到底哪边的啊?”

    继续留在这的话,恐怕会变成花园里的肥料吧。

    “还不快走吗,翻墙的恩斯特先生?在待下去帕帕真要跳起来打你了哟——”

    少女凑过来,笑着在他耳畔送来银铃声。

    “真狠心啊,阿默……收好它,然后抬个头——”

    他无奈叹气,把花送到她怀里。

    而后捧起她的脸,轻柔温情地吻了上去。

    “就算被魔王满巴黎追杀,我的女士,这个吻也足以慰藉我了。”

    ……

    阿默尔抱着恋人历经磨难送上门的玫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如果忽略身后阿希尔无奈摁着父亲的肩,帕格尼尼恨不得薅秃花束,一脚踩个稀烂后再一把火烧干净的眼神的话,确实是分外和谐美好的家庭成员相聚图。

    很少见到父亲如此活泼的样子,精神得不似个因病修养的人。

    看来恩斯特和帕格尼尼碰面,确实会有非同凡响的化学反应。

    话说起来,帕帕曾经说过的小提拉得不错的帅气男孩子,应该就是指恩斯特了吧?

    嗯,为了老爹可怜的爸爸心,还是就当它不存在吧。

    少女开开心心地把玫瑰在花瓶里摆弄好,父亲坐在轮椅上咬牙切齿一路尾随。

    她旋转着复习华尔兹的舞步,转悠着来到信件存放处,麻利地分好类后,一个回旋回到闷闷不乐的父亲面前。

    啾——

    一个来自可爱女儿的贴面早安问候。

    老父亲的心立马又好了起来。

    “爸爸要好好回信哦。”

    “好的,我马上就读,马上就写。”

    帕格尼尼瞬间动力十足,乖巧开始读写。

    阿默打开给自己的信,是封演出邀约——或许接下来赚点钱,给父亲买点礼物安慰他“受伤”的心好啦。

    玫瑰和吉他。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

    *

    “浑蛋,你把我女儿骗到哪里去了?”

    恩斯特正意外帕格尼尼回来找他,没想到迎面就是劈头盖脸的诘问。

    魔王的眼里满是红丝,他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终究没能挣扎起来。

    这位小提琴的神灵自从染上风寒后身体便衰弱下来,停演开始修养,这才来到巴黎。

    青年也是第一次发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凸显而出的老态。

    “爸爸你别说话,你总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推着轮椅的阿希尔站了出来,笨拙而简短地和他醒了个礼。

    “海因里希哥哥,我姐姐她不见了,你知道她可能会在哪吗?”

    灵魂地震。

    不亚于此。

    ……

    在阿希尔的讲述下,恩斯特理清了来龙去脉。

    自那天他翻墙见了阿默尔之后,她便一直都没有回家。

    确切说是阿默尔接了个演奏邀约,出门后便杳无音讯了。

    邀约信被她带走,接走她的车辆找不到相关信息,帕格尼尼怀疑是他做怪,这才恼火上门。

    恩斯特捏了捏眉心。

    三天了,他的信没有被退回来,他竟没有觉得不正常……

    懊悔、忧虑和恐惧将他拖入黑暗的漩涡。

    不行,他不能停在这,必须先把阿默尔找回来。

    “我很想说我知道她去哪了,可是不行,帕格尼尼先生,我从来没有这样希望过我和这事有关——那样她至少是……”

    恩斯特哽咽住,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想我可以去拜访一个人……即使我非常不情愿去见他——但我听完阿默尔‘失踪’的事,我的直觉告诉我,或许和他有关系……”

    帕格尼尼拍了拍轮椅。

    “那还等什么,走啊!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去哪都行,只要能找到她,让阿默回家!”

    ……

    西泽没有想过恩斯特会再来拜访自己,毕竟他俩两看生厌,迄今为止的两次相见,毫无友善可言。

    他也有拒绝见面,可管家说了对方不依不饶,倒是令他生出些好奇。

    “说吧,找我什么事,如果想跟我炫耀就——”

    “阿默尔不见了。”

    西泽猛地抬头:“什么?!”

    恩斯特抬眼直视他:“你没听错。和你有关吗?”

    “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品——还有你,你怎么能把她弄丢!”

    “她三天没有回家……她的父亲非常担心。”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会让你觉得这是和我有关——等等……”

    “你想起什么了吗?!”

    西泽没有回话,只是叫来了艾丽。

    他记得几天前,小姑娘跟他神秘兮兮地说会给他一个顺心的礼物。

    “先生,我们去接姐——为什么这个讨厌的人会在这里!”

    小孩子的脸瞬间就变了,不高兴就挂在脑门上。

    她虽缄口得快,但恩斯特瞬间就抓住了关键词。

    “‘接’?西泽,还说跟你没关系?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许你吼我的先生!坏蛋!”

    “你知道你维护的人做了什么吗?他上次用一个邀约让我的恋人过来……这次又用一个邀请,将她骗到哪困起来?她有家人的——她没回家的三天,她的父亲也在牵肠挂肚!”

    恩斯特转移视线,克制心里上窜的火气。

    “无论你们有怎样的过去……西泽,如果你要争取她,我不介意你光明正大的追求——我相信你是个‘绅士’,你有不满的地方,请冲着我来,不要影响她的生活好吗?”

    不等西泽开口,艾丽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是艾丽做的!先生遇到姐姐很开心……是艾丽问了侍从知道了姐姐的名字,然后邀请了姐姐当家庭教师。先生在我报告的时候才知道。

    “包括这次的邀约,也是我发的——你为什么要来!明明今天先生把姐姐就回来,他们就能好好的在一起了,为什么你要来!”

    小女孩红着眼,歇斯底里地跺脚。

    直到她的头上停了一只手,被安抚着静下来。

    “够了,艾丽。你让她去了哪,告诉我好吗?”西泽轻声问道。

    女孩子支支吾吾,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地名。

    两位男士神情一凛。

    那个地方,刚刚被圈进疫区。

    *

    “先生,前面是封锁区,请你们后退。”

    “后退?我女儿在里面,你让我怎么退!”

    帕格尼尼激动地在轮椅上挣扎着站起,一路上压抑的心情在这里终于被引爆。

    盖着脏污白布的板车,痛哭与哀嚎,焚烧的烟将天空染黑……他无法想象女儿会被困在那种地方。

    如果他没有闹别扭,耍脾气带着阿默尔在巴黎搬来窜去,如果他有好好读信看报,不约束女儿和外界的交流的话,如果他能不那么小心眼,害怕过早失去她的话……

    如果女儿真的出了什么事,最后的根由就在自己。

    帕格尼尼忍不住这样去假设,自责与懊悔几乎将他击溃。

    过度运转的身体终于不堪负荷,他摔进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爸!”

    “先生,退后,别让我们用枪指着你——就算王后在里面,谁也不能进去!”

    阿希尔急切上前,扶着帕格尼尼给他顺气。

    守着封锁线的士兵应激作出取枪的动作。

    恩斯特压住他的手,不怒自威。

    “赋予你枪支的人,不是让你用它来指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的。”

    这只只会挥动琴弓的年轻的手,此刻爆发的力量缺让一位法兰西士兵动不了分毫。

    “收起你的枪支,好好站岗,士兵。”

    “是,长官!”

    恩斯特回过头,西泽领着一位军官过了过来。

    他放开士兵的手,希望这位情敌能带来些好消息。

    军官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只能准你们中的一个进去找人……

    “听着,如果进去的人一切顺利,能活着出来的话——你们只要在‘健康之家’里呆上两周,确定没有染病,你们就能从这离开。

    “一个月内,不要进城,当然,最好离巴黎越远越好。”

    他像个宣读判决的法官,意味深长地扫了在场人员几眼,最后慢悠悠地问:“那么,你们谁进去?”

    “我去。”

    “我。”

    “不可以!”

    “不行!”

    两声应答分别被人打断。

    西泽被艾莉拽住了手,帕格尼尼被阿希尔扑在轮椅上。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能看先生去那里,不能!”

    “爸爸,没人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害怕。”

    军官一副了然的模样,转身准备走开。

    “我想,你们大概没得选了,因为我已经站在这里。”

    青年人朝气的声线暖若烈日,没有恐惧,反而透着轻松的明亮,令人侧目驻足。

    没有说话的恩斯特,直接提步拉起来封锁线,站在所有人都避不可及的疫区地界里。

    在被烟雾染成灰黑天幕下,他是那么年轻。

    军官将这一幕深深刻进脑海里。

    世上总有一些人,在凡俗的衬托下,傻的无二唯一。

    世上总有一些爱,在岁月的侵蚀下,依旧不败光阴。

    西泽瞬间明悟:他大概永远也追不回他的阿默了。

    即使他用相同的方式来追随她。

    即使上帝又给了他一次重逢的机会。

    真爱容不下参杂其他,而他的情感执念缠身,总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伤害。

    ——她,沈默,阿默尔·帕格尼尼,已经拥有独属于她真正的爱情了。

    *

    双脚快要失去知觉,捂住口鼻的布罩已经凌乱不堪,绅士的白手套早已沾染上各种色彩。

    天空低沉得似要塌陷而下。恩斯特不知跋涉了多久,在死寂中辨别方向早已分去他太多的精力。

    告死的乌鹊在树杈上啼哭,无人的村落只剩下悲鸣的风声。窗上映出的枯槁不动的手影,透过织布闯进鼻腔里腐败的气息,蝇虫摩擦振翅喧闹得像是蜂场的蜜蜂……

    恩斯特强迫大脑不去分析五官所见所闻深层的信息,忍住从躯体上升到口腔里的种种不适,捏紧小提琴的琴箱,朝着西泽指示的那栋乡间别墅走去。

    那幢准备用来度假聚会的小屋,因为里疫情爆发点很近,为了安全起见,几天前早就让仆从们连夜撤离了。

    艾莉抓住时间差,唯独让阿默尔留在那里——夜间悄声转移,仆从们谁会记得叫醒一位陌生的客人呢?

    但剧本没有像女孩预计的那样发展,她错估了灾难的严重性,也错估了西泽的能力……

    恩斯特收回发散的思绪,不想在分出神给无关的人,找到阿默尔才是最重要的事。

    只要穿过这片村庄,别墅就在不远。

    “就快了,帕格尼尼先生。”

    他摆了摆头,稍微喘了口气,提起琴箱自语道。

    里面是加农炮,恩斯特梦寐以求想要演奏的小提琴,就这样跟在他身边。

    来自帕格尼尼的借用,确切说更像一种陪伴,陪着他穿越死境,源源不断地给予他力量与勇气。

    “我老了,身体比不上你,但我的心和你是一样的。把它带上,或许会有些用——就当我也和你一起去了吧……把她找回来,答应我,海因里希·恩斯特。”

    他永远记得坐在轮椅上的魔王,尽管虚弱,却目光如炬,交付他提琴琴箱时,郑重又果决。

    或许帕格尼尼先生是睿智的,他预见了人心的软弱。

    独行暗夜需要勇气,尤其在生死间穿梭的人,没有心灵的慰藉,精神一但崩溃,便不可能在回来了。

    加农炮是最好的慰藉,阿默尔这颗锚点才能永远清晰。

    害怕吗?害怕的。

    即使早就独自踏上了大旅行的路途,恩斯特也知道二者决不能相提并论。

    他不是特别勇敢的人,只是愿意比需要多一分勇气而已。

    ——这是他此生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别墅近在眼前。

    青年骤然亮起的眸子又再次熄灭——

    狼藉。

    就像是被千万匹马奔跑过的草原,不堪重负的草叶这段揉碾进土里。别墅的一切都破败不堪,像是被彻底清空、泄愤般打劫过似的。

    精制的窗帘破败不堪,明亮的窗户被砸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就差一把火来把它烧得干干净净了。

    “阿默尔!”

    青年焦急地大喊恋人的名字,紧绷的情绪线瞬间断裂开,海啸般呼啸而过的冲击令他几乎失去站立的支撑。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呼唤她。

    回应他的只有惊飞的鸟群、凄苦的晚鸦和无声的风。

    恩斯特不信邪,又呼唤了第二遍,第三遍……

    没有回应。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临近希望被赐予绝望,落差可以轻易击毁一个人。

    他扯下口鼻布罩,大口地吸进空气。

    胸腔很痛,眼睛很痛——呼吸不再能自控,声带不能再震颤,眼睛红得要砸进一片汪洋。

    “我觉得你的巴赫最好听,比帕格尼尼要好听得多 。”

    “最喜欢你的巴赫了呀,永远都听不够。”

    “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啊,你的巴赫简直像献给上帝的供奉。”

    恩斯特悲痛着重新控制身体,他打开琴箱,拿起无数小提琴家梦寐以求的神器。

    加农炮被他枕在耳畔,颤抖的手根本无法精准地控制引动弓弦。

    献给上帝的乐章,被拉的近乎支离破碎。

    加农炮的声音结实有力,能将声波穿到很远……

    别墅顶上的阁楼里,躲藏的少女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被遗弃在死寂里的她,终于迎来了接引天使吗?

    悲戚的巴赫,拿出去一定被乐评人破口大骂N个版面。

    然而这样的乐音,也能拥有和声。

    吉他的切弦细微,激动对的心令曲调节奏偏离哽咽。

    两个不和谐相遇,却能契合地融在一起。

    恩斯特的耳朵被天神亲吻过——

    几声声音微弱,他也在万千世间里辨出了唯一的吉他声。

    他的姑娘就在那里——

    他看她出现在阁楼的小窗里,看她跌跌撞撞地在旋梯上奔跑,看她闪现在大门前,看她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恩斯特厉声制止了她。

    “不要碰我!亲爱的,上帝知道此刻我有多想拥抱你……但我不能,我才穿过死亡来到你身边,我的身上有着死神的阴影……请你就站在那,让我好好看看就行。”

    少女委屈得快要哽咽了。

    “海因里希……”

    “是的,我在——”

    他用喑哑的声线安抚她,用手指隔空描摹她的轮廓,就像对待梦境版轻柔仔细。

    “Amore,我找到你了……”

    少女终于松懈了紧绷的神经,喜极而泣,语无伦次。

    “对,你找到我了,让我不必在孤寂里消亡,让我不用再独自忍受遗弃……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我也想抱抱你——我知道不可以,我知道你想保护我的心,但这时候,‘不可以’真的很讨厌。”

    “阿默尔,别哭,”恩斯特心疼了,他向她递出手,说,“碰碰手指吧,让我感受你。”

    属于两个人的指尖轻触,无形的涟漪播散开,两个世界此刻连接,从此密不可分。

    先是指腹,再是指根,最后是掌心。

    一寸寸,交错,摩挲。

    “我碰到你了,海因里希。”

    “我就在这里,阿默尔——”

    看着她挂着泪的眼,他再次感到言语的匮乏与无力。

    “让我的手指说话吧……吻你千百遍,我永远会找到你。”

    先是指腹,再是指根,最后是掌心。

    一寸寸,一点点,慢慢交错,摩挲,牵引,粘合……

    直到双手交握。

    我和你——

    我们永不分离。